《钗头凤之佳人难逑》
作者：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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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上)

       春有百花冬有雪，夏有凉风秋有月。春风再绿江南岸，又是一年好时节。
    春风中，春草摇摇，春花招招，春意葱葱茏茏，春语缥缥缈缈，连带得那簪花少女，浣衣少妇，一个个，也都笑若春风摇，美若春花招。
    “春光处处好，枝头春意闹，李花白来桃花红，蝶儿乐逍遥。春光处处好，枝头春莺吵，杏花娇来梨花俏，蜂儿忙里笑……”
    听见这鲜嫩快活的歌声，溪畔的浣衣诸女无不都会意一笑：君忘忘来了。
    想这君忘忘，称得上是她们这杨柳城的奇人。自在娘肚子里时，打滚翻身之激烈度曾让人认为里边的铁定是一个顽劣粗壮的黑小子，却也幸亏她在娘胎里的不老实，使已习惯了折腾的君母熬过了三天两夜的阵痛期，虽有惊却无险地产下了她。而等玉琢粉砌的女娃呱呱落地，所有人傻了眼，就这么个小小的人儿，怎么有那个气力？
    但随着这娃儿的年岁渐长，亲戚朋友街坊四邻方明白，她在娘胎时的顽劣，实在是不算什么，好歹那时她折腾的仅是她的老娘。且看忘娃娃时下的丰功伟业：镇上大财主的小儿子当街调戏少女，她徒手抓了条蛇就抛进人家的裤裆，吓得那仁兄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之后一听到君忘忘三字便大喊“有蛇！有蛇！”……
    镇北书香门第张家的女儿依恃几分姿色，戏耍镇南穷书生并以此当饭后笑谈，恰巧这穷书生是君家的表亲，没多久，张家女儿在自家绣床上见到了一大包蠕蠕生动的蝴蝶之前生物——即毛毛虫是也，当下骇得花容失色冲出闺房，一身亵衣地在一干下人男丁眼前跳脚尖叫……
    河西刘某跨马过街，带伤了未及避让得开的摊贩，本想着不问不闻自行闪人，哪成想正逢上君小姑娘心情不佳，一包白色药粉洒过去，刘某人登时奇痒难耐，乖乖赔了银子了事……
    凡此种种，君家忘忘自小至大的十五岁，做得快快活活，人们也看得乐趣多多。反正，对于未招惹到她的，这丫头才懒耍刁钻，每日介笑得猫眼儿汪汪，酒窝儿转转，嘴里的歌儿更是动听如黄莺出谷，甜美得直能醉到人的心尖上。
    “忘忘，你不是做了明家的干孙女？是千金小姐了，怎还能跑出来玩耍？”有相熟的女伴问。
    君忘忘将编结完的花环套上颈，粉色纱裙一飘一摇的动人，羡煞了一干女伴的眼。“明家有两位大小姐，可是都不叫忘忘，而叫忘忘的姓君不姓明。”
    “谁不知道明老太君疼你像个宝，要不然当初怎么会强要你爹娘留下你？”
    “忘忘的爹娘要到大北方看叔公，当时老太君重病缠身，她自小疼忘忘，忘忘当然不能走开，只是暂居在明家。等爹娘回来，忘忘便要回家了。”
    君父是明家的私塾先生，君母则是当年明老太君用得颇顺手的贴身丫鬟。明家虽不乏女儿，但偏偏，君忘忘最得老太君的缘，宠得赛过任何一个孙女。
    “忘儿！忘儿！”
    这一声声呼唤，也是众家女儿所熟闻的——无他，明家的清寒公子追忘忘来也。
    说起清寒追忘忘，又是杨柳城另一个别致景观。
    现年二十二岁的明清寒，生得清雅俊逸，风度翩翩，十三岁随祖母涉足商场，牛刀小试，锋芒初露，“清寒公子”之名即不胫而走。之后的近十年，长江两岸的庭院深深之处，清寒公子绝对是春闺梦里人的不二人选。只是……
    兹小小的君忘忘有能力捣蛋作乱始，清寒公子便是永远追到后面善后的那一个。杨柳城各家闺秀对此生出闺怨重重：想那君家小丫头家世堪称普通，个性毫不温柔，相貌也非绝色，更不具女人该禀有的各样风情，凭哪一点可以独占杨柳城第一浊世佳公子的眼光？但偏偏，各花入各眼，人家喜欢追，你又奈何？
    “忘忘，你果然又跑到这边来了，今天的功课可做完了？”一袭素色长衫的明清寒锁住目标，虽走得急剧却因有武傍身而没有丝毫气喘，无视于四周围的秋波频频，走近了娇小人儿的身畔。
    君忘忘猫眼溜溜，甜甜笑道：“写十张大字而已，忘忘手快，早已经完了。”
    明清寒挑眉道：“而已？写完了便是写好了么？你可敢把你写的字公示于众？”
    “不要。”小嘴撇撇。
    “为何？”语意凉凉。
    忘忘做了个鬼脸，“因为它们和忘忘这个鬼脸一样难看。”
    明清寒俊脸失笑，道：“如果它们能和你这个鬼脸一样就好了。快些随我回家。”
    “不要。”脚底跃跃欲试，只待觅机逃遁。
    不愧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明清寒早看清了这女娃的心底打算，探手握住了她柔滑的素腕，大步掀开就走。
    “不要啦，忘忘不要回去，忘忘不想写字，忘忘要摘花给老太君啦……”君家姑娘小脚跺跺小腰扭扭，在原地跺脚打转，就是不肯乖乖随人上路。
    明清寒怕伤了她，只得放松了牵制的力道，好气又好笑地说：“写字有那么可怕么？比你在野间收集毛毛虫更难以忍受？”
    “那是自然。”小妮子理直气壮，玉颈儿挺得老高，“收集一个美丽事物的前生有多有趣，你怎么能领会得？”
    美丽事物的前生？明清寒咬咬牙根，“既然如此，姑娘为何不直接收集美丽事物本身？”一个娇美女娃，收集色彩斑斓的蝴蝶，总比收集毛毛虫要来得好看此罢？
    “不同，不同，美丽事物的美丽有目共睹，大家都想追逐，而它的前生丑陋肮脏，收集它们才显得忘忘的志趣与众不同嘛。”不与世人同流合污，嘻，忘忘高段。
    吸气，吸气。“既然姑娘如此珍爱它们，为何收集时仍要戴起手罩？赤手捉取，不是更能凸现忘忘姑娘的与众不同么？必竟，你那双手，连君姑娘独门创下的‘痒痒粉’都奈何不得呢。”
    “此言差矣。”忘忘板起小脸，仍有话说，“戴起手罩，郑重其事，才更显本姑娘对那些美丽事物前身的珍惜呵护呢。”
    “然后姑娘在‘珍惜呵护’过它们后，再把它们扔到别人的床上行吓人之实？”张家女儿花容失色的尖叫声犹在这杨柳城的上空飘荡呢。
    “那是为了增加它们除了脱茧化蝶外的另一项才能啊。”
    “……”他无语。真要与这丫头闲扯下去，怕是要到地老天荒了。小妮子永远不会有理屈词尽之时，因为只要不让她坐在书房写字，任何替而代之的活动她都会其乐无穷。既然话不投机，只能行动代之，点了这丫头的麻穴，拦腰抱起她就走。
    “臭少爷，小人少爷，又使这招，放开忘忘，放开……”点了麻穴，未点哑穴，忘忘身不能动，口却能言，小嘴噼哩啪啦一气好骂，那清寒公子的修养直逼圣人，充耳不闻，只管脚下疾奔。
    忘忘口不忘了骂，心没忘了咒：笨蛋少爷，咒你娶个母夜叉老婆啦，在人家的好姐妹前带走忘忘，好丢脸哦。
    “忘忘好幸福喔，有清寒公子这样的美男子捧在手心疼着，好幸福，好……”相熟的女伴两眼憧憬，一脸羡慕。
    “哼！”另有一位满面妒意遮不住的女子啐道，“大不了只是做个小，有什么可神气的？”
    “做小？”另有人诧然搭话。
    “你们不知道？”女子对自己的人前先知不无得意，“那清寒公子自幼便与湘水城的凌家订下了亲，听说啊，那位凌家小姐有‘湘水城第一美人’之称，岂是忘忘那个涩果样的小丫头能比的？”
    “啊？”
    “噢！”
    “哈！”
    有人担忧有人恍然有人幸灾乐祸。
    “我们大家都不知道，你又怎会知道？”与忘忘交好的女伴出声置疑。
    “我家姑姑是明家的厨房总管，她在明家做了可是二十几年的工，明家的哪桩事她不清楚？”言者洋洋自得，仿佛她口中所说的姑姑，做得不是厨房总管，而是大内总管。
    “噢。”不少喜欢忘忘的女子难掩失望担忧之色：做小？忘忘肯吗？
    不知道为何，虽然忘忘不曾跟她们说过誓不为妾之类的话，但她们就是隐约知道，忘忘是断不肯为人作妾的。
    



第一章(下)

       “臭少爷，讨厌少爷，小人少爷，无耻少爷，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不成体统，不成方圆，不伦不类……”
    一路上，明清寒忍受着魔音贯耳，将精力异常旺盛的小人儿逮进明家大宅。司空见惯的佣仆下人对此情形见怪不怪，各做各事之余只一副暗看好戏的模样。
    君家姑娘更觉脸丢到家，“少爷是个败类少爷，下人也只做无胆下人，见死不救，见弱不扶，丢脸，丢脸！”
    有下人对着老天爷翻白眼：君家小姑奶奶，您和少爷这笔帐从小算到大都没算利落，又岂是咱们做下人的能插手的？
    “明清寒是恶少爷，劣少爷，坏蛋少爷……”
    明家老太君，那位曾在商场运乔迁帷幄多年、如今随着长孙年纪渐长而退居幕后的南国传奇人物，此刻，正由丫环搀着立在后园望烟阁上凭栏观望了这一切。一双不因岁月而褪却精明的深眸漫过一丝笑意：忘忘这丫头，骂得倒也顺口，不知她是否想过，若清寒那孩子真如她所说的恶劣，哪容她放肆如斯？只是因为上一回点了她哑穴后五天没与清寒说过半句话，他便只敢点她麻穴任由她小嘴自由，宠她到这种地步的，世间除了清寒，怕找不出第二个了吧？只是……唉，儿女自有儿女福，万事随缘，端看上苍的安排罢。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言思忠，疑思问，念思难，见得思义。”
    明家长孙专用的精致书房内，上等桧木书案后，粉纱裙衣的君家忘忘正襟危坐，朗朗诵音尤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悦耳，清寒公子俊雅面容上浮起笑意。
    “忘忘背得很好，是不是？”眨着黑宝石般的猫溜大眼，有几分讨好地巴巴望着一刻钟前自己尚骂得不变乐乎的人。
    “不错。”明清寒颔首，不吝褒奖。
    “那么，”大大的眸眨啊眨，直把鬼警的猫儿眨成了无辜的小鹿，“我可以——”
    “不可以！”
    猫眼倏然回归，且眯成一条细细的线，“为何？”
    “默诵差强人意，可瞧瞧你写的字，扭曲颠倒，毫无章法，今日抄这篇《论语》五遍方可出这书房。”
    五遍？好说好说，一百遍都给你，嘿嘿。
    “不必有书圣书仙之风，只要你一笔一笔写得端端正正，即算过关。”
    一笔一笔？端端正正？还书圣书仙哩。
    “如果这次出来的还是你一早交给我的那几幅鬼画符的模样，罚你闭关在书房五天不得外出。”
    五天不得外出？不如要了忘忘的命！猫眼火花熠熠，双腮绽出两朵艳丽桃花，忘忘气了：“我知道自己的字丑，可怪得了谁？自小你便和爹爹抢着教我写字，三天模仿你，五天模仿他，所以忘忘的字到现在怎么也写不好，你误人子弟在前，还敢怪忘忘写的字丑？”
    这小妮子不知道她每一回强辞夺理时双靥娇红的样子有多醉人是不是？明清寒压仰住澎湃在心臆里的一股长久以来的冲动，冷静自持地道：“所以我是在为自己的做过的孽恕罪，好么？”
    哼。君家姑娘伸伸懒懒小蛮腰，小嘴撇撇：“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要恕罪，忘忘就不奉陪了，好么？”
    明清寒啼笑皆非：“忘儿，何时你的手底功夫能及上你嘴上功夫的一半？莫再净耍嘴皮偷懒，快些练字，如果完得早且完得好，本公子考虑带你到福顺街吃忘儿最爱的桂花熏鱼。”
    桂花熏鱼喔……这样一来，需要想想，口福与自由哪个重要？君家小姑娘大大猫眸转起了思量，终于，勉为其难道：“唉，看在少爷你满腔诚意份上，帮你恕罪也就好了。唉，忘忘实在是善良呢。”
    这个小妮子啊。明清寒手不自禁，捏了捏了她嫩滑香腮，又捏捏她尖巧鼻头：“你呀，莫不是我前世的冤家？”
    福顺街，杨柳城的食肆、酒楼、摊吃云集所在，君忘忘平时最喜盘桓留连的宝地。但凡美食，君家姑娘多来者不拒，而其中，又以桂花熏鱼为个中最爱。
    “忘忘，昨日怎未来？大婶还给你留了一碗百合云吞呢。”
    “忘忘，吃不吃串烧？”
    “忘忘……”
    见得粉衣纱裙的君小姑娘跳跃登场，福顺街相熟的商家莫不面露笑意。熟识她，是因为她在这条街上出没得委实勤快；喜欢她，则是因为了那张人见人爱的甜美笑颜。
    “忘忘，今天的脆皮果子很入味哟，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汤汁，要不要尝尝？”果子张托着盛满了焦黄酥脆的脆皮果子的木盘，殷勤地递到了君家姑娘眼前。
    忘忘先是耸起小鼻子嗅嗅，当即笑逐颜开，探出食拇两指捏起一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幸福猫眼浅眯，险就要“咪呜”出声，“好吃，好吃喔。张大伯，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妙了，忘忘喜欢。”
    明清寒在她身后五步处负手而立，清眸温柔如杨柳湖水，唇畔笑意暖如三月春风。那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姿态，又使得忘忘羡煞了一干怀春少女心。
    对于众人的侧目，他并非全无所觉，只不过，心神内只有一人而时，也就全不在意了。所以，他自然也不曾察觉，在他左侧酒楼二层包厢的一临街轩窗处，两双秋波正盈盈相注。
    “小姐，那位便是未来的姑爷清寒公子了，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表人才，配小姐刚刚好呢。”唇红齿白的小丫头喜孜孜地道。
    坐在她对面的小姐，透过面上薄薄的轻纱，妙目轻转，看窗下的人长身玉立在夕阳中，丰采如玉，俊逸出尘，不禁丽颜薄红，螓首低垂，娇声道：“喜娟不得胡说。”
    小丫头掩嘴一乐，“小姐害羞了呢，这里可没有别人。才听到二夫人说要在端午节前完成小姐的大婚时，小姐还偷偷落泪，这下该是转悲为喜了罢。”
    “喜娟，你……”小姐欲语还羞，只得对利嘴丫鬟轻颜薄斥，“讨打。”
    “嘻……”小丫头恃着主子和气，没一毫怕意。主仆两这厢正其乐融融，忽听得：“无耻小贼，看本姑娘的无敌鸭掌！”
    就在君姑娘眼皮底下不远，一位平日最喜欢替人消财免灾的仁兄“不小心”撞走了一位正埋头细鉴猪头肉的主妇的腰间荷包。原本那忘忘也不是时时喜欢管闲事的，偏偏，她看那位主妇大婶比她忘忘还要穷困潦倒的模样，定是如何也看不下去的。一大包才拿到手的椒盐鸭掌就恁般劈头盖脸抛掷过去，口中还不忘了以声助威：“无耻小贼，看本姑娘的无敌鸭掌！”
    得手的小贼仁兄正暗里爽兴，迎面忽有粘腻腻油糊糊余温犹存的物件扑上来，自然是羞怒交加，抹了一把脸，看清了眼前人，恨意更盛：“君忘忘，又是你！”
    不料想，他霉气未尽。遭窃的主妇大婶发现财款遭窃，一声怒吼辅之一个虎跃扑上来，圆胖的身形压住那瘦弱小贼的躯体，又踢又捶又拧又咬又唾又骂：“你这兔崽子，敢偷老娘的钱，看老娘不剥了你这个兔崽子的皮！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是谁？老娘剥了你这张贼皮！”
    忘忘大张美目，食指点着红红小嘴，不无羡慕：主妇大婶好勇猛哦。
    小贼跌跌爬爬从主妇大婶庞大身躯下挣出身来，鼻青脸肿外加内伤外伤，扫见一旁看得满脸趣味的君忘忘，一时恨起，抄起一边肉摊上的剁刀直朝那张小脸劈砍而来。
    “啊——”围观诸人只及半声惊呼，一条淡蓝身影已如电而至，不但将那柄剁刀抄获手中，顺便也将那胆大包天的小贼踢出丈远，于是诸人的惊呼的后半声也就变成了“好——”
    “哇，姑爷好功夫呢！”楼上的喜娟丫头欢欣雀跃，“小姐，你好福气，喜娟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你这丫头，没大没小……嗯？”
    “嗯？”
    主仆俩音量不同却异口同声的一声讶异。楼下，明清寒于众目睦睦下掳起了一个粉色人儿的小小腰身，且不管那人儿的挣扎吵闹，径自扬长而去。
    “她是谁？”小姐懵然问。
    “是啊，她是谁？”喜娟也满脸迷茫，突然扭头向包厢外大喊，“小二哥，来一下。”
    



第二章(上)

       忘忘住在明家，虽是出于明老太君的执意挽留，但君小姑娘不愿吃人白食，平日晨起后，明老太君的漱洗捧茶侍膳洒扫全归了她，过后，帮助几家大丫环忙完一天的铺陈安排，才会想尽法子逃脱明家公子的监管，出门逍遥一回。
    这天，早早到老太君房里，梳了老太君最喜欢的福禄双全髻，再甜言蜜语地逗老太君畅笑了一气，才要下去喂饱咕咕多时的小肚子，不料早膳已一一呈上，老太君握她小手：“鬼丫头，好长时间没陪我老太婆一起用饭了，今日可要罚你多吃些才好。”
    虾仁馒头松软香甜，八宝粥熬得火候绝佳，几碟小菜更是清爽可口……可惜，忘忘嘴里食不知味，里唯叨叨念念地盼这场早膳早一刻完完，又为诸位美食叫屈不平：那老管家的晨报怎恁久不衰？
    只因为，这太君老人家早膳之时，亦是处理一日家务之际。别人怎样她管不着，她忘忘在享用美食时要得可是绝对的专注专情专一，试想耳旁总有老管家那只破锣嗓子搅局，如何能使这般精髓发挥？
    终于，老管家将例行事务一一禀报完毕，静待主子示下。老太君简要地点出几个要目，其它也就随老管家处理了。言讫抚额摇首，又道：“唉，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等清寒成了亲，我这老骨头也该正式地功成身退了。”
    “呀！”老管家拍额惊叫：“还说呢，老太君是老当益壮，老奴可是该给扔了。昨个午未相交之时，湘水城凌家有人来访，因老太君正值午歇，少爷又外出巡铺，老奴将帖子接下，不成想一时忙得过了，竟忘了回禀太君。”
    “湘水城凌家？”老太君不经意瞄了在旁拧眉苦吃的小人儿，“说了什么？”
    “是凌二夫人，询问是否依约在端午节前完成两家的婚事？若没有变动，他们要着手准备凌家小姐的嫁妆了。”
    “想不到这嫁女的凌二夫人竟比我这要娶孙媳妇的老人家还要着急。”老太君笑意晏晏，宽厚的大掌忽地拍了忘忘的脑后一记，“忘儿，你倒说说，我该如何回复凌家？”
    咦？忘忘扬起毛茸茸的猫眼。
    这孩子，怎么哪都那么讨人喜欢？老太君心尖痒痒地拧了拧忘忘的下巴，说：“在端午节前替清寒完婚，你觉得如何？”
    “完婚？”忘忘消化完了这一消息，随好大点其头，“好啊好啊，他有了新娘子要烦，就不会来烦忘忘了。”
    唉。老太君摇头：这丫头情根未发，情花未开，要她识得情滋味，清寒怕是要辛苦些日子了。
    “老太君……”老管家心虚地佝着腰：他还等着回话呢。
    明太君摆手道：“你先去问问清寒的意思罢，毕竟那凌家女儿可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
    “是，那老奴告退了。”老管家恭身撤出，临走，也给那无动于衷的忘忘投去一瞥：忘忘可会做少爷的妾？
    ————————————臭少爷，烂少爷，讨厌少爷！忘忘也不怕地底尘泥弄脏了一身粉衫衣裙，娇小的身子自掩在花草丛后的圆洞钻出明家大宅，两排小牙咬住绯红唇瓣，心底犹咒咒不休：是他硬逼问人家对他成婚作何观感的，人家也不过是说一声恭喜恭喜，他一张脸就黑得媲包公，还硬把书房门锁了罚她忘忘闭门思过，凭什么嘛？……哼，书房除了门还有窗户，明园除了门还有洞洞，一把锁哪会难倒忘忘？
    嘻嘻！君忘忘姑娘脱身成功，一跳而起，同时她看清——明园的围墙外的这道小巷，不似平常的空无一人，不止不是空无一人，且人数众多，一个、两个、三个……点累了藕节似的小指，终于查清，竟然有二十人之众。是巨人国来的么？
    一个个人高马大得一眼即能看出不属于这南方水乡的人，尤其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好高喔，要把忘忘的头抬成五官向天的姿态才得看见他那一张五官齐全的脸。少爷虽然也高了，但毕竟修长单薄，不似他的肩宽背阔，只是不知道人长成这个样子，会不会比较浪费布料？所以……
    “请问，”她仰起圆乎乎粉嫩嫩的小脸，眸内是充分的好奇，“这位俊公子，你需要几尺布才够做成一件衣袍？”
    ——————————————阎觐一双细长凤目挑起。
    他们这群人，原是寻着明园而来，谁知领路的随从也非熟门熟途，七拐八弯下，把一干众人带到了这两面高墙的后巷。尚未及愠责，忽被眼前一丛茂草的窸窸窣窣给引去了注意力，不过须臾，一个新鲜粉嫩如含苞桃花的垂发少女自内向外延伸开来，且这朵桃骨朵一边忙着伸展，一边念念有词，脸上一时气恼一时窃喜一时得意，令人禁不住停下脚步，看看她脸上另样面貌。
    待人儿自地上爬起，竟是个不及自己颌下的娇小娃娃，粉衣粉裙上灰尘点点，鼻头上尘泥一抹，大眸儿看着他，既无崇拜亦无惊艳，竟然是——好奇？他哪里奇怪了？
    “俊公子，几尺布够做你的衣服很难计算么？那还是不要算了，忘忘最不喜人家为难，后会无期啦。”蹦跳穿过一干人等，向小巷外的世界雀跃而去。
    那位正为觅出路到焦头烂额的随从忽然扯着嗓子大喊：“堡主，那女娃出来的大宅即是明园，她是明园的人！”
    哦？言入耳，身已动，长阔的身形挡在了那娇小娃娃的去路上。
    哇哇啊！忘忘护着鼻尖，好险好险，再晚那么一咪咪，她可爱的小鼻子就要和“石头”亲密接触了！“你作什么啦？”
    “你是明园的人？”看她装扮，非婢非仆，也绝没有哪位大家小姐会钻着狗洞出门。“还是明家人？”
    “忘忘不是明园的人，也不是明家人。”忘忘噘起小嘴，“让开啦。”
    忘忘？或是“汪汪”？“喵喵”差不多，那一对毛茸茸的大眼，活脱脱猫眸放大后的模样；而那两颊吹弹可破的肌肤，真会激起人出手搓磨的欲望。
    “姑娘你总认识明园的呗？带我们去可好？”已经半天心惊胆颤的随从大哥堆起笑脸讨好地凑过来，生怕长了一张冷面孔的主子吓跑了这位送上门的救命小菩萨。
    忘忘拍手，恍然悟道：“早说嘛，还好忘忘胆子大，问路是不是？问路就得像这位大哥，笑咪咪得讨人欢喜，俊公子你的阎王脸很容易把人吓跑的喔。”
    一干随从憋住笑意：阎王脸，还真是准确极了。
    阎觐凤眸微眯，众人当即敛颜肃容。
    而那位君家姑娘犹对着随从大哥咭咭呱呱道：“这是明园的后巷，从前面绕一圈就是正门了。不过如果各位大哥也同忘忘一样懒得走路，从这里爬进去很捷径。”
    爬进去？众位随从乌云罩顶：要他们英明神武的堡主钻狗洞，单是想象就是一场恶梦了。
    “你带路。”阎觐言简意赅。
    谁？忘忘嫩嫩的指头对准自己的鼻尖，“我？”
    阎觐点头。
    忘忘粉唇扁扁，“为什么？”
    众随从瞠目：哇呼，江南水乡果然人杰地灵，一个从狗洞钻出的娇娇女娃也敢叫板冷硬堡主，够有胆！
    阎觐显然亦意外不小，定定望住这娃娃，在后者始终没有将一对猫眸移开的良久，薄唇上忽浮起抹邪笑，“因为……”
    “忘儿！”
    



第二章(下)

       “忘儿！”
    一抹蓝影于墙头掠下，将小小的身子圈进柔韧的臂弯。
    被圈者将身体扭成麻花，“放开忘忘啦，臭少爷，坏少爷，讨厌少爷，小心眼少爷！”
    “你越来越胡闹了不是？这次竟把窗户给撬坏，还把自己给弄成这副模样，你这个小坏蛋，看我不好好罚你？”明清寒真怕自己不被这丫头给气死，她的花样能不能少点？
    “不要，不要，忘忘不要受罚！是你先把忘忘锁在房里的，要罚先罚臭少爷！”
    “好，我今日陪你不吃晚饭，陪你誊写大同篇五十遍。”
    “不要！孔夫子都说过君子要‘色思温’，你看你眼前这张脸多臭，忘忘不要和臭脸少爷说话！”
    “你……”明清寒再一次确认自己上一辈子是欠了这小妮子的了，“由不得你，今天晚上直到明早，你怕都要对着我这张臭脸了！”
    “忘忘会哭喔……”-“你……”明清寒气结，这威胁她用得不厌其烦，他却知道是顶好用的，只要这丫头大眼睛内眼泪潋潋，他心便像是拧结的疼，所以……“晚饭可以吃，书却不能不抄，再哭亦无济于事！”
    是哦，人不能太贪心，委屈屈扁扁小嘴，“好嘛……咦……少爷！”
    “你又搞什么怪？”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对不对？”
    “现在背书脱罪会不会太迟？”
    “不是啦，你向后面看嘛，那位俊公子是来寻明园的哟，回头看看嘛，讨厌少爷。”
    明清寒自然察觉到这巷内并非他们二人，且自他双足落地开始，已经察悉到一股无法忽略的强大气息。这气息知会他：有绝顶高手在此。
    但他不以为他们能和忘忘有什么牵连，事不关己而已。而在他捉人欲就近翻墙返回家园之际，有一个迟迟疑疑的声音拦住他。“这位是明家的少公子？”
    -----------------------------------------------他回身，“阁下是……？”
    “果然是明少公子？”来人又惊又喜，随忙不迭转头对主子道，“堡主，这位即是明家的少公子，上一回咱们那几船的货就是多亏了明少爷的仗义相助才平安运回北方的。明少公子，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在下了不是？在下阎秉忠，是阎堡的外事管事，去年年末，咱们的货船在洞庭湖被困，多亏了您伸以援手，在下才能有面目向堡主交代……”
    “在下阎觐。”一袭锦制黑丝袍的阎堡主摆开平窄的衣袖，抱拳道。
    明清寒微愣。阎觐？北方商业霸主阎觐？“阎堡主，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在下此次前来，一为拜会家父生平最崇敬的长辈明太君，二为感谢明公子当日的鼎力相助。”阎觐直抒胸臆，求简求迅。
    “阎保主客气了，请。”潇洒洒的欲摆袖相迎，忽记起臂弯中牵制的人儿，面不改色地将小人儿挟离地面，在前带路。
    “臭少爷，放开忘忘喔，不然忘忘会咬你，要你丢脸丢到大北方去！”忘忘姑娘掀着两排雪白贝齿在他耳旁低低出语威胁。
    “你最好乖乖的。”明清寒将唇俯在她雪白的耳珠边，“如果你介意我在大北方的客人面前打你屁股的话。”
    “小人少爷，威胁人，卑鄙。”她当然介意，不是因为北方的客人，而是她忘忘的小屁股最要紧宝贝，才不要被打。
    阎觐盯着眼前两人的纠结互动，挑眉，漂亮的凤眸内涌起淡淡讥嘲：原来小娃娃是明园的丫头，而且是这位明少公子的“贴身”丫环？不否认，这小娃娃曾激起他那么一丝丝兴趣，但如果是别人的女人，他阎觐便毫无浪费时间的必要了，虽然这小丫头较“女人”两个字，还有一段路要走。
    ————————————明老太君很高兴。
    身上带有三分故人影迹的故人之孙来访，仿佛将曾属于她的青春岁月一并带来，连笑声，也变得轻快爽朗起来。
    不过明家青春年少的丫鬟们，可有得事做了。不止是因为客人的到来需要人手，大家在闲余灯下，竟为了客人与公子谁更俊而派系分明。
    “忘忘！”
    “忘忘，我们看见你喽，别躲，出来，出来！”
    唉哟哟，人家都尽可能缩得小小了，怎么还有人看得见？忘忘噘嘴，直起几乎伏到青石板路子的身子，蛮足一跺：“你们讨厌啦，忘忘都说不参加你们啦，还老叫忘忘。”
    一个年稍长些的丫鬟陪笑道：“忘忘，你只要告诉咱们你认为公子跟阎堡主哪个更俊，咱们就不再挠你了嘛。”
    啐，无聊。公子跟阎堡主哪个更俊？还不如猜烤鸭与熏鱼哪个更好吃来得重要。不过既然躲不过，就要有所获，她红唇噘噘，大眼转转，似在掂量沉吟。
    “说呀，忘忘，公子俊？还是阎堡主好看？你是明园唯一没有说话的那个了。”言下之意，要珍惜你的发言权喔。
    “这个嘛……”好没有诚意，既然人家的存在如此重要，总要有所表示嘛。“可是忘忘现在肚子好饿，忘忘肚饿时的判断会失准很多喔。”
    “啊呀！”大丫头一拍脑门，“你等着，今天厨房有香酥鸡，我去给你拿。”反正在这明园，任是山珍海味，只要喂了忘忘，主子们知道了只会赞成不会怪罪。
    “对了，忘忘你最爱吃鱼，我去拿给你。”另一派系也有人掉头就跑。
    嘻嘻，有了！忘忘眼前一亮，心里滋了主意。
    过不多时，两帮人马的贡食都到齐，忘忘像尊小观音似地盘坐在一方大石上，左边一口，右边一嘴，细细品砸，慢慢享受，等到两帮人马超佳的耐性差不多告罄，她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不疾不徐地：“还是鱼更好吃哦。”
    “忘忘……”
    “你们认为谁更俊一些？”她喂得是贡鱼的人马。
    “当然是咱家公子，像个下凡的仙人……”
    忘忘取出巾帕拭拭小油嘴，又将沾满油渍的帕子塞到别人手中，“那便是公子更俊了。”
    “啊哈！”拉得宝贵一票的一方欢呼雀跃，“忘忘你最有眼光了！”
    忘忘跳下大石，心里咕念：因为鱼更好吃嘛。心满意足地晃着脑袋，将有人欢喜有人沮丧的两拨人抛诸脑后，快活去也。
    ----------------------------------------孰不知，她们方才的争竞喧闹，尽落入了她们口中的两位主角的眼中。
    明园的凌烟阁，是明园的至高点，近晚时分，明清寒邀了阎觐登高一望，却不想将楼下丫头们的嬉闹收入眼底，而以他们的功力，想要将那些喧嚷听进耳中更非难事。
    明清寒啼笑皆非，他当然不认为那丫头是真心认为他更俊一些，如果贡献出那条鱼的不是他的支持者，那么小丫口嘴里冒出的答案想必截然不同了，虽然他实在是不在乎他与阎觐孰优孰劣。
    “下人们顽皮，让阎堡主见笑了。”
    凭栏而立的阎觐掀嘴一笑，“看得出明园的制家方略颇崇宽松之道，她们过得很恣意。”
    明清寒听出对方言下的淡嘲之意，不以为意道：“明家素以宽厚仁德传家，下人们只要把份内事做好，顽皮好玩些亦属常理，只是有触犯阎堡主之处，清寒在此代为赔罪。”
    “无怪乎这明园一派明媚春光，原来是因了明公子的宽厚仁德。”
    “比起北方第一堡，明园的小山小水定是入不了堡主的眼。不过，北方事物走的是宏然大气一脉，南方要得却是清巧细致，一方水土养一方神骨而已。希望堡主做客明园，住得还算舒心。”
    阎觐目高过顶，生性冷薄，除了血缘至亲，生平惟一好友而已。但明清寒，他也不得不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若有一日明公子能至阎堡作客，便能见识到北方事物的不同了。”
    明清寒不认为他具备这份好客精神。“清寒也希望有那一日……”
    “啊呀——”忽然，一声惨呼划过明园温馨和美的上空。
    “忘儿！”明清寒心弦一震，拔身跃下。
    阎觐长眉微挑：反正闲着无事，看看热闹权当排遣。隧飞身相随
    



第三章(上)

       明清寒看着小小的忘忘脸色苍白地被人挟住颈喉，一股冷怒自心头漫起。
    正指挥着一干家丁围敌的老管家见自家公子现身，当下吃了一颗定心丸，疾上前禀道：“公子，这三个歹人估计是前段日子衙门追得紧的‘江东三枭’，今个竟蹿到咱们地界了！”
    明清寒越过还想再说三言五语的老管家，喝开众家丁，长身向前。
    “公子，小心呐，您别距歹人太近！”老管家唯恐少主子有个闪失，张手想拦，却被他一袖挥开。
    “阁下何人？如果意在图财，开口便好，何必拿无辜妇孺作胁？”他忍住全部气力不向那张惶白小脸看过去。
    “你就是清寒公子？”三歹人中一瘦长得象竹节的人开口，“我们兄弟三个无意伤人，不过是听闻明园家大业大，进来借点路费而已。谁知兄弟们不熟路，撞上了这小丫头。只要清寒公子够大方，兄弟几个自然不会动这丫头分毫。”若非走投无路，他们也不敢铤而走险。想这明园富庶一方，原打算潜等至深夜，运气不好，一两样物件够他们维生一阵；时机得宜，洗劫一空更一生安逸。只是，全盘算计教一个误打误撞的小丫头给搅了局，焉能不恼？
    明清寒招手唤来老管家：“为几位兄弟取些盘缠来。”
    老管家应“是”，叫了一名壮丁随自己同去。
    ——————————————————暮色渐起，对峙的区域，亮起点簇火把。明清寒抱臂而立，稳立如松。
    不多时，老管家携壮丁捧箧返回。
    一直警伺如犬的三枭互递眼色，负责挟制人质的一枭掌下用力，忘忘一声痛呼——提醒众人且莫轻举妄动。
    明清寒脸色在火的阴影处灰暗不明，只挥袖：“打开箧盒，让几位兄弟过过目。”
    老管家开锁掀盖，顿时，压过火光的各色华丽射出，金、银、珠、宝，一应俱全，耀花了场中三枭的眼。
    “清寒公子够大方。”瘦长枭满意颔首，“再请为我兄弟准备一辆马车，停在后门，还劳烦公子头前带路。”
    明清寒无不照做。
    三枭押着忘忘随后挪移。出到后门，打量着那辆足够普通人家吃喝个三年五载的高马华车，三枭更形嫉妒起这明家的阔绰。如果不是被这丫头发现，待到深夜，一把火起，杀人越货，他们还不知会有怎样丰硕的收成？
    “把东西给三位兄弟放上去。”明清寒吩咐道。
    看那箧可主一世富庶的宝盒放进车厢，三枭面现喜色，点头道：“谢明公子大方了。”
    “慢着。”明清寒闪身挡在欲跃上马车的三枭面前。
    “清寒公子这是何意？”
    “在下既然照三位的吩咐做到了，也请三位言出有行，放了这丫头。”
    瘦长枭桀桀长笑，“公子大方做到底，把这小丫头赠予我兄弟又如何？”
    一丝杀机漫过明清寒眼际。
    “玩笑玩笑，我兄弟也算见多识广，怎么会对一个全身没几两肉的小丫头有兴趣。待我们走出十里，自会放了她。请公子让路了。”才怪。瞧这丫头细皮嫩肉，卖到青楼想必值些价钱，总能少少弥补些兄弟几个未能把这明园洗劫一空的损失。且明园位踞城外，若要进城报官，快马加鞭来回也需一个时辰的路程，所以，只要他们上了这车，趁着茫茫夜色，便是天高任鸟飞了。
    “也好。”水清寒缓缓侧身。
    眼见可以玩弄这位所谓的人中之龙于股掌中，三枭甚是得意。
    一精瘦枭在擦过明清寒身边时，不忘以行动鼓励其合作行姿态，以掌拍其肩道：“不错，我兄弟今后会和明公子常来……啊……常往……”忽地腕骨被折，惨叫声中，却仍坚持将原有意图表达完整。
    “啊——”与此同时，一脸惶恐的君家忘忘张开小嘴，咬住了横在她颌下因为突发意外而稍有松驰的那只肥掌，两只小手更从裙袋里各取出一把灰沫向这厮胖脸扬出。
    “忘儿！”明清寒甩开精瘦枭破败的身体，将小人儿揽过来，“你受伤了么？”
    “颈儿痛痛。”忘忘噘起小嘴。
    粉嫩玉颈上，五个瘀血指印赫然在目。明清寒痛怒交加，“兴业伯，给我拿下他们！”
    在自家公子动手之际，老管家早指挥护院将那唯一完好的一枭团团围住。
    瘦长枭说什么也没想到转眼之间两兄弟已受重创。二弟血臂模糊，俯地不醒；三弟抓挠脸面，哀嚎不止。他甫知道：他们轻敌了！传闻中只道清寒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谁能想到他有一身好功夫？还有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竟也能伤了他一个兄弟！
    他怎么敢恋战？打翻了几个围攻上来的护院，一径向那马车方向翻滚扑跃。明清寒将怀中小人儿推给老管家，飞身一足，踢中那枭胸口，再轻轻一掌拍在马股，“走！”马儿嘶鸣一声，扬蹄驰离这方混乱——明家马均是训练有素的识途良驹，后门离开了，自会转到前门归园。
    瘦长枭血气翻涌，偏头忽撞见一双无畏的大眼。是她！这个小贱人！他兄弟几个都是为她所害！厉吼一声，一掌成爪，一掌握刀，取向了坏他一切的始作俑者。
    “忘儿！”明清寒扑身回救已恐不及。却有另一道黑影替他拦在那狂乱枭前，“吓嚓”清晰可闻的断裂声，他的腕骨也继其兄弟之后光荣赴难了。岂知，困兽犹斗，受创同时，另一掌中的尖刀倾尽全力甩出，直刺忘忘面门。
    蓝影从天而降，代她受住了那挟风的一刀。
    “公子！”众家丁、护院惊呼。
    忘忘则吓得张大了小嘴，抱住明清寒虚软的身体，一起蹲坐在地。
    出手相助的阎觐回身，一抹淡淡的讶色浮过麦色脸面。
    “堡主，您没事吧？”阎堡随行护卫早已赶了过来，但没有当家人的命令，谁也不会贸然妄动。
    “本堡主会有什么事？”阎觐抬眉。只不过，这位清寒公子，还是个痴情种子？
    ————————————————————忘忘双手抱膝蜷缩在角落，茫然的大眼睛看着出出入入的下人仆从，象座玉雕的小像。
    “老太君不必担心，明公子有武艺傍身，身体底子极好，加之那歹人受伤后力道已不足，未中要害，一待伤口痊愈，再休息个三五时日，便可无事了。”大夫包扎完毕，道。“小人再为公子开几帖养身的药方，一天辰、午、酉三时服用，即葆无恙。”
    老太君千恩万谢，吩咐下人送大夫出门。
    明家有自己的药店，库房即在明园，药过不多时取来，老管家安排了人煎药。老太君执着孙儿的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生命需要更迭延续，孙儿，该成家了。
    “忘儿！忘儿！”明清寒忽然坐起身，嘶声大喊，一双因低烧而略红的眸子更是急切在床畔诸人中搜寻着。
    “清寒，你别乱动，你的伤口才止了血呀。”明太君按住孙儿的肩，“快，躺下，你们几个，扶少爷躺下。”
    “忘儿呢？把忘儿找来！她的伤可曾给医治了？忘儿，忘儿！”
    “你这孩子怎么糊涂了呢？你替她挨了这刀，受伤的是你呀。”老太君蹙眉含泪。
    “叫忘儿来，来人，去找忘儿！”明清寒只管大喊。
    老太君无奈，对身边的丫鬟道：“把忘丫头找来吧。”
    “忘忘在这里。”君小姑娘一寸寸挪过来。
    这孩子也吓坏了。看着她那张平日神采飞扬的小脸如今怯怯生生，老太君不无心疼，“忘丫头……”
    “忘儿！”明清寒扑抱住她，扯动了右胸才缝就的伤口，一声闷哼，两人一齐栽倒在床上。
    听到身后丫头的抽气声，老太君肃颜道：“少爷的伤口又溢血了，还不快喊大夫来！”
    “是！”丫鬟们跑个净光。
    “忘儿，你颈上的伤可曾上药了？让我看看，好些了没有？”松开小人儿的软软娇躯，轻抬其颌。
    “咝——”忘忘痛得小脸扭成一团。
    “怎么回事？”清寒公子大怒，“为何忘儿到现在还未医治，大夫呢？滚出来！”
    老太君大吃一惊：只道自家孙儿为了救这丫头挨了一刀，却没想到这丫头也带了伤。疾步到门前：“春喜，去喊大夫快些来；春双，到我房里拿那瓶上好的跌打损伤膏过来！”
    门外丫头双双领命而去。她回首，自家孙儿那一脸如珍如宝的宠溺使她却步，移身室外：只愿经过这一回，忘丫头情窍顿开，能回应寒儿的珍爱。
    



第三章(下)

       “少爷……”她讷讷喊。
    “嗓子也受伤了吗？”明清寒焦色现于眸，“怎么是哑的？”
    “有一点点。”忘忘眨巴着长长睫毛，“少爷，忘忘有话问你。”
    明清寒轻轻躺在她身侧，扳过她的脸，让两人面面相对，长指抚其柔颊，柔声道：“问罢。”
    “少爷为何对忘忘这般好？”
    他一喜：他的小忘儿，终于感受到他对她的好了么？“因为，你是清寒的忘儿啊。”
    “少爷的忘儿？”她不解，轻颦蛾眉。
    他以指腹抹开她眉间的细细褶纹，道：“小丫头，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只问你，愿意永远留在清寒身边吗？”
    永远？“永远是多远？”
    他失笑，“远到一辈子，到我们发白齿摇，还是在一起。”
    “可是，你不打忘忘屁股么？你不会逼着忘忘练字么？”
    他想大笑，又怕牵动伤口，忍得辛苦，“小丫头，如果你能知道我对你的用心，我又怎么会罚你呢？我罚你，是罚你的不解风情。”
    “和少爷在一起，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吃到桂花熏鱼、蜜汁烤鸭？”
    “……”
    “还有，忘忘可以爬树、钻狗洞是不是？”
    “……”
    “忘忘不喜欢臭脸少爷，少爷不会摆臭脸了是不是？唔——”
    小嘴教两片柔软温润的唇瓣堵住，还有什么问题？
    “……少爷，这是……什么？”脸儿绯红，眸儿水亮，含羞问。
    “吻。”他一尝再尝，渴望太久，难以餍足。
    “吻……是什么？”小人儿的求知欲前所未有的旺盛。
    “吻是最亲密的人才能做的事，也就是说，只有我才能亲我的小忘儿。”抵额吐息，压抑住体内更强烈的冲动，他不能，她的心只为他打开一隙，他不能吓跑了她。
    “那也只有忘忘才能亲你么？”好学不倦。
    “你想么？你想只有忘忘才能亲我么？”
    眸儿转转，点头，“忘儿不想让少爷给别人买桂花熏鱼，不想让少爷亲别人，不想让少爷给别人摆臭脸，更不想让别人亲少爷！”
    很好，虽然仍是把鱼摆在首位，毕竟，她对他，有了独占欲。十几年他都等了，战胜一条鱼又算什么？“那我只亲忘儿，象这样？嗯？”唇在她红艳的小嘴上频频轻点。
    “可是……”还有话说。
    “如何？”虽然懊恼，心里却庆幸有她的不识风情搅局，否则他真怕束抑太久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吓坏了这枚小忘儿。
    “……少爷要娶少奶奶了，是不是？她们说，少奶奶是湘水城第一美人呢。”
    “那构不成问题，等我伤好，第一件事就是到湘水城走一遭，把这桩亲事退掉。”
    “可是太君……”
    “奶奶也是喜欢你到了极点，而且她老人家一向不同于世间陈腐家长，她会以她孙儿的幸福为第一考量的。”
    “喔。”
    “忘儿……”他食髓知味，欲再尝甜蜜樱唇。
    “咝，颈儿痛痛，好痛喔……”忘忘脸儿皱得苦苦。
    “啊？来人，大夫呢，快来人——”
    埋在他怀里里小忘儿偷偷掀出一弯笑靥：笨蛋少爷！
    ————————————“阎堡主，多谢相助，若无阎堡主的佐证，咱明园想要说清楚这桩劫案，怕不会是这般利落呢。”老管家恭首长辑，称谢连连。
    阎觐只向老太君微欠身一礼：“阎某就此别过。”
    老太君不无遗憾地叹道：“本想你年长个清寒几岁，能以兄长之资教导他个一二，不料想发生这等事。你又有生意在身，我老婆子也不好强留。”
    阎觐道：“阎某曾听家父说过，太君的寿辰乃六月初六。晚辈此去需三月之久，待返程时若能适逢佳日，晚辈必当登门恭贺。”
    “当真？”明老太君喜出望外，“如此我老婆子便等着了。”
    “告辞。”长身健步，跃马扬鞭而去。
    老太君眺着那在尘土飞扬中疾速行远的宽阔修长背影，恍惚中记得，四十余年前，她也曾一次次目送这样一个背影远去，只是，那会儿的心境要悲伤难舍得多。岁月不饶人呐，彼此的后人，已经到了他们那时的年纪了。
    ——————————————半月后，明清寒伤愈，向祖母禀了退婚的打算。
    明太君并无讶异。只道：“凌家怎么说也算得上湘水城的名门望族，寒儿若执意退婚，还要亲自登门谢罪才好。”
    明清寒颔首：“五日后，孙儿将备厚礼造访凌家。”
    明太君打量着温润如玉的孙儿，慈柔笑道：“那小忘儿终于开窍了？”
    明清寒一笑，幸福而满足地辞别祖母。春日的阳光映得人通体舒泰，“忘儿，出来罢。”
    忘忘蹦蹦跳跳地自一株高大玉兰树后现身，披着满身的玉兰花瓣跃向他。
    他牵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五天后我去凌家。”
    “老太君同意了？”她猫眸一亮。
    “祖母一向不是个寻常妇人。”
    “忘忘也要。”
    “要什么？”
    “将来我也会要我的儿孙找寻自己喜欢的人。”
    “哈哈……”他的忘儿，总会语出惊人。
    “但是，”她毛茸大眼掀起，“如果凌家不同意退婚怎么办？”
    “会的。凌家必须同意。”
    ——————————————凌家必须同意？
    话说得不错，单看明清寒近乎完美的退婚辞，表面上，凌家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小侄深知若由明家解除婚约，必会使贵府小姐闺誉有损。为不致如此，特请凌伯父以凌家之名，不管编排小侄何样理由，提出退婚之说，小侄将通力配合。”
    原本着，凌府的男主人凌空岳携其续弦凌二夫人，面对这位乘龙快婿的来访，近乎诚惶诚恐地以贵宾相迎。却不曾想，寒喧不过三句，怀着满腔敲定婚期的期许，耳朵听到的，竟是“退婚”？
    “明公子，”凌二夫人仪态万方地开口，“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理之事，你有心上人也不妨碍娶烟儿过门呐。”
    “是，是，是。”凌空岳迭声声援妻子，“我家烟儿通情达理，三从四德，绝不会是个阻夫纳妾的妒妇，你尽管放心娶了去便是。”
    明清寒恭首道：“晚辈福薄，齐人之福断不敢想。且贵府千金秀外慧中，美名在外，不应未过门便受这等委屈。而晚生的心之所属，”心中的忘忘向他伸舌耸鼻，他一笑，“晚生更不会委屈她与人共侍一夫。”
    “哎，此方差矣，什么叫委屈？嫁得个富贵相公，一生衣食无忧，对女人来说，已经够了，还谈什么委屈？好女不嫁二夫，男人嘛，自然是左拥右抱才来得有乐趣。”凌空岳以过来人的身份大加劝解。
    可任他说破了嘴皮，明清寒难却退婚之意。
    “老爷。”凌二夫人阻住了丈夫虽滔滔不绝却成效为零的游说，“明公子是真性情男儿，咱们这做长辈的也不好多说。何况人家明公子也给咱凌家留了脸面，再说下去，可就显得我们不识趣了。”
    “夫人，这……”
    凌二夫人以袍袖掩面向丈夫递了个眼色，乃夫当即止住喉舌。
    “明公子，你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这天色也晚，今天就住在后院吧。明日一早，我们再就退婚细节细细商量不迟。”
    凌空岳当下心领神会：夫人果然聪明，如果设法叫这小子见上烟儿一面……世上有哪个男人能抗拒烟儿的倾城之姿？
    “不敢叨扰，晚辈已订了客栈……”
    凌二夫人大发娇嗔：“唉哟哟，敢情明公子是嫌弃这凌家太寒酸了不是？就算没了这层姻亲关系，咱两家也算有些交情，难不成明公子大老远来了，凌家还拿不出一间象样的客房么？”
    “那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四章(上)

       “春光处处好，枝头春意闹，李花白来桃花红，蝶儿乐逍遥。春光处处好，枝头春莺吵，杏花娇来梨花俏，蜂儿忙里笑……”
    忘忘仰在软茸的草地上，哼着自编的歌儿，惬意而自在。
    “忘丫头，你果然在这里。”是老太太房里的桂兰嬷嬷，矮胖和蔼，平日也是个极疼忘忘的。在她身畔盘下身来，“看看你，要做明园少奶奶的人了，还恁随意，下人看了，要笑话的。”
    “桂兰嬷嬷，不要提啦，一提忘忘就怕怕喔。”忘忘以手掩面。
    “嘻。”桂兰嬷嬷抻抻其玉白的耳垂，“小丫头，有什么可怕的。少爷那么疼你，就够了。一个女人，一生盼得不就是这个？”
    “为什么女人一生盼得就是这个？”忘忘放开小脸，问。
    桂兰嬷嬷抓过她一绺鬓发轻轻梳理理，说：“一个女人一生盼得还能是啥呢？找一良人，寻一世安稳，相夫教子，三餐温饱。”
    “好无趣喔。”忘忘鼓起桃花腮，“忘忘才不要这样。”
    “不可以胡说。”嬷嬷颜容一肃，“你年纪小顽皮也就算了，但若与少爷成了亲，就要有个当家主母的样式。”
    好麻烦。忘忘皱苦了小脸。
    “少爷称得上情深义重了。以少爷的家世，本应该是凌家那样的人家才算般配。”
    “忘忘不好吗？为什么忘忘与少爷就不般配？”忘忘瞪圆了猫眸。
    “忘忘好，但是以咱们的出身，如果要嫁给少爷这样的人家，只有做小才有可能。可少爷为了你，不惜退掉那门婚约。可见少爷疼你疼到骨子里，生怕委屈了你。”
    “不会委屈啊，如果少爷娶了凌家小姐，忘忘便不会嫁他了，哪还会有什么委屈？”
    桂兰嬷嬷一愣，细看这丫头，依然一脸的天真无邪，没有一丝负气样子，那么，是真的喽？少爷娶了凌家小姐，她便不嫁少爷？还好，少爷执意退婚，要不然，这人间岂不又多了一桩憾事？
    ——————————“咚咚咚！咚咚咚！”
    坐在灯下缝一只荷包的忘忘听见敲门声急，以为是哪家丫头受了气找她诉苦来了。“来啦，敲坏了忘忘的门要你连窗的钱也一并给赔了哦。”
    门扃甫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跨进来，“忘儿！”
    “少爷？”忘忘又惊又喜，“你何时回来的？”
    “忘儿，”明清寒紧紧抱住她柔若无骨的娇躯，“我的小忘儿！”怎么办？怎么办？他失去不得忘儿，可是……他要怎么办，才能拥有忘儿？
    只当是他想念自己过甚，忘忘任他抱着，小嘴不免有几分虚荣的翘起。
    “忘儿，听我说一个故事好不好？”明清寒稍稍松了她，坐到灯下木椅上，将她安置到自己膝上。
    “好，好，好，忘忘最喜欢听故事。”
    明清寒贪婪着注视着她天真的娇靥，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因为看见她，就看到了跳动的阳光；因为看见她，内心会迅速各聚起温暖和柔情；因为……太多的因为，因为他已经太喜欢她了。
    “少爷，故事哩？”
    “忘儿……”他闭目吸气，“有一对男女，青梅竹马，相爱甚笃，双方父母也为他们订了这门亲事。十八岁那年，男子赴考，谁知归来之日，竟是女子嫁入王府为妾之时。原来女子父母贪图王府的豪贵聘礼，竟把女儿毁婚再嫁。当日，女子是被药制晕抬进轿门。男子当街拦轿，教早有防备的女家父母遣人拖走一通毒打。女子嫁后三日，得知男子归来，不顾新妇礼节，自后门偷逾相见。两人正以泪眼相对之际，忽听得门外叫嚣喧天，是王府发现新嫁妇的失踪，寻上门来了。原本这一对男女困坐愁城，无计可寻，却因那强势的逼迫而下了决断的信念，两人双手紧扣，互许生生世世相守之诺，然后，双双投下了园中那口古井……”
    “啊？”忘忘的心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有窒息般的疼痛，仿佛，投下古井的是她……
    “两人到了阴间，到了阎王殿，为了不忘生生相守之诺，他们恳求阎王免他们喝了那孟婆汤，以防他们在万丈红尘中迷失彼此。阎王不肯通融，两人伏地叩首相求，最终，阎王总算网开一面，却只准他们中一人免喝汤水，且另一人须为此受及火焚鞭笞之刑。男子拦住欲上前受刑的女子，只说‘无波，若寻我之途多苦多舛，请不要放弃寻我，因为我无时不在等待与你重逢。’”
    无波？忘忘小小身子一震。无波啊，无波……仿若，一个悠远的呼唤自不知名的世界传来。
    “但是，那男子竟忘了那女子，四世啊，女子苦苦追寻他四世，都遭他错待。更在第四世时，他错手一剑，刺在了她的胸口。却没料她竟不躲不避，飞溅的血，似桃花染了她如雪的白衣。错愕中，他抱着女子渐渐失却温度的身体，那汩汩的鲜血冲洗了他记忆的魔障，他记起了她，却已是太晚了。他拿起浸着她血的剑，也了解自己的性命。在奈何桥，他见到了她，看着她将那四世未碰的孟婆汤渴得涓滴不剩，他痛，他悔，他未喝尽那碗汤，因为这一世，他要寻她。”
    “他寻到了么？”忘忘懵然着一张小脸，问。
    “他因为只剩一口汤未喝，并未全然记住那前尘往事。他已有了心爱之人，也愿打算着娶她为妻共守一生，可是，却……却在退婚之际才发现，那位险就错过的未婚妻竟是他欠了几生几世的爱人……”
    “少爷？”忘忘脸色丕地苍白。
    ————————不，少爷，不要告诉忘儿，不要说！
    “是，忘儿，那凌家小姐就是那个女子，而我，就是那个做了四世负心人男子，我看见了那凌水烟，她的一张脸仍然未变，我没办法忘记那张脸啊，在奈何桥上她转头离去时，那一张脸镌在了我的脑里心里，忘儿，我……就那么一线，我便又做了一世负心人，忘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啊，我心爱的忘儿！
    怎么办啊？能怎么办呢？“少爷，你退婚了么？”
    “忘儿，知道了她是谁，我无法……我怎么能……”
    没有退婚，少爷不是已经知道怎么办了么？“少爷，你要娶凌家小姐么？”
    “忘儿，我只能这样，忘儿，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原来，他的不知怎么办，只是对她。“少爷，忘忘不需要少爷烦恼，你要娶凌家小姐就娶呗。”
    “忘儿，你答应我娶她？”明清寒的俊眸一亮，黯沉的脸有了丝喜色。
    “原本，她就是你的未婚妻，你们又有几世的姻缘，本该在一起的。”她说。可是，为什么心好痛呢？
    “忘儿。”他低唤，俯首想捉她的唇。
    她避开，那一吻只印在粉颊。“少爷，你不可以再这样对忘忘！”
    “忘儿？”
    “少爷要娶凌家小姐了，不能再亲忘忘了，你该要亲的，是凌家小姐。”心好痛好痛哦。
    “忘儿？”他听错了什么么？“你答应了我娶凌家小姐。”
    “忘忘不答应，少爷就不会娶么？”
    “忘儿……”他脸色微窒，“可是，有了忘了的应允，我会更开心，因为忘儿对我如此重要，重要到……”失去不得。
    最后四个字她没能听他讲出，就道：“忘忘从来就不是少爷的问题。少爷要成亲，忘忘就当少爷和以前一般相同，只是多了一个少奶奶而已。而且，等爹和娘从北方回来，忘忘便要搬回家住了，就更不会成为少爷的问题了。”
    



第四章(下)

       就更不会成为少爷的问题了？
    “忘儿！”他瞪着她憨甜的小脸。他知道，她不是在负气，不是在拈酸，而是在陈述一桩事实：原来，她竟想和他恢复到以前；原来，她竟想离开他的身边！
    “其实，忘忘这几日镇日在发愁兰嬷嬷口中所讲的‘相夫教子’的日子会不会太无聊，现在，不用再愁啦。至少，在爹娘回来为忘忘安排婚事之前，忘忘还有一段快活日子过。”君家忘忘擦着留到唇边的泪串，“你看看，忘儿喜极而泣呢。少爷回去罢，忘忘要睡了，不过，估计忘忘会快乐得睡不安稳呢……”
    “忘儿！”他束住她急欲挣脱他的身子，“你明明难过，为何硬要撑得若无其事？忘儿，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你放手，我不要放，也放不开！”
    “少爷！”忘忘惊得忘了拭泪，“你不可以，你已经有四世对不起你的‘无波’了，你不能再负她！”
    明清寒沉痛地颔首，“正因为此，我才……可是那凌家小姐很是通情达理，我向她说起了你，她并不介意，她甚至答应你可以和她同时入门，今后的你们，不分大小，如姊妹……”
    “不要！”忘忘如遭蜂螯，力气前所未有地大，推开了他的怀抱，跳到了他不能够及的门旁。“少爷，忘忘不要！忘忘不要和凌家小姐一齐嫁给少爷！”
    明清寒一震，脸色阴郁：“为什么？”
    “你这样一来，不又成了负心了人么？那四世，你必是因为别的女人才负了无波，这一世，你如果娶了忘忘，又和前四世有什么不同？”她大叫，好像唯如此，才能忽略掉心头的痛。“而且，忘忘又不是嫁不出去，为什么要嫁给别人的丈夫？”
    ……嫁不出去？……别人的丈夫？“忘儿，你还要再嫁给别人？”
    忘忘满脸迷茫：“忘忘是觉得不嫁人没什么不好啦，可是兰嬷嬷说，女子总归要嫁人的。那忘忘既然嫁不成少爷，自然要嫁给别人。”
    “谁说你嫁不成？！”明清寒吼。
    “可是你要娶凌家小姐了啊。”
    “我也说……”
    “不要！”忘忘小脸又变得凛然，“少爷不要说可以一齐娶忘忘的话，忘忘可以不嫁人，却不可以与别人嫁同一个人！”
    “忘儿，如果她不是‘她’，我今世今世，唯你不娶，可是，她是‘她’啊，我……”他心腑揪扯，“我不会少疼爱了你，不，我会更疼爱你，忘儿，你不是妾，你和她一样，是我的正妻……”
    “那样，凌家小姐会难过，忘忘也会难过。因为你疼忘忘时凌家小姐不会不知道，而你疼凌家小姐忘忘也不可能不晓得，忘忘不要，忘忘绝对不会要，你不走，忘忘离开，忘忘去找兰嬷嬷！”君家忘忘满脸的泪儿随着身动甩溅，看得明清寒心疼难舍，却又因为她的话而气恼恨怒。
    “忘儿！”他一个箭步，从后面抱住了她疾离的娇躯，“我不会放你走，永远不会！”
    “不要，忘忘绝对不要和凌家小姐一齐做少爷的妻子，忘忘要去找兰嬷嬷，少爷放开！”
    她毫无转圜的语气言辞更大地激怒了他，一股火气混杂着即将失去她的恐惧排山倒海而来，他蓦地横抱起了她，“既如此，我要你先成为了我的人，这一世一世，你终是逃不开我！”
    ——————————————我要你先成为了我的人，这一世一世，你终是逃不开我！
    “不要——”她不知他如何要她成为他的人，但是，那过程必定是她不喜欢的，又惊又骇，“不要，放开忘忘，放开忘忘！”
    “由不得你！”此刻的他，理智尽失，只想满足心中那只兽的渴望。
    忘忘娇小的躯体被抛到了床上，她才要逃，他身子已覆了上来，她粉臂拼命挥打，厉声哭泣：“放开忘忘，放开忘忘，爹，娘，救忘忘，兰嬷嬷，救忘忘，太君奶奶，救忘忘！”
    原来这人儿心中竟有这许多重要的人，他要她兹此后，心中只盛得下他一人！制住她的手，向她的唇逼迫过来，却被她别开脸避了开去。
    他更形气恼，不再强索一吻，只把滚烫的唇烙在那粉颈上，大手一扯，她的外襟“嚓”地碎掉了一片。
    这一声，教她心魂一栗，哭叫声更形尖利：“放开忘忘，忘忘恨你，忘忘恨你，爹，娘，有人欺负忘忘，快来救忘忘！你这个坏人，忘忘恨你，忘忘会恨你一辈子！”
    恨你一辈子！心口陡教这五个字闯进去，他僵住了放肆的身体，抬头，撞进眼帘的一幕使他心如刀割：他曾用全副心神呵护的小人儿，如今竟哭成那般惨烈的模样？他到底在做什么？
    “少爷，请您从忘丫头身上离开。”忽有一声突兀响起，抬首，桂兰嬷嬷惨白着一脸老脸立在床前，语气仍不失恭敬。
    “兰嬷嬷……”忘忘伸出手，哭唤。
    “忘丫头！”桂兰嬷嬷泫然欲泣，再看施凶者，满面果决，她可以不要这条老命，也不要忘丫头受一丝委屈。“少爷，您还不——”
    “清寒，你这个小畜牲！你还是我明家的子孙么？还不快放开忘丫头，给我滚离这里！”
    ————————————————————桂兰嬷嬷为忘忘掖好被角，抚挲着她散开的秀发，凝着那张在梦中犹抽噎不止的睡颜，叹了一口气：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何尝受过今日这等的惊吓？和少爷本来是好好的一对金童玉女，却不想成了现下这般模样，老天爷作弄人啊。
    “爹，娘，你们带忘忘走，你们带忘忘离开这里，有坏人，有坏人要欺负忘忘！”小手在空中伸张，她突然哭喊出声。
    “忘丫头，忘丫头！”桂兰嬷嬷握住她的手儿，“没事了，嬷嬷在这边，嬷嬷陪着你，不会再有人来欺负忘丫头，安心睡，安心睡罢。”
    “娘~~”忘忘抱住桂兰嬷嬷，泣唤。
    “傻孩子，是嬷嬷，不是娘，想娘了是么？”
    “嬷嬷？”睁开泪眼，“嬷嬷，忘忘好想娘，好想爹。”
    桂兰嬷嬷心头一酸，“忘丫头，你爹娘总会回来的。”
    “忘忘要去找爹娘。”
    “傻孩子，净说傻话，你一个小丫头，如何个去找他们？放心，你还在这边呢，他们哪能舍了你不管。说不定这会儿，你爹娘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那忘忘要回家等爹娘回来，忘忘不要住这明园了。”说走就走，小丫头推被起身，脸上泪痕犹存，便要上路。
    桂兰嬷嬷忙不迭拉住她，强自摁下，又将锦被拉过盖住那娇小的身子，“忘丫头，这天黑风高的，你怎么搬？要搬也是明天的事了。再者说了，你搬回家，一个人，不是更害怕么？”
    “忘忘不管，忘忘就是不要住这明园了！”小脸儿却是没有余地的坚定。
    桂兰嬷嬷无法，只得道：“好，好，那就搬去和嬷嬷一块住。嬷嬷在明园外有一块园子，是老太君赏的，嬷嬷只找了个人看门，赶明，咱娘儿俩就搬过去，好么？”
    “忘忘身上还有爹娘留下的银两，可以交给嬷嬷作房钱。”
    “傻丫头！”桂兰嬷嬷佯怒，“跟嬷嬷谈这些，是存心惹我生气的么？别说你娘就如同嬷嬷的女儿，你这小丫头从一出生，嬷嬷不也把你当孙女疼着么？”
    “嬷嬷……”忘忘委屈地鼓起桃花般的腮。
    这丫头，任是阎王老子，也没办法面对这张可人的小脸生气罢。“说好，明天和嬷嬷一起住，嗯？”
    “那忘忘明天和嬷嬷一起上工。”
    “上工？”
    “是。嬷嬷现在在明园只负责打点老太君的衣饰。忘忘以前就给老太君梳头奉膳，明日始，忘忘和嬷嬷一起侍奉明老太君，那样，工钱也领得堂堂正正些。”
    “傻丫头，你爹娘临走时留在我这里的银两还余下不少，再说嬷嬷长年作工，又是孤身一个，那积蓄也足够供你吃几年的桂花薰鱼，你用不着……”
    “兰嬷嬷，嬷嬷疼忘忘，忘忘也要疼嬷嬷嘛。嬷嬷年岁大了，该要忘忘照顾呢。忘忘从小看爹娘和嬷嬷操劳辛苦，总不能只知道玩乐罢。让忘忘帮嬷嬷好不好？”
    这个丫头啊，嘴蜜心甜，可人疼到骨子里呢。“好了，没心没肺的丫头，刚刚才哭闹了一气，现在就活泛得象条小狗了，难怪叫忘忘，快睡罢，嬷嬷今晚陪你睡。”
    “忘忘不是小狗，忘忘是小猫，爱吃鱼的小猫，喵喵~~”
    “你这个忘丫头啊……”
    



第五章(上)

       “跪下！”
    明家祠堂内，烛火曜曜。明老太君手执木仗，击在青石地板上，向着倔立在祖宗牌位前的孙子大声怒喝。
    明清寒眼见祖母面色青白交错，当真是动了气，不敢再行违拗，“嗵”地直跪在地。
    明太君厉声道：“我明家以书香传家，到你祖父那一代，虽弃政从商，但礼义廉耻从不曾废。你今日竟会做出那等辱没祖宗的寡耻之事，你是教祖母后死后没脸见你的祖父么？”
    他目观鼻，鼻观口。“奶奶，孙知道今日所为实是过分之极，望请奶奶不要动气伤身，该怎么罚孙儿，就请奶奶说一句，孙儿自会动手自罚。”
    “过分？”明太君攒眉，怒颜更盛，“单是‘过分’两个字就说得过去你今天的所为么？你该知道，对一个女子，贞节意味着什么。你怎么会生出那么歹毒的居心，要毁了忘丫头的清白？”
    “忘儿……”那张泪泄如雨的娇颜闪了过来，时下的她，已经又痛又悔：小忘儿，今日定是吓坏了，他在那一刻，怎会化身禽兽？那是他一直以来以心呵护养成的人儿啊。
    “你和那凌家的婚事，没有退成，奶奶不愿多问这中间是出了什么差错。奶奶也不想知道你和那忘丫头打算如何，只要出自忘丫头的本意，怎样都好。可是，显然你今日想要霸王硬上弓，是因为忘儿不肯为妾，对不对？”
    “奶奶，清寒从未想要忘儿为妾，忘儿是清寒二十几年一心要娶的妻子，清寒怎会委屈她为妾。只是，现今情形非清寒原本的意愿，所以……”
    “清寒。”明太君语气暂缓，吐出的每字却重如千钧，“这个世道，是为你们男人设的，所以，你想要三妻四妾，奶奶也不好阻拦。但是，如果忘丫头不愿不想不肯，你就逼不得她，你可知道？”
    “奶奶……”
    “奶奶我当年能嫁你祖父，是因你祖父对奶奶说过的一句‘弱水三千，只娶一瓢饮’。”那时的她呵，青春灿烂如花。“奶奶只所以疼忘丫头，也是因为那丫头的性子象极了年轻时的我。所以，纵算你是奶奶的孙子，我也不会任你为难忘丫头，你可知道？”
    “奶奶，孙儿也想，可是孙儿实在是不得已，您听孙儿说……”
    “不管如何，只要忘丫头不肯与人共侍一夫，就没有谁可以勉强她。如果那丫头愿意，奶奶不会说什么；如果那丫头不肯，有一日奶奶会把她当孙女一样的风风光光嫁出去。”
    “奶奶，不要！”
    “由不得你！”明太君再拍案，木杖委于地上，“本想着今日要杖击你这明家的不肖子孙，念在你定也是有满腹的苦水，杖责免去，罚你在此思过到明日辰时。明日始，不得再如以往地缠着忘儿，好好筹备你和凌家的婚事罢！”
    “奶奶——”
    明老太君虽老犹挺直如松的背影步出祠堂，脚步稳健，意志清朗，于身后孙儿的心碎不甘地恸唤听若罔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不想走的路怎会推忘丫头涉足？清寒孙儿啊，希望，你将来不会如那个男人般地悔不当初进而纠缠难断，扰了自己和他人的一生不宁。纵算富有天下，也总有得不到的人或物，由今夜始，学着适时放手罢。
    ————————————————一月后，距五月初王端午节十余日前的黄道吉日，喧闹的锣鼓震遍了杨柳城的每一寸土地，华丽的迎亲排场羡煞了一干少女闺妇的心和眼。浩浩荡汤，轩轩昂昂，艳红映红了半边青天，停在了明园的大门前。
    “新娘子果然是湘水城的第一美人凌水烟呢……”
    “是啊，只有这样的才配得上咱们恁俊的清寒公子……”
    “就是说嘛，早就知道忘忘那丫头没这个福份……”
    “……”
    着一身大红新嫁冠服的明清寒，以习武人的明锐听力将些许嘈杂纳入到了耳里，本就与大喜日不甚相符的板正俊脸陡地冷凛，一双星眸朝人群放去一瞥，竟把几个正议论得热闹的闺妇给冰噎在了当场。
    ————————————————“忘儿，你真不需要下去歇息么？”明园的正堂，等着新妇行礼的明老太君亦喜服挂身，却对正在摆弄她后领和发髻的君家忘忘担心尤甚。
    忘忘摇头，“太君教过忘忘啊，怕的东西越是藏住只会是把它养大了更怕，忘忘也要有太君的勇气，所以要面对，然后，忘忘才能开心地过活下去。”
    明老太君握过她的柔软小手，这小手，近日因为忙活而生了些薄茧，表面大而化之实则倔强细致的丫头啊。“太君像你这般大时，还不懂得这些。所以，忘丫头在此时退下去，太君反而不会太担心。太君希望忘丫头不要那么快地长大，因为偌长的人生，还是长大的日子比较多，明白么？”
    “太君是说，如果忘忘躲起来，比较像忘忘，太君也便不会太担心，是不是？”
    “是啊。”明太君颔首，这丫头就是一朵解语花。“太君不愿意忘忘强逼着自己面对那些你尚无法处理的杂况。如果你现在想躲起来，就顺从自己的意志，躲一回罢。以后的人生，有得是要你面对的日子。”
    “可是，忘忘总要面对啊。”
    “为何总要呢？人生苦短……”
    “新人到——”婚仪一声长喝，众宾涌入，阻断了太君未竞的语重心长。她拍拍宽大袍袖里的小手，端颜正坐。
    良时吉刻，佳偶天成。如花美眷，风情万种。一对新人在婚仪的唱词中行完人生大礼，一语“送入洞房”，将启开又一幕人生。
    在满堂宾客的哄闹中，头蒙红巾的新妇袅袅起身，长途疲累的纤足一个小小颠踬，旁伺的丫鬟手疾扶住。“小姐，您小心了。”将仆妇递过的红缎递入小姐柔荑中，行走之际，却瞥到了明家太君身后侍立的那个粉衣小女子，心下一动。“小姐，您闺阁玉质，禁不得颠簸，奴婢叫个人一起来扶携小姐罢。”遂抬指一点，“你，随我一起扶小姐，哦，少夫人进房！就是你呢，没看到少夫人需要人扶持的么？还不赶紧过来。”
    喧哗的众宾蓦地噤声：这杨柳城，有谁不知清寒公子和君家忘忘的纠葛，他们一个个也正揣度着，这清寒公子娶了娇妻过门后，何时再纳这个美妾进室？不成想，这娇妻的丫头甫进明家，就向那“美妾”施以下马威，实在是勇气可嘉。看清寒公子的俊脸，不就冷得像是要五月成冰了么？
    



第五章(下)

       忘忘的确是恍神了，只想着这红巾下、牵了少爷几世宿缘的面容究竟是如何地娇娆美貌，竟没有听到别人的指唤。等到宾客的眼神都调向了自己，方才察觉那位俏丫鬟唤得人是她。她虽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不过大喜之日，她也没打算多事。只是才迈出了半步，便教老太君袍袖内的手掌握住。
    “这丫头一向只能由我使唤，只因老身当个孙女养着，所以手脚称不上好使麻利。春喜，还不快些侍候甫进门的少奶奶，别累坏了少奶奶的玉体，这偌大的明园可是需要个精炼强干的女主人主持大局呢。”
    “是。”春喜屈膝一礼，随即匆匆上前，“少奶奶，奴婢春喜，来伺候您。”
    凌家小姐暗里叫苦不迭：喜娟这丫头，一心想着为主出头，却太过冒失了。初来乍到，怎如此不知轻重？她又何曾叫她为她出头来着？
    “一对新人，还不快入洞房，吉时不等人呢。”明太君扬声道。
    一干好事子弟簇拥着手握红段的新郎步出门去，后面，自然是由两婢相搀的新嫁娘。
    新郎在踏出门的一瞬，星眸向后淡瞥：自众人头肩的缝隙中，看那张粉色的颜容正对祖母显出甜甜笑靥。他心下一怒，甩袖昂首就步。只惊得小婢大呼：“姑爷，您慢些啊，小姐步子小，跟不上啊。”
    “哈哈，清寒兄是太急于小登科了，所谓洞房药烛，一刻千金，令人迫不及待啊……”
    “对，对，有理，有理……”
    “哈哈……”
    ————————————————又一月后。
    “忘忘！”
    “忘忘！”
    “君忘忘！”
    在明园的后苑能叫得如此热闹且不怕人的，是明府的两位孙小姐，明清寒两位待字闺中的妹子——清月、清妍。这两位小姐，和忘忘一块陪伴着长大，平日里，都把忘忘当成倾吐心事的闺中密友，更乐闻她自明园外的那片天地带回的新鲜趣事，感情甚笃。
    “忘忘——”
    “忘忘啊——”
    “在这里啦。”委实是不堪其扰，忘忘自她们徘徊了几个来回的大树的密叶间探出一颗小小头颅，“你们好吵哦。”
    “嘻，忘忘，你又爬树啦？”比忘忘大了一岁，现年十六岁的明清妍仰着一双羡慕的眸，“上面很好玩呗？”
    十八岁的明清月则摇头：“忘忘，那树上有虫蚁，你可要小心了。”
    忘忘嘻笑道：“忘忘连赤手抓痒痒粉都不须怕，更不怕虫蚁。清妍小姐，你要不要一齐上来？树上很清凉，还可以看得好远呶。”
    明清妍当即心旌摇摇，“真的？”
    “不行啦，哥哥知道要骂人的。”明清月拉住妹妹，又仰首对忘忘道，“我教人自福顺街买了桂花熏鱼过来，你再不下来，我和妍儿可是要吃光了。”
    忘忘嗜鱼的舌头当下就冒出津液，小小身子攀紧树干，“哧哧溜溜”地滑下来，脚跟甫一沾地，抓住明清月的袖摆，“清月小姐，鱼呢？”
    “嘻，”明清妍掩嘴娇笑，“忘忘，你前生莫不是一只猫？怎会这般喜欢吃鱼？”
    “忘忘的前生说不定就是一只鱼，被人给吃了心有不甘，这辈子本想做条吃人的鱼，却不料阎王爷出了差错，让忘忘做了个吃鱼的人。”明清月则打趣道。
    忘忘才不管什么前生今世，当下最紧要的是——那条鱼哩？
    ————————————三个小女子拉携着，坐到侍女丫环已经布好吃食和果盘的亭内。
    忘忘甫坐未稳，已将手伸进旁边的清水盆里一气涮洗，过后先向那鱼儿痛下杀手，红口白牙，腮儿鼓鼓，看得旁观的明氏姐妹又羡又妒。
    “忘忘，你是如何做到的呢？”明清月问道，“无忧无虑，笑口常开，就算哥哥成婚，也不见你有半点的忧愁，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忘忘吱唔几声，闭着小嘴咀嚼不休，一口香鱼下肚，又灌了口茶水，才道：“简单嘛，不要愁就好啦。”
    明清月摇头：“哪有那么简单，说不愁就能不愁么？忘忘，若说你憨傻，偏偏你又极聪明，可是如何做到的呢？”为何，她做不到呢？为何，时至今日，心上人已为人父，她依然无法释怀呢？
    明清妍却是闺中少女不知愁，美眸妙转道：“忘忘，当真不难过么？哥哥娶了嫂嫂后，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疼你了，你肯定有满腹的不舒畅，对不对？说嘛，说嘛，那是个什么滋味？”书中有云，“情到深处无怨尤”，并有“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是当真的么？
    明清月嗔瞪了妹子一眼，要不是对这丫头向来没心没肺的脾性太了解，真以为她是存心来刺激忘忘的。
    “不知道。少奶奶是少爷的夫人，少爷疼少奶奶是最本分不过，忘忘没有不舒畅。”
    “你不喜欢哥哥么？”明清妍问。
    “喜欢啊。”忘忘答。“我也喜欢两位小姐啊。”
    “那怎一样呢？你差点就嫁给哥哥。”
    “那怎不一样？如果两位小姐也是少爷，又能一直这么疼忘忘，忘忘就嫁给两位小姐好不好？”
    “嘎？”二女傻眼：事情可以这样说的么？
    “这么说起来，你对哥哥的喜欢，并非男女之情？”明清月纤指捏起一粒葡萄，放在指间把玩，问。
    “男女之情喔？”忘忘毛茸茸的猫眸困惑难消，“有桂花薰鱼重要么？”忘忘吃鱼，轻且巧，鱼刺排排站，鱼肉分两边，猫眸迷眯，唇儿蠕蠕，看见她的吃相，旁观的人亦会忍不住食指大动。
    “姐姐的意思是说，你定是不爱哥哥的！”明清妍没有姐姐的委婉脾气，口无遮拦地道。她这一个未加禁制的声嗓，不只惹得其姊不悦施以嗔目，也把远远行来的一对主仆给惊动了。
    



第六章(上)

       春近暮，夏将至，春芳摇尽夏花来。
    “小姐，姑爷今日出门，没说何时回来么？”喜娟搀着娇柔的主子，问。
    明家少奶奶凌水烟微摇螓首，道：“不曾说过，依往日的习惯，这时分也差不多了。”唉~~一声叹息几不可闻，蛾眉淡颦处，闺愁一闪而过。
    虽说是朝夕共处了十几年的主仆，但遇见心事如尘的主子，小婢也未必能全盘悉知，仍喜孜孜地道：“自成亲以来，姑爷每夜都到小姐房中安寝，可见姑爷有多疼小姐，任谁也夺不了。”
    凌水烟粉颊微赧，娇叱：“小妮子多嘴！”
    “可不是嘛，小姐国色天香，这世间，有哪个女人能夺得了小姐的宠爱？”喜娟的心结似比主子更重。
    凌水烟微怔：如果她不是国色天香，就无法获得宠爱了么？这一月来的新婚燕尔，柔情未少，蜜意亦不乏缺，可是，良人那偶尔闪烁游移的眉目之间，总似埋着一丝苦楚。这苦楚，总能令她记起福顺街上那道淡粉色的形影，或者，是她多心？
    “所以，喜娟现在不再为小姐担心了，依姑爷对小姐的疼……”
    “……姐姐是说，你定是不爱哥哥的！”
    凌水烟丽颜一紧：前方小亭内，两位容色秀丽的小姑，正将一粉色身影围在当中，嫣然笑谈，那少女之间清爽无拘的烂漫气质，是她并不熟知却曾一度向往的。
    “小姐，我们过去！”喜娟自然也未漏听，一时间，强烈的护主心性浮腾而起，当日福顺街姑爷挟这粉色身影远去的情景清晰如昨日。这一月来，她无时不想会会这个杨柳城街头巷尾竞相传说的人物，想到那传说中姑爷对她的珍视喜爱，更是为自家小姐大鸣不平。
    ————————————————“忘忘，哥哥那般喜欢你，你的喜欢竟然比不过他，你好没良心！”明清妍年少气盛，为自家兄长大抱不平。“你也要扪心想想，自小到大，他疼你赛过我和姊姊多少？但凡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哪一样他不是拿给你挑拨后才到我和姐姐？你说说看嘛，说说……嫂嫂？”
    亭内三姝皆有怔然。明家姐妹还好，各微福道：“嫂嫂好。”
    忘忘则在稍瞬的怔神后，起身屈膝行礼：“少夫人，午安。”
    凌水烟进得亭来，绝美双眸投注在那张姣好小脸上，笑不露齿，柔声如绵，问道：“你叫忘忘？”
    “是。”君小姑娘眼观鼻，鼻观口。
    “你有多大了？”
    “回少夫人，忘忘今年十五岁。”
    十五岁啊。凌水烟握过她的手，“好年龄呢。忘忘，我很喜欢你。”
    “谢少奶奶。”两个木头小姐不够朋友哦，扯了这么一会儿还不设法叫忘忘走人，笨。
    “忘忘，我大你三岁，你就叫我一声姐姐罢，这少夫人听得多了，都把心给叫老了。”凌水烟抿出笑靥，眉眼精致如远山春水。“忘忘，我没有姐妹，认你这个妹子如何？”
    “小姐……”喜娟蹙眉：好糊涂的小姐，和这个奇怪的忘忘以姐妹相称，不是引狼入室么？
    “少夫人。”忘忘扬眸，甜笑如蜜道：“忘忘呢，在众人眼里，是最顽劣的，在两位小姐眼里更是如此。所以，纵算忘忘和两位小姐的感情亲如一家人，彼此也不喊不出姐姐妹妹来。如果少夫人不烦忘忘的顽劣，我们也做朋友，可好？”
    朋友？喜娟张口叱道：“凭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和我家小姐做朋友！”
    明家二位小姐听得不爽了。心直口快的明清妍柳眉一皱，“你的意思是说，忘忘和我们做得朋友，和你家小姐就不配了？”
    “……”喜娟惶然垂首，嗫嗫道，“没有，没有，两位小姐，喜娟只是一时……”
    这丫头，总是在唇舌上给她生事。凌水烟为自个贴身丫鬟的鲁莽向来头痛，眼下只得陪笑道：“两位妹妹可别见怪了，这个丫头就是嘴没遮没拦，让我给惯坏了，嫂子代她向你们陪罪好么？喜娟，快向两位小姐致歉！”
    姐妹二个本来都不是较真的主子，见状都道无事。
    凌水烟仍将注意力放在一会儿功夫已经据案大嚼的忘忘身上，看情形，喜娟方才的快语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困扰。
    “忘忘，你说和我做朋友的话，还做得数罢？”
    忘忘饮一口茶送下口中吃食，又拿帕子拭净了唇上油渍，方道：“当然做得数。”
    凌水烟发现了，眼前这小女子虽大方却非粗鄙，教养良好，嫣然笑道：“那兹此，我们就是朋友了？”
    忘忘回之为灿烂一笑：“好啊，忘忘喜欢和人做朋友。”
    凌水烟被迎面而来的这个艳阳四射的笑容给震了下，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并非绝色的她能吸引众多目光了。“既然是朋友，就该以名字互称吧？你还叫我少夫人？”
    “名字也只是一个称呼，朋友间不需要计较这么多啊。”忘忘振振有词。
    明家姐妹暗笑：在忘忘的定义里，“朋友”分太多种，但不知忘忘将她们这位美丽的嫂嫂放在了哪个范畴内？
    



第六章(下)

       “站住！”
    听见背后的一道娇叱，忘忘轻快的脚步只有稍顿，旋即恢复如常。
    “我说你呢，站住！”
    忘忘望见了飞旋在头顶的一只蝶，笑逐颜开，跳跃奔扑。
    “你——”后面人气窒，疾奔几步拦在正前，“你耳聋么？听不见人唤！”
    忘忘歪头，嘻笑道：“有事么？”
    “我唤你半天，为何不应？”拦人者盛气凌人，先忘了叫人的初衷，只管兴师问罪。
    “忘忘并未听见有人唤忘忘啊？”睁着无辜的眸，“喜娟姐姐几时唤过了？”
    姐姐？喜娟下巴一扬：“我和你没有那熟，少姐姐妹妹的套磁！我刚才明明很大声，你却说没有听到，你耳朵有毛病是不是？”
    “哦。”忘忘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方才在身后是姐姐你唤人啊。我还以为是大宝饿了出来寻食呢。”
    不了解的情况下，喜娟只当是随口敷衍，若是知道她口中的“大宝”是那只看守明园后门的大狼狗，不知会是如何形状。“君忘忘，我告诉你，你要离我们家小姐远一点。她人好心善，我喜娟可不是吃素的。你以为你和小姐走得近了，她就能允了你被姑爷纳进房是不是？现在，我喜娟告诉你，少做白日梦了！我会拼了性命保护我们家小姐的，那些妄想飞上枝头的乌鸦，想欺负她，只能做做白日梦！”
    啧啧，骂人的功夫可以嘛。忘忘暗地给了自己一个鬼脸，苦恼道：“唉呀，被你看出来了，怎么办呢？”
    “哼！”喜娟得意一笑，下巴扬得更高，“喜娟我是什么人？凭你那点小把戏能瞒过我的眼？”
    忘忘手指点着粉嫩嫩的颊，浓眉紧锁，“书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做‘以大人……’，不对不对，”猫眸骤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哈，想起来啦！”
    “你是……啥意思？”喜娟自忖也和小姐读过些书，却不知道她今时搬出那话有何用意。
    “就是说，你心里怎么想，也就会以为别人心里作如是想嘛。如果心里是小人的想法，那别人在你眼中也就是小人喽。所以，想别人妄想乌鸦变凤凰的人，自己该不会心心念念想着会有那么一天罢？”哇，好累好累，在老太君身边待得久了，竟把这喜欢讲经说义的习惯摹了个七七八八。
    喜娟不是傻瓜，自然听明白了她意下所指，当下双颊臊红，恼羞成怒道：“君忘忘，你这个小蹄子，自己镇日妄想着姑爷收你做小，还把别人想成那样，你不要脸，你、你、你犯……”
    “你、你、你犯贱！你、你、你傻瓜！”忘忘嘻笑道。“明明说着做小做小，知道是‘小’了还想做，你是有点犯贱和犯傻嘛。”无心和她再纠缠，伸伸舌头，“走喽，没事别找我，有事少惹我！”因为你惹不起，嘻。
    喜娟是讨贼不成反教人偷个干净，盯着那个雀跃而去的娇小背影，满腔的忿懑懊恼：君忘忘，你少得意，我喜娟总要想办法把你赶出这明园，你想有欺负到小姐头上那一天，门都没有！
    也许是她前生烧了高香，十日后，终于让她等到了那一天。
    ————————————————————凌府雅筑小轩。
    “小姐，药来了。”
    明府少夫人凌水烟体质娇弱，一年始尾，补药比三餐吃得多。嫁入明园后，药方自然也随了来，明清寒自喜娟嘴里知悉后将药方给老管家一份，定期为少夫人自明家药房里取供药材。
    凌水烟里自小轩里正捧卷细读，闻言抬眉苦笑：“我可以不喝么？”
    喜娟佯恼：“不行。小姐要把这药全喝光，奴婢会盯着哦，不能再交给那些不济事的小丫头了。”
    凌水烟看这强势丫头把自己的书抽出来甩到一旁，无奈道：“唉，我喝总可以罢，把书给我放好。”
    “是，小姐您先喝药，奴婢慢慢……”
    凌水烟美眸蓦地一亮，倏然起身扑到轩窗前，喊住自窗下经过的人儿：“忘忘！”
    君家姑娘闻声扬眸，“少夫人？”
    “忘忘，好几日不见你了，在忙些什么？”为什么每一回见她，都会觉得她将阳光给比黯了下去？
    忘忘掀唇俏笑：“少夫人，忘忘在侍候老太君啊。”
    老太君？凌水烟芳心大咚：每记起那双精厉的眸，她总感到三分惧意的呢。为何忘忘就能如此珍获老太君的喜爱？“忘忘，我有事请教你，你上来一趟好么？”
    “小姐……”喜娟欲出言相阻，被自家小姐抬手止住。
    忘忘虽不情愿，也不好一味相悖，毕竟，人家是这明园的少夫人。只得迈步上了石阶，入了轩内。
    “忘忘，坐，这是今天新制的点心，你尝尝看。”
    忘忘虽喜尝美味，却是不喜甜食的，所以那些甜腻腻的点心激不起她半点食欲，“谢谢少夫人，忘忘方才吃得好饱，眼下是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不识好歹！喜娟在旁重重一哼。
    凌水烟黛眉颦起，扫了自家丫头一眼。“喜娟，你去为忘忘端杯茶来。”
    “小姐？”喜娟见自家主子面色不虞，不敢再拗，乖乖自旁边的琉璃壶内倒了盅茶置旁，心里更形忿忿：这个君忘忘欺人太甚！
    “谢谢少夫人。”忘忘岂觉察不出：是非之地，还是早离为妙。“忘忘想起来了，今晌午过后，还要帮着兰嬷嬷薰香老太太三日后六十大寿要穿的衣服呢。”
    凌水烟颔首：“放心，我不会耽搁你太久的，我只是想问你，老太君平日喜欢什么？不瞒你，为着老太君这六十大寿的贺礼，我可是愁坏了呢。”这是她入明家门后的首次长者大寿，她这位新嫁妇本该好好操持才好，无奈这多病的身子不济事，若这贺礼再不好生准备，岂不妄为人妇？
    “老太君并不喜欢那些俗节烦礼，只要是用心的，什么礼物都喜欢。少夫人多才多艺，还愁没有么？”
    “多才多艺？什么都可以么？”凌水烟问。
    “嗯。”忘忘点头，“弹一首曲子，写一首诗，或者画一幅画都好。”
    “知道了，忘忘，谢谢你。”凌水烟喜不自胜，嫣然一笑。
    果然好美呢。忘忘忖道。
    “唉呀，小姐。”喜娟忽在旁懊恼道。“你药还没有喝，这会儿怕已是凉了，奴婢去热一下。”
    凌水烟望着自家丫头身影摇头叹：“唉，忘忘，喜娟这丫头被我惯坏了，你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才好。”
    忘忘一笑未语。
    两人又闲聊一气，忘忘起身告辞，少夫人不好再留，也盈盈相送。一前一后走到小轩门口，变故就在那个瞬间发生。
    ——————————————————忘忘踏出轩门，喜娟正托着热气腾腾的药碗上阶，两人如果正常的错身而过，也不会发生什么。只是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哎哟！”
    喜娟脚下一绊，托盘脱手而出，药碗就奔忘忘身上甩过去，忘忘身子灵活，侧身避开，紧随其后的明少夫人就没了这份幸运，整碗温度颇高的药汤呈直线状尽数喷洒在了娇弱的玉躯上。
    “小姐！”
    “少夫人！”
    两声惊喊都没有另一道身影来得快：“水烟！”明清寒恰来得及揽住妻子坠地的娇躯。
    “相公……”凌水烟身上灼痛难当，呜咽，“很痛，相公……”
    “君忘忘！”喜娟疯了似地抓住有几分惊傻的忘忘，“都是你，你竟存着这般歹毒的心肠，你敢害小姐，我和你拼了！”
    忘忘猛大力推开她，喊道：“少爷，少夫人被药汤给灼伤了，要赶紧回房换衣服，我去喊大夫过来！”
    “想跑！”喜娟又扑上来，“君忘忘，你伤了我们家小姐，你哪里也跑不掉，我要抓你见官！”
    “你这个疯子，你不教我去喊大夫，你去啊，你再纠缠下去，你们家小姐的伤就要更加严重了！”
    “你这个小蹄子，你敢咒我们家小姐，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够了！”已粗粗查看过妻子伤势的明清寒回首厉叱，“喜娟，你去找老管家，告诉他去找在我们药房坐堂的最擅烫伤的大夫过来！还不快去！你，随我来！”
    



第七章(上)

       凌水烟的一声凄婉痛呼，惊动了整座明园。
    随着明清寒将妻子送回清寒居，老管家领着大夫到了，两位孙小姐来了，不多时，明老太君在桂兰嬷嬷及一干丫头的搀扶下也匆匆而至。
    大夫应了诊，言曰因为药汤事先已有冷却，孙少夫人身上所烫之伤并不算严重，只是惊吓过度，加上体质先天偏弱，上过药后，需要好生休养一阵子方可。
    诸人悬喉的心稍稍放下，偏偏，有人开始不肯罢休了。
    “老太君，姑爷，都是她，是她，是她不安好心，绊了我一脚，那药才洒上小姐的身，请老太君和姑爷作主啊。”清寒轩的花厅内，喜娟两手揪住忘忘，涕泪交流。
    明清寒沉声道：“的确需要说清楚，在雅筑小轩究竟发了了何事？少夫人的伤到底如何来的？”
    “姑爷，这小蹄子……”
    明清寒俊脸冷寒，道：“在我明园，没有这等粗欲不堪的言辞，就算你身为丫头，也不可丢了我明园的体面！”
    “……是，姑爷。”喜娟怎敢不从？呐呐道，“姑爷，我家小姐人好心善，一心和这君忘忘做朋友，这个，两位小姐也可以作证。”
    此话倒是不假。明家姐妹微微颔首。
    “可是，谁知这君忘忘竟存着祸心，一心要加害我们家小姐。今个奴婢给小姐端药才进门，她就走出来，伸出脚给奴婢使绊，奴婢手里的药碗脱出，我家小姐就遭了殃。姑爷，小姐一个人嫁到这里，除了奴婢，只有您能疼她了，请您一定要为小姐作主啊。”
    “你怎么说？”明清寒问得是被告。
    忘忘皱着眉，欲脱开被人揪住的手腕，无奈对方力气用得太足，几次未能如意。闻言道：“教她放开我，才好说话。”
    “分明是你做贼心虚，想溜掉是不是？有我喜娟在，你想都别想……”
    “放开她。”明清寒道。
    “姑爷？”到此般时候，姑爷还要偏袒这个小蹄子么？
    “放开！”明清寒已有几分不耐。
    “……”喜娟松了手，眼睛却仍怨毒地紧盯“凶犯”，好似生怕一个眨眼，人就会不见。
    “我出门时，喜娟正好进门，许是地上石阶不平，忘忘只觉得脚底一踬，那药碗就奔过来了，我急着闪开，不料少夫人即在忘忘身后，所以，忘忘就算有错，也只是不该让少夫人代忘忘受过。但是，忘忘没有害人之心。”君家姑娘一席话说得前后有序，条理分明，诸人不觉点头。
    喜娟看得出情形不于利己，明显人家根基老，支持者众，隧尖声哭叫道：“姑爷，她胡说！她扯谎！奴婢记得分明，是她故意出脚阻绊奴婢的，奴婢可对老天爷发誓，如果奴婢有半点虚言，敢……”
    “我劝你还是不要随便发誓，我们这里的老天爷很灵的。”忘忘好言规劝。
    “你……君忘忘，你敢欺负我们小姐人单势孤，我和你拼了！”言罢就要抓上前撕打。
    忘忘这回加了提防，怎肯再受她纠缠，旁边一闪，那喜娟就抓个空俯跌在地。
    “你这个小蹄子，小贱妇，我和你拼了！”
    ——————————————————————“够了！”明清寒拍案而起，脸色阴沉，“有话说就是了，在我明园，这等泼妇行径更是令人不齿！”
    喜娟一栗，不敢再撒泼放肆，垂首安生下来。
    老管家出面相诘：“忘忘，我问你，当时除了少夫人和你们两个，可有第四人在场？”
    “没有。”
    明清寒看这张睽违多日的小脸，心下有百般况味：几个月来，除了为祖母请安时和她寥寥可数的几回遭逢，他已不曾和她如此接近过。白日，在祖母刻意的安排下，他再也无法见到单独的她；晚间探望，却惊知她搬离明园，他为她辟出的无忧小院人去屋空。想要查悉她的落脚处并不难，但她躲他避他，令他挫伤，亦气亦恼。亦曾想过就此疏远，让她尝尝无人再宠的滋味，但尚未惩到她，自己已先让这疏远的距离煎熬得心焦神悴。
    多讽刺，若非今日的这场乱，他怕是还不能如此接近地看到她罢？
    老管家皱眉道：“喜娟，忘忘，你们如何证明你们所说之言不虚？”
    “忘忘相信少夫人会有公道的评断。”
    “我家小姐现在昏迷不醒，你竟还想打扰她为你说情，君忘忘，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你是存心不想让我家小姐养好身体！”喜娟洒泪道，“我家小姐好心，肯屈尊交你这个朋友，你不感激也就算了，还想着谋害我家小姐……
    “忘忘，你和这喜娟素来不和，是么？”明清寒忽问道。
    忘忘不明所以，只得道：“我和她，的确不曾互相喜欢。”
    “我听说，你们曾发生几次言语龃龉，可有此事？”
    “有。”那又如何？
    “这杨柳城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有仇必报的性子。喜娟招惹过你，你不会忘了回赠她。所以，你出足绊她，当时，也只是想让她吃些苦头，却不意连累了少夫人。对也不对？”
    少爷的想象力未免提高得太快。“不对。”
    明清寒面色一沉，“不对？”在场无第三人证，误伤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难不成她以为恶意中伤少夫人的罪名是可以轻易脱身的么？纵算这明园的主人都宠她，也需要杜几百号下人的攸攸之口，她到底明不明白？
    “忘忘虽不喜欢这喜娟，却也不以为她能惹得了忘忘，所以，从不曾想过报复，也就无从谈起对她出足使绊。忘忘再说一次，我只是觉得脚下不平，那药碗就来了，对于没有看到的事，忘忘不会胡说。但是，不妨请喜娟好好想想，当时她做了什么。”
    “你……”喜娟恨极，“你好歹毒的心肠！”
    “忘忘，你误伤少奶奶的过错我可以不予计较，但是，你须懂得，这世上不是任你妄为的，一时的调皮顽劣有可能铸成大错，今日事不就是最好的范例么？犯了错，必须认错，事后方能引以为戒，你去向喜娟认错，这桩事就算过了。”
    认错？她有没有听错？忘忘猫眸大睁，“忘忘没有做任何错事，认什么错？”
    “忘忘！”明清寒逼近了她，“你做过什么你最是清楚，室内诸人都是极了解你的，你问问大家，可会相信你没有做过什么？”
    忘忘偏首最先望向明氏姐妹，后者二人面色微赧，头别向他处。她突觉好笑，“我就是什么也没有做，你们才不相信是不是？早知如此，我是不是该直接拿起那碗药泼在少夫人身上，这罪名也落个……”
    “啪！”
    



第七章(下)

       好一记清亮的耳光！
    花厅人中，除了那暗喜不胜的喜娟外，都呆了：这怎可能？又怎么会？
    “清寒！”一直在座旁观未语的明老太君倏然起身，怒道，“你在做什么？”
    “忘忘！”桂兰嬷嬷疾上前将小人儿圈进怀里，“让嬷嬷看看，肿了没有？”
    忘忘是傻了：半边脸应该是痛的罢？那个当下，却因为身体某一部分较之千万倍的痛，它变得微不足道，以致连以手掩颊的应激动作也忘了做，一双大眼晴茫然无焦，怔愣的模样如同失掉了一魂半魄。
    明清寒盯着自己那只手，突然有挥剑砍掉它的冲动：它怎么会碰上忘儿的颊，它怎么敢？纵算怒这小人的避而不见，恨这小人儿的退却疏离，但是，那一巴掌是怎么打出的呢？它怎么敢啊？
    “少爷。”忘忘的手后知后觉地捂上了那剧痛烈烈的左颊，道，“你打了忘忘。”
    “忘儿，我……”他向前一步，想捉住这苍白的小人儿。她疾速退后三步，似乎再怕挨上一掌，他心下一痛，“忘儿，你听我说……”
    忘忘猫眸内泪儿敛敛，却倔强地不使其流下。“忘忘从此再不欠少爷什么了，从此以后，不管忘忘做什么，都和少爷没有关系了。”
    “忘儿，你说得是什么话？你……”
    “兰嬷嬷，你带着忘儿下去罢，取我那瓶上好的白玉玫瑰膏给这丫头涂涂脸。”明老太君吩咐道。
    桂兰嬷嬷俯首称是，圈扶着受伤人儿离开伤心地。
    “忘儿！”明清寒眼望那道娇小的背影行之将远，忽然有即将永远失去她的莫名惧意，踏步欲追。
    祖母的横出的一只手臂阻住了去路。“清寒你留下。”
    ——————————————————明老太君正襟危坐，面目威严。“喜娟丫头，老身有几句话要对你讲。”
    老天爷呀……喜娟险险就软了腿：难怪小姐总说着怕老太君，在她近前，委实是令人不敢大声喘气的呀。
    “你方才说你家小姐嫁我明家，人单势孤，除了你家姑爷，也就是我的孙儿，没人疼她，是么？”
    “老太君，奴婢……奴婢……”
    “你家小姐嫁入明家，即为明家人，老身是她的奶奶，我这两个孙丫头是她的小姑，整个明园的老少下人也尊她一声‘少夫人’，或者，从你的眼看出去，这明家上下有哪一个曾敢错待了她？”
    “不，不是，奴婢……”
    “主子没让你说话，不得随意插嘴！”明清月板颜娇叱，心里早已对这泼辣奴才已厌烦透顶，“要是搁在门风严苛的人家，你怕是早该掌嘴了！”
    “喜娟丫头，如果你们主仆不在心里把这明园当成你们的家，那么你们永远便是明园的外人。明白么？”老太君精眸灼灼，“今日之事，不管你和忘丫头之间谁迈出的那只脚，老身不想再作计较。可是你要记住，在这明园，老身绝不容许歹毒和陷害，所以此类事件，绝不允许出现第二次。”
    “是，是，奴婢知道了……”
    “知道就好，下去罢，好生侍候你们家小姐。”
    待喜娟戒慎戒惧退下，明老太君扫向了一旁的孙儿。“清寒。”
    明清寒胸臆内早如沸水鼎腾，恨不能分身有术，越过祖母去看被自己伤了的小人儿。他盯着那只手，仍然怀疑，它怎么敢甩出那一掌？
    “清寒！”
    “是。”他吸一口气，“孙儿做错了，奶奶重罚罢。”
    明老太君摇头，叹息道：“清寒，你已经娶妻成人，奶奶不再罚你。而且，奶奶知道，你打了忘忘，此刻你心中是极为难过的。”
    明清寒抿唇，“奶奶，我去看看她……”
    “不行。”
    “奶奶！”
    “不要忘了，你的妻子尚昏迷在床，你既然已为人夫，就要知道什么才是你眼下最应该关心的。忘忘那边，我自会照顾好她。”
    “奶奶，忘儿她此刻一定躲在哪里哭，孙儿……”
    “你那个耳光，为的是你的妻子，还是你自己这些日来的怨气？”
    “奶奶？”
    “你很气忘儿的不肯屈就，很恼她的避而远之，是罢？”
    “……”所以他藉机怒火难按，就打了忘儿，对么？
    “清寒，将一捧沙攥得愈紧，失去得反愈多。如果你想忘儿对你不至于绝望，就给她空间。”明太君言罢站起身来走到孙儿近前，语重心长，“别逼忘儿太紧，明白么？”
    ——————————————慈安苑，明老太君寝居。
    下人房内，忘忘抿唇忍痛，密长的睫毛在下睑排出两道弧影，样子难得地安静。
    唉~~桂兰嬷嬷心内叹息未应闲，手底尽可能地轻浅，凉凉的软膏涂抹在忘忘已经红肿出指印的左颊，既是心疼又有担忧：少爷和忘儿，还有路走么？
    “老太君这白玉玫瑰膏啊，取得都是最上乘的药材，不仅能化瘀消肿，还能养颜哦。抹上你这小脸啊，不但能保准你这丫头明早不用顶着一张小馒头脸出门，而且能变得更漂亮呢。”桂兰嬷嬷有心逗趣。
    “谢兰嬷嬷。”
    “谢我做什么？你该谢的，是老太君。”
    “谢老太君。”
    “你这丫头……唉！”桂兰嬷嬷摇头：忘丫头平日怎样的精灵古怪都没事，唯独她这个模样时，不是真正的生气，就是真正地伤心了。少爷那一掌，不仅是打在了她的颊上，还有她的心上罢？
    门扃轻响，人到声到：“忘丫头，在里面么？”
    桂兰嬷嬷应声，帘栊挑起，明老太君进了来。“药上完了么？”
    “已经完了。”桂兰嬷嬷扶着主子安坐，“老奴给您端杯茶来？”
    老太君摆手：“我有话要对忘丫头讲，你也在旁边听着。”
    忘忘眨着黑亮的眸，静声相待。
    明老太君宽颜一笑，问：“忘丫头，还好吗？”
    “不好。”忘忘轻翕红唇道，不敢动作太大扯痛了腮上的掌掴之痛。
    这小妮子。“老太君相信我的忘丫头什么都没做。”
    唔？猫眸骤地一亮。
    “所以，老太君此来不是为了再纠缠那桩乱子，是有别的话要对你讲。”明老太君面容整肃，“忘丫头，我送你离开一段日子，好么？”
    唔。猫眸全然信赖。
    “记得在清寒拜堂时，忘丫头你说过你要面对，其实，为什么要急于面对呢？躲，也不是一味代表懦弱。时间和空间是产生隔阂最好的器具，一旦被它们隔得久了，再来面对时，你只会有人事全非的感叹，那份伤到心尖的痛苦却淡得像是隔夜的茶了。忘丫头，强逼自己做不愿不肯之事，太过残忍，我们不需对自己如此无情，明白么？”
    “老太君……”
    “忘忘到外地生活一段时日，游山玩水，散心怡性，说不定等你回来时，老太君我已经为忘忘安排好了一桩美满姻缘。”
    忘忘眸瞳转转，说：“忘忘要去北方找爹和娘。”
    “这样么？”老太君稍作忖思，隧道，“让老太君再想想，如何为你安排更妥当。不过……”她执起忘忘小手，“我们今日的打算合计，必须要瞒着清寒，他若是知道了，你定是走不成的。”一旦走不成，便再也走不掉。清寒对她孝悌不假，但事关忘忘，断不会恭顺到底。
    听到那个名字，忘忘眸儿转为幽暗，不语了。
    明老太君怜惜抚抚她的发髻，心里的打算更形坚定：清寒，别怪奶奶心恨，实在是你今日所为，已逼得奶奶不得不如此行事。再不送走忘儿，你怕是要同那个男人一样，开始强取豪夺了罢？
    



第八章(上)

       明家老太君六十寿辰，以明家在地方的声名财势，自然是客如云来，达人盈门。为不失明家的待客之道，大门外，老管家率十余家丁，吉服加身，列队迎宾，几丈红毯铺陈为路，广迎四方宾客，敞纳四方豪礼。
    事后，曾有好事者以诗语当日之景——“杨柳朱门八九倾，为得明家媪寿翁；更有远来华盖客，珠玉作桃金化盅。”
    阎觐携一身南疆风尘乘马而至时，目睹的就是这一幕盛况。右眉高挑道：“不愧是明园，果然很热闹的样子。”
    管事阎秉忠道：“能和咱们阎堡南北齐名，自然需要些真材实料。”
    阎觐扯唇淡笑：“把咱们的礼送上去，该走了。”
    “是。”阎秉忠跨下马来，自主子手里接过礼盒双手平举，穿过络绎人丛，到了明府老管家跟前，“打扰了，老管家，在下阎堡阎秉忠，曾在三月前叨扰过贵府些许时日。时逢明老太君寿辰，此乃我家堡主的贺礼，请笑纳。”
    明老管家广闻博见，一眼识出了来者，恭手道：“原来是阎管事，老朽有礼。阎堡主的大驾可是到了么？我们老太君老早就在盼着呢。来人，快去禀告老太君说阎堡主到了！你们几个，快随我迎接阎堡主！”
    “这……”阎秉忠眼见人家已经行动迅速地分工明确，来不及阻拦，只得随着老管家踏阶而下。
    “阎堡主，老朽有礼了。老太君恭候多时，请随老朽来。”
    “嗯？”阎觐凤目对上自己的管事。
    “属下尚未及……”
    “老太君曾说，阎堡主上一回对明园的相助大恩未及感谢，这一回，无论如何也请阎堡主喝杯酒再走。”
    阎觐性属凉薄，最不喜多费唇舌，见此隧翻身下马，“也好，这一路行来，尚未歇脚下榻，老太君盛情难却，阎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阎觐的寿礼为南疆特产的“南海夜明珠”，共有两颗，颗颗价值不俗，放在一起更是连城之价。此外，尚有一份贺明家少主新婚之禧的厚礼。只能说，阎堡的确出手阔绰，北方商业霸主的大气可见一斑。
    明老太君只所以执意请阎觐进府一叙，除了感谢出手之恩，另有大事相托。
    “那丫头的父母到锦州城探亲，是阎世侄的回途必经处。这丫头执意要去和爹娘团聚，我原是想等着相熟的商队带她上路的，如今既然有了阎世侄这样的上佳人选，就不做他想了。不知道阎世侄能否给老身这个薄面呢？”
    阎觐沉吟道：“对晚辈来讲，只是举手之劳。只是，晚辈这一趟并无女眷同行，所以不曾备下丫头仆妇，若有不便之处，还要请那位姑娘见谅了。”
    明老太君稍作思忖，道：“无妨，我安排一个丫头随她同去，这一路，劳烦阎世侄多加照应。忘丫头，你出来罢，见过阎堡主。”
    阎觐看清了来者，凤眸一闪：这抹粉色桃骨朵要离枝了？那位明家少主舍得么？
    “老身想请阎堡主多在明园住几日再动身，至少三日之后。不知可会打乱阎堡主的行程？”
    阎觐明白了，“因为明少公子三日后不在明园么？”
    果然是阎家的子孙呢，好敏锐。明老太君颔首道：“正如世侄所说，的确如此。”
    ————————————————————三日后，明清寒登上了赴江西的客船，开始年度的帐务巡察之行。踏上船板之初，他心里，是有几分不宁的。这几日里，他曾设法接近忘忘，并曾和她在去慈安苑的路上相遇，那小妮子没有预料中的怨气难消，见了他，和众人一起行礼唤声“少爷”，便错身而过。但如此毫不“忘忘”的反应，反而更令人心绪难安。甫想上前强留住她，祖母仿若从天而降的现身，他只得任这难得的良机失去。
    一切等回来罢，回来后，他会告诉忘儿，今后两人之间，就照她所说的，恢复到最初的模样，他会宠她疼她宠她如昔，只有看得到她，那样也好，至于其他……交予上天罢。
    所以，纵然心有焦虑，他仍不曾想到，此行会令他失去什么。或者，他的失去，不是因为此行，只是此行，令他失去。
    一个时辰后，明园的大门，走出一个小小身影，与他背道而驰。
    ————————————————明清寒启程后的一个时辰，在杨柳城生长了十五年的忘忘，在明老太君得力大丫鬟春双的陪伴下，蹬上阎堡商队的马车，启始了她的北上之行。
    在她和春双对着窗外越来越迥于江南巧雅风情的景致而惊叹欢笑时，怕亦是想不到，这趟行途，等在前面的，会是怎样的人生罢？
    



第八章(下)

       “忘忘，怎么越往北走，这房间越大呢？”中原平州城阎堡行苑内，春双摸着两人卧室的墙壁，纳罕道。
    “因为越往北走，人们长得越高大嘛。”
    “就像阎堡主么？”
    “很费布料罢。”忘忘口中答着，凭窗跳跃，笑得甜美快活。
    春双受她的情绪感染，奔到她身边道：“忘忘，等一下我们上街看看，好么？”
    “好。”忘忘言间竟给翻跳出窗外，回头召她，“春双姐姐，走啊。”
    春双忽尔脸儿一红，道：“我们出去，总要和和阎堡主说一声的罢。”
    忘忘点着下颌，猫眸斜睇：“春双姐姐，你很热么？”
    “忘忘！”春双跺足。
    嘻，忘忘伸伸舌头，“走罢，我们去找阎堡主告假。”
    两人牵手向前院行去，一路上，忘忘对那些不时对她们侧目以视的女人摆手甜笑，春双的神色却愈加黯淡起来。
    ——————————————行苑前院。
    大厅内，负责平州城商务的夏管事正向主子汇报平州城所有商铺近来的盈亏状况，不时拿眼角余光目测主子神态，以期能将主子此时的心情喜恶窥个一二。
    “那良记是平州城的老字号，树大根深，所以每月的粮食销量高出阎记一石左右，属下认为，强龙不压地头蛇，只要生意有得做，对于良记等本土商家，还是要让其三分的好。”
    阎觐长眉淡扬，眼将帐薄递给身后的阎秉忠，“秉忠，你怎么说？”
    阎秉忠身为阎堡外事管事，对于帐目数字的处理自有他最拿手的方式，匆匆浏览几个关键之点，道：“从帐上看，还是不错的。夏管事说得也有道理，那良记在平州城经营日久，我们的确应该与其和平共处，毕竟，钱是赚不完的。”
    阎觐勾杯饮茶。
    主仆多年，阎秉忠自然了解主子的示意。唉，看来，今日这个黑脸又由他来唱了。“但是，不与老商号争锋，并不意味着阎记可以任人欺到头顶。夏管事，听说最近阎记给地方缴了不少的保护费，可有此事？”
    “这个……”夏管事怕得也就这一问。阎家行商，虽走得是互惠手段，但遇到贪心不足的对手，施予的教训绝对是前所未有。他在平州城的行事，无疑是太窝囊了些。“堡主，总管事，属下……在这平州城里，我们是个初来乍到的，要想在诸商家的大饼上分食，毕竟不是易事，所以，属下是想……”
    “夏管事，这里没有韩信，不需要你跨下受辱。”阎觐置杯起身，反剪手于后，踱到窗前，院里夏花正好。
    “堡主，属下……”
    阎秉忠抢道：“听说，在初时，那良记和我阎记也曾和平共处，各有各的大饼吃。自从夏管事在万春楼抢了良记少东包下的花娘后，良记和十几家本地商户就把打压阎记当做家常便饭了。为了示好，夏管事送了三位美人给对方，人家也不领情，还把你遣去送人的人给剥光衣服打了回来。近一段时日，一些地痞街霸更是前前后后都相上了阎记，夏管事为了息事宁人，派了不少银子出去罢？”
    中原的夏天较南疆的咄咄热辣虽温和得多，但夏天总归是夏天，纵算天近酉时，仍挡不住暑气逼人。夏管事以手作巾，拭不完薄汗涔涔。
    阎秉忠心下对这位同侪不无同情，嘴底却仍留不得情：“夏管事，你是曾经跟过老堡主的人，堡主将平州、颖州、苍城的商事都交付予你，这三年来，你上缴的利润仅是三年前所投本钱的一成。说不得，咱们要有个说法，您怎么说？”
    夏管事总算明白了主子来意。对于这位昔日少主的行事作风他不算没有了解，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奖罚分明却鲜少有人情可讲。对他能容忍三年，也算是看在了已过世老堡主的面上法外开恩。所以，无话可说。“但凭堡主发落。”
    阎觐倏然间在夏花中发现了一朵桃骨朵，唇角微扬，只不过笑容尚未形成便已经淡去了。“发落谈不上，夏管事年纪也大了，随我回阎堡养老罢。”
    “谢堡主。”夏管事俯首，“如此，属下回商铺了，将一干事务整理交代清楚，也好给接手的人留个方便。”
    接手人？阎觐长眉一挑，“夏管事认为上官如何？”
    “上官？”夏管事凝眉道，“上官官事未免率性了些。这平州城地属中原，民风保守，不宜……哦，属下多言了，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率性么？”阎觐凤目微眯。率性就是任性罢，太任性的孩子总是需要管的，他也该管管了罢。“秉忠，你的意见？”
    “堡主……”
    “阎堡主！”一株粉嫩的桃苞忽开到窗前，“阎堡主好。”
    ————————————“阎堡主，这平州城街上很热闹，我和春双姐姐想上街看看，可以么？”
    阎觐听着那娇软的吴音侬语，方唇淡哂：“上街看什么？忘忘姑娘需要添些什么么？”
    忘忘酒窝旋转，“不要什么啦，只想看看。”
    “买鱼么？”
    忘忘眸儿瞪圆，嘟嘴道：“忘忘也不是那么喜欢吃鱼啦。”
    明清寒眼下，怕是已经为了这张娇憨的小脸急疯了罢？“这府里的厨师手艺不坏，他们做的鱼随便你吃。”
    “不能上街的么？”忘忘猫眸眨眨。
    “……”自己硬是拒绝，会不会太残忍？“平州城治安并不算好，戌时必须回来。”
    “谢阎堡主。”忘忘喜笑颜开，拉住春双奔跃着走了。
    阎秉忠上前问：“堡问，需不需要堡主派两个人后面跟着？”
    “随你安排罢。”阎觐突然觉得小人儿身上的快活很是刺眼，摆袖道，“明日正卯时动身，早一日赶到锦州。”
    早一日赶到锦州？三百里的路程，他们这队人马，再怎样赶，也不可能朝发夕至，堡主怎么了？阎秉忠挠挠后脑，出门调排去了。
    那厢，携手并行的两人。春双侧首瞧着忘忘，问：“你不害怕的么？”
    忘忘只管贪看那异地景致，信口反诘：“怕什么？”
    “阎堡主啊，你不怕他的么？”
    “怕阎堡主？怕他做什么？”
    “你不觉得阎堡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力量？很逼人，很压人，和他站在一起，连喘气都不敢大声。还有还有，他的眼睛，仿佛能将人的灵魂给吸走，你不敢看，又想看，想逃走，又舍不得……”
    “如果是在初识时，阎堡主的阎王脸的确很不讨喜，而且有几分忘忘顶讨厌的霸道。但是他又不会吃人，用不着害怕嘛。”
    是么？回想明园内的众姊妹，似乎都曾说过阎堡主的“可怕”，连他的属下面对他时也是一仍诚惶诚恐。看情形，只有这丫头处在状况外。春双实在是佩服极了这丫头某些方面的感觉失之敏锐……
    “话说，既然你觉得他那么难缠，为何还喜欢他？”
    咳咳……谁说的？春双实在是不喜欢这丫头某些方面的感觉太过敏锐。
    ———————————————戌时之前，厨房精心烹制过的藕香鱼无人问津；亥时将至，饭桌旁最准时的人儿依然毫无形影。
    阎觐用罢晚膳，径自回房去了。
    阎秉忠虽焦急，但也只以为是两个丫头一时贪玩，有两个功夫傍身的手下暗中随行，不会出什么乱子。直到那两个手下满身伤痕的回来，惶惶然然地将事情发生经过道出时，他才气急败坏地赶到堡主居室，禀明详情。
    阎觐一眉高挑：“良记？”
    “没错，他们两个的确是这么说的。良记的少东家似乎知道堡主来了平州城，说既然自己的女人被阎记的人碰了，他也要碰碰阎记大当家的女人。”
    “已经碰了么？”阎觐问。
    “这才刚捉走不久，应该不会那么快罢？”唉~~但愿呗，堡主一定很烦恼：如何向明家老太君交待？而且，那个女娃娃实在是可人，不能想象如若遭遇了恁样的不堪，那张小脸上的甜美娇憨可还会在？
    “良记少东家开出了什么条件？”
    “堡主独身赴会。”
    “何时何地？”
    “正亥时，良记在平州最大的酒楼。”
    ——————————————良记酒楼内，良记少东良哲一边沾唇浅尝自家所酿美酒，一边打量下属绑来的两名女子：看身上穿着，虽然不若大家闺秀应有的款式，但质地面料算得上上乘。且能与北方霸主同行，该不是泛泛罢？
    “你们，很害怕么？”他悠然然地问，显然，十分享受这种胜券在握的美好感觉。
    君忘忘大眼睛望着这个看上去很惹她讨厌的大坏人，点点尖尖小小的下巴，“是哦。”
    “你是阎觐的女人？”
    “不是。”
    “我非常不喜欢别人说谎。”
    “我也非常不喜欢自己说谎。”
    “有意思。”他凑近她的小脸，“可惜了，如若你没有因为徒劳的挣跑弄了自己一脸的泥污。仔细看来，应该长得不错。”
    “你长得也不错。”
    “哦？”良哲眼睛一亮，“比阎觐如何？”
    “他有一张阎王脸。”
    “阎王脸？那么丑么？”
    “随便你说。”
    “你很不喜欢自己的男人？”
    “我说了，我不是他的女人，他也不是我的男人。我和他，只是搭路同行，前方不久就要分道扬镳了。”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你很快就知道自己弄错了。”
    “很有意思。既然你不是阎觐的女人，做我的女人如何？你很中本少爷的意，本少爷就喜欢你这个味的……”手轻佻地抚在那张粉颊，触感之妙令他惊叹，当下更满意自己看上的。
    “……”大眸眨眨，将眼前这张脸打量个仔细。
    “本少爷对自己的女人向来大方，好吃好喝好穿，管保你一世锦衣玉食……”
    “真的么？”
    良哲得意淫笑，“当然是真的，本少爷素来怜香惜玉……”
    “我喜欢吃鱼。”
    “唔？”
    “我喜欢吃鱼，你桌上那道鱼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良哲扫见这丫头猫眸亮亮，红唇翕翕的样子，心下大痒，“喜欢吃鱼？很好，本少爷来喂你。”
    “你给我松开这绳子，我自己吃啦。”
    喔，好软好嗲的撒娇，好受用。“谅你这个小丫头也不敢给少爷我玩什么花样，好，本少爷为你松绑……哪个乌龟王八蛋，对我的小美人这么粗鲁，看这双素腕，给勒成了什么样子？小美人，哥哥疼你……”
    “把我姐姐也松开。”她下巴点点一旁已骇得面无血色的春双，手已持箸享用起那道清蒸鲈鱼。“来，姐姐吃鱼，这位少爷是个大好人，请我们吃鱼呢。”
    春双双手得了自由，当即抓住忘忘的胳臂，瑟瑟颤颤，“忘……”
    忘忘热情招呼：“姐姐吃鱼，不喜欢鱼吃虾也可以，总之要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
    “有力气做什么？”良哲生了警意。
    忘忘眯眸一笑，“还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想象空间无限。良哲盯着那张蠕嚼的红艳小嘴，通身热流激荡，向下人施了个眼色，示意退下。自己起身挨近了那小美人。“乖乖……啊！”
    “姐姐，快跑！”
    



第九章(上)

       吃了七成饱的忘忘，将两手的痒痒粉没有客气地赐在那张很不招人喜欢的脸上，牵起春双的手：“快跑，春双姐姐！”
    话虽如此，哪有那么容易。良记少爷的惨呼声惊动了守在楼下的随从，诸人一窝蜂般地上涌，正将她们堵在楼梯半途。君家忘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恃着自己对那痒痒粉免疫，双手向前抛洒得不亦乐乎。一时高兴过了，等到众家丁只敢远远围胁，近不得身时，裙袋里的存货几近告罄。于是，君小姑娘虚张声势、真真假假地和一干人等纠缠近了门口，脑袋瓜里还在兜转着逃生主意。恰在此际，踢馆的人到了。
    阎觐为不负人所托，动用上乘轻功，脚不沾尘地独身赴会而来，最不想看到的景象，自然是他已施救不及，来晚一步。而事实是，他的确来晚了，最精彩的画面已然错过。看那小娃娃眸圆气盛地立在一群只敢远观不敢近玩的男人中间，尖巧的下颌得意飞扬，足以想象方才发生过的事情有多有趣。更何况，再远处的地面上，还横着十余抓挠哀叫的男人呢。
    他旨在救人回去，踢开了门，喊一声：“还不快走！”即飞身招呼那一干良记的下人打手。
    君忘忘姑娘自小事惹得多，逃得也惯了，但见门前有了空隙，拉人便跑。
    不巧得是，门外正有增援的打手赶至，拔步追了过去。
    天黑夜浓，忘忘拉着春双踬踬颠颠，慌不择路，等着前面传来了水流声，方知错了方向。回头，隐见两三男丁抄逼而来。
    “忘忘，再洒他们啊……”春双骇叫道。
    笨蛋春双，若她手头富余，还会吝啬不给么？一手攥紧了所余不多的硕果，一手握住春双，在她耳边压声道：“等我向其中一个洒下来，你就从那个方向突出去，唤阎堡主救我。”
    “哦，我……”
    “走！”忘忘奋力一抛，趁中招者跳脚怪叫时，一把推出了春双。巧不巧，正将人推到了前来援手的阎觐怀中。
    “小妖女，我看你有什么妖法！”另两打手瞅准了她来不及出手的当口，一左一右挟击而来。
    阎觐一臂扶住撞上来的软香温玉，另一手屈指一弹，指风击中其中一人的腰际，致其软倒。另一个尚且不知，仍是一味追杀。
    “呀——”在洒出仅存的粉末同时，忘忘肩头受了一击，随着脚下一个重重的趔趄，身子坠入了身后平州河水。
    阎觐掌风迫出，索了人性命。“春双姑娘，你能自己站得好么？或者，你认为阎某不必救你那姐妹性命？”
    娇弱不胜的春双闻言一栗，抱肩嚅道：“阎堡主，忘忘她……”
    阎觐扫扫那幽沉河面，摇头：“麻烦。”看来以后此类“举手之劳”的顺水人情，他还是少惹为妙罢。
    “堡主，属下来吧！”阎秉忠适时现身，跃身入河。阎堡内外，无不晓得外事管事系出南方渔家，一身泳技神乎其神，由他下水救人，适得其所。
    然而，在随后赶来的十余阎堡随从的火把照明下，水花翻了几个来回，上上下下蹿游近半个时辰后，阎管事仍一无所获。“堡主，不见人，该如何是好？”趁又一次出头换气之际，扬声问。
    阎觐当然亦了解自己这位外事管事的水性，他若找不到，别人更是渺茫。“再找半个时辰看看。”
    届时纵算有所获，也只怕是一缕芳魂了罢？真若如此，只得对明老太君说声抱歉了，随手点了身旁两名随从，“你们也下去找找看。”
    “找什么？”
    阎觐长眉微颦：“自然是找人。”
    “需要帮忙么？”
    “……嗯？”
    “忘忘水性很好，可以帮忙喔。”
    “你……”阎觐夺过手下火把，将眼前人给照个分明，优游冷冽的阎大堡主平生首回失态至此。“你怎会在此？”
    君家忘忘理拂着湿漉的长发，猫眸扑扑，奇道：“我不在此，还会在哪里？”
    春双嗫嚅出声：“奴婢方才就是要说，忘忘她水性最好，不会……”
    “你何时上岸来的？”
    忘忘歪首：“有两刻钟了罢？忘忘在水里迷了方向，游到那边去了。爬上岸后，遁着这边的火光赶过来甫不多时。”
    “……”该说些什么？
    “请问阎堡主，你们到底在找些什么？需要帮忙么？”
    “……”能说些什么？
    “还是泳技比赛？算忘忘一个好不好？忘忘的泳技很好哦……”
    “……”
    ——————————————是夜，忘忘便不好了。
    半夜时分，春双起夜，信手摸取床头火摺，却摸到了一个火炭般的物事，当即吓得困意全无。手脚忙乱地燃亮了灯，看见忘忘一张脸已逞火红之色。
    等确定了是忘忘发烧，她蹿下床，先到将巾帕浸湿敷在忘忘额上，匆匆披衣出门。阎堡主她是不敢打扰，平时见那位阎管事笑眯眯地颇和气，只有去叫他的门了。
    阎管事遭人扰了好梦时，果然没有太多不快。听说那小丫头生病，更是吩咐了一名手下，去街上医馆看看有无通宵值夜的大夫，实在没有，砸门也要砸过来一位。
    而后，他随着春双奔到两人的房中察看，不由叹，不出所料啊。这丫头上岸后，因为一直活蹦乱跳，令人忽视了她可能的伤痛。试想一个恁地娇小的人儿，肩头原本被人打了一掌，又跌下了水中，虽说是夏日时分，入夜的河水仍不免有几分寒气，一入了骨，还能了得？
    “春双，她身上衣服叫汗给浸湿了，给她换身干爽的衣服。还有，去园里多打些新鲜水过来，在大夫来之前，不要停了给她换帕子。”言讫撤身回去，翻找行囊——阎堡人因为有自己最高明的大夫，一旦出远门，都要配些御寒祛暑的基本药物在身边的。无奈，因为此行远去南疆，祛暑的药物偏多，看那丫头大汗涔涔，面如火燎却抖如筛糠，分明是中寒之状。药不对症，枉然。唉，此行人中，堡主那边药物定是不愁匮缺，但是……他苦笑，算了罢。
    好在，阎堡人行事令出必行，一个时辰后，阎管事遣出的手下果真给扛了一名老大夫回来。
    ——————————————————“娘……娘……娘……”
    “忘忘……”春双不曾停了为她持帕拭汗，短短半天功夫，已经湿了几块帕子了。
    阎觐身驻车前，面淡如水。
    阎秉忠心焦如焚，原地打磨不止。
    远远地，又有两阎家随从回来，人未到近前，已向自家堡主和管事摇头：“禀堡主，属下等人打听了，那户人家似乎已经搬走三个月了。”
    阎觐仍面色未动，阎秉忠则叱道：“这消息咱们已经知道了，派你们再去不是要问清楚那户人家搬去哪里了么？”
    “属下等人问了周边数十户人家，都说不清楚。”
    “有人说，那对半年前来探亲的夫妇说是带那位老爷子去寻医问诊，至于去哪里，没人知道。”
    阎秉忠拍额：老天爷，这可如何是好？车里那位小姑奶奶症情反反复复，病了三百里了，再找不着她的家人把“烫手山芋”给出手，堡主的耐性一旦告罄，可爱的娃娃岂不遭殃了？
    “娘……娘……忘忘好难过……娘……”
    “忘忘，忘忘，来，喝些水，你会好一些。”春双较忘忘年纪大上个两三岁，平时的耳濡目染下，也同明园诸人一样有宠这丫头的习惯，眼下见她病成这般模样，心疼得眼泪巴巴。
    车外，阎秉忠问：“堡主，该怎么办？”
    “以你所见呢？”
    “明老太君是老堡主生平所最尊重的长者，她既然托于堡主，咱们不好有负所托。再说，这丫头能落水，也是受咱们所累。依属下看，留两个人在这边值守，一旦那家人回来，即回阎堡报信。现在，这丫头还病着，咱们就把她带回去阎堡好生调养罢？”
    “你来安排。”阎觐踱回马前，临上鞍际自怀里甩出一青瓷小瓶到属下手上，“将这个给她服下。”
    阎秉忠接药松一口气：还好，堡主没把人扔在这里就医。服下这玉露丸，总能坚持到阎堡让上官管事着手医治，活该那个娃娃命大。
    于是乎，君家忘忘在混沌不明中，再次启程，驶向了北方商业霸主的盘踞地。自明园到阎堡，这条路她走得曲折离奇，艰辛不易。只是，待她真正清楚自己置身何处时，已经是三十几日以后的事情了。
    



第九章(下)

       明园，慈安苑。
    难得有一回，老管家未在早膳期间汇报家务，明太君却不认为自己能获得清静。
    “奶奶！”
    来了。明太君细咽着膳丝花卷，品咂着浓香小米粥，眉眼未抬。兴师问罪总要有一回，她不介意发生尽早。
    “奶奶！”明清寒冲到桌前，“忘儿呢？”
    明太君无视孙儿一张俊脸上充盈的焦躁灼切，推碗置箸，接过随侍春喜的漱口水净了口，再斯斯悠悠以巾帕拭了唇角，道：“坐下罢。”
    明清寒也知急一时无济于事，奶奶总要给他个交待，撩衣落座长榻。
    春喜上了两杯茶，悄悄然退下。余下祖孙两面面相对，多时无言。
    终是明清寒寻人心切，“奶奶，您把忘儿送去了哪里？”
    “投奔她爹娘去了。”
    “奶奶！”明清寒蓦然立起。
    “清寒，你和忘忘，已是经无缘了，让忘儿暂离这边的一切，对她，对你，都好。”
    明清寒剑眉蹙紧。
    “忘忘那孩子看上去活泼外露，实则心思细腻。你在她后面追了十几年，她的心才为你打开一隙。你娶了别人，那门也就重新关上了。你那一掌，无疑使她那门外面又加了几把重锁。忘忘啊，受了伤也会掩在笑容后面，如果伤痛不能趁早发现，发作时怕是已经晚了。”曾几何时，她也有过恁样心酸无助的岁月，所以，她心疼那丫头，助她自这困境中脱开。
    明清寒闭目，吸气，道：“奶奶，我对忘忘的心，别人许是不知，您是最清楚的。”
    “正因为清楚，才怕你走偏了。清寒，把忘忘当成妹妹疼呗，疼她到十八岁，然后，找一门能够配得上忘忘亲事，像个兄长一样地把她嫁出去。这样，你一辈子都不会失去她。”明太君是过来人，她能够想象，凭着孙儿对忘忘的用心，一旦他走得偏了，在她最爱的两个孩子中间，绝对会有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发生。那将是她最不乐见的。
    明清寒半晌未语。
    “清寒，你已有家有妻，对忘忘，放手罢。”
    明清寒缓缓立起，“奶奶，您的话，我会考虑。”他彬彬一礼，振衣辞别。
    明太君细心保养过的富贵面孔浮现凝重之色。知孙莫若她，孙儿不是能那么容易放弃的人，能如此平静，正说明了他在酝酿着一场不平静。唉，难道，还是避免不了么？
    ————————————————清寒居。
    斜阳下，一池春水波光万千。清池畔，几株碧桃芳菲将尽。
    池边亭内，凌水烟一曲抚罢，按弦凝思，一对美眸，尽在那几株已然红尽绿生的桃枝上。
    参差桃影中，她卓尔不凡的丈夫行来。
    “少爷，您回来了？少夫人在……”
    “知道了。”
    “奴婢去……”
    “沏一壶碧螺春送到书房，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不得进来打扰。”
    “是……”少爷？
    凌水烟抬起的脚步窒然止住，丈夫匆匆淡淡的背影成了她心头的一抹负重。
    “小姐，您怎么了？”奉茶而来的喜娟瞥见主子神色怔忡，疾问。
    凌水烟螓首微摇，“没事，扶我回房罢。”
    喜娟只道小姐身子又有不适，紧着将手头茶具撂放下，上前搀扶。
    “喜娟，你说这清寒居为什么会种桃花？”
    喜娟一脸茫然，“这花……不是在我们来前就有了么？”
    是啊，她们来前就有了。凌水烟眼望桃树，缓缓走近，夕阳的晖晕里，桃枝似乎绿衣纱裙的少女旋转而舞，不久前，应是粉衣粉裙的罢？
    “喜娟，对于桃花来讲，我们称不称得上后来的不速之客？”
    “小姐？”喜娟满脑的懵懂。
    “可是，我仍然嫉妒这桃花，她先我占了他的心思，夺了他的目光，使他的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不管我怎么努力，仍然无法和她相颃。”纵算是床第间的恩爱，他在销魂时几度呼唤的，也是另一个名字。任她如何的大度贤惠，情何以堪？
    “小姐？”小姐是怎么了？小姐今日的话，字字令她难解。
    “我更羡慕她。她的人不在了，身不在了，影子却在这座明园间鲜活。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喜欢她，言谈之间，总有她的存在。受到烫伤的是我，诸人怨得却也是我，因为若不是我，她怕是不会离开明园罢？”
    喜娟甫恍然：小姐竟在说那只忘忘！跺足道：“小姐，您怎会说起她来呢？说她，不辱没了你的身份么？”
    “喜娟！”凌水烟丽颜一沉，“不得胡说。不管怎样，她是我的朋友，若再听到你口上对她不敬，我可是要生气的。今后她若回到这明园，你必须好好对她，就如对我一样，知道么？”
    喜娟愕然：小姐也吃了那个小妖女的符水了？不然怎也汇同于这明园的其他人起来？
    ——————————————“写完了。”有人举书献宝。
    你写了什么？
    “《大同篇》。”
    唔？
    “是忘忘自己的《大同篇》，不是孔夫子喔。”
    哦？
    “春光处处好，枝头春意闹，李花白来桃花红，蝶儿乐逍遥。春光处处好，枝头春莺吵，杏花娇来梨花俏，蜂儿忙里笑……很美对不对？读起来是不是比‘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美多了？所以，这就是忘忘的《大同篇》喔。”
    明清寒捏一纸粉笺，上书几笔颜体差强入目。
    “什么颜筋柳骨嘛，写字就是写字啊，分出这么多门派，孔夫了不也说‘大同’，让他们这样一分，如何个大同嘛？”小人儿噘嘴晃脑道。
    明清寒失笑：世上，也只有这丫头将孔夫子的“是为大同”搬到此处罢？
    “少爷，少爷，忘忘不练字了，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忘儿，忘儿！
    “臭少爷，笨少爷，忘忘不理你啦！”
    忘儿，忘儿，我的忘儿！
    “讨厌少爷，恶霸少爷……”
    一声如兽的低狺自喉内挤出，明清寒掌心未停了击案，没有内力，只有肉掌相接，骨节泛白，指尖涔血。他不会放，不可能放，忘儿是属于他的，只有他！
    忘儿，我会寻你，今世今世，我无法放得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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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上)

       “秋风起，秋叶飘，秋花秋树乐陶陶；秋空蓝，秋日高，秋人秋月美娇娇……”
    君忘忘坐在楼栏上，双腿垂外，眯着毛茸茸的大眸，望着天高云淡的一方皓空，清宛而歌。
    “小忘忘。”一件轻暖的毛氅裹了下来，“你的歌再美，这秋天的凉意也不是你这大病初愈后的身子能消受得了的。”
    忘忘翘首，仰起一抹甜甜的笑靥，“上官哥哥。”
    来人噙着和熙的恬淡笑意，摸摸忘忘的头，也一并坐了下来。“今天的身子没有不适罢？”
    “没有啦。”忘忘鼓鼓腮，无奈，久病消瘦后的脸儿更小，原先那亮丽如桃花的颜色已变成了玉兰样的瓷白。“上官哥哥，我不是纸做得喔，你不要一天三问啦。”
    上官哥哥，亦即阎堡的总管事——上官自若依然笑着，弯月般的眼里浮动着趣味。“小忘忘，你知不知道，从古至今，你是第一次将秋天歌得那么美好的人儿呢。”
    忘忘嘻嘻笑：“‘寒蝉凄切’‘无边落木潇潇下’忘忘也会读哟。不过，很美丽的东西，忘忘不会硬将它说得凄凄惨惨啦。”
    唉~~上官自若盯着这张绽出无边绚烂的小脸，心里有几分不忍了，但是，终究需要一个人来为他完成，眼前这娃娃……“小忘忘，想不想上街？”
    “咦？”忘忘眼前一亮，“可以么？”
    上官自若颔首道：“当然可以。”在把这个娃娃推出去前，就好好宠她一阵子罢。
    ——————————————北沿城，地处大北方中原与北夷接界之处。
    街上商贩经营得多是皮毛生意，再有马市，牛市，药材市……正如春双说得，行来行往的，多是高大威猛的壮汉，纵算是女子，也多是强壮健硕的。
    上官自若护着娇小的忘忘，自一干北地人中穿过。行之不远，各式商铺琳琅而来，成衣铺，珠宝店，胭脂水粉摊。继续向前，汇馔街，闻名知义，是各家酒楼饭庄集结的一条街。
    忘忘举着糖葫芦大嚼在前，上官自若手捧装着各式小吃的油包在后，两人招摇过市。这北沿城的人或许不认识初来乍到的忘忘，但总不会错认了阎堡的总管事。上官管事身为阎堡的二号人物，多以一身墨青长袍示人，眉如柳叶过鬓，目如下弦弯月，天生一张不笑亦笑的娃娃脸，想不让人记住也难。
    汇馔街不是福顺街，没有忘忘自小吃到大的桂花薰鱼，却也有香喷喷的美食供忘忘吃个饱。一趟走下来，她吃到腿软，到最后，上官自若不得不领她到茶楼以茶消食。
    “原以为大北疆的北沿城是一片荒土呢，原来这么热闹。”坐在碧峰居茶楼二楼临窗雅间里，忘忘叹道。
    “不及你的小嘴热闹罢？你可知道，这半个时辰，你吃了多少东西？”上官自若摇头笑道。实在是好奇，那么多东西都吃到了哪里去。看这丫头的吃功，应是修炼不短的罢？那没有几两肉的小身子又怎么回事？
    “太君奶奶曾说过，能吃是福呢，忘忘是个有福之人呶。”君家姑娘挺着玉颈，噘着红唇，“况且忘忘最近才彻底好了，整整浪费了三个月没有吃到好东西，自然要补回来了。你这位大夫不可以嘲笑病人哦。”
    上官自若扁扁嘴，“看来，我最近要多看些病人了，不然被你吃垮怎么办？”
    “放心，忘忘我能干得很，明日我就向冯管事请职，和春双一样在阎堡做丫头挣工钱，不会只吃上官哥哥一个人的。”
    上官自若好笑：“做丫头，你么？”
    “怎样？上官哥哥敢小看忘忘？”
    “你叫我上官哥哥，这声哥哥岂是白叫的？我身为北方第一堡的总管事，为自己妹妹谋点特权总是可以的罢？所以，你要挣工钱可以，但绝不是做丫头。”
    “那做什么？”忘忘举起一双毛茸茸的猫眸。
    上官自若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忘忘撇撇小嘴，“事关我，我还不是早晚会知道？”
    “纵算早晚知道，也是要晚一些才比较有惊喜。”
    “惊喜？到时有惊无喜怎么办？”忘忘嘟嘟喃喃，信目外望，无意中——“阎堡主？是阎堡主呢。”
    ——————————————当然是阎堡主。上官自若亦看到了踱进对面酒楼的修拔身影：四名一式阎家服饰的随从，阎秉忠附后相随，那样威仪八面的人物，不是北方第一商业霸主还能有谁？“那爿如环酒楼是记在阎堡名下的产业。”
    忘忘信口道：“如环？恁地气势壮阔的酒楼，取了一个好柔和的名字。”
    好聪明的娃儿。“耿如环，是如环酒楼的当垆掌柜，有人称其为北沿城最美丽的寡妇。”
    “喔？”忘忘猫眸大睁。
    真得象是一只柔白可爱的猫呢。上官自若真怕极了自己会忍不住抚挲上去。“不过，她虽然美丽，在北沿城，却没有人敢动她，因为她是阎堡主的红颜知己。”
    “喔。”忘忘啜茶。
    就这样？上官自若细看她表情，不像是矫饰。“忘娃娃，你认为阎堡主如何？”
    “什么如何？”忘忘不解。
    “你不认为他很出众拔萃么？”
    “嗯……”忘忘歪头，忖思半晌。“应该是罢？”
    应该是罢？“你们一路同行而来，你和他应该很熟了，是不是？”
    “谈不上，忘忘坐车，他骑马，虽然忘忘是很想骑马没有错，但我是有求于人，不可以再添麻烦，所以就一直呆在车里，好闷呢。”
    上官自若对自己未来的计划更有信心了，就是要找一个不会轻易对他动心的女人呗？但若果全然的不动心，他的计划亦无从开展。所以，在计划开展前，这丫头需要好好的调教，现今的她，情根未发，情芽未萌，不管是谁，都很难打动芳心罢。看来，未来几年，他要辛苦了。
    ————————————————阎秉忠险险掉了下巴，“总管事，属下没有听错罢？”
    上官自若淡然自若如其名，颔首：“你没听错。在下也不介意再说一遍，自今日起，君忘忘跟着我，不管是学医，还是协理帐务，我自有安排。那春双，你也把她给忘忘做丫头罢。”
    可是、可是、可是……阎秉忠在心里结巴了几万次，终于道：“她是阎堡的客人，早晚有一日要……”
    上官自若笑眼弯起，“她不走了。你的人到现在不是也没找到她的父母么？在她父母找到前，她住在阎堡。找到后，也须来告诉我一声，由我安排，明白么？
    阎秉忠挠头抓腮，明显感到不妥却奈不住人家阶大一级，“总管事，这……也得向堡主说一声……”
    “忘忘是堡主的客人不假，不过，忘忘总有自主的权力，而本管事身为阎堡总管，这点留人的权力总还有罢。”
    阎秉忠哑口。堡主是令人敬畏不假，但这位总是笑眯眯的总管事亦教人高深莫测，两位都不是他一介小人物能惹得起的，所以……唉，料想总管事也不会对那个好看的女娃娃如何如何，反而在他为她治病疗伤的日子里，是前所未有的体贴关切，就随他的安排呗。阎堡也不多一个人吃饭是不是？
    至此，君忘忘正式成了北方第一堡的一员。北方的辽阔土地接纳了她，杨柳城那个温暖的水乡之城，似乎成了她前生的记忆，渐远了。
    



第一章(下)

       三年后。正夏。
    “忘忘！忘忘！”春双大呼小叫的声音划过半个常笑居，由远而近。
    亭子里的人儿，猫眸一神专注在手下的一盆草药苗上，恍若未闻。
    “忘忘！”春双到了近前，扶着亭柱调息不止。“你还在摆弄这盆什么劳什子的‘大耳朵楼’么？”
    “是‘大萼重楼’，这种药草生在云南，如果我能将它培育活了，会省很多力气。”事关自身专业，忘忘可不准别人给含糊了。
    “好啦，先别摆弄她了，王婶的黑小子突然倒在地上，抖动不已，又喊冷喊热，你快给去看看！”
    忘忘撩裙奔出亭外，边跑边嗔：“春双姐姐怎不早说！”
    春双好不冤枉：是她不理人的好么？
    下人们群居的大院里，阎堡主厨王婶正抱着自家小子号啕：“你这孩子，这不是要你娘的命么？你这个样子，叫你娘我怎么活呀？”
    “王婶，春双丫头已经去喊忘忘了，你就莫哭了嘛。”有人道。
    “就是，忘忘那丫头这几年治了咱们不少的病痛，让她一看，你这黑小子兴许就没事了……来了，来了，忘丫头来了！”
    忘忘穿过围观人闯进来，未有赘言，先将黑小子剧烈抖动的腕号在手里。不多时，柳眉轻皱，“是疟疾。”
    众人惊呼：疟疾？天啊，这可如何是好，可是个要人命的大症呢。
    “春双姐姐，你先去我的房里将那盆大头黄花蒿取来煎汤，救急要紧。”
    “好。”春双掉头再跑。
    “有笔墨么？”忘忘想着药方，问。
    “有，有。”在帐房谋事的怀仁捧来了物什，铺在院内的木案上。忘忘一蹴而就：青蒿二钱，鳖甲三钱，知母、桑叶、丹皮、花粉各一钱加少许。
    “王婶，黑小子是患了久疟，照这个迹象，他还会再发。按这个药方取来，上药以水三碗煮成一碗，喂他服下。之后每回疟发前一到两个时辰分二次喂他，且记要温服。”
    王婶持着药方感激涕零，一干人等更是赞不绝口：上官官事医术高明归高明，于他们，总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忘忘则不同了，人美心又甜，虽是堡主的贵客，总管事的义妹，可从来没有半点架子，她在的这几年，他们的日子可是好过了呢。
    ————————————“那边有什么事么？怎那等繁闹？”前行的阎觐浅锁长眉，问身旁随行的上官自若。
    上官自若手执轻扇，漫不经心道：“许是下人们看这夕阳将下，总有得歇息了，正自贺祝罢。”
    阎觐对这位总管事的言辞不得不归为“以小人度君子之腹”之类。“秉忠，去看一眼。”他素喜安静，这堡里的下人或许不必谨言慎行，但他所经之处有这等的喧噪，除非拿出足够的理由，否则他会很不高兴。
    阎秉忠去不多时，赶回来道：“是王婶的黑小子得了疟疾，幸得忘丫头救得及时，诸人正在为此庆幸呢。”
    忘丫头？阎觐凤眼微挑，“咱们的医国圣手不是在此么？这阎堡何时又多了另一位？”
    上官自若笑而未语。自有人出头为主子释疑，阎秉忠道：“是忘忘，这几年的她得承总管事的真传，医术已颇成气候，名声连堡外亦有耳闻了呢。”
    忘忘？听着有几分耳熟，阎觐略作思忖：“忘忘是谁？”
    阎秉忠丝毫不奇怪主子的善忘，毕竟，这三年里，他们不曾谋过面。“就是三年前自江南跟回来的那个君忘忘。”
    一朵含苞的桃骨朵跳跃出脑际，阎觐逼退了那抹形影，“她竟然一直在这里？”
    阎秉忠瞥一眼仿若事不关己的上官管事，讷道：“是，那小妮子的父母一直不曾查得，且她……亦不愿回到江南，加上……”
    “加上属下又认了她为妹子，所以，就把她给留下了。”上官自若道。
    “哦？”阎觐颇有兴味地打量一番自己年轻有为的总管事，“你认了她作妹子？本堡主怎么不知道我的总管事还有这等的闲情怡致。”
    上官自若撇唇嘻笑道：“不瞒堡主，在认下那妹子之前，属下自己也不知道呢。”
    阎觐留下意味莫名的一瞥，甩身就步。
    上官自若摸着下颌，盯着那道背影，娃娃脸上，缓缓漫上一际深沉。
    ————————————————————阎堡，青宁湖畔。
    “喂，你！”
    夏天的花，夏天的草，也都很美呢。
    “喂，在叫你呢！”
    来一阵徐徐凉风，简直就是人间极致的享受了。
    “喂！”
    夏日的歌怎样唱来着？夏风吹，褥暑消，……
    “喂！”
    “君忘忘！”
    “水媚夫人，有何吩咐？”
    “你……”娇媚入骨的粉脸，此刻却是气到极点的恨忿，咬牙切齿道，“君忘忘，你真以为本夫人治不了你，是不是？”
    忘忘忍住不向老天爷递白眼，一福道：“水媚夫人，您尚需忘忘来治，您忘了么？”
    水媚一窒，“君忘忘，你不要以为你有两三手医术就能在这阎堡横行无忌，有本夫人在，你成不了大气候。”
    这位水媚夫人，几年来来来去去就这几句，说得不厌听得也会倦好么？忘忘摆弄着麻花长辫的发梢，低眉顺眼地聆了几句，待对方气势弱下去，以为战事已平，拔脚欲走，忽听得狮功再起：“君忘忘，你站住，本夫人的话还没有完！”
    人都是没有记性的么？忘忘将耐心升级，“夫人，还有何指教？”
    “本夫人问你，你前两天是不是给云裳那个贱人一瓶美容的玫瑰玉膏？”
    忘忘指点红唇，作沉吟状，方道：“忘忘是记得将一瓶玫瑰玉膏给了云裳夫人，却不记得给了什么贱人。”
    “君忘忘！你以为本夫人不知道你在耍什么心机？你是不是看云裳那个贱人现在得了些势，你就以为讨好上她就能在这阎堡长久呆下去是不是？哼，本夫人不怕告诉你，凭云裳那点伎俩，实在是不够看！你那些养颜美容的东西送了她，就象是肉包子投了狗！你也在这阎堡混了不是一天两日，你看过堡主对哪个女人长情？你……”
    忘忘终于忍不住，以手掩耳。
    “喂，君忘忘，你竟敢……”
    “有何不敢？”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忘忘长叹一声，“水媚夫人，想想这几年你和我过招了几次，你胜了几次？你说不过我，打不过我，何必自讨没趣？忘忘替夫人好生犯愁呢。”
    “君忘忘！”水媚柳眉倒竖，倏然间云袖一抖，甩出一道鞭影卷向令她气极恨极的人，“看本夫人打不打得过你！”
    忘忘早有所料，脚尖斜移，身子已滑出鞭影涉及之外，“水媚夫人，别白废力气了，你打不到我的。忘忘还有事忙，不陪着你在这散发空闺寂寞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这位深闺怨妇的怨气冲天，她还是少惹为妙！君家忘忘颇识时务，动用起上官自若授教的“霄燕七步”逃之大吉。余下个水媚夫人徒在原地咒骂不止，恨恨难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水媚盯住了忘忘，却不知也有人不经意间成了她的人后人。
    为消暑气，阎觐在湖心的水榭里阖目养神，外面的叱骂声就这样入了耳。虽不足以扰他起身观望，但凭藉着深厚的内力，那丰富的对话仍一字不落地入了耳。水媚他自然是熟知的，另一个声腔，一口软语侬言味的官话，娇嫩如娃，清宛如莺，似曾耳闻。
    是……君忘忘？为何过去的三年，无声无息地令他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近几日，却频频耳闻了她呢？听声音，似乎长大些了罢？依然的顽憨不改么？
    也许，他这位主人，该见见这位作客日久的娇客了。
    



第二章(上)

       阎堡，议事厅。
    窗外高蝉鸣唱，室内诸人亦喋喋不止。今日所论之事，非同寻常，三年前平州风波，为保住阎家在中原的商务根基，阎堡动用了地下力量将根大叶深的良家逼到势微弩末。但天下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阎记经商非商的手段风闻业界，多多少少对外交上的形象有所折损，致使这一年来中原的收益逞滑退之势。阎家根基虽在北国，中原这一偌大的大饼却不可不食，所以，中原各区管事远途回返，聚集一堂，为得也就是寻出个应对之策。
    “属下认为，可针对合作日久的商家，让出一分利来，将价钱打个折扣。所谓在商言商，有利可图的情形之下，谁还细究那无从查实的谣传呢？”河南府管事道。
    “可是如此一来，难不成我们要长久的让利下去？我们阎记行事向来以价钱公正、真材实料行于商场，一旦中原行让利之举，难不成举国的阎记都要跟随其后？”徽州府的管事道。
    “张管事言之有理。”沧州府管事接言，“一时失利并不代表什么，阎记却不能为了急于扳回劣势行折价让利之举，那于阎记长远来看，弊大于利。”
    另有管事声援河南管事道：“冯管事所言许有有几分道理，但眼下阎记收益滑坡是事实，不妨拿出可行的法子来。”
    “咳。”一声干咳，止住了渐逞火星的争竞。他们的领袖发话了。
    阎觐将眸光移向他的总管事，“上官，以你之见，阎记下一步该当怎么走？”
    上官自若眯着一对似笑非笑的弯月眼，“以不变应万变。相信阎记的人是朋友，不必担心；持疑阎记的人是合作伙伴，不会轻易舍了与阎记合作带来的丰厚回报；而不相信阎记的，则静待时间来说明一切好了。”
    就这样？众管事面面相觑，对他们这位总管事的轻描淡写不置可否。
    “既然上官如此笃定，中原的商务就交由上官管事兼管罢。”阎堡主慢条斯理，“正巧各位中原管事难得聚集一堂，趁这几日，多多融汇沟通。相信有各位在，阎记前景无忧。”
    上官自若眉峰一挑，“属下需要感谢堡主的青眼相加么？”
    “不必，本堡主向来对自己的知人善任很有信心。”阎觐甩衣起身。
    上官自若善尽总务之责：“眼下已到了午膳时分了，各位管事远途而来，先好好用一顿饭再说。”
    众人称谢，随之站起。一位管事悄然近了上官自若的身畔：“上官管事，属下有事相求，”
    “何事？”
    “属下此趟带小犬前来，为的是请总管事拔冗为小犬号号脉。小犬沉疴已久，看过的医者无数，可都断不出个所以然来。”
    上官自若颔首道：“好说。不过明日我要到北夷去看我们订得那三百匹战马……如果谢管事等不得在下回来，不妨先找忘忘看看令郎。”
    “这个……”如果随便一个大夫都可以，他也不必大老远把病弱的儿子带来走这一趟了不是？
    上官自若察出了对方心思，道：“忘忘的医术师从于我，我不敢说是青出于蓝，但放眼这北沿城，能与她一较高下的医者并不多。”
    阎觐在前听得身后之言，有感这几日听到“忘忘”这两个字有些多了。遂道：“谢管事，既然上官总管事如此推崇自己的弟子，你又何妨一试？反正上官官事此行三日，届时谢管事也未必离堡，不是么？”
    “是。谢堡主，谢总管事。”谢管事俯首称谢之余，仍不免担心：这位君忘忘姑娘，可以么？
    ——————————————————————事实证明，君忘忘姑娘，可以。
    实则谢管事的爱子患得亦非了不得的病症。只是半年前进山狩猎一趟，寒气入骨，身上宿来的疥癣又受了潮气感染，返家后遂体热高烧不止。偏偏，其迷信鬼神之说的祖母以为撞了邪物，一味地请神辟邪，耽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待到其父强请来大夫，一般乡间的大夫才见那溃烂血浓的疥疮，当即掉头就走，罔论医治了。
    忘忘诊脉过后，遂即以牛舌片捣烂先敷在谢子患处，再开了一剂药方祛除其体内瘀积过久的寒气。
    服过三日药后，谢子已见起色，喜得那谢管事险就要把忘忘奉为观音降世。
    上官自若返堡后，便和千恩万谢的谢管事碰个正着，他秉着一张笑如三月和煦春风的脸听得耳僵目涩，后者仍未有收褪之势。幸好此时——“谢管事，令郎如今在何处？”
    “禀堡主，就在属下下榻之处。忘忘姑娘这会只怕又去探看了，唉，真是医者父母心啊，想不到忘忘姑娘年纪轻轻，就有如何一副好心肠，难得，难得……”
    “既然令郎就在堡内，本堡主身为主人，自当探望。是在客来居么？”言间，脚下一转。
    咦？谢管事不解堡主为何突然改了方向。
    上官自若拍拍他她的肩道：“堡主体恤下属，已前去探望令郎了。”
    终于到了么？上官自若认为自己现下是喜悦的，所以，他大步随行，只为亲眼验证成果。因为如果这一着不曾凑效，他还需要另一步的策划。是的，正是如此。
    ————————————————————“忘忘姑娘，谢谢你。”床上的枯瘦少年望着娇美的长辫少女，道。
    忘忘为他换完了药，耸鼻道：“感谢大夫最好的谢礼，就是缠绵病榻的病人能够变得生龙活虎。你呀，还要努力呢。”
    少年回之一笑，“多谢大夫提醒，我会努力。”
    “好乖哦。”忘忘忍俊不禁，“大夫喜欢乖病人。”
    “君姑娘。”谢管事推门而入，满脸的不胜感激，“谢谢君姑娘。”
    忘忘抚额叹道：“唉，请同情我这位苦命大夫罢，这两日，听到的尽是个‘谢’字，好闷哦。”
    “是么？怎么在下听起来，君姑娘似乎蛮得意的呢？”另有两道修长身影进得室来，其中一人语意闲凉地调侃。
    忘忘登时笑靥如花，雀跃迎上前来，“上官哥哥，你回来了？可给我带来了北夷的特产香酪酥？”
    上官自若屈指轻弹她秀俏的鼻尖，“没良心的小丫头，也不问这一行哥哥我有没有什么挫折磨难，尽想着你的口腹之欲？”
    忘忘酒窝儿甜美醉人：“因为任何挫折磨难在英明神武的上官哥哥眼里，都不过是过眼烟云；而香酪酥在忘忘的心里，可是望眼欲穿呢。”
    “贫嘴。”上官自若牵住她的手儿，“别没大没小，见过堡主。”
    堡主？忘忘轻转螓首，撞见两汪幽沉如海的视线，她认得他的。不过，这几年只是偶尔地望见在他在堡内来去匆匆的形影，和他，竟是经年不见了。“忘忘见过堡主。”
    



第二章(下)

       君忘忘？阎觐浅眯凤眸。眼前人，就是那个曾随他北上的青涩丫头？
    素髻轻绾，中以粉色丝带穿插绑缚，再无多余赘饰；粉带垂延入脑后青丝，编织成一条秀长发辫，绕过那洁白的玉颈，垂到窄袖淡绿上衫的前襟。下系六幅嫩粉褶裙，绣缀几片桃瓣桃枝。裙摆摇摇，现出足上同色绣鞋。肌肤皎白含晕，朱唇艳若桃瓣，整个人儿，恰似一朵开到正好的春桃，娇美而俏丽。记忆中最鲜活灵动的一对猫样大眸，依然地神彩流溢，顾盼生辉。
    原来，青涩的娃儿也可以长大成人。
    “看来你在阎堡，住得还算习惯。”他道。
    忘忘冁然一笑：“多谢堡主收留。”
    “谢我？”阎觐睇一眼自己的得力手下，道，“你该谢的，应该是你这位上官哥哥罢。”
    “好，多谢上官哥哥。”
    忘忘的从善如流，惹得旁人轻笑。上官自若刮她鼻尖一记：“在堡主面前不可太放肆哦。”
    “本堡主不记得自己的上官总管事如此谨尊礼教。”阎觐眄他，道。
    上官自若依然笑道：“属下素日所行许是无状，堡主能宽纳，属下感激。”握起忘忘，“谢管事的公子尚需清净休养，我们告退罢。堡主，属下告退。”
    “上官哥哥替忘忘拿医箱？”
    “好懒的小妮子……”
    阎觐望着他们携手而去的背影，默然若思半晌。
    “堡主，您喝杯茶？”谢管事慎问。
    “不必了。教令郎好生休养罢，所需药材补品，记在阎堡帐房即可。”他旋身迈步，在谢管事的恩谢声中远去。
    君忘忘，是么？没想到，事隔三年，你给了本堡主一个恁大的惊喜。
    ————————————————“云裳夫人，你在么？”微云小筑前，君忘忘翘首相望。
    绮户吱呀大开，一位清丽佳人迎出，欣喜道：“忘忘，怎不赶快进来？”
    两人执手入内，进到那雅致的小院，置坐在满院兰香中，忘忘提了提小巧鼻翼，道：“云裳夫人，你又进了新的兰种么？似乎，又多了不一样的香气呢。”
    云裳抚掌大乐，“忘忘，无怪乎上官官事说你天生是个大夫，这付灵敏的鼻子可真让人惊讶呢。”
    “云裳夫人倒没忘了提醒忘忘是个大夫，让忘忘看看夫人的病可有起色了？”探出因长年摆弄药草而指尖微茧的纤指，搭在云裳腕上。
    云裳不以为意，“不过是受了些暑气，喝了你特调的清热凉茶，已经无碍了，您这位女扁鹊别太为我浪费心思。不过，能见你上门，我可是求之不得的。我那盆新来的君子兰有你这位君大夫同赏，也算适得其所。今日在这边用膳可好？”
    忘忘见其脉象果然恢复如常，喜孜孜应下。
    两人年龄相若，又属同乡，吴侬软语，水流花影。阎觐甫进门时，险就要以为自己置步江南吴地了。
    云裳正向忘忘大力推介着各式可口小点，突觉阴影袭来，惑然仰首，却见堡主长阔的身形近在咫尺，惶惶福礼：“堡主。”
    阎觐扶住佳人玉臂，“听王管事说你近日微恙缠身，看情形，似是好转了？”
    云裳芳心一暖，嫣然道：“有忘忘这位女扁鹊在，妾身这点暑症不怕不好。”
    阎觐眸转伫立一旁的俏影，“忘忘，近来，我们似乎有缘得很，到哪里都能碰得见你呢。”
    说得就是嘛，过去三年的面都在这几日给见了。忘忘心里咕哝，嘴里道：“是堡主近一段时日在堡里停留得久，所以能和忘忘碰着。”
    倒也有理。阎觐撩袍就坐，“坐下罢。你们方才似乎被我打断了兴致，不想继续么？”
    忘忘在暗里扁嘴：你来了，云裳夫人的心神皆放在了你身上，还如何个继续？“没有，忘忘只是来探看云裳夫人的病。眼下既然无恙，忘忘告退了。”
    “哎，忘忘，咱们有约在先，你说了要陪我用膳的，不可以违诺。”云裳挽住她，美眸含着诉求。
    咦？云裳夫人不对哦，这堡里哪位夫人不是眼巴巴盼着堡主临幸，眼下堡主到了这微云小筑，云裳夫人怎还会留她这根火烛在一边明晃晃碍眼呢？
    她还在犯着忖思，阎堡主已经发话：“难不成当着本堡主的面，忘忘姑娘食不下咽？”
    忘忘柳眉微颦，嘟唇喃道：“谁说这话来着？你这么一说，让人家怎么留得去不得是不是？”遂不情愿地重归座位。
    阎觐自然是将她的话听进了耳中，唇畔浮起兴味十足地笑。近了看，这昔日的青涩小娃委实变化太大。仍是昔日的形容五官，却像是长开了一般，泛出了光彩万千。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娇美得足以使园内群花失色。他竟不知，自己在这堡内，藏着这样一块上等的瑰宝。
    他清楚地知道，这里是阎堡，他是这方天地的主人，这堡内的一切，毫无疑问的，悉为他所有。所以，他不需掩饰自己的任何意图，一双凤眸热鸷地锁盯那方娇靥，不作他视。
    彼时午膳已传上，忘忘对美食的抗拒向来微弱，只管向那道百合烩鲤鱼投下全副心神，所以，对于周遭一切完全处于隔离情状，漠不所知。
    而在旁的云裳则尽收眼中，心下对自己无奈一笑，夹了一箸膳丝放入堡主盘内。忘忘，别怪我，很多时候，女人都由不得自己，怨只怨你不该被他选上，只希望，你的运气比我要好，唉~~~
    ————————————————为北沿城内几家贫户义诊归来，甫回常笑居，春双即迎上来，笑不拢嘴。
    忘忘歪头观她，“春双姐姐要成亲了？”
    春双粉颊微红，啐道：“小丫头，休得胡言。”
    “嘻，如若不是，就不要端出一付好事将近的脸孔令人误解嘛。”
    “好事的确是近了。”春双助她卸下医箱，又取了帕子轻拭她额头薄汗，“方才王管事来过哦。”
    “阎堡的内务管事么？他患了什么病？”
    春双白她一眼，“你呀，难不成医人上瘾，难道这阎堡内所有上门找你的，都是有病的么？”
    忘忘指点下颌稍作思磨，颔首：“差不许多罢。”
    春双不想跟她闲扯，直接道：“王管事说，这常笑居近期要大加修缮。你说，还不是好事？”
    忘忘举臂任她褪了外衫，坐在桌旁饮一口冰镇梨汤，方道：“常笑居我们住得很好，为何要多事修缮？”
    春双点她额头一记，嗔道：“这是我们的窝，自然是越舒适越好住。哪有人嫌住得太好的？”
    “常笑居一旦动工，我们住到哪边呢？”
    “啊呀，这个我倒不曾想到，是啊，动起工来，我们定需有个暂居的地方。我去问王管事？”
    忘忘摇头，红唇撇撇道：“既然王管事提出，自然有我们住的地方。大不了，我们到上官哥哥的淡然轩借住些时日。不过，我需向那王管事说明白，这院里的药草可是半点也损折不得，他须得给我护好了。”
    “放心。”春双挤眉弄眼，“他怕死了你的痒痒粉，敢不小心侍候？”
    “唉，好烦恼喔，忘忘的痒痒粉怎会如此好用？好用到许久不曾令它有机会示人了呢。”
    “嘻，你呀……”
    ——————————————三日后，忘忘携春双搬进了落英苑。
    现今的她，在美食外又多了一项嗜好，即诊人病症，除此外，外界的嘈杂于她是自动消音的。故此，她自然不晓得在她脑中不过是搬着瓶瓶罐罐花花草草暂居他处的一个小小搬动，在阎堡上下，掀起了怎样喧然的滔天大浪。
    要知道，落英苑的左首，非为他处，觐见院是也。而觐见院内，住得亦非他人，此座堡宇的主子——阎觐本尊。落英苑庭宇宽阔，园落精致，却空置多年，以致堡内诸人，莫不认为能与堡主毗邻而居的，除了未来的堡主夫人，不作第二人想。谁成料到，近几日突来的整理洒扫过后，搬进去的，不是任何一位已给了侍妾名份的夫人，竟是那位医国小圣手君家忘忘。怎不由得人暗地哗然？
    忘忘移居之际，上官自若正值外出谈判，待回来，便将各人闲语听个耳满脑满。在最初为阎觐行动不免迅疾的微诧过后，他的笑状娃娃脸在一张不笑亦笑的面具下，沉寂下来：目前为止，计划开展得尚算顺利，是罢？
    



第三章

       相较常笑居，落英苑自然是地多室广，忘忘不爱别的，单是院前那一片松沃土地，足令她欢欣非常。搬来的翌日，卯时未过，即和春双锄翻捣弄个热闹，等将一干药草种籽洒播下去，已是日上正午。
    忘忘快活大叫：“听王管事讲，常笑居及周边屋舍的修葺工程需要三个月的时日，彼时这药草也该长了起来。只要这边不曾有新的主人，我们即可将它们安心植在这里，只管定时回来探看即可。没想到搬个家，竟搬来了一块药田呢。”
    春双捶打酸疼后腰，噘嘴道：“忘忘，你不饿么？”
    “饿。”而且是饿极了。忘忘抚着咕咕肌肠，“唉，累、饿、热，忘忘好惨呶。”
    春双才想念她是自找苦吃，门外进来的人引了她的注意力，然后，一声抽气，“堡……堡……堡……”
    “宝什么啦？忘忘的确是个宝没有错，春双姐很有眼光哟。”忘忘兀自欣赏着那甫植就的药苗爱慕不已，道。
    臭美忘忘，是堡主啦！可是，嘴皮上却仍没办法利落，“堡……忘忘……堡……”
    “当然，忘忘很有自知之明……”
    笨蛋忘忘，自己看啦！既然嘴上失灵，只得以手扳过君姑娘的脑瓜，扭向了已行近她们的那道背光暗影。
    忘忘毛茸茸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忘忘见过堡主。”
    对哦，见礼。春双亦屈膝微福：“奴婢见过堡主。”
    阎觐手自剪于后，看着这张颊红粉艳艳的小脸，问道：“本堡主经过，听得这里面很是热闹，在忙什么？”
    春双仰望着那天神般的人物，屏息答：“回堡主，奴婢等人是在植种药草苗。”
    “哦？”阎觐望向那青绿事物，“想不到，此地竟成了它的乐园。”
    春双想起目前有比欣赏堡主威仪更重要的职责：“堡主，奴婢去给您倒杯茶来。”
    忘忘娇嗓追道：“春双姐姐，我也要茶。”
    这个忘忘啊……春双真是无力呢。
    阎觐两道幽沉的眸光投注在她的娇艳颜容上，那秀挺鼻尖上的一抹泥渍令他掀唇淡笑，“怎么每一回见你，你这张小脸都要沾些东西出来？”
    “什么？”忘忘睁起无辜大眸。
    阎觐近了她一步，探指抬起她精巧下巴，取出方帕，轻柔地为她拭面揩尘。
    忘忘被这怪异的情形惹出几分懵然，眸儿睁得更大。
    真是可人疼的小东西呢。阎觐以略显粗糙的拇指内侧摩挲着她几乎腻不留手的颌肤，“你竟在阎堡住了下来。”
    当年将她带到阎堡，就交与了阎秉忠安置她的一切，原想着，她病好了，人便也离开了。从未想到，这么花肌月骨的一个人儿，竟在这方北方天地停留了下来。她是怎样度过一年中最长的那些酷寒日子的？没被酷寒冻成冰样人儿，真是奇迹，不是么？
    “堡主不喜欢忘忘住在阎堡么？”忘忘问道。
    阎觐避而不答：“吃过饭了么？”
    吃饭呶，忘忘大摇其头，“是哦，忘忘饿了。”
    “想吃梅菜焖鱼么？”
    梅菜焖鱼？好像没吃过喔。好吃么？
    “想吃得话，就来呗。”阎觐放下了饵，掉头便走。
    ————————————————忘忘将那盘梅菜焖鱼放在近前，持箸且轻且巧地将鱼肉分离出来，然后，在小嘴一气忙碌不已后，满足地吁出口气，手与口却不曾停。
    阎觐知道她不曾怕过他，但不怕到视他如无睹，使他也不免嫉妒起那条受了垂青的鱼来。
    “好吃，忘忘饱了。”君家忘忘掷箸推盘，持帕拭唇，“谢阎堡主的午膳，忘忘晚了还有病人要看，忘忘告退。”
    唔？阎觐再抬眼，仅扫到门外一角粉衣杳杳。于是乎，他不得不开始承认，在忘忘姑娘眼里，和鱼相比，自己的吸引力委实是差了许多。
    兹此后，为了验证自己和鱼的魅力孰轻孰重，阎堡主开始考验起自家厨师的水准。每膳有鱼，且花样层出，囿此，将小娇客圈成了午膳桌畔的固定风景。她吃鱼，他看她；她滋味盎然，他兴味满满。原本三年里不曾谋面对话的两人，因着这每日一鱼，竟就此熟稔起来。茶足鱼饱后，两人会有一两时辰的言来语往。忘忘三年来沉心医术，一时忽略了原本对大千世界的好奇贪知。有阎觐这样足遍天下的人，话源一起，自然就不肯轻易断流了。
    只不过，长此一来，这两个沉浸在各自趣求的当事人浑然不觉，这阎堡上下早已经风吹草动，波澜暗涌了。
    ————————————————谢管事独子沉疴得治，特地前来向忘忘辞行。
    “君姑娘，在下在是颍州人氏，因着阎记，在颍州周边有些人脉，此去，定不负姑娘所托，为姑娘打探令尊令慈的下落。”
    忘忘嫣然如花，“谢管事，忘忘这个托请，您不必当成负累，只要差手下人到各地去时顺口打探一下就可以了。”
    “还有……”谢管事欲言又止。
    “还有事？是不放心谢公子的病么？放心，他只要拿着那个药方连服三个月，不会再有大碍了。”
    “君姑娘。”谢管事似是下了决心，道，“在下跟随堡主有些年头了，虽不曾鞍前马后的贴身侍候，但这近十年来，总能对堡主的行事作风有些了解。”
    所以？忘忘眨着茸茸长睫。
    谢管事向外扫过一眼，又压声道：“忘忘姑娘，在下知道，如果是堡主所要的，就……请忘忘姑娘记得一事，但凡有用得着谢某的一日，敬请到颍州，谢某将竭尽所能，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什么？忘忘更是不解。
    唉~~~这样的天真无邪，又娇美如花的人儿，任是哪个男人，也不会轻易放过的罢？谢管事叹一声，辞行而去。
    忘忘则嘟嘴问身后的春双：“春双姐姐，你可听清楚了谢管事在说什么？”
    春双早对堡内诸人的揣测风语有所耳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似忘忘一心投在医术，对于阎觐，业已自少女的迷恋情怀中挣脱出来，所以，看得自然有几分清楚。“他是怕……怕堡主对忘忘不好罢。”
    “堡主对忘忘？”君家姑娘轻拧秀眉，“堡主对忘忘很好啊。”
    春双看她满脸的坦荡无伪，知她尚未对阎堡主有任何暇想，或者说，眼下的她，除了医书药草，很难投注太多心思。“忘忘，我曾经以为你会和上官官事走在一起。”
    “上官哥哥？上官哥哥最近长时驻在北夷，又有多日不曾回来了。”忘忘流亮溢波的猫眸被一层思念所蒙，“我好想上官哥哥哦。”
    唉呀，春双也想叹气了。
    上官自若自北夷回到北沿城，已有三日。只是，没有回到阎堡里而已。
    袁依依，北沿城最大的花楼——醉花轩的头牌歌伎，亦是北方第一堡总管事的红颜知己。她长发如丝，黄衣如霓，纤纤十指漫拂琴弦，悠荡出一曲荡人心魄的《凤求凰》。
    上官自若斜倚长榻，指勾金杯，醉眼乜斜，娃娃脸上挂着慵懒适意的浅笑，应是一个男人极得意的时刻罢？
    “上官，你不回堡内交差，也不怕阎堡主责怪的么？”一曲稍停，美人持壶为男人续满空杯。
    “依依，你认识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不知道我怕不怕的么？”上官自若扬臂，呡一口琼浆，“好酒，不愧是醉花轩，这酒果然能使人醉卧花丛，纵死亦风流啊。”
    袁依依夹一筷桌上配酒小菜，递到了男人口边，“别净是喝酒，尝尝看，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上官自若张口纳下，赞道：“这三鲜丝在依依手下，堪比山珍海味呢。”
    袁依依好笑啐道：“你呀，这张嘴就是会哄人开心。”
    上官自若将杯置于木几，伸臂将美人娇躯拥上长榻，坏笑道：“因为，你的确会很开心嘛。”
    “唉呀，上官，现在是白日，你……”袁依依娇羞万端。
    上官自若笑得更坏，唇凑在她耳边：“白日又如何？看得不是更清楚么？”
    “上官！”袁依依不依地娇嗔。“你在你那位忘忘妹子面前，也是恁地无状的么？”
    忘忘？上官自若忽松了手臂。
    袁依依不曾想到他会没有知会的放手，娇软身躯滑跌在地。“上官，你……”
    “依依，今后在我面前，不要提起忘忘。”他仰身瞑目，道。
    “为……”
    “不要问为什么，做就是了。”
    袁依依跟了他几年，脾性自然是清楚不过，闻言自然不会再多说赘语。只是，心里是极不舒服。任哪一个女人，在察悉自己男人心里，有一角是她所无法触及时，都很难不存芥蒂的罢？何况，这个男人的心里，又何止一个角落是拒她于千里的呢？
    ————————————————————又是青宁湖。
    “君忘忘，你站住！”
    蝉儿鸣，蛙儿吵，柳荫辟下安乐岛……
    “君忘忘！”
    夏风吹，溽暑消，莲影曳出美人娇……
    一道鞭影陡起，袭卷向了快乐行走的人儿。
    君忘忘左移三步，身子已在鞭影之外，做了个鬼脸，“水媚夫人，你的鞭上功夫依然是老样子嘛。”
    水媚媚脸忿怨，握鞭似有再起之势。
    “喂，说好喽，每次我只容你一鞭，如果你敢出第二鞭的话，我不会客气。”
    “你敢！”水媚道，却明显色厉内荏。
    “嘻，你又不是没吃过痒痒粉的苦。”忘忘大方再送鬼脸，“怎样？一年之前的滋味，记忆犹新罢？”
    水媚切齿。说起来窝囊，想她好歹也是堡主给了名份的侍妾，一年之前被这君忘忘以痒痒粉侍候得全得痒痛不止，竟是奈她不得。因为，阎觐的枕头风她不敢大吹，而小吹过后的结果，只换来阎觐一句“让王管事去处理”。恨就恨在阎堡的众家管事，堂而皇之偏袒眼前这个诡计多端的小蹄子，主管堡内内务的王管事一声“我会看着办”，便再无下文。她也曾找心腹欲来个暗箭伤人，岂料翌晨即发现那几人沉睡在水月舍大门前，且一睡三天，酣然如死。以至于，这口恶气，她终未曾出得。
    “君忘忘，我来问你，你为何会搬到落英苑里去？”
    忘忘摇头，“这要问管事伯伯，是他差人帮我搬的。”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就敢搬过去？”
    忘忘颔首，“当然知道，落英苑嘛。”
    水媚没再咬牙，因为在君忘忘面前，若不加以克制，一口牙定是会未老先衰。“你是什么身份？一个借住的食客，在这阎堡白吃白住恁多年也就算了，眼下竟还敢搬到落英苑，你不知道那是留给堡主未来夫人的居所么？”
    未来夫人？忘忘点着小小下颌，“是这样么？谁说的？忘忘怎会不知？”
    你镇日除了你那些破烂药草还知道什么？“没人说，但这在堡内上下，已是有共识的，你这样贸然一搬，可知道招来多少话？识时务的话，就赶紧搬出去，省得人家说你这只麻雀做着一朝飞上枝头的美梦，妄想一步登天！”
    君家忘忘困惑了，“忘忘就是忘忘，不是喜鹊麻雀，飞上枝头做什么？”
    “你少装傻！”阎堡的人都被这丫头给骗了，什么天真无邪，分明是装傻扮憨，看她那双叽里骨碌的大眼睛，平日就不知道在转着多少奸邪诡计，否则，怎会将阎堡的一干下人收买得如此妥贴？“你骗得了天下人，却瞒不过我，君忘忘，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机了，堡主是怎样英雄的人物，岂是像你这么瘦不伶仃的臭丫头能想的？”
    听着耳熟哦，却不是自水媚嘴里听过的，应该是很多年前……算啦，她才不要费力想一些令人不太快活的事呢。“水媚夫人，忘忘真的很忙，恕忘忘不能陪您在这儿抒发闺怨，告辞喽。”
    “君忘忘，你不能走，你得听我把话说完，站住！你这个怪物！站住——！”
    站住才怪！忘忘回首再奉送鬼脸一枚，乐哉去也。
    ——————————————觐见院。书房。
    “去平州？”上官自若重复。
    “有问题？”阎觐挑眉。
    “堡主吩咐，属下自当从命。只是……”
    “只是？”
    “属下今日才返堡，尚未及领会这家的温暖，就要动身么？”
    家庭的温暖？“本堡主怎不知道总管事还将这阎堡当成了家？”
    “堡主不会认为属下不配呗？”
    “据本堡主所了解到的，对总管事来讲，那醉花楼更具家的温暖罢？”
    “显然堡主对属下还不够关心爱护，对属下的了解不足以照顾到属下的全面呐。”
    阎觐饮一口火候泡到极佳的洞庭碧螺春，闲怡地道：“既然如此，就请总管事将‘家’里的事料理完了，再行动身罢。不过，可不宜因这‘家’事而务了行程。”
    “堡主放心，属下跟妹子作过别后，即会动身。”
    阎觐眸光一闪，垂睑再品佳茗。
    “对了，说到这里。”阎觐走到门前的身形回转，“属下还未感谢近日堡主对忘忘的照顾。忘忘那丫头天真娇憨，对人从不设防，在属下离开这段时日里，还请堡主多费心了。”言罢，瘦长身影消失于门后。
    阎觐眯眸：感谢？他倒真以忘忘的亲近之人人自居呢。说起来，他这两日因为忙着筹备十日后赴南疆一事，竟有几餐未与那丫头同桌食鱼了，今日的午膳，她定是缺席不得。
    ——————————————————“……”阎觐的贴身随侍福童禀完详情，偷扬起眼际一角窥视主子脸色，却给主子幽冷沉墨的眼神给骇得心头大跳。
    “你说，她不过来？”阎觐问，似有置疑。
    福童一栗，以袖口拭着额头狂冒的汗珠，答道：“是，堡主。君姑娘的确是这么说得没有错。因为总管事要带君姑娘到汇馔街用膳，所以……”
    阎觐唇抿一线，脸色平寂。半晌，“她很喜欢汇馔街？”
    福童头点得如鸡捣米，“嗯，君姑娘平日若得了空，那汇馔街是最常去的。”
    “所以，不是因为上官官事？”
    啊？福童再度大汗狂冒。
    “你下去，守在落英苑门口，待她一回来，即唤她来此。”
    “是。”福童疾颠颠退下。唉呀呀，凭他福童大人和主子多年朝夕相处的经验得知，现在的他，心情必定是不甚喜乐呢。是因为君姑娘选择和上官总管事外出，主子面子上不好看？还是因为……那位君家姑娘，可有这个力量？
    但愿啊……
    



第四章(上)

       蚀心草，其叶挑弯似刀，其茎鲜红如血。煎汤服之，昏睡一日，醒后前事尽除，前缘尽忘。故又名“孟婆草”，世人多避之。
    此刻，正拿在忘忘手中，摆弄端详。
    “忘忘！”春双在旁心惊，“你可是在吃饭，听上官官事说得那东西恁样厉害，你也不怕……”
    “无妨。”上官自若悠闲地品用饭后清茶，“这草叶必须以文火加水熬煮两个时辰，药效才会渗透到汤中，那时的它，才会真正的‘蚀心’。现在的它，只是一株草而已。”
    “可是，忘忘的手拿着它来回摆弄，总是……”
    “别说它现在浑同于普通闲草，就算稍具毒性，凭忘忘异于常人的骨质，也不怕它的是不是？”当初，如果不是一次偶然发现她的手触及一些能令人红肿胀痛的药草时毫无所觉，也不会想到授她医术。其实，阎堡诸人乃北沿城都道这丫头医术了得，还不曾想到过，这丫头的施毒解毒之术，已不在他之下了罢？天生异骨呢。
    忘忘终于将注意力自蚀心草上转移开来，问道：“上官哥哥，这蚀心草真的只有东夷才有么？”
    上官自若稍作思忖，“《药王录》上是如此登载的没有错。且我走了那么多地方，也只有在东夷才偶见了形状与其上所载毫无二致的草。至于是不是真正的蚀心草，怕是人服过才知道。”
    “不要，不要！”春双花容失色，“有谁闲着没事会服它？总管事，您不要误导忘忘咯，闹不好，她真会熬了来喝下去试试。”
    上官自若失笑，“你当忘忘是神农再世？除了吃鱼，还喜欢尝百草？”
    “忘忘，你不会罢？”春双忐忑地问道。
    忘忘大眼晴赏她一记眼白，将蚀心草小心翼翼放进挎囊，“上官哥哥，这蚀心草的草籽你有么？”
    就知道她会要。上官自若自袖里的暗袋内取出一纸包给她。“你要培植它的话，一定要小心了，任何毒草误食或许有药可治，而这蚀心草连药书上也未载过它的解除之法。”
    “知道啦。”忘忘提鼻，“忘忘不是神农，不会误食钩吻啦。”
    这小妮子，总会让人忍不住要多宠她一些。他抬手拉了拉她的长长发辫，柔声问：“这次上官哥哥去颍州，想要什么礼物？”
    “颍州有什么最好吃？”忘忘信口问。
    上官自若“噗”地将一口茶喷出来：尽管这丫头的答案不曾令他意外过，但如此经年如一日的执著，真令人无奈呐。
    春双亦不客气地“咯咯”娇笑。忘忘却没有丝毫赧然，翘唇道：“你们两个，知道我的好了罢？有一天没有了我，看你们还会不会有这样开心的日子可过？”
    “忘忘……”她言者无心，上官自若听者有意，心头不自觉地心头一重。极快地，他甩开了。“你这枚开心果，是上官哥哥的宝，上官哥哥哪会轻易就没有了你？所以，你想要摆脱我，还有待时日呢。”忘忘，上官哥哥答应你，不管将来会是怎样，只要你需要，上官哥哥一定会一直照顾你，只是……
    该做的终须要做，他投注了心血在忘忘身上，到目前，她表现得尚未令他失望，所以，势在必行！
    ————————————————————————“忘忘姑娘！”
    月光星辉下，暗影里蹦出个人大叫，吓得忘忘和春双抱成一团，“啊，鬼啊！”忘忘天不怕地不怕，总有她怕的，“鬼”即是个中之一。
    “君姑娘，是我啦，福童。”福童委屈万分：他是招谁惹谁了嘛，主子一声令下，他饿着肚子在此守了大半天，等的人才一回来，就把他认作鬼，他有那么面目可憎么？
    “福童？”这只“鬼”的声音似乎耳熟哦。忘忘捏着挎袋，近了他，遂松一口气，“福童，你装神弄鬼地做什么？”
    冤枉啊，大人。福童苦叫：“谁装神弄鬼来着？人家只是好不容易等着忘忘你回来，一个高兴之下，就跑得急快了点，叫得大声了点……”
    喔。忘忘释然，拍拍他的头，“好，忘忘知道了，你要什么药？”
    药？“我……”
    “痔疮又犯了？……不是？还是吃坏肚子？”
    “……”
    “就是说，你不能那么贪吃，你和忘忘不同，忘忘是个有福气的人，吃得再多也不怕，你看你，瘦骨伶仃的……”
    哼，他瘦骨伶仃？她比他又好到哪儿去？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忘忘，我有事找你！”
    废话，特地跑来等她，自然是有事？“我这就进去给你拿药……”
    “忘忘，堡主找你！”
    咦？忘忘定住脚步，“堡主找我？此时？”
    “是。你快些去，堡主就在书房里，等了你有两三个时辰，我是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吩咐你啦，但你再不去，吃了苦头可别怪我福童不够义气。”说罢，很帅地扬衣甩发，潇洒退场。
    忘忘猫眸转转，迈向觐见院的黑色大门。
    春双眉儿细蹙，注着忘忘融入月下的背影，莫名地，心际浮腾起几分不安。
    ——————————————————门扃轻轻叩响。
    阎觐挑眉，知道自己若不出声，门外人会再有动静。
    果然——“堡主，是忘忘，你在么？”
    “进来。”
    忘忘先探进了半边脸，室内，阎觐挑灯夜读，案上帐册累积成小小山峰。
    “堡主，你找忘忘么？”
    “进来。”尽管那一只大眼晴、半边桃花面的样子极可爱，他仍需她整个人踏进来。
    “你会打我么？”忘忘犹自未动。
    “打你？”阎觐眉抬一宇。
    “是啊，福童说堡主大人会给忘忘苦头吃，那堡主会打忘忘么？”
    多嘴的奴才！阎觐掷中手中帐册，嗓音轻柔：“本堡主不会打你。”
    “真的？”怪怪的喔。
    “真的。”耐心流失中。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耐心告急。
    忘忘终迈进书房，进到首次涉入的空间，禁不住好奇，大眸迅速将周遭浏览个遍，“好多书，堡主都看过么？”
    阎觐冷哼一声。
    忘忘向他甜甜一笑：“有医书么？”
    “没有。”
    忘忘听出哪里怪了，“堡主，你为什么这个样子说话？”
    “怎么个样子？”
    “很轻很柔，很怪喔。”
    “是么？”嗓音放得更轻更柔。
    如果忘忘够了解他，不会再继续抚弄一头大兽的胡须。“堡主，求求你，恢复正常好不好？你这个样子，忘忘好冷呢。”
    “冷？走近一些便不冷了。”耐心终告缺货。
    会么？忘忘为求确证，当真近了几步，忽然，一股危险气息包围而来，未想过多，掉头便跑。
    晚了。小小的身子已将两截铁臂束住，后脑撞在了岩石上，不，是如岩石般的一面胸膛上。“放开啦，堡主你……”
    阎觐健长身躯再回椅中，膝上困着一个挣扎不休的人儿。“说，为何那么晚才来？”
    “忘忘出去了嘛。”揉着后脑，忘忘皱起小脸：讨厌，好痛啦。
    “有什么比陪本堡主更重要的事么？”
    两排茸茸交错的睫毛扬开，瞳儿清清荡荡，“当然有。”
    阎觐俊颜微沉：“当然有？”
    “嗯。”忘忘下颌点点。
    “本堡主可以问是什么事么？”
    “给人诊病，培种药苗，吃鱼，还有……”眸儿骤亮，“上官哥哥！”
    “嗯？”男人的声嗓里，危险已濒边缘。
    忘忘瑟瑟肩，似乎也有意识到自己的快人快语惹着了一头大老虎，陪笑道：“也不是啦，堡主是一堡之主，忘忘只是这堡里最不起眼的小草哦，堡主你莫要和忘忘一般见识……唔……”这是什么？猫眸倏然大睁，盯着近在眉缘的男人的沉湛凤瞳。
    阎觐吮住那两片惹人气恼的花瓣嫩唇，闷了半日的心思终得缓解。
    这……当一尾温热开始进占时，忘忘自惊怔中回神，对手撑住那个宽阔肩头，身子向后挣脱。
    阎觐怎肯轻易失却了甜美滋味，一手托其后脑，一臂束其腰身，兀自将吻加深。
    不！忘忘加大了动作的力量：他怎么可以？他怎么能？小拳头如雨般捶落在男人身上。
    蚍蜉撼树听说过罢，终得是男人餍足，才放开了她。
    “你……”忘忘迅速掩唇，“你……你在做什么？”
    “本堡主做了自己早就该做的事情。”
    早就该做？忘忘又羞又恼，“你无耻！”
    嗯？男人一眉挑起。
    危险。忘忘噤语。
    哼。对于自己不怒自威造成的效果，男人很满意，“这样才对。”小猫儿偶尔出出爪子无伤大雅，多数时候，还是温顺些来得可爱。
    “我困了，要回去了。”忘忘腿儿才动，已教男人制住。
    “小猫，今晚你就睡在这边。”
    睡在这边？忘忘心头火起，甫要大骂。“……不好罢？”
    “本堡主说好就是好了。”揉捏她在灯下桃晕绯绯的脸，手指移向她颈间的盘扣。
    “堡主……”忘忘忽地整个人儿贴了过去，“忘忘好怕……”
    “本堡主会让你喜欢的……”贴着那粉色耳畔，气息渐呈焦灼。
    “可是，忘忘还是会怕，”一对皓腕柔若无骨盘过那劲厚颈背，“堡主，你对忘忘不可以太粗鲁哦，因为……”
    “好，乖猫儿，我会好好对你……你？！”
    “因为忘忘怕伤了堡主你呢。”
    



第四章(下)

       门甫一开，春双即迎上来，忧形于色。“忘忘，你怎才回来？我还想着再不见你，就去找总官事来救你呢。”
    忘忘施施然进屋，端起案上凉茶一气啜下，方道：“上官哥哥知道了又能如何？”
    “忘忘？”
    “没事啦。”忘忘提鼻耸唇，“忘忘好困，春双姐姐你等了忘忘大半夜，也去睡罢。”
    “忘忘……”春双走到她近前，藉着灯光细细端量她，“你的嘴……”红肿鲜艳得似是要滴出血来，“你当真没事？”
    忘忘顺着她的眼光摸到了自己的两片仍然麻酥酥的唇瓣，嘻笑道：“被小狗咬了两口，有些痛呢。”
    春双了然，颤声问道：“那小狗除了咬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么？”
    “没有。”忘忘摇头，举眸看她似乎不信，笑道，“是真的。那小狗以为叼着一块飞不走的骨头，没想到这骨头趁他得意忘形，给了他一针。”
    “你……”春双惊瞪双眸，“你拿针刺他？”
    “嗯。”忘忘颔首，比比颈后，“他大意了，丝毫没有防我，”或者是不曾以为她能奈他何？扁扁嘴，“所以，我在他的‘肩井穴’处，刺了一根针进去。”
    春双悚然吸气，“阎堡主他……不会有事罢？”
    “不会，我刺得不深，只会令他半身麻庳，暂且无法运功行走，他功力深厚，明晨被人发现后，顶多调息一两个时辰，即可恢复如常了。”
    所以，就是说，到明天天亮被人发现前，英明伟大的阎堡主只能半身不遂地枯坐灯下了？春双多想发挥姐妹情爱，为忘忘安然脱险鼓掌喝采，可是……“忘忘，阎堡主定是很生气的呗？”
    应该罢。忘忘回想她得手后跳跃出门时，那两道目送自己的如狼似虎的冷凛视线。“是他错在前面，难不成我要乖乖坐着不动任他拆吃入腹？好啦，天色不早，我们睡罢。明早，忘忘还要到十里外的小木村给村长的小女儿看喘疾呢。”
    忘忘啊……春双不由得再次感叹：这小妮子，究竟是聪明绝顶还是颟顸过头？她该不会以为，阎堡主吃了这一次前所未有的大亏，会安然放过她罢？
    ——————————————福童大人发现，自己在这阎堡，竟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天大秘密。且这秘密，是与堡主共享。由此，他前所未有的感觉到自己，重要起来。
    话说某晨，他听闻堡主不曾到任何一房夫人房中下榻，就早早起来，打了一壶冷泉水，赶到堡主的主卧侍候，碰上个床冷屋空。一下子又想到堡主定是因为昨晚在书房操劳过迟不及回房，所以，颠起一头汗，取道书房。数度轻叩门弦未获回应，再一用力，门户大开，即看到了坐在书案后的堡主，才想为自己的擅入请罪，堡主已出声道：“过来。”
    他涎起一张笑脸，恭身行近，俯首聆听教诲。
    “再近一些。”
    他小行几步。
    “再近一些！”忽听得堡主小吼。
    他忙不迭再前更近。
    “抬起你的手，将本堡主颈后之针给除了。”
    咦？福童愕然仰首。
    “犯什么傻，还不快些！”
    哦。福童瞄见了堡主颈后一根颤微微的针茎，憨憨拔下，再双手奉至主子面前。“堡主，您收好。”
    收好？阎觐瞥见这根泛着银芒的细针，一掌挥起。在福童惑然懵懂的注视中，拇食两指轻捏起了它，方唇扯出淡哂。
    “堡主？”
    “今日之事，我知，你知，不可由第三人知。”
    “咦……”
    “听到了么？”
    “哦！”
    “本堡主若听得他人谈起今日种种，为了你的前程，会在川西的煤窖为你谋个美差，嗯？”
    冷汗呐，“是，是，堡主，奴才今日出了这门，就给忘了。”
    “很好，你说，你方进门时可看到了什么？”
    “奴才看到堡主……”
    “嗯？”
    “奴才忘了，奴才忘了。”
    很好，孺子可教。
    ——————————————风紧，扯乎！
    瞥见正前方前呼后拥而来的人影，忘忘将医箱扯下，一把塞给身侧的春双，提起裙角掖在腰际，“哧溜溜”一气攀爬，三、五、十下后，人已隐身在那棵高拔白杨树杈上。
    “忘……”春双还待愕呼，望到迎头而来的群人时，心下了然，比着这棵杨树向前紧走了几步，便恭首退到路旁，静待贵人通过。
    阎觐背手而来，俊颜沉寂。后面有诸位管事就步相随，再后，四名劲装汉子亦步亦趋。行经春双时，眼角未抬，眼看看就要无事过去。
    春双甫松了紧悬的心弦。忽然——“王管事，这阎堡的猫儿要成精了，你这内务管事也不管的么？”阎堡主忽吐惊人语。
    王管事茫然，“猫儿？”阎堡何时有了成精的猫儿？
    “没有么？”阎觐脚下一顿，却正好停到忘忘安身的树下，“那这树上是什么？”
    诸人闻言均抬首观望，绿叶掩映中，一丛红衫飘飘。“这……”
    “不是猫儿？”阎觐挥掌轻击在树干上，“本堡主倒好奇了，如果没有成精的猫儿，那树上的又是什么呢？”
    “啊呀——”他看似信手一拍，实则用了二分内力，那偌粗的杨树经此，径自飘摇摆动起来。隐在浓叶中的忘忘一个不曾抓稳，娇小的躯体疾疾坠落。
    阎觐抬眉，一丝谑意一丝快意。然而，须臾后，陡化为一丝愕然——半空中，忘忘足勾树干，缓下了下坠之势，尔后当空似一只轻燕翻身，茜裙飘散出优美弧度，足尖稳稳落地，且着落点距这群贵人有十几步开外。“忘忘见过堡主和诸位管事，忘忘告退。”嘻，说她是猫，也好，这三脚猫的功夫总能救命，坏心的堡主，去死！
    上官总管事对他这位妹子，连看家的“霄燕七式”也拿出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方嘛。阎觐清淡扬唇：上官，你的这份大礼，本堡主收下了
    



第五章(上)

       夏季不是一个适合纠缠的时节。躁热、高温、粘热，夏天并没有因为地处北国而少了应有的态势。
    往年同期，阎觐亦极少安排外出，何况，现今的他发现了令他兴趣颇起的事物呢。
    堡内诸人，似乎都知道了堡对对忘忘的心思。整个夏天，都在目睹自家堡主都在和他口中的小猫玩一场猫鼠游戏。至于谁是猫、谁是鼠，天知道。
    终有一日，君忘忘对这场游戏倦了，她托信给远在平州的上官自若，有意前去探望。行囊掇就，不日动身。
    “忘忘！忘忘！”
    夜半人寂，门被拍得山响。忘忘自梦中醒转，听得福童在门外喊着：“快出来，快些啦，堡主受伤了！”
    救人要紧！忘忘当下睡意全消，匆匆穿衣，挎背上医箱，带着同被惊起的春双，随福童赶往觐见院。
    阎觐的卧房内外，站满了人。除了远途在外的上官自若，众家官事都在，云裳、水媚两位给了名份的如夫人，并同几个梨花带雨的贴身丫环亦在场候望。
    忘忘现身，诸人齐齐为她让出了一条路来。毕竟，此时创者最需要的是大夫。
    半卧床上的阎觐并未昏迷，只是左臂遭创，且受伤之初疑刃上涂毒，自行给封了穴道，半边臂膀形若无物。
    望、闻、问、切，忘忘搭脉号诊，再查看伤口，迅速做出判断，理伤疗毒。
    “堡主中得是‘金蚕吞线’。”她道。
    众管事吸气：天蚕门的“金蚕吐线”？
    “幸好堡主果断，及时封穴阻住了血脉运行，否则这条金线一旦行至心脉，华陀也奈何不得了。”她取出银针，别在那道金线的延展处，“堡主，请解开自封的穴道。”他用得是独门手法，在场除了他自己，怕无人解得出。
    阎觐瞥她一眼，右指疾点，听得云裳一声娇呼，因为穴位一经得解，那伤口当即血流如注。
    忘忘眼睛未眨，只对正持盆接血的春双道：“等堡主的血转为鲜红之色，当即涂药。”
    后者配合多年，早已司空风惯，点头。
    “王管事，能否请这房内出外走动一下？等一下我要为堡主缝合伤口，怕惊了几位夫人。”
    阎觐右指一抬，王管事会意，将几位不甚情愿的女眷请出了堡主卧房。过后，其他人等也退出此隅。
    “堡主，可需要服麻沸散？”她问。春双已在着手准备，但她不以为他能用得上。
    “不必了。”
    果不其然。忘忘取过针线，缝合他自肩至臂敞合得惊人的伤口。“伤长七寸，钝开如口，像是为粗厚器刃所伤。”
    阎觐俯视着这个俯在自己臂上的少女，像是不曾感觉到来回钻梭的疼痛。“小猫，你真是个令人惊讶的小东西呢。”
    他故意在她耳边呢喃低语，惹得忘忘皱眉，“堡主，莫忘了您有伤在身。”
    “无妨，本堡主有这么一个可人的小大夫呢。”
    若非考虑到有言曰“医者父母心”，手里缝伤的针挑起的不会只有那么丁点皮肉。“堡主，这有药丸三粒，一粒祛毒，一粒补血，一粒养气，半个时辰后，每间隔一个时辰后分别服下。”
    “本堡主要睡了，半个时辰后，你只管叫醒本堡主用药。”
    什么……？忘忘看着他径自侧身向内而卧，瞪大瞳眸：他竟然以为她会留此？她是避他唯不及的好么？
    但是，在众管事的苦苦哀求，加之身为医者的责任习惯使然之下，她还是成了留下照顾的那个。是夜，阎觐服过三次药后，她以银针逼除了残余金线。待到东方泛白，阎家堡主终算有惊无险，安渡一劫。
    但忘忘，并没有躲过属于她的命定劫数。
    “忘忘是天生的医者。”上官自若曾如是道。不止因为她与生俱来的医者资质，还有她那一副为人诊病时的温切心肠。但凡经手病患，无不是从头到尾照看仔细，投注的心力精神足堪担负“医者父母心”之论。只不过，碰到阎觐这等顽劣的病患，忘忘从医以来，头一遭甘愿失职了。
    明明伤痛在身，还有气力心思骚扰大夫，勾发，弄颊，摸耳，揉唇……但凡她有一个不曾防范，他的禄山之爪即会肆虐过来。气得忘忘在确保其伤势无虞后，索性再不露面。任福童扮可怜装可爱极尽讨好之能事，她亦不再踏进觐见院一步。直至——该日，福童端一碗清除余毒的汤药，一只脚甫踏进堡主卧房，便教一声“出去”给定在了门外。福大人哪敢违拗，托盘在外恭候，两个时辰后，药汤凉凉热热了三个来回，他仍未得其门而入。万般无奈下，不得不苦着脸再请大夫出马，至少，在人家服侍期间，堡主每一回都“乖乖”用了药。
    忘忘的心肠本来就软，福童的脸皮则厚得惊人，加之大夫亦想做最后确诊。于是，忘忘放了手中药草，再行出诊——命运为每一个它所控制的芸芸众生都铺排好了既定的路迹轨道，任你百般脱逃规避，终是，还要回到命运之轮的运转操控下。
    ————————手尚未抬，那门豁地开了，一只铁臂束住忘忘纤腰，整个人给带了进去。然后，“砰”然作响，又给紧后的福童大人吃了闭门羹。“堡主，你的药……”
    门内，忘忘蹙眉盯着那张逼在眼前的脸，“你这个病人最不听话，大夫不喜欢。”
    阎觐薄唇上扬：“你这个大夫并不合格，这五天，你不曾来探望过病人。”
    “就是因为如此么？”
    “嗯？”
    “因为大夫不曾来探望你，所以，你这个病人闹脾气？”
    闹脾气？阎觐浓眉一抬，“你这么说也无不可，我的小大夫。”
    小大夫……由他热气喷薄地在耳边念出，好肉麻。“放开我啦，忘忘的腰要断了。”
    阎觐摇头，大掌更紧地箍住了那似不禁一握的纤细腰身。“你以为，你这次还能逃得出去？”
    忘忘一栗：“你……你有伤在身……”
    “已经好了。”他动动行动自若的左臂，“谁让本堡主有一个妙手小大夫呢。”
    “阎堡主，我并不是你堡上的丫头，你……”
    “你当然不是丫头，你是本堡主的小猫儿，小大夫，还是一朵小桃花……”唇叮在了她颈间那片香滑肌肤上，眸内欲芒渐炽，“你逃不掉的……小猫……”
    忘忘手方欲动，已教他给握住，“小猫儿，不会以为本堡主还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罢？”将那十指充满草药气息的细指送到唇边啄吻，逐一尝过。
    “为什么是忘忘？”她知道，一旦他有所防，她的确再无机会。“你为何一定要忘忘？”
    “如果我说，是本堡主想呢。”横托起怀中小人儿，牢牢锁住她一方花颜，向他的床榻行去。
    “因为忘忘的处子之身么？”她从医学医，对于男女之事虽不曾经历，但总不是三年前的毫无所知。
    “你说是就是罢。”将小人儿放到了他那张宽大床榻上，黑缎铺就的华褥上，绛衣绛裙的她，犹如一朵开在暗夜的艳丽桃花，竟有一股子近于妖异的美丽扑面而来，他要她！
    忘忘被他凤瞳内高炽的光华给灼痛了眼，“如果……你要了忘忘的处子之身，就能放过忘忘么？”
    “也许罢……”他的话湮没在俯下的唇舌里。
    好，那就这样罢。忘忘闭上了猫儿般璀璨的眸，不再有挣扎抗拒。如果，他要的就是这个，就拿去罢，拿去后就还给她自由快活的日子，别再来惊动困扰她的人生，因为，她烦呐……
    此时的君忘忘哪会想到，这个像是狂风暴雨般行使掠夺的男人，兹今日始，夺走的不仅是她少女的童贞，还有她此后整个的人生呢？
    



第五章(下)

       小冬青、黄根、珍珠草……眼见多产于南方的药草都已经长得郁郁丛丛，忘忘极是兴奋。无视春双为她不平为她忧心的眼神，忙得自在喜乐。
    忘忘……三天前的卯时，忘忘跌踬回来，衣乱发散，面色苍白。一进门，即教她煮汤沐浴，煎药祛邪。她随她行医多年，耳濡目染之下，那药方也能端出一二，是净身散，用于男女交合后的洗精避孕。春双不难猜出发生了何事——终是躲不过啊。她这厢心痛哭泣，忘忘反来安慰：“这样也好，省得遭人惦记。”浴后更衣进药，遂进室补眠，春双却在外垂泪到天明：如果阎堡主是个托身良人，她兴许能为忘忘高兴，就如当初的清寒少爷。但是，住在这阎堡，耳闻目睹，见得太多，令人心惊啊。忘忘，忘忘~~~
    “珍珠草，你真是名贵如珍珠呢，药效良多，汁渣两用，忘忘喜欢你。”忘忘蹲伏在药圃前，念念有词。
    一片阴影袭了上来，忘忘微诧抬睑，和一双湛沉细眸蓦然相对。
    “能得到小猫儿的喜欢，它也不枉为托生一回草木了。”阎觐俯望着这张粉面桃花，眼底炽热欲焚。小东西，竟敢趁他熟睡时逃开，还是第一个云雨过后没有娇态毕逞地待他软语呵慰的女人呗。而且，这三天来，偶及逢面，她对他的姿态一如既往，状似那一夜，只是他的一场独舞春梦。她是真想摆脱他么？他岂能教她如意。
    “奴婢参见堡主！”春双忽冲到阎觐和忘忘中间，福身一礼。
    阎觐冷乜她一睇，接到那冷彻入骨的眼神，春双一颤，却仍挺在忘忘身前。
    笨姐姐。忘忘起身，“春双姐姐，为堡主奉茶罢。”见她犹未动，只得推人进房，才一回身，已被一个宽阔的胸膛收纳住。“堡主……”这人也忒无忌妄为了些。
    “小猫儿，”他薄唇俯贴在她圆润耳际，“还在痛么？”
    “……谢堡主关心。”
    他轻笑，“虽然你是大夫，不过，这识香膏你或可一用。”
    她举起掌中薄盒，放在鼻下，“莲花、丁香……”
    他挑眉，“你……在做什么？”
    “忘忘在想这药膏的成分组成……”
    “哈哈……”纵他见多识广，也不得不为这小女人的异举心花怒放，“小猫儿，我的小猫……”
    忘忘轻推着他震响的胸膛：“堡主，让人看见不好，你放开忘忘罢。”
    “本堡主抱自己的女人，哪个看见又敢说不好呢。”阎觐道。
    忘忘避开他的索吻，“我不是堡主的女人。”
    “唔？”阎觐捉定她的下颌，“猫儿是在向我索要名份么？”
    忘忘乍然不解：“什么名份？”
    “如果是别的女人向本堡主开口，本堡主兴许会厌烦她的贪婪，如果是猫儿你，我便允了。明日本堡主便宣布，你已是本堡主的侍妾，这落英苑划归你所有，想要什么，尽管向王管事开口添置，本堡主都会允你。”这样的人儿，生来是让人宠的罢。
    好生大方呢，一脉讥芒划过猫样清瞳，“忘忘心领了。”
    阎觐不会忽略了怀中软躯的变化，俯首凝注她的粉靥：“什么意思？”
    “忘忘福薄，承不了堡主的恩泽。我听说，有几房伴过寝的丫环堡主尚未给人名份，这荣耀还是赐给她们罢。”
    阎觐浓眉旋起，两道灼热视线骤然变得冰冷，“小猫，别太贪心。”
    忘忘一怔，抬眸：“堡主指得是什么？”
    阎觐眸涌薄怒，道：“在本堡主面前装傻，并不高明。”
    “堡主到底要说什么呢？”忘忘惑上添惑，更显茫然。
    “你——”他忽地推开她，“上了本堡主的卧榻，所应享受到的，本堡主不会吝啬，如果心存不当的奢望，只能自取其辱！”
    忘忘眨眸，看着这个男人，“堡主以为忘忘存在什么奢望呢？忘忘从不认为上了堡主的卧榻是什么荣耀，毕竟，忘忘并不是心甘情愿。”
    阎觐俊颜盯她无辜娇靥，薄唇抿出的弧度无情而刻薄，“君忘忘，你有心当弃妇，本堡主怎好夺人之志！自今日起，你就好生在阎堡做本堡主的一日弃妇，哪里也去不得！”
    在两扇朱门訇然巨响后，阎堡主身影已杳，落英轩重归寂静。
    ————————————————天岳山。北夷与中土交界之处。千峰回转，百壑崎岖，地势极其险要，若非情势需要，任谁也不愿到此一游。
    纵然是阎家堡马匹精良，阎秉忠也不得不下马牵缰而行，回首道：“堡主，前面就是百云谷了。”
    一袭缎质黑袍，一面沉宁俊颜，阎觐扬臂一挥。
    “发信号。”阎秉忠获命，对身后的劲装汉子吩咐道。
    一声悠长脆响，当空爆开，片刻后，前方狭谷亦有了相同地回应。
    阎觐打马前进，他胯下这匹乌锥马名曰“踏雪”，因其通身墨黑，四蹄却皓白如雪得名，肢长体高，善行山路。是以，他稳坐鞍头，如履平地。
    “阎堡主，别来可好？”
    甫入谷口，已有人打马相迎。十几个精剽壮土呈雁阵排开，环卫簇拥如众星捧月的，乃一华袍锦衣美少年。
    “朝慧公主，玉体安否？”
    少年美目一横：“公主？阎堡主应看到在下身着男装。”
    “那又如何？”阎觐笑得竟是罕见的温暖，“公主怎会以为凭着公主的倾世美貌，会有人把你当作少年？”
    少年嫣然一笑：“觐哥哥的嘴还是恁样甜。”
    “既然如此，在下可有幸请得公主芳驾下马一叙？”阎觐先行下马，走到少年近前，探出一手。
    少年将一只皓美柔荑轻搭入来者大掌，“觐哥哥，接好慧儿。”
    待她稳稳落地，两人携手向一片开阔地面徜徉。
    “觐哥哥，慧儿半月前听说你出行遭遇伏击，受了伤，没有大碍罢？”朝慧柔声问。
    阎觐瞳光一闪。“已经好了。”
    朝慧黛眉轻颦：“伤你的都是些什么人？可是‘他’派过来的？否则以觐哥哥你的身手，有什么人可以轻易伤得了你？”
    “阻击者什么来历目前尚不得而知，武功也并非卓绝，只是当时随行都是些不会武功的文弱管事，未免掣肘了些。要追查也不难，对方用得是天蚕门的独门毒药，遁着这条线索或有可得。”阎觐侧视她绝世丽容，笑笑道，“公主殿下为小人牵忧，小人不胜惶恐呢。”
    “觐哥哥！”朝慧蛮足一顿，娇嗔道，“少打趣慧儿了。慧儿这个公主的名号还不是你和上官哥哥给……”窥他脸色微沉，“觐哥哥，你不高兴了么？”
    阎觐轻轻摇首，拍拍她的柔颊，“觐哥哥永远不会生慧儿的气，你忘了么？”
    朝慧咬唇，“那……你不能和上官哥哥和好如初么？你们这个样子，慧儿好难过……”
    “你呀~~”阎觐轻揽佳人入怀，“庙堂上机智聪睿、四海威名的朝慧公主，怎会有这等小儿女情怀呢？放心，不管我和上官现况如何，所致力的方向总是相同。所以，慧儿切莫令觐哥哥失望。”
    “早知是现在的情状，慧儿宁愿当初和两位哥哥永伴民间，才不要做这劳什子公主！”朝慧下颌点在那宽阔肩头，赌气似地道。
    阎觐佯怨叹息：“你在怨觐哥哥当初不该送你回宫么？”
    “不，不是的！”朝慧螓首疾摇，窥见了那双细长凤眸内的笑意后，粉拳轻击那方阔肩，“觐哥哥！”
    阎觐胸臆一暖，“慧儿，放手去做，有觐哥哥在，知道么？”
    朝慧粲笑，美得令人窒息：“慧儿知道了。不过，”一抹隐忧浮上额际，“觐哥哥你要小心了。你遭人伏击之事不应是偶然。而且，我得讯，南宫殿即将北上，朝廷上下都知道我来自阎堡，为了压制我或者向我示威，他不会放过到阎堡盘桓搜刮的机会。他生性残暴贪淫，届时怕是又要给阎堡添上许多烦扰。”
    阎觐掀唇冷笑，道：“只要他有所贪就好，酒、色、财、气，本堡主就任他盘剥，早晚，他都是要还的，不是么？”
    朝慧颔首：“慧儿定要把他索讨去的，悉数……不，成倍地要回来！”
    



第六章

       “忘忘，上官官事在信中说了什么？可是要我们去看他？”春双在旁问道，急不可待。
    反观读信的忘忘反而四平八稳，“不是，他说他行踪不定，在平州、颖州、苍城三地之间往回，所以，要我们好好待在阎堡等他回来。”
    “忘忘，你没有在信中告诉他，你……”春双欲言又止：是呵，纵算亲如兄妹，也毕竟男女有别，那种事，又如何启得口？可是，放眼整个阎堡，能有份量为忘忘讨回公道的，也只是上官总管事了。“他是对忘忘最好的人呐。”
    忘忘倚窗，望着满天云霞，笑道：“阎堡里，对忘忘最好的，兴许是他；可是，他对待最好的，却未必是忘忘。”
    “忘忘，你……”说什么啊？她怎么听着糊涂呢。
    忘忘回眸一笑，“晚了，该用晚膳了呗。”
    “忘忘，你真的……”如你所表现出的不在乎么？那毕竟是一个女子最重要的，失去了，就等于把幸福也一并给失去，你怎么能不太乎？“或者，你为何不允了阎堡主呢？给你一个名份……”或者，阎堡主对忘忘，也不是太坏，这堡里没有名份的丫头，并非没有，是不是？
    “忘忘好想做那些鸟儿。”秋日将至，大雁南回，那鸟儿，有那么一大片天空啊。
    “忘忘？”春双纵算和她推心置腹，但对于她，大多时候仍然无法揣透。失去女子最珍贵的贞操，她先做的，不是找那个强取豪夺的男人负责，而是先服了一剂净身散。这不是那个热情冲动的忘忘会做的事，不是么？
    “不说了。”忘忘一个旋身，裙摆绽如春花，“去看看王婶又为忘忘做了什么好吃的，忘忘饿了。”
    春双无奈，只得随着她走。和忘忘在一起，总有许多出人意表的事情发生，也许，她该学着泰然以对了。
    阎堡的主厨房内，王婶为忘忘留了一盘蟹黄蒸饺、一屉野菜素包，还有一锅鲜菜肉粥，香得忘忘连端回落英轩都不肯，由王婶侍候着在就近的亭子里和春双据案大嚼起来。
    “慢些吃，慢些吃，吃得不够，王婶再做，来，先喝口粥。”王婶疼极了这个娃娃，不止因她救了自己的黑小子一命，还有这孩子的性灵、貌美、嘴甜、心善，在在令人喜欢。只是，红颜薄命，希望老天爷开开眼，看在忘忘救了那么多条人命的份上，给她一个好安生。
    王婶拿着一素净帕子在旁为她拭唇抹腮，忘忘猫眸眯眯，粉腮鼓鼓，就恁样抬着脸任她擦摩，那情状，真像是一只恣意享受抚摸宠爱的猫儿。看得王婶忍不住，顺手轻掐了她粉颊一下，忘忘一声不依地嘤咛，连带得春双也笑将起来。
    —————————原本是顺途经过，没想到，不经意的一个侧眸，正将那一幕收入眼里。阎觐方才，感觉到心尖的某处被一只小手搔过一样，这种感觉奇异而前所未有。
    天下怎会这等风貌不同的小女子？那一晚，销魂蚀骨；此一时，娇憨婉媚……
    “堡主？”耳畔忽听得惊唤。他倏觉，自己竟在不自察中进到了这亭中，王婶等人正在见礼。
    忘忘因贪食晚察一步，急急掷箸起身，“忘忘见过……哦？！”
    那位行事肆行无忌的堡主，忽然卷起了这个娇小身子，拔身在众人面前消了踪影。
    觐见院的主卧之门被当脚踹开，迅即又阖拢如初。忘忘只感觉自己如同一片树叶般被一阵狂风抛到了一处柔软之上，然后，一个巨大的重量覆了上来。那一夜的颠狂再度重演，她一次又一次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沉伏跌宕、困摆求生……
    阎觐终于停了下来，他喘息着侧视在他无度的索求下已昏睡过去的粉红人儿，薄唇满意地掀起。她带给他的满足超乎想象，凭这一点，她又怎逃得开？握住她散在胸前的一绺秀发，他道：“小猫，再多点风貌罢，别让我那么快厌了你。”
    —————————————————事情，怎会走到这一步呢？忘忘配制着一些日常调理所需及特制的药丸，瞥了一眼不远处案前劳形的修阔背影，仍然想不透。
    自一月前的那日，他将她带回来，有三天她是在床上度过的。三天后，本以为可以回去和她心爱的药草为伍了，却不料，除了春双，她的一切物什用具悉数给搬到了这觐见院。她以需要制药为由欲回到落英轩，他竟命人在他那宽阔的书房辟出一隅令她退无可退。致使，她成了据传说中唯一一个进入觐见院并和堡主同榻而眠的女人。她也想仰天长叹：这样的“殊荣”，她可不可以不要？还有还有，那些位得隙便拿着忌妒眼光追随崇拜她的众家美人就没想透，只所以她住进来觐见院，是因为她没敢领受阎堡主隆恩赏赐的那一栋独享华宇好么？
    摇摇头：不想了，既然走到了这里，顺其自然罢。
    “小猫儿，过来。”阎觐忽唤。颈骨有些酸，小猫儿身为大夫，指上应该有几分按摩功底的罢。不过——无人应声。
    “小猫儿？”加大了音量。
    没有下文。
    “君忘忘！”掺进了火气。
    “有事？”
    阎觐凤眸冷横：“你故意的？”
    “什么？”
    阎觐不怒反笑，“怎么？不喜欢本堡主为你取得名号？”
    “什么？”
    “小猫，这个名字对你最是贴切。温顺起来象只猫，爪子伸出来时更象只猫，而且，你那双眼睛，璀璨流溢，更是一对活生生的猫眼。所以，你是一只小猫儿，本堡主独有的小猫儿。”她不肯过来，换他过去，近了她，药草味息扑鼻，却仍抵不住那股明媚的幽香，是一个少女向少妇新近转变后才有的诱人气息。想到这转变经由他得成，沉湛眸光更为幽深，一把抱起她，将头埋在了她颈间，“小猫儿，小猫儿……”
    “堡主……”忘忘大张两手，大叫，“我想，你……”
    “不许拒绝！”他闷吼，“就算先前是本堡主强要了你，你也不得再拒绝我！”
    “那要怎样，才不算拒绝？”她小心翼翼地问。
    “本堡主抱住你的时候，你的手在哪里？！”
    “那它们应该在哪里？”她求知欲前所未有的强。
    “放在本堡主身上！”
    “不好罢……”她迟疑。
    “本堡主说好就好！”
    很霸道的样子？好罢。
    “该死！你的手上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明显感觉到一股湿冷粘腻透过衣衫，退出身来，举起了她的双掌。
    忘忘十指对着那张俊脸弯弯挠挠，奉上无辜一笑。“药泥，堡主难道没有看到忘忘一直在捣药么？但是堡主之命不可违，忘忘勉为其难，只得浪费了它们。”
    “小猫儿……”他邪魅一笑，“你真是没有教本堡主失望呢。”
    “堡主？”那眼神她已经太熟悉了，不由得脚底蠢蠢欲动，“您公务繁忙，忘忘就不打扰了……”
    想跑？“本堡主坐得久了，正愁颈背酸楚，就让小大夫好好为本堡主按摩一番罢。”猿臂倏伸，娇小无骨的身子已然在抱。
    书房的内室，是阎觐的小憩之所，那方长榻上，一场火热厮缠焰焰燃起……
    微云居。
    假山黄叶水依旧，秋菊凉花开正好。只不过，有些事情改变了，相对的，人的心境也就尴尬了。
    忘忘倒还好，云裳却是极不自在的，望着忘忘，她有女人本能的羡妒，但更排遣不去的，是那一分无法挑明的愧疚。
    “云裳夫人，您近来有何不适？”忘忘抬指号向她的脉膊，后者反握住了她的手。
    “忘忘，你现在……”云裳多想找些妥贴之词，“你可好？”
    忘忘知她所指，挑唇笑道：“能吃能跳，应该算好。”
    “忘忘，我是真心把你当作妹子，你要相信。”
    忘忘颔首：“忘忘记住了。云裳夫人，可以看诊了么？”
    云裳松了她，拨开云袖亮出一截皓腕。“我这半月来，寝、食都不安稳，晨起时有干呕眩晕，本以为是素来的贫血之症，并不以为意。直到昨个未时在池边赏鱼，一阵眩晕，就险险要一头栽进池里，这才害怕了……忘忘，怎么了？我……”
    “你有孕了。”
    “……忘忘，你说什么？”
    “是喜脉，云裳夫人你有了三月身孕。”
    不！云裳如遭雷殛，丽颜惨如雪色。
    忘忘也知道自己无法说出“恭喜”。阎家祖上的规矩，除了正室外，纵算是给了名份的侍妾，若无事前的准许，亦不具为阎家孕育子嗣的资格。所以，阎家上溯三代，便传承两剂药方，一为事后流精，一为孕后打胎。
    前者，为每位如夫人承欢后必服下的流精避孕汤药。忘忘自忖她只所以从来没有获得那碗殊荣，应该是阎觐确信，身为大夫的她自会为自己打理一切罢，而事实的确如此。
    后者，用于一些位心存侥幸或不幸前者失灵的侍妾们。相对于流精无痛的汤约，这方自然是激烈剧痛的，于女人来讲，无疑是在鬼门关前小小打个回旋。
    无怪乎云裳夫人丕然色变了。
    “忘忘，你诊错了是不是？堡主有许久不来了，他比较密集到此的那段日子，我从来没有忘了用药啊，忘忘，你再给我号脉，告诉我，是假的，是不是？”
    对不起，云裳夫人，若非确诊无误，我怎会开口道出这并不令人欢喜的“喜讯”？忘忘心作如是道。
    “我向来经期不调，所以，就算这三个月未见天葵，我也不曾想到什么？只是，为何要如此啊？上天是在惩罚我么？忘忘，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忘忘怎可能知道她该怎么办。从医者角度思虑，但凡稍具母性的女人，对于已经盘附在自己体内的骨肉，都有着一份与生俱来的牵系罢。可是，以这三年在阎堡内的所见所解，那两剂阎家三代传承的药方，绝非束之高阁的两纸空谈，云裳成为例外的机会，委实渺茫。
    “忘忘……”云裳抓住了她，美眸有了些许错乱，“忘忘，你帮我好不好？帮我瞒着，好不好？”
    “或者，”忘忘话未出口，也知自己即将出口的话不具任何可行性，可是，在这样的当口，她不晓得还能说些什么，“你去求堡主，让他允了你……”
    “不可能，不可能的！”云裳螓首疾摇，乱了一头青丝，“那个人，他是无心无情的，我肚里的这个尚未成形的血肉对他来说，不具任何意义……”
    看来，云裳夫人委实乱了，若非，素日里最是得体圆滑的人，怎会吐出这番话来？忘忘将起身，将门窗关了，扶起她进到了内室绣榻上。
    “忘忘，要记住，千万不要爱上他，明白么？他没有心的，爱上他，你这一生也就真正的完了。失了身，并不可怕，失了心，才是万劫不复啊！”
    忘忘取帕为她拭着汗与泪。
    “也不能说他没有心。”突来的打击令云裳神智半迷，喃喃如梦，“他和上官，都把全部的心用在了那个女人身上，除了那个女人，其他的女人，都是可以牺牲，可以忽略的。我是这样，水媚是这样，连忘忘你也……”
    突然，再度将忘忘的手握在掌心，“忘忘，我来告诉你，我对不起你，我和上官，都……”
    “不要说了。”忘忘抽出了手，“你先睡一下，我开个安神养气的方子给你，其后，再来想下一步的计量罢。”
    “能有何计量？”又能如何计量？“忘忘，他们，他和上官，原本是极推心置腹的生死之交，却因为一个女子，走到今天这样的淡漠。他们都爱极了那个女子，给她最尊贵的身份，给她最强力的后盾，让她拥有呼风唤雨的权力，其他的女人，只是他们恢宏大戏里布景上的一抹血……”
    “如果，他们真的都那么爱那个女子，为何还会各自拥有那么多的红颜知己？”忘忘是想充耳不闻，但显然对方无意如此，她也只得随之起舞就事论事了。
    “他们……是为了转移别人的视线罢？那个女人，有敌对的一方，所以……”
    “与其如此，还不若说是男人劣质的天性。我如果是那名女子，他们如此‘多情’的爱，我定是不敢领受，也不会领情。”
    “忘忘，你……”云裳盯着她，在那张娇美小脸上，她竟会看见了一种叫做嘲讽的东西。她迷惑了，天真未凿的忘忘，怎么会呢？“可是，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正常的啊，尤其，像他们那么出类拔萃的男子……”
    “睡罢，云裳夫人，我去给你煎药。”忘忘拉过锦丝软被，放下石榴红帐，由着落在凿花地板上轻巧的跫音，带离这方并不温馨的闺房。
    —————————————————云裳爱阎觐，水媚爱阎觐，还有堡内那些未获名份的丫头们，她们的心和眼，都只为阎觐而跳跃转动，为什么呢？只因为他是她们的第一个男人么？
    忘忘信步走着，阎堡太大太广，足下从不用愁了没有可走的路。
    女子的第一个男人，真的那么重要么？重要到不管这个男人爱不爱你，或者在此前你爱不爱他，都可以在事后无怨无悔地为他痴狂为他落泪为他心碎神伤的么？
    前方，没了人迹，阎堡里，不乏无人问津的偏辟处。
    她自然不爱阎觐，她知道。
    三年前，一点轻伤加上一场普通的受寒，令她在病榻上缠绵三月。上官自若断她是“心力交瘁、郁结成疾”，并曾笑言纳罕有什么天大的事会令一个豆蔻少女疲累至此。是哦，有什么天大的事呢？“心力交瘁、郁结成疾”？是因为她曾经数十日在夜半醒来时压抑低泣？或是曾为想到那张亲吻过自己的温柔双唇落在别的女子身上时心绞成泥？还是一度曾为躲他避他却又想他念他的困扎而疲顿劳乏？
    病榻上的三个月，她在无边无际的心碎中混沌载浮，高烧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终于将她爱人的能力烧毁焚尽。痊愈后的她，在一个秋叶秋花纷飞凋零的晨夕，倏然明白，他不再宠她爱她，因为他有了该宠该爱的人儿；她无法再恃宠生娇，因为没了任她撒娇耍气的胸怀。在他牵起另一端有另一个女子的红绳日起，她和他，已然错过。兹此，她不再有刁钻频出只为让某个人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情致，不会再有一心将字写得不堪入目心底暗处却是希翼他握住她的手儿秉笔运走的心计。
    她不在乎了。
    所以，阎觐无心与否，于她，毫无干系；她在不情愿下失身于他，也没关系；会有怎样不堪的未来，无关紧要。阎觐是先天无心，或者心给了别人，和她后天失心，欲振乏力，有什么不同么？
    一叶秋风自飘零。忘忘仰眸，想到了自己的《秋日歌》“秋风起，秋叶飘，秋花秋树乐陶陶；秋空蓝，秋日高，秋人秋月美娇娇……”
    浅吟低唱中，陡然发现，脚下没路了，一处不曾涉足过的风景挡矗在前方不远——“梦影回处”？
    



第七章(上)

       梦影回处。
    阎堡委实过于大了，在此三年，竟还有她乍见的去处。迥异于其它园林的高阔浑旷，这座小楼，竟雅致得令她险以为梦回江南。
    三开格局，环廊抄折，绿墙碧瓦，花木扶疏。这样的一处，并不令她新奇，但出现在这里，却令她好奇。所以，她推开了那道青叶竹门。
    瑶琴茜纱窗，珠帘琉璃灯，窗底芭蕉叶，案头干枝梅，在在江南风情。明明是窗明几净的雅室，却见不得半点人迹，如果没有外面日头当空，她怕是要跳着脚出去躲鬼了。
    风过绮户，轻幔扬起，她忽地窥到那以幔纱隔着的内室，竟似有人影伫立。忘忘再望一眼外面的大好阳光，移足迈了进去。
    原来是一幅挂在壁上的约有人高的美人图。
    要说美，也未必见得，至少，忘忘见过比她更美的人。但是，那聪灵的眉目，飞扬的神韵，自信的光华，足以使她艳冠群芳。能将一个人勾勒得如此栩栩如生，运笔的人想必是有情在画中人身上的罢？
    她细细端详那画，绿褙白裙，见之忘俗，不知怎地，竟瞧出几分面善来，仿佛，她和这画中女子，曾谋面过的。“吾妻梦影？”画左上方，四个正楷小字赫然入目。是了，这便是此地取名“梦影回处”的因由。再看落款，“阎观弼作于辛丑年六月初三亥时”。
    阎观弼，阎觐的祖父，阎氏北方商业霸主地位的开创者？风闻中，霸气强悍的神样人物，竟也有儿女情长的凡人心怀么？
    忘忘想得有趣，再往向走。画下的长案上，斗大的花囊内，两三枝新鲜菊花淡淡吐芬。旁下，厚厚一沓纸笺。她信手拿起最上一笺，几迹狂草洒洒而来：“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是……？
    再下一笺，“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尝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这到底是……？
    她应该知道，这是两阙《钗头凤》，也晓得它们的由来出处，只是，不解啊，恁样柔软凄婉的诗词出现在这冷硬的阎堡，未免过于不协调了些。
    又一笺：“吾妻梦影，今日梦回时，又忆与汝同游颍水河畔。花开如锦，吾却只贪看你赛花娇颜。醒来枕畔硬冷，香肌遁杳。挑帘望无月浩宇，汝此际，必为人承欢恣怜，遂妒意噬腑，痛彻心骨。梦影吾爱，吾与汝，何以至斯？汝为吾平生至爱，吾愿将世间至贵至宝奉于汝前，汝何以拒吾千里，叛情别嫁？吾于汝之深情厚爱何堪？……”
    天啊，不能看了！忘忘失手将素笺放归原处，由不得心弦怦怦，惊意满怀。无意间，她竟窥了阎家祖辈的尘昔往事。她记起来了，丫环仆妇们的谈论中，阎家祖母的闺名，绝非“梦影”，意即并非画中人。所以，有这阙《钗头凤》，有这满纸的无奈与绝望？
    “何人？”身后，传来叱问。
    她回身，是位朴素洁净的四旬仆妇。
    “您是……忘忘姑娘？”来者眨眸，冷板的脸换为惊喜。
    “您是……？”忘忘不识得。
    “唉，我是高嫂。两年前要不是您诊得及时，我这条小命就给阎王爷带走了。”
    是罢。忘忘并不记得了，仍巧笑道：“对不住，我走迷了路，误闯到这边来了。”
    “无妨，无妨的。”高嫂挥手，“这里也只有我每日进来洒扫擦抹，忘忘姑娘能来，我是烧了高香。”
    “您……住这里？”
    “唉呀，咱这把下贱骨头哪配得这样高贵斯文的来处？不过也不远，走个几步路就到了。”
    “那么，谁住呢？”
    “您说这里啊？没人住，虽介说放着可惜，可在这大富人家想必是不在乎的。咱也只听王管事的，每日介将这边规置三回。这里面的器物可是一概不能动的，听说是阎爷老太爷临终前的遗命呢。”高嫂看着这个赏心悦目的人儿，“忘忘姑娘，您今年也有十八了罢？这十八的女儿一朵花，是再真不过了。我娘家有个侄儿，今年有二十了，是个壮壮实实的好后生，人老实可靠……”
    忘忘啼笑皆非。这高嫂想必是久在这僻静之所，消息闭塞。为入了主子房里的女子说谋拉纤，她是阎堡第一个罢？
    “高嫂，我想到我还有事，不打扰了。”言间移步出了梦影回处。
    “啊呀，哪里话来，忘忘你是咱的大恩人，说什么打扰……”
    一路上，有高嫂的大嗓相陪，倒不寂寞。归向来时路时，蓦然回首，那栋矗在北国豪阔天地的江南建筑更显突兀。建立它的人已经不在，它等的人也永不可能到来，它，可会寂寞？
    ——————————————————“忘忘！”春双欢叫着扑上来，抱住了她。
    忘忘嘻笑回抱：“很想忘忘罢？知道忘忘的重要了罢？今后对忘忘要更好一些喔。”
    春双噘嘴，扫扫周围，压声道：“都怪那个恶劣堡主，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呢？”
    “反正早晚是要出来的嘛，春双姐姐跟去反而麻烦。”忘忘挽她坐到落英轩玉兰树下的石凳上。
    春双不解眨眸，“忘忘在说什么？”
    忘忘双手抻抻她的颊，又亲密地揽住她的肩，“春双姐姐可从王婶那里拗了什么好吃的过来？”
    “忘忘，你就是死性不改。不过，还真有一盘雪菜焖鱼。你等着，我拿了给你。”
    春双喜孜孜献宝，玉兰树下石案上，忘忘大快朵颐。
    “忘忘……”欲言又止。
    “哦？”
    “忘忘……”好害羞哦。
    “哦。”
    “忘忘，你说，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滋味？”
    忘忘眯眸，坏心地笑。
    “忘忘你那是什么表情？”
    “春双姐姐很可疑哦。”
    “是啦。”春双粉颊飞红，“人家……昨日，王大哥，就是王管事的儿子，他给了人家一盒胭脂水粉，还说三日后的北沿城东郊村里有一堂庙会……”
    王管事的儿子？忘忘思忖，想起一个和那位热心高嫂所言极吻合的影象，壮壮实实的憨厚后生。
    “忘忘，当年，你是喜欢清寒少爷的对不对？”
    忘忘一愣，将未竞的鱼儿推开，嘟着油呼呼的嘴，“春双姐姐想说什么？”
    “因为喜欢，所以，你不做少爷的妾，对不对？”这样的道理，于别的女子来说，是极悖论的，但用在忘忘身上，却是最适合不过。“他娶了少奶奶，你是极伤心的罢？所以，你搬出了明园，你想尽法子地躲他，他生了气，然后在那样一个情境下打了你……”
    “春双姐姐，这些和你的一盒胭脂有什么关联么？”大眼扑扑。
    “王大哥他有一房妻子，他……”
    忘忘蹙眉，叱道：“他有一房妻子，还来招惹你做什么？”
    春双料得她会气，“他说，他喜欢我，所以……”
    “所以，他也要三妻四妾？”
    “他说我进了门可以和他的妻子不分大小，而且，他的妻子入门三四年了，不曾生下一男半女，如果我能在他妻子前生下儿子……忘忘，我该怎么办呢？”
    怎么近来总有人问她该怎么办呢？“你喜欢王大哥？”
    “嗯……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人，所以……”
    “那个王大哥家道过得很殷实对不对？”
    “……王大哥在北沿城有两家油米店，他还说，我进了门，可以做当家主母，因为他的妻子体弱……”
    “嫁他做什么？恃着薄有资产，为了讨个如花似玉的二房，置三四年的结发之情不顾，这样的人，春双姐姐要他做什么？春双姐姐甚至都不喜欢他！”
    “……那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呢？你当初喜欢清寒少爷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忘忘已经忘了。”忘忘重拾筷箸。
    “忘忘。”春双不依，“我这样问你，也不只是为了自己心里的困惑。你心里的有一处很大的伤，当日，你给遮住了，也骗过了我们所有人。若不是那三个月里我曾在你床前侍候，怕我也不会知道，那些日子里，你哭少爷，喊少爷，病好了，伤却没好。那伤一日不好，你就在那里折磨自己一日。你轻易就将自己给了阎堡主，你视女子最珍贵的贞节为无物，以前的你，可曾这样？你甚至都没有给清寒少爷！”
    忘忘晓得，眼前的鱼，断吃不下去了。
    “你只晓得为我心疼，我何尝不为你心疼？如果你的爹娘知道了你现下的形境，他们又该当如何？少爷勉强你的那一回，你尚且哭成泪人，痛不欲生，可是你……”
    “我不轻易给他，是因为，我想他珍重我，我只想他珍重我。”而这些，是她在三个月病榻上明白了的，待明白了，彼时的一切，已湮没在过往。
    “忘忘，我不会嫁给王大哥，纵然我这样的人，给人作妾不算是最坏的归宿，但是，我总要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才可以。那么，忘忘，你呢？”
    那么，忘忘，你呢？
    是呵，她呢？
    人成各，今非昨，又能如何呢？
    



第七章(下)

       九九重阳，天高云闲，天与地，壤接在极目尽处。浩漠无垠的苍穹下，没有任何阻挡的四野里，一览无遗的，是草黄雁归，牛壮马肥。
    阎觐拉缰远眺，唇畔，勾着一抹浅笑，从容悠远。
    当一个男人站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俯瞰了望时，都会有君临天下的旷世情怀罢。而无疑，这个男人马下这块土地为他所有，在此，他是不可辩驳的王者。
    阎家牧场。顶着北方第一牧场乃至全国第一牧场的光环，秉着皇家御用马匹采买地的殊荣，更持具军用马匹最大供货商的不二地位，它的主人，或者应该骄傲。
    忘忘看不到身后男人的表情，初来乍到，她已经被这一份北国的豪迈天地所震撼。南北有别，她自然晓得。但却是首一次领会，天地竟可以如此广阔，“怎么了，小猫，舌头被鱼叼走了？”阎觐伏首在怀中人儿耳际。
    所有的豪迈兴致教这骚扰一荡而空，忘忘一指远方跳跃奔腾的马，“我要骑马。”
    阎觐挑眉，“你眼下不就在马上么？”
    忘忘眄一眼横在自己腰间的大掌，“我要自己骑马。”
    “宝贝，本堡主的马是军马，个个剽悍，你骑上去，会栽断你美丽的小脖子。”
    她打开他的毛手，眺着那些生机勃勃的生物，内心的向往更烈，“我会小心，你先前不是说，要在牧场住上十日的么。这段时间，我总能学会骑马。”这就要怨上官哥哥了，什么都教了她，唯独骑马获缺。
    看来他的猫儿是骑性坚强了。阎觐忖到自己接下来要与牧场管事议事，估计有三四天不得闲暇，将这只猫儿给闷坏了可不是他带她来此的本意。“本堡主就找这牧场内最好的骑手教你，届时摔得鼻青脸肿可别找本堡主哭泣撒娇。”
    “放心，忘忘何时向堡主撒娇来着？”她心愿达成，兴致亦高了，欢笑道。
    阎觐眸光一闪，“或者，你可以试试？”
    “试什么？”忘忘心神悉教那些神骏的马儿给夺了去，信口问道。
    “试着向本堡主撒……”
    忘忘眼前一亮，张手大唤：“啊，就要那匹，忘忘就要那匹马，它好漂亮！”
    放眼看，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毫杂色的高头骏骅，正向他们所在高坡奔来。
    “堡主，是初雪，它定是为了踏雪来的。”左侧侍卫叫道。
    阎觐杜绝承认胸臆一丝闷气在方才的瞬间曾试图形成。“初雪？它竟还认得踏雪？”
    忘忘痴迷地望着这匹渐形驰近的漂亮马儿，阳光的砾跃下，它金芒万丈。“天，它委实太漂亮了，世间，怎会有这等漂亮的东西？”
    阎觐听她的欢悦呢喃，尚未答话，胯下的踏雪忽扬颈嘶鸣，径自扬蹄下了坡去。
    踏雪是千里挑一的坐骑，平日获无主子的声令，断不会擅自行动，此刻的眼里，却只有了那匹为它而来的牝马。终于，两匹马得以亲近了，几声近似相思爱语的低鸣，一黑一白的两只头亲密相贴，交颈厮缠。
    忘忘大眼眨巴巴，“它、它们……它们认识？”
    阎觐失笑：“踏雪是三年前来到堡里的，之前一直在这牧场上长大。”
    “它们是情侣？既然如此，让踏雪进了堡，为何不连初雪也一并给牵了去？”
    “初雪是母马，留在这牧场上，是为了让它繁衍子息。”
    “你好残忍，踏雪是你的爱驹，你竟将它的爱人给了别的马，它一定恨你。”忘忘弯下身，呵疼地抚着初雪鬃毛，“它也一定恨你。”
    阎觐冷哼：“很遗憾，它们还不来不及恨本堡主。”
    “咦？”她回身，欲追个究竟，被远来一骑打断——“堡主，属下已将一切打点停当，请堡主前去别苑歇息。”牧场管事高声道。
    阎觐双腿用力，拨马而去。
    忘忘心下一紧，回身看初雪，见它扬头随来，由不得绽颜欢靥：“初雪，跟紧了喔！”
    阎觐瞥她一眼，大掌将那只小小头颅按到肩窝，唇发清叱，加速驰奔。
    —————————————————牧场管事阎得忠将几簿帐册启锁取出，移到案上，“堡主，近来的收益支出帐册都在此，请您过目。”
    阎觐并未急着翻阅，只道：“送到塞西的那批军马反响如何？”
    “禀堡主，尚未有反馈过来。”塞西经年战事，所需马匹均需机警强壮，也只有阎家牧场的马，才最符合规格。
    “明年开春，帝都所需的三百匹宫用良驹，准备得如何？”
    “属下已精筛完毕了五百匹，另辟场地人手精养调教，绝不会误了明年开春的用度。”
    “很好。”阎觐满意极了这个精干属下的表现，嘉许地拍拍他的肩，“得忠，十年前这牧场曾出过一桩事，险险就害了阎家的百年基业，你听说过罢？”
    阎得忠称是。十年前，阎家牧场供应皇家的一百匹马在进京前夕，忽然悉数猝毒倒毙，若非阎堡少主即眼前的主子自北夷的合作牧场调用及时，阎家定会因为欺君之罪惹来灭门惨祸。虽然昔日的仇家已经阎觐手段灰飞烟灭，但势关天家，万事需慎之又慎。
    “堡主放心，属下已安排停当。等一下，可请堡主莅巡。”
    “过冬的草料都备齐了么？”
    “是，所储的草料，足够咱们牧场几千匹马吃到明年春末。”
    阎觐颔首，抬指捏起一簿帐册翻览。
    阎得忠紧着添茶，“上半年的上官总管事先前来时已经审核过了，堡主可还要复核？”
    凤瞳掠过一脉幽沉光华。“上官看过的，本堡主何须再看？只是接下来总管事不在北方的这段日子，你们要辛苦些了。”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但不知那北夷轩辕牧场前些时候向咱们采买两百匹种马，小的是直接给做了主，还是知会总管事一声？”
    “轩辕牧场的轩辕翰宇是上官总管事的生死之交，轩辕家的祖上和我阎家也算得上世交，利润放低一些，给他们罢。”
    “是。”
    “还有，准备十匹精马好生饲养，本堡主年底来取。”
    “属下敢问是用在何处么？属下也好知道该怎么拿捏。”
    “明年春天，会有一位喜欢拿人不手短的饕客造访阎堡，本堡主总要备下填他胃口的好料。”阎觐冷意现在眸底。
    “属下明白了。”
    阎觐倏觉身畔清静得令人好生不喜欢，凤眸在书房内逡回一遭：“小猫儿？”
    



第八章(上)

       第二十次了。
    很好。忘忘皱着小脸，鼓着小嘴，自地上翻身跃起，瞪着那匹似乎乐此不疲地将她甩下脊背和大地做接触的坏马，“初雪，你很得意，是不是？”
    “卟——卟——”初雪潇洒地以鼻孔喷气。
    “初雪，你知不知道你是匹马？就像忘忘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你也要恪尽身为一匹马该尽的职责，懂么？”
    “咻——咻——”初雪长颈甩了个骄傲的弧度，对空长嘶。
    “你很狂哦？你是马喔，让忘忘骑又不会怎样？你在这牧场上无所事事不会觉得可耻？”
    “哧——哧——”咀嚼起才勒上不久的缰套，好奇着这在伴侣踏雪身上曾见过的物事。
    “初雪——！”
    奉命前来授业的骑手观望着这位围着初雪又是跳脚又是忿叱的小美人，是近也不是远也不是，尴尬道：“忘忘姑娘，早跟您说过，别挑初雪了，这马性子极顽劣。小的给您换一匹温和的？”
    忘忘柳眉倒竖，“不行！我就要它！”
    “这初雪是牧场上最优质的下种母马，可到目前也没有一次交配成功，就因为它性子不是一般的悍烈，常把接近它的种马给咬成重伤，平日里，除了管事，谁也不敢近它的身。”骑手本意是想劝服这位娇嫩小美人放弃，突然想到自己的话题对一位女子来讲未免唐突，脸色一红。
    忘忘浑未在意，只和那匹马大小眼相对，比着耐心和毅力。忽然，脑内灵光一闪，“初雪，你很想踏雪是不是？”
    也不知那马儿是否是听懂了她口中吐出伴侣的名字，两只大眼的不驯似乎柔和了一分。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和我多多亲近，因为我可以让你和踏雪幽会喔。”
    初雪水汪汪的大眼内分明聚起热切的希翼。
    唔？忘忘探出一手，且慎且疑地轻挲初雪的颈鬃。那初雪低呜一声，竟将一颗硕大的头闷进了她的怀里。她笑靥丕开，“所以，接下来好好配合喔。”伤脑筋，早知道自己看上的是一匹善解人意且患了相思的情种，也不用摔那二十次了不是？
    终于，第二十一次翻上马背，忘忘得偿所愿。从最初的缓缰慢跑到提至中速，两个时辰便已经达成，依此来看，她忘忘想实现纵马草愿的愿望不久矣。
    ——————————————巡了精选的皇家备选马种及军马后，阎觐是极满意的。信马由缰，闲散在自己的土地上，难得的心情不坏。突然，一道奇异的亮丽引了他细密的视线——白色的马，粉色的人，一袭经风飞扬的茜紫披风，一弧随风而起的黑云长发，身披阳光慷慨镶以的万缕金线，由天地相接处御风而来。
    小猫儿？
    心念及此时，他尚为入眼的景象三分迷沌，胯下的坐骑再次擅自行动，欢狺着迎上那道奇丽光影。
    “踏雪？”远远望见初雪爱侣，忘忘已放缓了骑速，任由两匹马儿互诉衷情。“初雪，我没有食言罢？这几日你总能见着踏雪，是不是喜欢得紧？”
    “你何时学会了骑马？还是原本就会？”不过三五天而已，她竟然能够身姿矫健地一骋草原，要想不讶然，有些难。毕竟，当初他和上官自若习练马术，是足用了十几日的功夫才得以完满。
    正伏身爱不释手地抚挲两只马儿的忘忘扬眸一笑，“若以不再被初雪摔下马背为算，该是两日前。”
    阎觐盯着那张笑意晏晏的娇靥，“初雪摔了你很多回？”
    “是嘛。”忘忘娇嗔地拍了马颅一记，“如果不是忘忘命大，怕被它给摔死了！”
    她在撒娇，向那匹马。
    初到达牧场的这些时日，他日夜和管事在书房操持，食宿均料理在书房。中间，也曾想遣人找这只小猫过来，最后作罢。
    方才还在忖度，将她牵到这冷清牧场，一处全然陌生的异地，在唯一熟识的他有意无意冷落了几日的情形下，她会有怎样一张凄怨哀婉的小脸？
    然后，看见了她。她当真丝毫不想要他失望呢。
    “初雪，我们再跑一圈可好？”忘忘俯在初雪马耳旁打着商量，“就到那棵树前，初雪迅若闪电，很快就结束了，好么？”
    阎觐向她指尖遥点的方向瞭过一眼后，“小猫儿，别跑太远，小心找不到回来的路喔。”
    “找不到，不要回来就好了。”忘忘带紧马缰，整装待发。
    “不要回来，那你将往何处呢？”阎觐看那天地的尽头。“那天边，可是没有路的”
    “再往前走就是了，总会找到路走。初雪，走喽——！”轻击马股，唇发脆叱，初雪对爱侣一声依依的嘶别后，疾蹄驰飞而去。
    耳听爱骑不安的原地回旋低呜又不敢再行妄为，阎觐拍拍它的颈：“你也知道不能一再悖离主子的意旨了？那么，本堡主为示嘉褒，准你去找你的初雪回来呗！”
    踏雪一获主子指令，似箭飞出，直向那远奔天际的“爱人”追讨过来。
    初雪的脚力自是逊于踏雪，两骑驾驭者的骑术更是不能相提并论，所以，没过多久，已经并驾其驱了。
    “小猫！”阎觐喊道，“若你能先我至终点，或与本堡主同时到达，初雪就奖给你了！”
    “真的？”忘忘眼前一亮，“耍赖是小狗喔！”
    十日后，启程返堡的阎家队伍中，多了初雪的挺拔形影。自然，其少堂皇而坐的，是君家姑娘。
    ————————————————阎觐侧望那神采盎然的小脸。“骑着耍赖使诈得来的战利品，感觉不坏呗？”
    忘忘知他所指，翘唇一笑道：“还好啦，感谢堡主承让。”也许她胜之不武，利用了两骑之间的牵系，不时刺激初雪发出哀鸣以牵制踏雪脚程，更在最后冲刺关口，加大了初雪哀鸣的力度致使踏雪身形突窒而她一马当先。过程纵然不免卑鄙，但结果最重要，她得到初雪了，同时让初雪得到了它想得到的。何况，这样的胜利，有五成是因为这个男人自大轻敌，始终只先她半头之姿逗弄挑拨，她方有机可趁呢。
    “很得意？”
    “眼下最得意的不是忘忘。”可不是么？并辔黑白两骑，嘶欢蹄轻，显然个志得意满。
    “本堡主记得，小猫儿周身的青紫伤痕，似是拜初雪所赐。”
    纵然他音嗓不高，但在这无阻无碍的旷野，身后那十几侍卫想不入耳都难。忘忘不知他是有意调谐还是压根浑不在意，她也无意拿出一副羞怯怯的样子应景，“还好，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总要费些功夫才行。”
    阎觐长眉一挑。“本堡主该罚踏雪么？罚它竟敢为一己私欲屡屡背主擅行妄动？”
    忘忘眨眸，“如果堡主有意罚它，不会说。”
    阎觐看那张小脸在阳光下犹如一匹绸缎般的发亮。“你认为你很了解本堡主么？”
    “不了解。”忘忘摇头，“只是相处久了，对堡主的作风不免熟稔。”
    “本堡主不会突然改变作风么？”
    忘忘螓首再摇：“不知道。”
    他凤眸浅眯：“想了解本堡主么？”
    “不想。”忘忘仍是摇头。
    阎觐没料到她如此爽然干脆，将他原来准备好的下文硬生生给噎了回去。一口气形成在哽头，几欲喷发，终是因为不愿让一个小丫头左右情绪而作罢。
    “小猫，保持你的样子罢。”他在半晌无语后，道。
    “唔？”忘忘猫眸调转，波彩流溢。
    他盯着她，一字一字：“保持你的样子，别爱上本堡主。”
    忘忘眉儿微颦，待领会了对方所要传达的讯息后，颔首：“忘忘知道了。”
    一时间，两人似乎都失去了交谈的兴致。
    阎觐绝不会承认自己的意兴阑珊，是缘自她答得没有丝毫晦涩；忘忘则是看大爷脸色似乎不豫，不想自讨没趣。
    只是，忘忘并不怕寂寞，她拉开和阎觐的行距，退到了侍卫环卫中，以便她跟初雪叽叽哝哝，一表衷情。平日，她一口江南官话已是娇媚清甜，此刻索性吴侬软语，更形宛转。
    众家侍卫均是粗犷悍硬的北方汉子，听多了北地婆娘的直嗓大调，在这歌儿似的甜蜜嗓音喁喁散开之际，诸人不但不觉聒噪，反怕她累了倦了停了，他们这一路的行程，岂不单调无味了？
    



第八章(下)

       两三个时辰后，行入山路，众家侍卫不必再担心行程单调，因为为他们调味的，终于来了。
    阎觐早有预料会有此袭，是以此行除了忘忘，未带一名文弱管事随行。
    来者近二十人，无一例外黑纱遮面，身手不俗。阎堡众侍卫亦是百中挑一的好手，虽近乎以一抵二，仍愈战愈勇，毫无败退之势。
    凡袭击者莫不求速战速决，最忌纠缠苦头。眼见对方似有所备，袭者擒贼擒王，有五人向带马旁观的阎觐包抄而来。
    阎觐唇掀冷笑，长身入空，只一个照面，已经有两人胸前遭强劲掌风所袭毙命。
    未料对方如此难缠，另几人乍愕之下，一声尖锐呼啸，又招来两三同伴加入战局。不意，也仅过两个回合，又有人命丧当场。
    “大哥，托家诓了咱兄弟，这人不是寻常商贾！”有人嘶压着嗓子大叫。
    阎觐挑眉：敢情来者连他的身份亦不晓得，即糊涂卖了命，这到了阴曹地府都是个糊涂鬼，实在是不值呢。
    被唤“大哥”的杀手头目看得仔细，不止这华衣主子的功夫高深莫测，那侍卫亦是个个精干好手，的确不是寻常商队的模样。指挥近十名手下将华衣人围在中央，自己则置身外围窥对方阵型，倏见战圈外有三骑始终不曾参入。两骑青衣侍卫护持在前，一白马粉衣少女在后。他心下一动，当空挥刃而至。
    两侍卫架刀相迎，如此一来，自给人留下了空当，随附其后的杀手当即补上，手里的长刀到了粉衣少女的颈前。
    忘忘不曾经过这等血肉横飞的场面，她硬憋住涌到喉口的呕意，瞪大了一双杏眼，实在不明白那些人明明知道会死，为何还要前仆后继？
    尔后，当那刀到近前时，她眨眸相对，动弹不得，唯是想到：接下来，像那个在地上滚了几滚就不再动的歹人一般，她也要死了？
    然后，一股腥热扑上了她的衣襟，那歹人一把刀举得不再凶劲有力，在她咫寸之前，颓倒了下去。
    回身营救的侍卫牵住她的手臂飞跃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忘忘姑娘，咱们记得您轻功极好的，歹人来犯时，您怎不晓得逃呢？”
    忘忘大眼晴空茫茫地望他：“我可以逃得么？”
    侍卫方知适才她是吓得傻了，“您的轻功是上官总管事亲自传授，放眼当今武林，能及得上没有几个，当然该逃。”
    忘忘颔首，喃道：“原来只要一刀，甚至不用刀，一条人命就可以那样没有了生息。”
    侍卫道她是受惊过度，碍于身份，出不言语安慰，只得严身待敌，善尽护持之责。
    杀手头目既然自以为找到了敌之软肋，哪会放过，几个狠厉招式，砍退缠斗者，再度袭来。
    忘忘身前侍卫格刀迎敌，未出十式，一刀中肩，身躯教人踢飞。
    “侍卫大哥！”忘忘花容失色，足尖离岩，向那侍卫扑救过去。
    杀手头目身形一闪遽拦于前，忘忘救人心切，左手一把粉沫扬出。前者退避得当，仅是手背着了些许，却已经奇痒难当。心下大骇，以为身中剧毒，飞指封了一整条手臂的穴道，心知此趟生意已然栽了，嘬唇长啸划空，先自撤身而遁。一干部众自是不会恋战，在阎堡侍卫无意追打的情形下，葆命逃去。
    忘忘接到那侍卫身形，以右手先喂了一颗药丸给他，再将药粉洒在他肩头伤处，撕下其半段衣袖简做包扎。
    “君姑娘，您受伤了？”另有侍卫奔过来，乍见她粉衣上的血渍淋淋，惊问。
    “我……”
    “你受伤了？”忽见长影罩顶，扬眸撞见阎觐幽若玄玉的注视。
    忘忘摇头，打好手上最后一结，自袖筒的暗袋内取出一锦囊递到侍卫手里，“这是止血调伤的丸药，先给其他受了创的侍卫大哥服了，待到了下榻地方忘忘再来包扎疗理。”
    阎觐盯着她胸前血渍，细长凤眸幽深邃漠依旧。
    “忘忘姑娘，您的伤……”
    忘忘嫣然笑道：“这不是我的……”
    “那些杀手的目标应该是本堡主，为何会找上你？”
    忘忘诧他此时际竟有心情讨论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随口答道：“大概他们以为捉住我可以要挟堡主罢。”
    阎觐扯起一抹淡笑，“是么？他们是如此以为的么？”
    “他们很可笑？你是在笑他们即使抓了我也威胁不了你？”她问。
    阎觐唇边笑意更淡更冷，“你很聪明。”
    “谢堡主夸奖。”忘忘望着他，“你对女人都是如此无情的么？”
    他眸光幽邃无波，“你想说什么？”
    “哪怕这个人昨夜还和你在床上耳鬓厮磨，今日妨碍到你，你也会眼睛不眨地痛下杀手的么？”
    “你以为呢？”
    “我很庆幸。”
    他一眉高挑。
    “也很奇怪，你有什么好，可以让云裳、水媚和那些女人爱上你呢？一个连怜惜都不知道为何物的男人，她们爱来做什么？就凭几场枕席之欢么？这个世上但凡是正常男子，做那些事都不会难呗？”
    他眼底再难清漠，一簇寒火猝起，薄唇泛出的笑意更形冷魅。“小猫儿，与其为别人费心使力，不如为自己多用些心思。”
    “忘忘谢堡主提醒，忘忘会谨遵堡主吩咐，不会为堡主动心的。”忘忘屈膝一个浅福后，启步转身。
    “很好，最好你能记住你所说的，管好自己的心，要知道，本堡主并不稀罕。”他冷眼相看，淡声道。
    坐在初雪背上，她恭首道：“忘忘再谢堡主提醒。”
    四目相接，一双无心，一双无情。
    从来人生多讥讽，可叹世人看不清。而看得太清，何尝又不是人生的最大讥讽？
    ——————————————————沿路再无风波。较原定行程推迟了两日回到堡内，洗漱停当，王管事前来呈报阎堡内务，除了些许常规事务外，着重提到：云裳姨娘回乡探望病重老母，启程已有五日。
    阎觐以一声鼻音算是知晓。
    忘忘却恍惚记得，云裳曾对她提及自幼父母双亡，险遭兄长卖入青楼，阴错阳差之下入堡为妾的身世。那么，她哪来得病重老母呢？是因为……是不想生受坠胎之苦，还是不愿舍弃已滋生的骨肉？或者，是舍不得这个男人给予的骨血？她晓不晓得，这个给了她骨血的男人，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孑然无亲呢？
    “还有……”王管事欲语又停，暗向正在书房一隅摆弄瓶瓶罐罐的忘忘投去一瞥。
    忘忘恰好仰首，道：“王管事好坐，忘忘该去炼丹制药了。”言间，以小镬端出几味已择就的药材，一迳出得门去。
    反将王管事弄得面皮微讪，待她跫音杳然后方道：“属下已选了几名模样上等的女子，不日进堡。”
    “那饕客性喜熟辣女子，莫错了口味。”
    “属下即是按此范畴给圈定的，堡主可要事先过目？”
    阎觐摆手，“进堡后，安排个僻静院落，你将其中你认为最出色及最逊色的女子给本堡主看上一眼即可。”
    “属下知道了。这个……”
    “你认为有碍的人已经不在，还有什么事值得大管家欲语又迟？”
    “不敢不敢，是君姑娘……属下是想问，可需为君姑娘安排个院落？”
    阎觐眸光一闪，“她原来没有院子住么？”
    王管事凑笑道：“毕竟不同，以往君姑娘在堡内按医者领月钱，属下想知道，今后该怎么给？是和两位已经给了名份的如夫人一样个安置，还是……”
    “不必。”阎觐讥道，“就让她还如以往，本堡主敢说，你一派好心给了她，有人未必领情。所以，何必徒浪费银钱？”
    “是……”王管事惶恐：堡主，似乎起了火气呢，可是为了忘娃儿？
    



第九章(上)

       大雪初过，阴霾未除。
    阎觐踏雪归来，才进觐见院，便在一片与雪相媲的梅海之中，看见了那朵艳丽桃花。
    绛色连帽毛氅，罩住娇小身躯，帽偎颈间，周圈玉白兽毛衬得个唇红齿白。粉带穿系云髻之间，半拢半泻，脑后披成一汪黑云。螓首静仰，猫眸浅眯，芳唇艳若桃瓣，粉颊亮若白缎，恍惚间，会令人不知看到是画中人，还是人入了画。
    阎觐无声行近，在如海梅香里，她身上不容错识的药草香仍清晰可辩。望着仅及他胸际的小人儿，他须承认，她于他，是有些不同的，虽然这不同不足以使他动心动情。
    有时不免想到，若她先心中那个人儿到达，情形会否不同？
    “小猫儿。”自背后将那抹药香小娇人收入胸际，“看什么呢？”
    “梅须输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那枝头的梅萼晶莹剔透，当真美不胜收呢。”忘忘道。心里不免微诧，和这个男人，自几月前牧场返堡，除了夜间火热的纠缠，两人的白日几乎不曾有交集了，他竟会主动亲近？
    “梅花固美，开在冬日的桃花，不是更令人欣喜么？小猫儿……”托过那小巧下颌，吮住两片香甜芳唇。
    忘忘始料未及，小手抵住那片胸膛，心下更诧异他的不同平常，这人可是受了刺激？
    在气息将尽时男人总算放了她。“小猫儿……”他哑声道，“不让你爱上本堡主，是因为本堡主无法回以对等的爱，云裳、水媚她们如果没有爱上我，会活得轻快容易得多。但是，不爱本堡主，又要接受本堡主的拥抱，想必你也是辛苦。所以，小猫儿，在不伤了自己的情况下，用些心思在我的身上罢。”
    忘忘柳眉浅颦。
    “小猫儿，你须明白，本堡主不愿意看到你同她们一样的结果，我纵算不爱你，还是疼你的。”
    忘忘禁不住抬头望天：要下红雨了么？
    “小猫儿，本堡主不怕对你说，你在本堡主心中，已有了一席之地，虽然不是情爱，但依然重要。所以，在本堡主放开你之前，让我们度过一段愉快的日子罢。”
    忘忘倏然听得清楚了：这个男人是在向她做另一类形式的推心置腹。
    “本堡主所说的，你可赞成？”
    “赞成什么？”
    阎觐大掌拍了她俏臀一记，“你没在听是不是？还是又装糊涂？”
    “您那一席之地的容留还是免了，忘忘消受不得呢。”
    “小猫儿！”他遭到拒绝了？！
    忘忘酒窝儿溜转出来，“不过，忘忘赞成让彼此的时日好过的主意，从现在起，不妨装个相爱的模样出来。”
    “哦，如何装呢？”他兴致陡起。
    “堡主想如何疼忘忘，表现出来就好，忘忘试着全盘接受，不会拒绝。”
    “只有如此么？”他剑眉锁起，将她足尖提离地面，面面相对，“属于你的戏份呢？你该如何表现？”
    忘忘食指轻点红唇：“忘忘是个小人物，戏份不重要，届时看堡主的表现临场反应罢。”
    “你唷！”阎觐掀唇而笑，竟透出了三分暖意。
    ——————————————————“忘忘！”春双人到声到，推门而入，夹带来雪后世界的清洌空气。
    “何事？”忘忘不曾回首，“将门关好。”
    这处由落英轩搬移过来的炼药间并不宽绰，墙面设有不尽的小格木柜，各型药材存放其内，十几个大小形状不一的炉灶连作一排，桌上各式器具令人眼花缭乱，陶钵、碾药石、斩刀、磨盘等不一而足。此刻，忘忘正拿着木杓搅拌石镬内余温仍存的黑膏，因为填进了朝天椒、桂枝、炮干姜等药材煮滚后再小火慢熬而成，所以，整个炼药间里弥漫着一股辛辣味息，为它，她已在房内闷了半日。
    “忘忘，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熬药？”春双一脸地气急败坏。
    “天寒地冻，主厨间的王婶、喂马的李大哥均犯了寒症，腿脚酸麻，屈伸不利，亟需这帖药外敷。”忘忘答道，有人送上门，当然不忘了差遣，“将那叠净布拿来，粘上药膏。”
    春双无奈，边持了木杓粘药，边道：“你知不知道，堡主去了哪里？”
    忘忘从善如流，“去了哪里？”
    “西绮院！”
    “喔。”
    “是西绮院呐！”
    “唔。”
    “忘忘！”春双将才粘完的一剂药帖掷地桌上，“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么？”
    “不是堡主去了西绮院么？”
    “那你还……”
    “不然呢？”
    春双气结。“早就听说西绮院那几个女人又艳又媚，是王管事为堡主花大价钱自各大花楼买来的，说来这也有三四个月了，堡主初始是一月才去得一回，可近一段地时日已跑了三四趟，忘忘，你不晓得我们有多为你担忧么？”
    “我们？”忘忘将镬里的最后一抹药膏粘完，好笑道，“都有谁呢？”
    “就是王婶、李大哥、老高，总之很多人啦。”
    “那你送药膏时不妨告诉他们，忘忘很好，不需担心哦。”
    “可是，我们先前还在说，忘忘是唯一搬进堡主觐见院的人，说不定……”
    “说不定他会娶我么？”忘忘失笑。“春双姐姐，你们在这阎堡呆了也不是一天两日，你们认为这种事情会有多少发生的机会？”
    “这个……”
    “再者，纵算他想娶，我就一定要感谢皇恩浩荡么？嫁给那样的人，有什么好？”
    “那你宁愿被他这样不明不白没名没份地糟蹋么？”
    “春双姐姐。”忘忘以辛味未退的纤指捏捏好姐妹的脸颊，“你怎知，被糟蹋的是我呢？”
    春双愕然，“忘忘？”
    “或许，下面的话，云英未嫁的春双姐姐听来不妥，但今日说到这里，忘忘不吐不快。我是一个大夫，早在经历人事前，男女之事于我就不再神秘。我曾想，仅仅因为拥有不同的身体，便只有女子受贞节所缚之若，是否过于不不公？更曾想，也许终我一生不会嫁人，倒也不无不可，只是若一生不曾体验女子应享的欢娱，岂不冤枉？阎觐体格不坏，相貌上乘，可以成为女人很好的欢娱对象。所以，我允许他碰我。”
    天啊！春双嘴巴大张，惊瞪着眼前惊世骇俗的小忘忘，“你……忘忘你……”
    “你不奇怪么？纵然第一次我不及防备，之后，总有法子不让他得逞呗？”
    “你……忘忘，你疯了！”
    “春双姐姐，早知道你会吓坏。若非不想让你再为忘忘心疼抱屈，这话不会说。但是，姐姐你要为忘忘守口喔，忘忘毕竟不能免俗，不想教人称为淫妇。”
    她笑语甜美嫣然，模样纯真俏皮，不曾有半点张惶羞涩，春双敢说，纵算有人果真当面骂她一声淫妇，这丫头的眼睛都不会眨动一下。兴许逢她姑娘心情好时，还会甜蜜蜜地问一声“淫妇，好吃么？”
    天呐~~~
    



第九章(下)

       北沿城虽地处北疆，佳节风俗与中原并无不同。
    正月十五，满城人看得均是满城花灯，忘忘偏反其道而行之，白日高悬，骋着初雪沿着护城河奔了来回，然后，牵马进了汇馔街，大方方收纳因佳节正值更形丰富的各色美食。为了安慰不时喷气以示抗议的初雪，回首塞了一颗米糖给那张同样贪餍的嘴巴，“初雪美人，你也差不多好么？拜我忘忘所赐，你和你的情郎才得以朝夕厮守喔。现下分开了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你就这副嘴脸对我，你良心何在？”
    “忘忘姑娘，这里有刚出炉的虾仁菜包，您要不要？”一位包子铺老板自店里望见那撇娇美红影，颠颠跑出来问。
    “照以往的份量拿一份。”忘忘递了几个铜板过去。
    “好嘞。”包子老板迅即跑回店里，不多时，捧了热气腾腾的油纸包出来。
    忘忘揣进背囊，称谢后继续前走。
    包子老板杵在原地，脚步定定，目光痴痴：忘忘姑娘还是般漂亮得象是仙女呐……突然肩头遭人一记重拍，魂回体内，“谁？……耿老板？”
    艳丽不可方物的一笑，“对不住，常老板，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应，我这才……”
    “不妨事，不妨事。”包子老板满脸堆笑，“耿老板您有何吩咐？”
    “常老板认识适才过去的那位姑娘？”
    “您说忘忘姑娘？”包子老板有些许了然：北沿城都在传，忘忘姑娘已被阎堡主纳进了房，那阎堡主又是耿老板的入幕之宾，这……有些不好说哦。
    “你认识她么？”
    “唉，咱一个识不了几个大字的粗人，哪有那个福份说认识忘忘姑娘呢？只是忘忘姑娘到咱这里买过几回包子，脸熟了。”
    “哦？”细眉一挑，“难不成凡是到常老板这里买过包子的人，常老板都能在客人走了后傻站在门前目送三十里的么？”
    这耿老板的利嘴就是不饶人呐。包子老板粗黑面皮一热，“耿老爱说笑。咱北沿城里，谁不知道忘忘姑娘人美心善，是个仙女下凡样的人物？咱店里的李大姐肚子疼得满地滚，送到医馆因着没钱给人撵了出来，要不是逢着忘忘姑娘，那条命兴许就殁了。我看忘忘姑娘，就像看仙女一样的看，哪敢谈到认识？”
    仙女一样的看？耿老板掀唇一笑：若惹过了一身尘世污垢，还会是仙女么？
    ————————————“初雪，踏雪对你很专情不假，但你也不能让你的生活只有踏雪嘛。你看看，这外面的世界大得很，你多随我出来走走看看，不也快活得很？你……”
    “忘忘姑娘！”
    “……听听，初雪，为了导你入正途，忘忘累得都出现幻听了？你看这是如何是好？”
    “忘忘姑娘！”
    “不管了，初雪，都是因了你的任性，你须为忘忘负责喔……”
    “忘忘姑娘！”忍无可忍，终于一步当先，挡在了一人一马之前。
    忘忘长睫飞眨，看清了眼前人：“耿老板？”
    来者反而愣了，“你认得我？”
    “当然，忘忘喜欢极了如环酒楼的全素斋，哪能不记得当垆卖酒的耿老板？”若不是听出是她，她何必充耳不闻？在阎堡已经受饱了阎觐女人们的挑衅，出了堡仍然不得安生呢。
    耿老板嫣然笑道：“如环该感到荣幸，我并不常当垆，却在当垆时为忘忘姑娘所惦记住了。该说有缘呗。既然如此，如环敢请忘忘姑娘到店内一叙，今日的全素斋是新鲜菜色出炉，正好请姑娘品点一二。”
    忘忘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接受拒绝，何况有好料可吃，她何乐不为？
    如环酒楼三楼是耿掌柜的香闺，想必平日除了阎觐，不会有客人能登堂入室。忘忘坐在外厅，只喝了半盏茶，全素斋便上来了，素鸡、素鱼、素蟹、素虾自不肖说，更有素食材烹就的各式飞禽，琳琅精致，令人食指大动。
    耿如环端着最后一道菜娉婷就坐，持杯道：“这酒是今天才进来的女儿红，如环敬君姑娘。”
    忘忘浅呡一口，忽觉酒液香醇，索性一杯见底，都喝了下去。
    耿如环微讶笑道：“原来君姑娘不只医术了得。”
    “都怪耿老板的酒太好了。”
    “阎堡内汇尽天下佳酿，如环酒楼的酒能让忘忘姑娘抬爱，如环惶恐了。”耿如环又斟了酒，“阎堡主很疼忘忘姑娘罢？”
    “还好啦。”忘忘暗地向自己做了一个鬼脸：耿老板好生爽快，这么快就直逼主题。
    “十年前，我夫君新丧，进山扫墓途中，救了中伏受伤的堡主。他把我带到这北沿城里，让我替他经营这座酒楼。从一个无知农妇变成了玲珑八面的女人，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可以这样过活。他不曾提到过要我做他的女人，是我自己心甘情意的。我崇拜他，仰慕他，痴恋他，所以，我愿意以身相许。我知道，他那样的人，不会为一个女人停留，所以，我不进堡，不求任何名份，至少我可以告诉自己，他堡外的女人只有我一个。”
    眼儿迷濛，心儿迷茫，仰首酒入愁肠。
    “于如环，堡主是整个世界。于堡主，多我或少我一个女人，不会有任何分别。尽管在初始，我也曾心存一丝妄想，以为日久生情，堡主总算不爱我，总会有一丝怜惜。直到堡主让我去侍候另外一个男人……”
    咳！咳！咳！忘忘一口豆腐卡在了喉头，不得已，以半杯酒送下，心口却火燎般地难以忍受。
    “那个男人心疼我，提出名媒正娶，带我离开这里，我没随了他走，因为我知道，我人走了，魂仍会留在这里，我舍不下堡主！”
    飞蛾扑火尚求一时灿烂，她呢？
    “你听说过朝慧公主么？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她。积累阎家的财富，为她；拓展阎家的商业霸业，为她；把我给别的男人，为她！在他的心里，只有朝慧公主才是唯一该存在的女人！
    耿老板醉了。忘忘悄然挪开了她的雕花玉酒壶，叹息道：“耿老板，你想告诉忘忘什么呢？”
    “忘忘姑娘，你要记住，若你是不能见客的，你便真正成了他所认同的女人；反之，若他要你随他宴客，那便说明，一旦你被人看中，他随时可以拱手送人。只是到现在，不管堡内堡外，还没有这样一个女人，你呢，会成为例外么？”
    “你是说……”忘忘屏息，胸臆内一团温火渐形炙烈，“她们也……”
    “是，为拉拢一位川蜀大吏，水媚也曾以身作礼，她曾是堡主的贴身丫环，十几年旦暮相对都换不来一份真心怜惜……”
    “可是，为何呢？他要你们拿身子给别的男人，你们就一定要这么做么？”
    “他是主子啊，是我们的男人啊……”
    忘忘首一遭，面对满桌佳肴了无食欲。
    “君姑娘，如环今日找你来，实话说来，有五成是出于嫉妒。新人美如玉，我这旧人也成了昨日黄花，所以，我不想让你太得意，太喜乐。另外五成，随便你将如环想得太好还是太坏。那个男人啊，令我心寒到极点，所以，我也不会让他太顺遂，既然离不开，就一并向地狱里坠下去罢。”
    忘忘倏然起身，“告辞了。”
    “君姑娘！”耿如环踉跄几步追上来，“离开他罢，我看得出，你对他，还没有疯狂的迷恋，趁着迷陷未深，离开他罢。”
    忘忘定定望着这张被伤到极致的女人脸半晌，冁然一笑，“你珍重罢。”
    不管耿如环今日找她出于哪番心思，她信她所言不会有虚妄夸张。那样有几分傲气的女子，若非痛到极处，怎会将伤口不堪地袒在人前，且那人还是所爱之人的“新欢”？
    ——————————————沿着如环酒楼品质不俗的楠木楼梯，手扶雕花楼栏，忘忘下得楼来。
    今日所听所闻到的，已超出她所能负荷，在阎堡三年，见多了阎觐的朝秦暮楚，却不曾想，他竟然薄情至此。无人逼他一定要爱上爱他的女子，但是，更无人有权把爱他的女子作为霸业奠阶的祭品。她没有爱上他，闻其行已令人心寒发指，那些爱上他的女子又该如何？恍惚间，她仿佛也曾体会被自己痴恋的男人拱手作礼的绝望和悲哀。这样的男人，她无意再纠缠，纵算是场游戏，如斯的玩伴，她也不要了。
    因了思绪有几分紊乱，脚步不免虚浮，最后一个梯阶，她足下颠踬，身形俯跌向前，有人扶住了她。
    忘忘稳直了身，微福道：“多谢。”一迳任由自己放实了的足音，带她远离这座由一个男人悭吝的慷慨和一个女人多情的绝望所并存的空隅。
    “耿老板，适才那个小美人，就是你要给本王看的货色么？”
    “南宫王爷，还满意么？”
    “不错，委实不错。比起宫里那些自诩天姿国色的木头美人，更有另一番味道，很对本王的胃口。”
    “货色呢，如环是给王爷看了，至于王爷能否享受得到，就要看阎堡主舍不舍得割爱喽。”
    “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耿老板，既然如此恨你的情郎，为何当初不跟我那痴情的兄弟回帝都呢。炎王爷侍妾的位子不比你这北沿城的风骚老板娘要来得风光么？”
    “王爷说笑了，如环不是不肯，是不敢呐。象如环蒲柳之姿，哪敢得配天黄贵胄？”
    “哈哈……耿老板最讨人喜欢的地方，就是你的自知之明了！”
    “谢王爷夸奖……”
    



第十章(上)

       城下迎亲队伍红妆喜服迤逦而过，城上的她一袭红装妖艳如血……
    妾心绵似草，郎心磐如石。草丝欲缠绵，磐石已转移。妾身贱似草，郎身贵如玉。弱草风雨袭，玉树清苑立。妾身以作礼，为君博权欲。郎君功成日，新人奉佳期。新人红妆过，旧人鬼域栖……
    啊！忘忘一身薄汗，乍然梦醒。
    那个以血就书的女子是谁？满头散乱青丝遮了苍白颜容，泣血般的低吟浅唱锥心刺骨，是谁啊，是谁啊？耿如环？水媚？云裳？……？灰茫空寂她无力挣脱，凄冷哀绝她感同身受，那个梦中女子，到底是谁？
    忘忘以袖揩汗，气息稍平，隐约入耳的鼓乐声令她幡然想到：莫不成是这宴客的乐声扰了她的梦境？
    今夜，她以身子不便为由到落英轩下榻，方知，阎堡有贵客盈门，纵算她不避出来，阎觐也无暇缠她。
    宴客啊……“忘忘姑娘，你要记住，若你是不能见客的，你便真正成了他所认同的女人；反之，若他要你随他宴客，那便说明，一旦你被人看中，他随时可以拱手送人……”
    哈，她该为此庆幸么？
    阎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啊？他当真爱那个朝慧公主爱到不顾一切？除了他心爱的人，看不到任何人？恁样的一个人，是无情还是多情呢？
    ————————————————阎堡前院大厅。
    阎堡大厅走得是大气一脉，偌大空间无寻常的圆柱分隔视线，梁高廓空，阔郎无赘。时下，一场豪门宴筵举行正酣。
    豪门宴筵，自是华丽精彩，山珍海味、珍馐美馔巧尽心思、名目百出自不消说，醇酒、美人、清歌、妙舞更是或缺不得。
    阎觐端坐主位，膝下各有两位娇娆软软依偎，递酒夹食，殷勤温柔。他举杯相向，对得是客位主座上的锦衣红袍男子。
    那男子长相俊美，五官却难掩淫秽之气，双颊下颓，唇角垮垂，纵然此一刻依红偎翠、美人在抱，一双因累年纵欲暗藏赤红的桃花眼，望着场中妙衣舞伎的眼神，仍是赤裸情欲。
    “阎堡主，你这北方第一商业霸主过得好不快活，你看这满堂的姹紫嫣红，足堪堪与皇宫里的三千佳丽一较上下，哈哈……”
    “谢桂王爷谬赞。王爷开心就好。”
    “阎堡主如此盛情，本王爷当然开心。这世上象阎堡主这么知情识趣的，可是不多见了。只不过……”
    “桂王爷请讲。”
    “兴许是因为本王初到北地，水土不服，近来时有气息不顺之感。听说贵堡有一位女华佗，请她为本王诊视诊视，如何？”
    勾在右指里雕花玉杯里的上好汾酒微生波澜，阎觐浅笑道：“王爷若贵体有恙，阎某自会找到北沿城里最负盛名的大夫前来应诊。本来敝堡的总管事上官自若即医术了得，无奈他此刻盘桓外地。阎管事，骑一匹快马，去北沿城请最善喉喘之疾的李大夫过来。”
    “阎堡主。”桂王爷乜斜着醉眼，“本王认为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本王要给本王顺气调味的，是贵堡内那位女华佗，这不该有什么误听罢？”
    “那位女华佗和本堡并未有卖身契约，本堡主须问过她的意见方可。”
    “本王想阎堡主是个利落爽快人，本王也不必拐弯抹脚，本王就要定了你那位小美人。本王也知道阎堡主你是个生意人，不做有来无回的买卖。今年夏天祭天庆典之际，父皇会颁旨指定皇位的接班人，你也知道，本王爷自小就不在父皇的考虑范畴之内，所以，也不毕竟操这份闲心。但是，南宫慧和南宫惑现下均是皇位的热门人选，届时不管谁为父皇指定，两方势必有一场龙争虎斗，炎王和项王各为其主，本王的赤旗营若不插手，他们算得上势均为敌。而得到本王支持的那一方，必是真命天子无疑。届时本朝是否会继第三代女皇之后再出现一位女性君主，全看阎堡主的一念之间了。”
    阎觐仰首，杯中酒一干而尽。“在下如何确定王爷的诚意呢？”
    “哈哈……天下敢跟王室如斯说话的，非你阎堡主莫属了。为示诚意，本王可以将本王的私人印玺放在堡主处，这私人玺印虽不能号令赤旗营，却差遣本王府内的一干死士。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本王的面，唯认印不认人，而桂王府死士的手段，阎堡主必有耳闻，怎样，如此一来，无疑是本王的一半性命押给了贵堡。
    再者说了，本王在贵堡叨扰不了几日，到时，那位小美人还是堡主你的。怎么曩来大方的阎堡主变得小气了？记得本王两位兄弟来贵堡为客时，得到的招待令他们很生满意呢。”
    阎觐推开了美人纤人递上的紫玉葡萄，“在场恁多美人，没有一个能入得了王爷的眼么？”
    “有，当然有。”淫肆地笑，将左臂的美人横腰一抱，“今夜，本王就要她了。不过，希望明日，本王身上的薄恙会有良医诊治，阎堡主要成全本王才好，哈哈……”
    “你可以把话再说一遍。”
    阎觐面皮沉静，不见任何情绪的波动，音嗓亦平板无伏：“我想我说得够清楚了。”
    忘忘大眼晴直定定地望进他的细长凤眸中，“我想知道，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样？迷昏我送到他的床上么？”
    “你是大夫，迷药不能那么轻易对你产生作用。而桂王爷，不喜欢床上躺得是一具毫无反应的躯体。”
    很好。“我可以拒绝么？”
    “阎堡会成为你永久的容身之处。如果你想要，我会给你阎堡夫人的名份。”
    不错，还能想到她或许不要。“阎堡主不在意拥抱别的男人碰过的女人么？”
    一手倏握成拳。“忘忘，你要相信，你会在阎堡优渥终生。”
    “真的如此爱她么？为了她，什么都可以送出去？”
    脸色丕变。“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是秘密么？奇怪我怎会知道你那位至爱之人的存在么？”
    不是秘密，可不知怎地，他不希望她知道，只有她，最好永远不要知道。“她……不会介意你的存在，你会成为阎堡的夫人，我的妻子。”
    “原来这便是一席之地，这便是你的疼惜，阎堡主，你让忘忘大开了眼界呢。”
    “君忘忘，本堡主已经作下的决定，不会更改。我允你，你只陪一夜就好，我会设法令他不再缠你……”
    “为什么仅有一夜呢？把我送到别的男人怀里，让别的男人替你疼我，不是很好么？一夜和十夜，又有什么分别呢？”
    全身一震。“君忘忘！”
    “我真的不可以拒绝么？永远离开阎堡都不可以？”
    永远？“你休想离开！”
    “说不定，我的一夕承欢会令那位大老爷心花怒放，带我离开？”
    “君忘忘！你……”已经有了恐惧，但恐惧尚未形成，即被他强悍甩开，“你未免自视过高！”
    “是么？难道不是那位大老爷点名要忘忘的么？说不定，忘忘会努力讨了他的欢心，他要的就不是一夜姻缘了？”
    住口，住口！“他那样的人，见多了天下各样美女，凡事图得只是得到，他怎么会带你走！君忘忘，我会娶你，我会给你一世的荣华富贵，我会要整个阎堡的人尊你一声‘主母’……”
    “阎堡主，你该不会喜欢上忘忘了罢？”
    阎觐气息一窒。“你最好不要自视过高！”
    “有劳堡主一再提醒。”忘忘一笑，“玩笑而已，忘忘不会傻到以为会有人肯将自己喜欢的女子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阎堡主，容忘忘将您的话再复述一遍。”猫眸幽沉如靛，“阎堡主吩咐忘忘，用身子去侍奉一个男人。因为这个男人能给阎堡主的心爱之人带来不可言传的好处，也能阎堡主的商业霸业开疆辟土。是这样么？”
    阎觐未语，薄唇抿成一弯无情的刻刀。
    “而且，不接受忘忘的拒绝。若是我不知好歹，堡主想必有数不清的法子可以使我就范的罢？忘忘好奇，可以试问其中的一种么？”
    “春双。”
    多好，令她心服口服。“那么，请堡主回避罢。忘忘该准备了。”
    “准备什么？”他生平首次，有一些不敢对视一个女子的眼睛，却又极想察悉到她时下的心思，他讨厌自己有捉她不住的惶然。
    “既然今夜要恣意承欢，总要有一番精心妆扮，总不能教人说堡主送出的大礼味同嚼蜡，食之无味罢。”
    “你……”一股奇怒漫卷心际，他不晓得这激烈情绪的出处，却极想找到排解的出口，所以，他攫住她，疯似索吻。
    忘忘热情不遑多让，双手插入到男人野性的长发间激烈爱抚。这无疑更助长了对方的欲火高涨，躁狂地压她在床，撕裂绛衫粉衣……
    一柄金针精准觅下。
    “你——”
    忘忘娇媚一笑，颇费几分气力地推开这具劲健长躯，“对不住了，堡主，忘忘今晚要和您的贵客共赴云雨巫山，需要保持体力才行，阁下的求欢，忘忘只得婉拒了。”睇见他眸内怒意汹滚，“阎堡主但请放心，鉴于你我共知的原由，此手段用不到贵客身上，忘忘必将用尽全身解数，将堡主所授技艺倾囊而出，以博贵客意满。”
    “你放开本堡主，君忘忘，本堡主命令你，放开！你不……”
    忘忘觉得聒噪，另一根金针，封在了他的哑穴。而后，轻解碎裂罗裳，裸裎娇美胴体，挂柜内细挑精拣，着一袭不曾穿过的鹅黄裙装。菱花镜前淡扫蛾眉，轻点朱唇，飘然而去。
    ————————————————南宫殿倚在浴池边沿，不时有人将池畔小岂上的花雕佳酿喂入口中。而他的十指，闲置不住地在几个为他捏压按摩的女子身上抓抓揉揉。几个女子也有心挑逗，不时以仅着薄纱的身子蹭蹭磨磨。南宫殿虽血脉贲张，却强行按奈，唯恐一时泄了火，到时不能和桃花美人早登仙境，岂不扫兴？至于这些风骚货色，留待他尝过主餐滋味之后再来吞剥。
    “桂王爷，小女子前来侍候。”
    好一个燕语莺声。南宫殿挥挥氤氲水气，看清了自门外娉娉而来的小美人。“你叫君忘忘？”
    “正是小女子。”
    “过来本王这边。”
    “容小女子添一盏烛光，这浴房内暗了些。”
    “美人喜欢明亮些做事？哈哈……好，对本王胃口！你们，可以退下了。”
    三个薄纱女子途经忘忘身畔，投注的眼光极其不屑鄙视。惹得掌完烛火的忘忘忍俊不禁。
    “快些过来本王这边，醇酒美人，本王最爱，哈哈……”
    “小女子拿了阎堡最好的百花酿，欲与王爷共醉今夜。”
    “本王只喝花雕，你来与本王共饮此酒即可，美人带来的可以省了。”虽然明白那小女子不敢在酒中加料，但他不想扫兴，所以能免则免。
    “是，王爷。”忘忘秉烛细步，款款迈近，烛放池畔，道，“王爷，小女子通晓皮毛医术，对人体穴位少有研究，为王爷推拿一番如何？”
    想象那纤白细指在自己裸体揉摩的旖旎景面，南宫殿说个“好”字。
    忘忘跪坐其后，指放其肩，轻拿柔放。
    “不错，美人这指头令人销魂呐。”南宫殿倏觉血液流畅，通身舒泰，“不错，那阎觐好生艳福呐，本王忍不住要生艳羡了，哈哈……眼下想，本王这笔买卖尚算值得，接下来，让本王来看看美人更令人蚀骨销魂的表现……”
    蓦然扯住那柔白皓腕，拉下池中……



第十章(下)

       上官自若终是回到了阎堡。
    他岂会不知，阎觐了委他长驻外省，是为了无人在忘忘前分散视线。而他，又何尝乐意在此？目睹自己精心栽培的人儿作他人之妇，是不喜那“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微妙情怀罢，嗯，一定是如此没错。
    夜静人寂，他看似闲庭散步，足下却运用着移步换形之法，不多时，已将至他的‘自若居’。忽见眼见黑影晃动，他心念稍动，已阻身在那鬼祟形影之前。
    来人本欲出手，藉着满天月光，瞧清了他面目。“总管事？”
    “在下的出现，令侍卫兄弟很困惑么？”上官自若笑若春风，“还是你认为在下不该出现？”
    他对于堡内下人仆卫，向来和气，如此一说也纯是玩笑。不料想那侍卫竟给“卟嗵”跪在地上，“总管事，您要救救忘忘姑娘！”
    咦？“侍卫兄弟，你……”
    “总管事，属下求您了，您要尽快去救忘忘姑娘，迟了就来不及了！”
    上官自若看他几近涕泪横流，不由纳罕不已：忘忘，何时与堡内的侍卫如此要好了？“你慢些说，忘忘到底怎么了？”
    “堡主要忘忘姑娘去伺候那个色魔王爷！”
    “说清楚！”
    “属下昨夜在前厅当值，因为属下自幼听力就超人，加上昨夜站得也近，听见那个什么贵王贱王要忘忘姑娘陪他，堡主应了，就是今夜……属下自知凭一己之力，救不了姑娘，但属下当初受忘忘姑娘救命之恩，情愿舍命相报！现下总管事回堡，是上天有眼，您……”
    阎觐——！上官自若切齿道：“告诉我，此时，忘忘在何处？！”
    ——————————————几脉无色细烟，令桂王府众侍卫无息委地。上官自若足下点转，身驻望客楼下。此隅是阎堡用来接待顶级贵宾之所，他虽来过几次，对其内的地形布置却不熟稔。听声辨位，循向主卧，但见其内灯火通明，凭窗看过，几个艳媚女子正自围桌嘻笑。
    “红玉姐姐，你说那桂王爷会要那个君忘忘几回？”
    “我说呐，那个君忘忘，身上没有几两肉，又不是倾国倾城，这床上手段定也是望我们姐妹莫及，桂王爷吃个新鲜，一旦尝过了，肯定就给一脚踢开，找咱们来了！”
    “说得是啊，神气什么，还不是让堡主给玩得腻了，给了别的男人……啊？你是谁？”
    上官自若眯着天生笑眸，“忘忘呢？”
    “啊！”众姬尖叫。
    上官自若听得不耐，兜身一圈过后，只余一个尚能成言。
    “你、你、你……”
    “忘忘在哪里？”
    “你、你、你……”
    啪！“忘忘在哪里？”
    “在、在、在……”
    啪！“忘忘在哪里？”
    “在、在、在浴房！”
    一个错眼，原地人迹已逝。“啊，鬼啊——”
    穴道遭制的众姬亦想与她一般夺门而出，无奈被那只笑面鬼“定”了身，“收”了声，只得无限羡慕地目送同伴滚爬并用地逃之夭夭。
    ————————————上官自若甫近浴房，盈耳的淫靡之声令他心神俱焚：终是来晚了！“咔嚓”作声，两扇桧木重门折拴踹开，“忘忘！……？”
    忘忘正将一盅百花酿递到唇边，听得大响，着着实实吓了一跳，目注突来的闯入者，“你……上官哥哥？”
    “……？”上官自若入眼室内情景，很难不愕然，“忘忘，这……”
    “嘘——”忘忘先自回了神，指放唇前，“回手将门关了，上官哥哥。”
    上官自若依言行事，待转身之际，已经淀好了神思。“忘忘，你把他怎么了？”
    “先服下这丸药再说。”
    上官自若盯那红若赤丹的药丸良久，再瞥一眼池内闹得高兴的男人，他注意得到，池畔小几上一盏残烛余烬犹存，而空气中分明弥漫着一股近似男女交欢后的味道，却又不完全相同。应该是……
    “上官哥哥还是快些服解药罢，难不成你想同他一样自娱自乐？”
    “春幻散？！”上官自若惊然辨出，心头狂骇，一手夺过忘忘指尖解药，挺颈吞下，再用内力催发了药效，才敢道，“你炼成了春幻烛？”
    “一月前炼融成了两根火烛模样，半月前忘忘拿一只追咬忘忘的疯狗试了半根，那疯狗将自己咬得残血淋漓却仍自快活。今日整根给了这只疯狗，方证实这春幻散当真可以令人产生幻觉，并将毒发前看到的最后一人当成幻想中的交合对象，你看那位桂王爷，俨然是浑然忘己、欲死欲仙呢。”
    的确是。温泉水暖，桂王爷翻腾吼狺，花样百出，形状难堪入目。
    “春幻烛点燃后，正常情形下，药效是半刻钟后发作，但这只疯狗此前饮酒多时，血脉流窜较平日本来就快。忘忘又为其指压各穴，更是凭添助力，是以，他发作时机提前不说，中毒之深更是前所未有，须在幻想之境里折腾上三四个时辰方能偃下阵来，进而陷入深度沉睡，三日后清醒，他会清晰地记得自己有一个如何恣狂的颠凤倒鸾之夜，且回味无穷。还有，炼这春幻烛时，我为了易于成型，添了些舒骨粉进去，此时的他，别看凶猛得象只发情的蠢兽，却虚弱得不堪一击，适才他抓住忘忘，我不过是轻轻一推，他即趴伏在了那水中，尔后开始表演独人春宫秀。虽然想到他幻想的对象是忘忘难免恶心，但念在他能提供这免费猴戏的面上，忘忘反而觉得有趣。”唇角一抿，“上官哥哥，忘忘的施毒之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罢？”
    谢天谢地，他从未如此刻般庆幸自己教给了她用毒擅毒的本事。“忘忘，我们走罢。”
    忘忘啜品杯中佳酿。“去哪里？”
    “离开此处，上官哥哥会照顾你……”
    “为什么？”
    “忘忘，上官哥哥不会再让人欺负你，阎觐也不行，……”
    酒窝儿微现，“当初，上官哥哥没有想到忘忘有今日么？”
    “忘忘？”
    “你不是第一日知道阎觐的性情，仍把忘忘推到了阎觐面前，便注定有今日了，不是么？难道上官哥哥以为忘忘有令顽石点头的本事？”
    “忘忘？！”
    “很奇怪么？初始许不晓得，但时日久了，将前后事情窜通连贯，总会想得通了。忘忘还不算太傻罢。”
    上官自若平生首次无法再谈笑自若，他迎着那对幽亮猫眸，哽嗓僵滞灰涩，胸际闷荷难负。“忘忘……”
    “上官哥哥，应我一件事可好？”
    他有口难言，颔首。
    “帮我找到春双姐姐，送她返回江南明家。今日的事，莫要和她提起。”
    他再颔首。
    “谢上官哥哥。本来为了春双姐姐，忘忘想留待明早善后的，既然上官哥哥来了，相信会将一切处理妥当。那只疯狗的淫叫委实难听，忘忘不想听了。”起身就步，取道外面世界。
    他倏然一惊，“忘忘，你去哪里？”
    “和初雪辞行。”忘忘回眸笑道。
    “忘忘，我来照顾你……”
    “不要。”她断然摇头，杜绝了任何转圜。“上官哥哥如果认为和忘忘之间还有几分兄妹情份的话，请别跟来。”
    他双足硬生生刹在原处，眼睁睁看她纤秀背影远去，无力感袭卷周身。半个时辰后，他倏然出掌，巨响过，石案灰飞烟灭！
    



第十一章(上)

       “阎觐——！”
    觐见院主卧的双门在“砰”然化为齑粉，在床上盘坐瞑目的男人入眼之后，更是怒焰灼天，挥手一掌凌空劈出。
    “堡主！”随后追来的两名侍卫替主子捱上那掌，各呕一口鲜血。
    其他人等均吸一口凉气：难不成，总管事是想要堡主的命么？
    “你们滚开，谁挡住本总管的路，格杀勿论！”天生笑面的阎堡总管当下上官自若，目色赤红，状若厉鬼，“滚开——”
    王管事上前，欲调停一二。“总管事，您消消气……”
    “滚开！”上官自若目内杀气昭然，骇得王管事体似筛糠。
    “都下去。”床上的阎觐启目言道。
    “这……”众管事侍卫面面相觑，亦知不管堡主和总管事之间发生了何理，他们均无力插手，皆退出觐见院外。
    阎觐将运功逼出的两根金针小心拈起，塞在枕下，撩衣下榻。“上官，你……”话犹未完，长躯陡移。
    “砰”声再起，先前驻足之处，一件上好的桌屏亦遭粉身碎骨。
    “上官自若，你今日回来就是要来杀堡主的么？”阎觐对他行为不解，倏自转念：“你见过忘忘了！”
    “去死！”上官自若翻掌再击。
    “上官自若，忘忘如何了？”阎觐不知为何，一反素来作风，不曾还手，仅仅一味闪挪。
    “你以为她能如何？落在那色魔手中，她还能如何？”
    心际忽袭闷痛，扯得阎觐一时神惚，胸前着实挨了一掌。遂即咸腥上涌，他强强压下。“忘忘她现在何处？”
    上官自若自不可能取他性命，一袭得手，怒焰稍歇。“她在何处，又干你何事？”
    “她在何处？”他问。
    “阎觐，从今日起，忘忘和你再无瓜葛，你的嘴里，也不配再提起忘忘的名字。”弯月眸此刻全无半点笑意，寒若千年冰潭。“我生平最大的蠢事便是利用了忘忘，原以为忘忘如此不同，定可以使你动情牵心，进而放弃朝慧。想不到，你当真冷血无情至此。你可知情为何物么？你以为你爱朝慧？如果你当真爱她，当初不会在你们成婚的前夕送她回宫卷入争嫡之战！你最爱的，不过是你自己！你们阎家都是一群为了你们所谓的宏图霸业可以牺牲自己最爱女人的冷血虫！”
    “上官自若，不要忘了，你也是……”
    “我不是！我娘是一个绣花娘，我爹是一个教书匠，我复姓上官，兹此后，和你们阎家、和阎堡、和你再无干系！你欲得天下，还是朝慧，静请自便！”走，走，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兹此后，他只要守着一人。哪怕终其一生，他也要让她脸上的欢笑回到如初见时的甜美透明。
    “上官自若，你还没有说，忘忘她人呢？她在何处？”阎觐飞身上前。
    上官自若回手便是一掌，趁他迎对之际，足尖几个点落，身在几丈开外，御气传音：“我说过，你不配再提起她！”
    ————————————————桂王在望客楼主卧内深睡不醒。
    桂王府一干侍卫眼见叫不醒主子，心底都怕了起来，虚张声势地一气吵哗，惊来了阎堡主子。虽则说起来他们身为皇族侍卫，但在阎觐这样的男人跟前，他们的主子尚需拿捏分寸，他们又有谁敢太过嚣张？于是乎，也只要人家请医看诊而已。
    应医的白发大夫望闻问切过后，称曰是劳损过度，开些补精养气的药口，好生调养便是。至于怎么个劳损，保守的老大夫支吾其词，在桂王府侍卫总管一定要个说法的威逼下，老头子才说了四个字——“房事过度”。
    桂王侍卫当下全部哑火：他们跟随这主子亦非一日两日，焉能不知主子的性情？
    负手在旁的阎觐却在耳闻那四个字后丕然色变，甩步出了望客楼。
    他以为，她没回觐见院，应是在落英轩里，或者回了常笑居也说不定。待他跫音沓沓将这两方空间踏遍，甚至，延及到其它院落，遗忘许久的微云小轩，久未涉足的媚兰水榭，上官自若的自若居，灶房，马厩，炼药间……他从曾如此细致地走过属于他的这片土地，以此，他明白，她不见了。可是，她躲在哪里？
    炼药间，镬锅盆钵一应未缺；马厩里，初雪仍和踏雪耳鬓厮磨；灶房，王婶依然为她藏私了一道连他亦也不能染指的鲟鱼砂锅……没有改变，不是么？既如此，她在哪里？她去了何处？她不是最爱植药炼药，最爱漂亮的初雪，最爱食鱼吃鱼……她还想要什么，告诉他就行了，他会给她，他会给她啊。出来啊，出来啊，猫儿不都是有仇必报的么？如果怨了他，气了他，甚至恨了他，她的猫爪呢？探出她的猫爪来啊，小猫儿，来啊……
    三天后，桂王南宫殿醒转，开口第一桩事，是要那个曾令他欲死欲仙的小美人再来侍候。恰此时，驿馆内的驿宫送来一道圣旨：皇上龙体抱恙，急召各地皇子尽速回京。他开口向阎觐索讨美人随行进京，却获知女华佗进山应诊回程无期。任他好色如魔，对这条命还是珍惜，皇命不敢悖背，只得存着尚未餍足的遗憾，收纳阎堡的大方豪礼，回返帝都。
    前来报讯的驿官收获黄金千两。随之，阎堡白骑侍卫队倾巢而出，扬尘蔽天，在阎堡方圆百里逐寸搜索盘查，通达四方的交通要道逐条封锁。那阵势，似乎欲要一只蚂蚁也蒙混不得。
    



第十一章(中)

       阎堡的精锐奉命外出，而命令下达者却变得不喜外出。镇日闭门书房，目之所投，非关摊在案上的帐册商卷，而是……倏然神醒时，他自会收回目光，回到曩日最能令他全心投入的商卷，然而半刻钟后，双眸又度游离身体支配，转那一隅药香。
    他不免有几分困惑。近来，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胸腔内，似乎少了一样物什样的空茫沉寂？不痛，不痒，却令人无端惶惴。仿佛需要塞个东西进去，才能填补那处空虚，但是，要填补些什么呢？这个世上，他还缺少什么呢？还有什么，是他欲得而得不到的呢？
    三岁习文，五岁习武，十岁随父亲进战商场，十五岁将阎家零散的地下势归拢为强大的炎帮，二十岁击败商场劲敌使阎记一跃为皇商……自幼，无论是言传，还是身教，父亲都在告诉他，阎家的男子，只有不想要的，没有要不到的，负尽天下人可以，天下人负我当诛……
    是八岁时么？围猎之际，他错手射死了为他提拾猎物的仆役，他吓得大哭，父亲却只将那仆役埋掉，对他没有斥责亦无安慰，只一句“阎家没有会哭的男人”，再度骋马捕猎；或者十岁时，他将授他武艺的师傅失手刺伤，父亲第一次颔首他的武艺精进。过不多久，那位在父亲看来不再具有价值的武师遭遣回乡。
    ……
    所以他明白，无论他做了什么，只要他是阎家的男人，都不会有错，他们是可以向这个世界索求一切的，不是么？
    十五岁，父亲带着他，追缉到了与堡内帐房先生私奔的小妾。他记得那个女人，她曾为幼时的他烹食着衣，他曾唤她一声“菱姨”。他看到，父亲一掌毙了那帐房先生的性命，那女人望着父亲，眼神黑幽如夜，“你们阎家的男人真是可怜，再风光八面，也不过一群不知情为何物的可怜虫”。
    父亲道“随我回堡，我便饶过你和你的儿子”，那女人笑，“你要杀他只管动手罢，父杀子，也不过是上天给你们阎家的报应。你那个冰冷的地狱你尽管住着高兴，我若稀罕，就不会离开……”未竟的恨语并未说完，艳红的血即自她的唇角溢下，那个女人，在父亲眼前，咬舌自尽。父亲当时的嘶烈怒吼犹在昨日，那一刻，他看得出，父亲至少是在乎她的。
    记忆中，他曾经养过一只真正的猫儿，柔软的小小身躯，警灵的大大双眸……每日习文习武看过帐后，拿出各样的鱼餐，来讨好那只不易讨好的猫儿，成了他时下唯一会做的事。他知道，是他宠坏了那只猫儿，是以令它恃宠生娇，在阎堡横行无忌；是以它在跳上待宴贵宾的筵桌上，仍然高贵睥睨；是以与贵宾同来的贵宾千金出手逗弄时，它的利爪不曾敛起，是以……它柔软的小躯，连一声咪呜的哀鸣未及发出，便在贵宾的剑下变成两截血尸！
    父亲捉住了欲狂的他，在他耳边道：“一个人，尤其一个男人，欲成大事，任何东西，哪怕是心爱之物，均可舍弃。觐儿，若你做不到，那就先让自己不要随便爱上什么罢……”
    是了，阎堡男人，为了宏图霸业，的确可将任何舍弃，祖父如此，父亲如此，而他……更要如此！既如此，他便不曾做错什么，也不可能做错什么；既如此，时下沉郁在心际的惶惴茫乱从何而来？他是阎家的男人啊，阎家的男人，怎会有那等暧昧陌生情绪存在？
    笃、笃、笃。门扃轻响，福童戒慎音嗓传入门来，“堡主……”
    “何事？”
    “有位客人上门，说是要找堡主您。”
    “王管事不在？”
    “王管事正在前厅陪客，只是，这位客人找得是您，王管事命小的……”
    “怎样来头？”
    “王管事说，像是江南来的，姓明……”啊唷！福童掩口没使自己叫出声来，跟在堡主身边几年，也不是不了解堡主身手了得，这样的“神出鬼没”算得什么？他福童可不是个大惊小……
    “你说他姓明？”
    “嗯、嗯。”他傻傻点头：堡主的脸色似乎……
    “来自江南？”
    “嗯、嗯、嗯。”为示肯定，他多将脑袋上下移动了一回：堡主的神色的确……
    “明清寒？”
    “嗯、嗯……”是罢？王管事派来的人也说太清楚明白，似乎……咦？堡主人嘞？
    ————————————————阎堡虽是一方财阀，并不曾行横行乡里之事。说是封锁要道，也只是对出行人细加揣测而已，至于外来方向的人，更不会有任何阻挠发生。所以，有人进来了，且目的地明确是阎堡无疑。
    明清寒饮了半盏大红袍，已将这走北地大气概廓一脉的大厅粗眼浏览完毕。当阎觐由外剪手踱入时，他长身恭手作礼，“阎堡主。”
    “明公子。”阎觐回礼，“当真稀客呢。”
    “明某打扰了。”
    “阎某荣幸。”
    寒喧过后，宾主落座。阎觐吩咐了王管事备宴待客，明清寒千里奔波无意迂回客套：“阎堡主，明某此次来，是有事相求。”
    “阎某帮得上忙？”
    “敢问阎堡主，可知忘儿在何处？”
    阎觐挑眉，“阎某应该知道么明公子口中的人么？”
    “四年前，堡主自江南返北地，曾有位姑娘搭路随行，阎堡主贵人多忘事，许是忘了？”当年，他自祖母处获知忘忘北上探亲，即一厢断定忘忘定是到了锦州。他北上数次，并在锦州设立分铺，委人长期驻守，始终未曾寻得那牵心人儿。直至两月前，祖母于他多年的苦寻看得心疼，更着实担心一去无讯的娇娃安危，才言明忘儿彼时是随阎家商队北上，令他循着这条线索试上一试。他当即再度着手铺排北上之行。四十日前动身，两名护卫随从，昨日戌时，赶至北沿城。
    阎觐颔首，恍然道：“原来明公子说得是本堡主的小猫儿，叫得久了，阎某竟将小猫儿的闺名给忘了。明公子此来，是为了探望同乡？”
    明清寒剑眉猝锁，清眸抹过冽光，“阎堡主何意？”
    “小猫儿，哦，也即是阁下所说的‘忘儿’，她已是阎某的爱妾。因地处偏远，不曾知会明家，望明公子鉴谅。”
    明清寒清眸冽光陡转凌厉，“阎堡主开玩笑？”
    阎觐大摇其头，“阎某从来与‘玩笑’绝缘。”
    “你竟然纳了她为妾！”明清寒掌心泛热，心际揪扯。
    “嗯？明公子似乎不太高兴？是因为小猫的为妾身份么？阁下不必为同乡担心，阎某正打算将小猫儿扶正，不日，她会是这阎堡的女主人。”
    



第十一章(下)

       日上竿头，正午时分。阎堡大厅，生人勿近。因为，无人敢在两座冰山乍然相逢时自寻路有冻死骨的短见。
    “她在何处？”
    “谁？小猫儿？”
    “忘儿，她在何处？！”明清寒逼住因长日奔波涌上的眩晕，道。
    “不巧了，我的小猫儿天生乐善，此刻，进山义诊去了。”
    “义诊？”
    “阁下不知道罢？我的小猫儿现下是位女大夫，整个北沿城的老少不认识她者，几在少数，阁下稍作打听即可获知。”
    女大夫？这是说，他的忘儿活得很好么？没有他，也可以活得很好么？明清寒以掌掩胸。这动作使旁观的阎觐眸光一闪：他捂那处做什么？里面……也少了东西？
    明清寒气息终稳。“忘儿何时回来？”
    “做不得准。这小妮子热忱心善，义诊之期，半月整月有之，三月半年有之。明公子但请放心，本堡主会尽快接她回堡，这一堡女主人的位子空悬太久，阎某可是不愿呢。”
    明清寒想到在凌烟阁上，与阎觐一起俯视忘忘和一干丫头起哄逗玩，那时的她，因为一条鱼选了他；那时的他，认定她非他莫属。时过境迁，已然变了么？
    “请阎堡主告知明某义诊地所在。”
    “为何？”
    “明某千里寻来，只为见得忘儿。阁下妻妾之说明某不予置喙，一切，待见了忘儿再说不迟。请阎堡主告知忘儿所在。或者，若忘儿真如阁下所在在北沿城妇孺皆知，在下要想知道也不难罢？”
    明清寒果然不是普普角色。阎觐一笑：“那就请明公子到北沿城的妇孺间探听罢。”
    “很好。”明清寒敛袖一礼，“明某也算见了北方事物的不同，告辞。”
    “恕不远送。”明家公子是在讥他这阎家堡主不知礼数？毕竟当日他在明园为客时，受到的礼遇不弱。抱歉了，明公子，好走呦。
    ————————————————醉花轩。
    “依依，我多年积蓄尽在此了。粗略计一下，许有个三四万两，还有这些，是位于北沿城南街的两三处店铺房契，你拿了它们，为自己赎身也好，另起炉灶也好，随你支派。”
    依依望着案上物什，万针刺心不过如此，他……怎能如此伤她？难道在他心中，他们之间竟只是这样么？那她多年的企盼、等待、苦守算什么？
    “我在北沿城还有些势力，今后若有人找你麻烦，找他们助你，相信看在我的面上，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你……要离开北沿城？这一去，要很久？”久到需要安置料理她的存在？
    “这一回走，也许不再回来。”他有几分怜惜地抚着她的发，“你好生保重自己罢。若能遇到真心对你的，从良嫁人或许可行。只是，要保护自己，莫让别有所图者人财两得。”
    她要他们做什么？她要的，是……他一直明白的，不是么？只是，他不想给。她以为，他终有一日会给，恁多年来，他的身边不曾有过别人，除了……“有人和你同行么？”
    同行？上官自若苦笑，他的确暗中派了人随护她不假，但她绝不会允他同行，此一去，任重道远呀。“总会有的。”
    “妾身可以知道是谁拥有这份幸运么？”
    “唉~~依依，你不必如此。你才情出众，相貌美丽，上苍已然厚待于你。莫让自己成了怨妇，爱惜自个一些，好么？”
    “上官……”妾身要的，是谁的爱惜，你焉能不知？为何……
    “我要走了，依依，若此生无缘再见，上官在此祝你一世安乐。”转身，移步，启门，迈足……
    “上官！”依依扑过去，抱住那道决绝的脊梁，“上官……”她竟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只因说出口了，男人的拒绝更令她无助难堪。“容妾身再你抚一曲《凤求凰》，可好？”
    上官自若心底叹息，背影未转，颔首。
    拭琴拨弦，情丝牵牵，哀绝绵延，山高水长……“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兮求其凰，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曲儿未竟，人儿已杳。徒留万种相思，惹上心头。
    ——————————————“阁下可是上官总管事？”甫出醉花轩，一道清朗嗓音将他跫步拦截“阁下是？”上官自若端量眼前人，只一眼便知道他不曾见过，否则如此丰采俊雅的人物，他不会全无印象。
    “在下明清寒。”
    笑眸内一簇暗光随闪即逝。“明清寒？在下听得好生耳熟。”
    “明某在此处久候上官官事多时，可请上官官事移步，找个清静去处，在下有事相询。”为免唐突，再道，“事关忘儿。”
    上官自若怎会不知？“在下有急事需尽速离城，有什么话，你我便走便谈如何？”
    “也好。”
    两人并肩齐步。明清寒诘道：“在下打听得来，上官官事是忘儿的义兄，可知忘儿现在何处？”
    “走了。”
    剑眉蹙起，“可否明示？”
    “忘忘她离了阎堡，离了北沿城。”
    “进山应诊？”
    “他如此说的么？”上官自若好笑，“明公子，在下不妨直言。她这一去，难有归期。而我的离开，也为寻她。”
    明清寒驻足，“阎堡主出言诓骗？”堂堂北方霸主，怎会出言无状？
    “在他，许不是诓骗。那个人，向来认为对任何事物均成竹在胸，他以为他还会寻回忘忘。”上官自若也随他停身，“不瞒明公子，你和忘忘的过往，我是晓得的。在下这次追寻忘忘，追到了，就是一生一世的不放手。至于明公子要怎么做，尽请自便。”
    明清寒微怔。
    上官自若拱手，“忘忘去处，必是中原。”言讫足下大步再无停顿，“遨游四海兮求其凰”，他要去了。
    明清寒望他背影，黑眸深湛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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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上)

       “忘忘姑娘，”谢管事进得室来，蹙着两道已然参差的花眉，“听说您要走？”
    忘忘恰将行囊整理完毕，将两张药方递给他，“谢管事来得正好。这两张方子，一为补，一为疗，夏日到来之前，一日一方，两方齐用。贵公子身上的病症应该不会再犯了。”
    谢管事接过，称谢后道：“忘忘姑娘，住得好好的，为何要走呢？可是有哪里招待不周？”
    忘忘嫣然笑道：“谢管事客气了，忘忘自到了府上，二十几日来，被奉若上宾，吃喝用度都是顶好的，哪里谈得到‘不周’？”
    “那……”
    “忘忘取道来此，一是惦着贵公子身上宿疾，既然可以面诊，自然最好不过；二来也想顺路看看是否有我爹娘的消息，既然没有，忘忘许可能会回江南看看。”
    谢管事面现赧色，“对不住了，忘忘姑娘。您救了小犬两次，恩比天高，可在下却未帮到姑娘您，委实是……”
    “不会啦，谢管事。”忘忘安慰这位多愁善感的老头子，“第一桩事，忘忘是大夫，医病救人是份内的事，谈不到‘恩比天高’。第二桩事，在爹娘和忘忘失联的这恁多年，上官哥哥并不曾断了寻人，均不能佐实消息，说不定这会他们已经回了江南故里。”几载离别，她思念日深，却不曾有过任何忐忑惊惧。血脉联心，她深信爹娘均安。
    “忘忘姑娘独身一人上路，难免不便，在下看看近日有无商队可带姑娘同行。”
    “不必了。”她已然不是十五岁，一人行路，再也难不到她。“自北沿城到颍州府近四百里，忘忘还不是走过来了。”
    “忘忘姑娘……”
    谢管事还想出言说服，她已然道：“谢管事，阎堡主的脾气想必你是了解的，我走留与否也许无关痛痒，但收留阎堡的‘弃人’会给你惹来怎样的麻烦你必然晓得。忘忘的确应该走了。”
    唉，谢管事知留她不住，无奈道：“忘忘姑娘或可再住几日，在下前几日听得阳山某处新迁来的一户和姑娘口中所述的令尊令堂有几分相近，派了人过去察看，不日该会有消息回来。不管是也不是，姑娘心里都要落个踏实不是？”
    谢管事神色殷殷，语气殷殷，忘忘哪好继续强加推拒？而且若真有爹娘消息，是桩天大好事；不是，也不介意失望一回。
    ——————————————三日后，果然有了回音。
    时下，忘忘弯腰正在小院的以木板搭就的桌上挑拣丹皮。颍水府盛产牡丹，当地人多赖此为生。在他人看来，牡丹国色天香，可表赏玩倾慕之闲情雅致。在忘忘看来，牡丹通身是宝，由花至根皆有妙用。而根部去除杂质，切段入药，有清热、凉血、和血、消瘀之功效，是为“丹皮”。
    “忘儿？”
    神思专注的君家忘忘周身一震，迅即抬眸，“……爹？娘？”
    随谢管事同来的一对中年男女已然是热泪盈眶，那位中年美妇更是叫一声“我的儿”，即扑奔了过来。
    直到自己被那个馨软渴望的怀抱包围，忘忘方知她现在身在梦外，“娘，娘，娘！”
    “忘儿，娘的心肝！”美妇又是笑又是哭，“听那位大爷说你在这边，娘还不信，天呐，果然是我的忘儿，我的忘儿长大了，变美了……”
    “娘，忘儿想娘，忘儿好想娘……”
    “念秋，你抱得太紧，别将忘儿给闷坏了……”中秋男子凑过来，却是伸臂将两个娇小人儿给一并搂进怀里，“忘儿……”
    “爹，你坏，忘儿不给你抱，你带了娘走，就不管忘忘了……”
    “亏你娘还说你长大了，依然是那个撒娇使赖的小忘忘啊……”
    谢管事有子有女，此情此景感同身受，以袖拭拭眼角泪花，低声吩咐下人速备一桌酒席送来，撤步离去，留一家人细叙温情。
    ————————————————忘父，君子谦，锦州人氏，当日受聘明家传授明清寒课业，与身为明老太君贴身丫鬟的忘母秋云日久生情，得明老太君成全，结为伉俪。
    五年前，君子谦得到叔父的报病家信，本欲携妻女返程探望，时因明老太君也值病中，百般不舍忘忘，深蒙老太君大恩的君家夫妻只得将爱女留在江南。本想着，过不多久，即可返还一家团聚。岂知老天作弄。夫妻两人赶回锦州故居，已是深夜时分。方知叔父所谓病痛是入赌馆豪赌输尽家产，遭人殴打致伤。叔父并非孤鳏，只是中年丧偶、子女又皆避为蛇蝎而已。夫妻二人为能医治叔父，连夜遁迁。这四年里，辗转各处谋职求生，所攒下的钱均用在了叔父伤病之上，且还要躲避债主无孔不入的搜袭。个中辛苦不言自明。
    忘忘听完，由不得啼笑皆非。债主无孔不入？该不会是上官哥哥派出的人罢？或是近一年参与进来的谢管事？真若如此，倒是真真个阴错阳差了。
    “忘儿，你不知道，这几年里，爹娘每一回想你，都不免要庆幸将你留在了江南，不必和我们一起吃这四处躲逃的辛苦。”忘母拭泪道。
    庆幸么？忘忘笑得灿若春桃，“原来爹和娘这般难过，忘儿罪过罪过。”
    君子谦一脸宠溺，“忘忘身形好像抽高了一点，不过仍是小东西。”
    忘忘一头扎进父亲怀拱啊拱，“是，忘忘永远是爹和娘的小东西。”
    看不惯丈夫面上的满足神色，忘母将女儿牵出来硬塞进自个怀里。“忘忘，你怎么会到了此地呢？你和那位谢爷，又是怎样认识？”
    “这个啊，说来话长。”忘忘有感她又回到爹娘争相宠爱的幸福甜氛内，有此万事足，任谁也破坏不得。“忘忘为了寻爹娘，在太君安排下和商队同行北上，结果肯定是找不到嘛。那商队头领和太君是故识，带我回家等待爹娘消息。期间，忘忘和一位好心的大哥哥学得医术，为给谢管事的公子应诊疗疾，方到了此地。所以，两位大人不必再犯愁叔公不曾彻底料理好的伤病，小儿我乃医国圣手，好生了得呢。”
    母女搂抱一团，笑声盈耳不绝。
    君子谦却隐有所觉：爱女所遭遇到的，定不如她所述简单。但女儿若是避重就轻，必有原由，他这为父的，眼下不好深究。来日方长，待他和妻子慢慢诱导便是。
    



第一章(中)

       叔公长年奔徙，身子虚弱残病，忘忘细细为其疗补，数月后方见些许起色。在其得知宿债已由人代偿，兹此不必再以东避西藏度日后，执意欲搬回回锦州故居。君家夫妻也颇认同，忘忘自然相随前往。
    谢管事挽留不住，出以车马川资。虽说谢管事以“救子之恩、无以为报”为由出手慷慨，但君家人已知那笔多年债务非同小可，是以只肯收受车马代步，未再费人银钱。
    几年不曾有人打理居住的故居早已破败，忘忘动用出几年的从医积蓄稍作规置，一家人算是暂作安顿。君父代写书信，君母女红针黹，各有营生。君家忘忘初始则进山采些稀罕药草贩到附近药堂，熟识之后，有一回在药堂小试身手，医好一上门医患，被药铺老板聘为了坐堂大夫。时日一久，“小女华佗”的声名竟不胫而走。
    君母几次旁敲侧击，欲问出爱女在这几年的曾经曾历，忘忘依旧是先前说辞，辅以欢乖嘻笑。久之，夫妻两个只得作罢：只要女儿当下平安即好，不是么？
    “君老头！出来，以为躲在窝里装老乌龟爷就会放过你，你给爷滚出来！”
    忘忘尚在炼药间操忙，外面嚣声噪天。而后，听得父亲出言：“几位兄台，在下君子谦，请问有何指教？”
    “指教个屁啊！”来者三人，个个斜眉调肩，歪目横脑，一副市井地痞的不二模样。“君老头在不在？把那个老东西给爷等叫出来！”
    君子谦四年东奔西徙，对这类人物早不陌生，遂堆起笑脸待人：“各位兄台，在下此宅的男主人，有事尽对在下讲无妨。”
    地痞头目仰起鼻孔，“你是君家那老赌鬼的什么人？”
    “兄台许是弄错了，在下的叔叔早已戒赌多年，那三个字，可是不敢沾染呢。”
    地痞头目嗤出一声：“少给老子卖嘴皮功夫。你既是那君老头的侄子，爷找你也行。君老头欠爷的银子，你给还了罢！”
    君子谦蹙眉，“敢问叔父何时欠下的银两。”
    “哼，不是那个老赌鬼，是你们家的小赌鬼。看看这借据，上写着‘君子逊’没错罢？现下他给老子跑了，老子不找他老子找谁来要！”
    “君子逊”——大名、指印赫然在目。上梁不正下梁歪，叔父因赌致残，堂弟再步后尘，唉~~君子谦无力再叹家门不幸，“这位兄台，既然有借据在此，在下自当偿还。只是可否容些时日？”
    “容些时日？呸！大爷容了你，谁容了大爷？这借据上写得明明白白，君子逊借银一百两，一天十分利，到今儿个也有一百五十两，越滚越多，多到卖了你都还不起！到时你一家老小再给爷跑个不见鸟影，大爷我找谁要！今儿个不还，就把地契押上来，大爷也好回去交差！”
    “一天十分利？”君子谦暗吸口冷气，堂弟恁大的人，是盲了眼还是少了脑子，这样的借据也敢签下？地契是不能给的，叔父当年遭人毒打，也未肯交这爿祖家房产交出，那……该如何是好？“几位兄台，可否容在下几日？在下定会还上这笔钱的。”
    “不行就是不行，你这书呆子少给老子废话……”
    “爹。”忘忘牵住父亲衣袖，“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先给了罢。”
    “忘儿……”
    “几位兄台。”忘忘挺步上前，“本姑娘这回可以把先给还了。自今日，那个君子逊若再欠下赌债，和我们毫无干系。你们任打任杀，只管找他就是。找了我们来，我们也不认帐。”
    三地痞无一例外口水乱冒：乖乖，哪里来的这等鲜嫩可口的小美人儿？比那畅春阁的头牌清倌还水当。忽见那雪白手心在眼前明明晃晃，地痞头目一厢情愿要将手给搭上去，却教人一下闪了开去。“小美……”
    忘忘岂看不出他的丑状，“这位兄台，你不是要银子么？借据拿过来，我们才好给钱。”
    地痞头目亵笑，“君家兄弟，有这么一块宝贝放在家里，区区一百五十两银子算什么？只要……”
    “忘儿，你进去，这儿交给爹就好！”君子谦揽住爱女削肩，向房内推过去。人影一闪，却有人拦在当前。
    “君家兄弟，这一百五十两银子咱是不要了，只要这位美娃娃能陪咱兄弟一晚……”淫言秽语未竟完整，即嘴僵舌硬，耳闭眼涩，再半个字也吞吐不了了。
    忘忘一迳取过张扬在他指中的借据，细细阅过，再以在房中即备好的银票代之塞回原处。“银据两讫，两不相欠，如果阁下还有兴趣前来受教，本姑娘也不会吝啬。”状似随意的屈指一弹，无色无味无形物无声弥入，松了那张脸皮上的僵硬。
    地痞头目为方才面不自主的片刻深为惊恐，盯着这小姑娘的俏脸，那美眸里阴狠的杀意骇着了他！
    “走！”扯动双腿，大掀双足，奔蹿之速令不知所谓的诸人如坠云里，包括那两名犹色迷迷地瞅准忘忘端量的手下。
    “还不快滚过来！”头目远来的一声咆吼叫醒了魂，两人为头目竟能放过这样一个上乘货色纳罕，又听得，“不想死的话，都滚过来！”
    怪事。两人雾煞煞急急跟上，“头儿，那小美……”
    “那小美人有些邪门，快走！”
    邪门？不就得长得不像北地婆娘，身形矮了一点，脸上白了一点，小腰细了一点，眼睛大了一点，只要胸脯有再高一点……
    “你的命可以再短一点！”啪！当头一记闷拍。
    哦，原来适才不知不觉，将打滚在心里的话给嘟念出来了。
    “回去跟大哥说，那小蹄子没准是个厉害角色！”
    谁，小美人？哦，明白了，头儿是想将小美人献给大哥！
    啪！“废话什么，快滚！”
    ——————————“忘儿，他们……”君子谦面对不明所以即漫天云散的光景，大为诧惑。
    “哦，他们还算聪明。”忘忘笑道，手牵父亲回堂，“爹，女儿想吃娘做的百合薰鱼，咱们进去罢。”对方应该不会善罢干休，若明日再来，她该怎么做呢？今晚想想罢。
    桂王之事后，她倏然明白，没了人娇宠的她，依然可以自在生活，她武功不济，却拥有比武功更轻便省事的求生、自卫、进攻的技能。甚至，只要她想，杀人应该不是难事罢。纵算权势如天的桂王爷，那一刻在她手下，丑陋似一摊腐肉，软弱似一只蝼蚁，如果不是因了阎堡内尚有几百条朝夕相处的无辜性命，杀他，她不会有毫微犹豫。
    犯我者，当——诛。
    



第一章(下)

       上官自若但见犯众颇多，本意藉机出面相助，不料才自树后半露身形，几队官差健步沓沓抄围而至，将一干歹人悉数捉拿，解了忘忘一家的危机。
    他暗生疑窦：君家地处城西偏僻地，若是邻人心生不忿报官，官差不会来得这般快。以情形看，分明像极了守株待兔。但君家平民百姓，哪来得这等面子？
    “上官哥哥，你不进门喝杯茶么？”
    上官自若对上那双猫眸，甫觉自己已全全然踏出隐身处，忘忘正半歪头地看着他，仿佛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感到任何突兀。
    “忘忘，你……好么？”他也只得这一句最惯常的问候。暗随她多日，却不曾想过，真若见了，该说些什么。
    “卟——”忘忘笑出声来，“上官哥哥，你何时和忘忘变得这般生分了？快进来罢，你也站得够久了。”
    君家是祖产，地方还算宽绰，修葺过后，符合了君家干净清洁的习性。摆置用品均是生活所需，没有所余赘饰，虽简易却不失家居温馨。上官自若望见那露天而设的各式炼药器具及小园一角的药草田，哑然失笑。
    忘忘烧水砌茶，设在院内小案上，“上官哥哥，没有你最爱的云南毛尖，这茶只能饮不能品，喝一口解渴罢。”
    上官自若权原想着，她对他心怀怨尤，他于她，定是不受欢迎的，以致初见时难免促措，眼下见她笑语晏晏，不见丝毫芥蒂模样，也便随性自若了，遂问出盘旋在心头的疑惑。
    忘忘提鼻巧笑，“因为前些日子知府夫人得了罕见怪症，适巧忘忘自上官哥哥给的医册上看过解除之法，像是捡了个大便宜，竟给疗愈了。适才是知府大人还我一个人情。”
    见她俏皮依然，上官自若仍问道：“忘忘，你心里是怪上官哥哥的罢？”
    忘忘颔首，一笑又摇头。
    “怪还是不怪？”上官自若执意求解。
    “想到自己在亲若兄长的人心里，竟是棋盘上的一枚子，当然会极不舒服。但是，如果没有上官哥哥，忘忘当日能否病愈尚未可知，今日的一技之长更不存在。所以，忘忘一时也拿不准怎样说才算最妥贴心底的想法。”
    “你想知道，我和阎觐之间的恩怨么？”
    “若上官哥哥想说，忘忘自然会听。”反之，他不说，她也不会主动诘取。
    他说了。
    ————————————“我和阎觐是同一个生父。”
    这倒意外，两人的外观，不见半点相似之处。
    “我娘是阎青城的小妾。本来以阎家祖规，我这样的庶子是没有机会降临人世的，但当时，他‘隆恩’大赧，给了我母亲这项‘殊荣’……”“隆恩”“殊荣”几字咬得简慢，蕴着浓浓的嘲讽意味，“但是，娘在怀我的第四个月，遇上了令她一见倾心的人，便是我爹。他们逃出了阎堡，两人的故乡都不敢回去，思虑过后，在北沿城外的那处山谷的小村里住了下来。”
    “至险之地亦是至安之地？”
    “没有错。爹想必是这样想的。且娘想必更加了解，若阎堡有心寻她，天涯海角终是枉然；若阎堡视她无关轻重，以她不宜长途的身子，那是个最适宜的地方。如今想来，他们都是对的，因为那处山谷，让我们一家人拥有了最快乐的七年。”
    “七年？”仅有七年？
    “那七年里，爹下田种粮种菜，闲暇时教授村里的稚童识字读书，换些贴补。娘则在村里大娘的中介下，一并为镇上的财主绣花洗衣赚取家用。我逐渐长大，在山里奔跑玩耍，是极快乐无忧的。后村里的一位郎中看上了我的资质，开始随他习研医术。七年呢，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短到快乐一瞬即过，长到爹和娘以为事过境迁。直到……”
    直到阎堡找上门来。忘忘为他未竟之语作注解。
    “爹和娘带着我逃，进了山谷深处。过后我方明白，爹和娘明知不可能逃脱为何还要枉费力气，他们是不想连累村里的那些朴善村民罢，尽管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人出卖了我们。望着远方奉涌过来的黑压人群，娘抱着我，说：‘若儿，娘那时带着你离开，是想给你自若快乐的一生。如果这次你能留活下来，依然要活得快乐，好么？不要让那座冰冷的地狱扼杀了你的快乐，好么？’然后，我看见爹走到我身后，抚着我的头，‘若儿，你是爹最爱的孩子……’爹的话我只有机会听到此处，后颈便受了猛猛的一击，最后的意识，是爹将我和娘一并搂到他温暖宽阔的怀里……待我醒来时，已身在在阎堡。”
    那对苦命鸳鸯，想必是明知势必难逃一死，不想让稚子亲眼目睹两人的死状罢？或者，不想让他亲眼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手刃自己最爱的母亲和养父？
    “我醒来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不到爹娘，只晓得无助哭喊。彼时，阎青城即坐在我床畔，那目光，吓回了我的眼泪。兹此，我便长住在了阎堡。阎堡主并没有安置我的身份，我依然是上官自若，只是习文练武和阎觐排在一起，堡里仆佣也不敢怠慢轻简。我逐渐长大，自下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捋出了爹娘故事的始末，我知道，我再也要不回爹娘，也便开始不在暗夜里哭泣……娘说得对，纵然阎堡华宇豪舍，却是一座冰冷的死城，终年阴云，没有晴好的天空。而慧儿的出现，则是那片天空里的一脉阳光。”
    慧儿？是他和阎觐两人共同挚爱的女子？
    “慧儿是在我和阎觐出外狩猎时发现的，其时她奄奄一息，仍美得惊人。我施尽全身解术，救活了她。醒来之后，她除了一再强调自己是‘慧儿’，竟忘记了其它过往。但那丝毫无损于她的快乐。她会拉着我和阎觐的手在在草原上奔跑，会为我和他跳婆挲旋转的舞蹈，就似一只误闯地狱的仙女，拔开了了重重阴霾，给了我，也给了阎觐新鲜世界的气息。我得见了阎觐第一回真心而笑。尽管慧儿看似不曾偏颇，称阎觐为‘觐哥哥’，称我为‘上官哥哥’，但我依然晓得，我和他，在慧儿心里，是不同的。慧儿见了我，虽亲昵牵手，却不会搂颈扑抱；慧儿从不会和我共乘一骑，和他共骋的画面却不曾缺断……但是，我的目光依然追着慧儿，寻着慧心，那是我所最希冀的阳光啊。直到我看到那两人的拥吻，直到他们宣布婚讯，我的眼睛依然望着慧儿……”
    上苍真不公平，不是么？阎觐已然拥有一切，却连别人最罕缺的爱情也得了去……
    “但是，慧儿恢复了记忆，她记起了自己是当朝的朝慧公主，当今天子最宠爱的独生爱女。她对我和阎觐说道：‘我不要离开，慧儿要永远做两位哥哥的慧儿，做觐哥哥的妻子……’只是，我还在为慧儿的傻气感动莫名之际，阎觐竟然已将她送回了帝都皇城！我从来没有如那一刻般恨阎觐，我发誓，我要夺回慧儿，让他明白，他失去的是怎样价值连城的瑰宝。所以，我开始物色人选，先后送了女子到他身边。这其中，唯一给了名份的是云裳。我一度以为，凭云裳的清丽出尘，或可夺了慧儿在他心里的位置。”
    结果，云裳出师败北，恰巧她自动送上门来，这棋子不用放着会亏对上苍，是么？多谢看重呢。
    “我看着你长大，我断定你会引起阎觐的兴趣，因为……既然我和他可以共同爱上慧儿，那么，我会不由自主怦然心动的女子，他也必会……”
    什么意思？忘忘撩睑含询。
    “忘忘，我自认自爹娘逝后，我对自己所作所为，从来不曾后悔，但将你送到阎觐身边，却是我生平至此做过的至蠢至悔的憾事。阎觐委我出堡商务是为藉辞支开，我何尝想回到堡内亲眼目睹他对你的宠怜？纵算当初慧儿在他怀里时，我也只想就那样看着慧儿即好，可是每一回想到你，我心里仿若有人拿钝刀切过，一寸一寸……更没料到，在我初回堡内即会听到他将你奉送他人的消息，我当时想杀了他，也杀了自己……”
    



第二章(上)

       上官哥哥，都过去了。
    上官自若立在那两扇阖上的门前，这句话，绕耳不去。
    忘忘是在告诉他，都过去了，恩也好，怨也好，过去了？指得是他和阎觐？或是他和她？
    她不怨他，但也无法和他恢复到从前，所以，知他暂住客栈，她便说天色不早，婉转中的强硬推拒不容错认。若仍视他为兄，断不会如此的罢？她的家门，可以为他待茶用餐，却不容驻留，是这样的罢？
    至少，她没有避他不见，对罢？上官自若收拾起心情，轻快扬步。
    ———————————————颐安堂，忘忘现下效力的主家。
    为了得空培植药草，与主家达成的雇佣协议是，只有半日坐堂，时间自每日未时至酉时。主家允了。
    因为她首遭出手便医好了知府夫人令全城杏林束手无策的怪症，数月功夫，“小女华佗”的声名已打得响亮。以致每日，自她踏进药堂到离开，几个时辰内，不会有闲暇时光。
    今日里稍事清闲，原以为能好生坐生品一杯主家沏好的龙井佳茗。不想，一顶青呢小轿迤逦而来，给她接进了知府大人的府邸，准确地说，是知府小姐的闺房。
    知府夫人在她身后抹泪心酸，“君姑娘，你救救小儿罢。她这个模样，都要心疼死我这当娘的了。”
    舐犊情深，的确令人感动。可是，她要如何医？心病需心药，这位知府小姐患得是古往今来太多深闺玉质最易患最常见也最无药可医的——相思病。
    知府夫人泣诉爱女的遇人不淑：知府千金与人自幼订亲，原本该唱两小无猜郎情妾意的桥段。但在半年前，一纸退婚柬打碎闺阁绮梦。情郎琵琶别抱，与将军千金四目相对情订终生，知府千金百般挽回，仍是旧情难续……
    总而言之，知府千金遭遇到了喜新厌旧的古老戏码，且因她属于“厌”字后的那个，所以芳心受损，抑郁成疾。
    忘忘怀疑自己是否铁石心肠？为何对着知府千金的苍白花容，她难为所动？她委实想不透彻，是不是一定要如此，方能彰显为情所“苦”？若对方回应的，是同量同等的情感对待也便罢了，实则恰之相反。在明知遭逢薄情寡幸的情形之下，仍抱着这份薄幸镇日品咂不放，以期将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我见犹怜，如斯的痴情不悔，原谅她，这一把同情之泪她很难掬下。
    看啊，知府千金形容憔悴、美眸失神，仿若生命在她，已毫无可恋。完全听不到床前有疼她如命的母亲在饮泣呜咽……
    “高小姐。”纵然不愿，但知府夫人好歹曾大方相助，她总要尽一份医者职责。“您听得到我说话么？”
    没反应。
    伸出五指晃个来回。
    没反应。
    “她总是这样么？任谁的话、任谁的人，都看不见、听不见？”
    知府夫人含泪摇首，“有时也听得见，也会与我说一两句话；有时她哭闹起来，更令人撕心裂肺。”
    看这位母亲，她先前那个怪症，周身痒红，嗓音失声，想必有几成是因了这女儿而起。
    “都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她会哭闹或者与你说话呢？”
    “唉，”欲语泪先流。“世昌那个没良心的小畜牲，因为是老王爷的老来子，对我家女儿恣意伤害。这半年里，他找过芊儿三回，每一回都哄回了芊儿，可是一旦那将军千金回头找他，又把芊儿甩下弃之不顾。芊儿这个傻孩子，哪禁得住他的反复呢？我和她爹也是又气又恼啊，可能怎么办呢？”
    不给他反复的机会不就可以了么？
    原谅她，如果不是对着这么一位咽泪悲伤的为人母者，她还真想送知府千金两个字——“活该”，或者大方一点，四个字，“自取其辱”。
    “她的心被拘禁在狭小一处，挣脱不得。所以闭目塞听，以为世间除了那负心男子，再无他物。知府夫人，忘忘道行尚浅，找不出应对之道。但想着让高小姐放开心胸，看看世间风光，该会好一些罢？”
    知府夫人大力攥住了忘忘手儿，“君大夫，老身就指望你了。其他大夫不是说一句‘心病尚需心药医’转身走了，就是开一些只能使芊儿整日昏睡的方子敷衍。你也是个女儿家，合该知道女儿家的辛酸罢？”
    再次原谅她，若不是念在知府夫人有恩于她的份上，她也很想潇洒地“一句‘心病尚需心药医’转身走了”。
    “高夫人，高小姐的病确由心起，如果她自己无法自困囿她的小天地里放下出来，任谁也爱莫能助。”迎着那双哀凄婉求的慈母眼，只得又道，“不过，忘忘可以尽力而为。”
    “真的么？”知府夫人破涕为笑，似乎听在耳中的，不是大夫说的“尽力而为”，而是“药到病除”“手到擒来”之类。
    “首先，给高小姐换间闺房罢。”不是说青梅竹马么？想必这闺房时少不得可令人触景伤情、物是人非的感叹，高小姐这等痴情女子，最喜欢吟咏“物是人非事事休”了罢？
    “好，好，好。”
    “再者，请丫鬟多扶高小姐到园里走走，哦……”园里花花树树会令痴情女子忆起昔日的花前月下罢？“到户外走走最好，最好是高小姐以前不曾去过的地方。”
    “对，对，对。”
    “还有……夫人是她的娘亲，多亲近她，体贴她……”
    “是，是，是。”
    辞穷。“……先是这样罢。”
    ——————————————冤家路窄？也不是，毕竟自己和人家，连相识都称不上，哪称得上“冤家”？
    她从不欣赏高家小姐轻慢自身式的痴情，但听有人在隔壁以一种如此不屑骄狂的语气谈论一个为他心碎神伤的女子，她更是极不喜欢。
    “那高芊儿，是任我搓圆揉扁。不信，如果我此时去找她，那傻妞会扑到我怀里，求本少爷别再离开她！哈哈……”
    “哼，你少得意！本姑娘可不是高芊儿那个笨蛋，如果有一天你敢这么对我，我管你什么小王爷，我会亲自拿剑了结了你！”
    “哪敢哪敢，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茶是喝不下去了。忘忘对上官自若道：“上官哥哥，我们到别家罢。”言罢径自出了雅间，正巧扫见店家小二端着几盘精致糕点欲送进隔壁。她快走几步，得以和他侧身而过。
    身侧的上官自若对她的动作自然不会没有察觉，不解问道：“里面的人你认识？”
    忘忘猫眸眨眨，“不曾见过。”
    “那你……你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不曾见过的人下手罢？”
    “多跑几回茅厕而已，不妨事。”
    “为了什么？”
    “因为他不只是人贱，嘴还贱。”
    上官自若一愣：他没有看错，方才自忘忘眉目间，弥闪过的，是一丝戾色。
    知府夫人再请“小女华佗”上门。
    好茶精点过后，知府夫人问道：“君大夫，你说过我儿这病最好能多见多看多走走多动是不是？”
    差不多罢。多见多看，方会晓得这世间除了那污烂男人，还有春花秋月；多走多动，将心自庸人自扰的困囿里解脱出来，方不会在自怨自艾的天地里夸张悲伤。遂颔首。
    “小夫人在这锦州城外三十里处，有娘家留下的一处别苑，四季鲜花不断，极是美丽。小夫人欲带我儿前去静养，君大夫认为如何？”
    “很好啊。在清静幽雅的环境里，或可令高小姐能淀下心思，反省自身。夫人在旁再细心呵护，温柔开解，高小姐的病情定会有所起色。”
    “那小夫人欲请君大夫和小夫人母女一并前往，如何？”
    “……？”
    “小夫人这个不情之请，还请君大夫念在小夫人的爱女心切，予以成全。我儿饱受情伤，小夫人业已力交瘁。君大夫同行，在旁施医用药，总会有痊愈希望。君大夫，小夫人求你。”
    “容忘忘想想，如何？忘忘毕竟签有主家，还有双亲要照料。”
    “不妨事，不妨事，颐安堂不必费心，本夫人可命他们给君大夫留着这个位子。若君大夫的亲人愿意随咱前往更好，反正那处宅子已经是小女痊愈后的诊金。如果有什么不便之处，小夫人安排几个丫头上门服侍也是好的。这几日，府衙捕快多在君大夫居家方圆近处巡视，管保那些地痞不敢再上门滋事。君大夫，这是百两订金，小夫人可立据为证，我儿病愈后，那处别苑定作尾金相付。如何？如何？君大夫？”
    忘忘自知再推搪下去，惹来一个恼羞成怒，她便是放着敬酒不吃偏讨罚酒了，“高夫人，不如将地址相告，待忘忘将手头一切安排妥当后，便上门和夫人会合？”
    “这……”
    “忘忘身为大夫，总不好将诊到半路的病人抛下，有负医者之责罢？”
    “三日可够？”
    “五日如何？”
    “……好。小夫人和小女在别苑待君大夫五日。届时，小夫人派人轿接君大夫。小夫人也将别苑地址誉抄给君大夫，若君大夫可提前了事，请尽早前来。”
    唉~~~“忘忘会尽力而为。”
    



第二章(下)

       上官自若亦供职颐安堂，每日时辰恰是忘忘闲置的上半日。
    忘忘是不解他为何放着第一堡的总管事不做，跑来这仅比江湖郎中好个几分的坐堂大夫，她曾问过一回，上官自若答：“守护。”
    守护谁？我么？忘忘在心中自问，但却未再问出口来。对于上官自若，她要做到原谅很容易，因为他曾经是位极尽职责的兄长，给了她精心的呵护培植。虽然他坦承，过往他所曾给予她的，都是在期望最大的回值——占住阎觐的心，使朝慧美人为他所有。但是，世间除了父母恩情，本来就没有不求回报的情感不是么？只是，她仍然会不舒服，会薄有芥蒂。原谅容易，释怀难罢？
    “忘忘，在想什么？恁样出神？”上官自若的五指倏然挡在她眼前。
    “哦。”意识到二人处在回家途中，她甩甩头，甩开满天心思，“上官哥哥，我们需快些走了，我几乎都要闻到娘做的百合薰鱼的香气了呢。”
    温婉的君母知晓上官自若便是授教爱女医术的兄师，且诸多照顾，遂不胜感激，执意要他每日到晚膳到君家料理。是以，忘忘下工后，上官自若即会陪她一路返家，膳后再返住处。
    “你呀，还说你近来长大了，一谈到吃，仍然是那个贪食的忘娃娃！”
    “子曰‘民以食为天’，又有云‘吃饭皇帝大’，小女子只是遵循圣人教诲而已。”
    “子曰？恕在下才疏学浅，敢问是哪位圣人曾有过恁样博大精深的语录？”
    “君子，看清楚，即是阁下眼前这位注定流芳百世、名传千古的君子女圣人……”
    “哈哈……你呀……”
    “别揉我的发了，很难看哦……”
    “哈哈……”
    “上官哥哥，我会生气哦……”
    两人一路追打，搡开院门，忘忘因体形娇小，未见院内情形。走在前面的上官自若却一目了然，“忘忘，有客……”
    “不行，让忘忘打回来再说，上官哥哥你很欠打哦！”小脚跳跳，只会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将他的发也打乱。
    “小丫头，当真有客，是……明公子。”
    “明公子？暗公了都救不了上官哥哥你……哪位明公子？”忘忘手僵在半空，身滞在上官背后，“上官哥哥？”
    “明清寒，明公子。”
    明清寒？好熟好熟的名字，熟到如同前世记忆里的残影。
    “忘忘。”上官自若能听觉到身后娃儿的气息一窒，伸出大掌，回身温柔地牵住她，低语道，“不怕不怕，有上官哥哥在呢。”他料想明清寒会找上门来。当日给了他忘忘的去处，若他如传说中的精明，不难猜度出最快的寻人捷径——跟踪。果然。
    “忘儿，别傻站了，快过来见过少爷！少爷您坐罢，忘忘那丫头……”忘母道。
    是哦，见过少爷。忘忘不再庇在上官自若长身之后，迈出足来。“少爷……”
    “忘儿！”
    她尚未启目看清，一个怀抱携风带火而至，将她袭裹在内，耳边，是喜悦轻唤，“忘儿！忘儿！忘儿！……”
    这个怀抱哦，在曾经历的三个月的病海沉浮中，她是渴盼到极点的罢？
    兹始，君家夫妻并非不知明清寒对女儿的心意。他们曾想着，既然明家不重门第观念，明老太君又将忘忘疼若亲孙，能将爱女交给自幼疼她爱她的少爷，未尝不是美事。而现今当下，少爷已娶妻为夫，除了叹声缘浅，又能如何？将事情说开，各走各途，各回各路罢。
    所以，他们将院里的一隅清静，留给了一对有缘无份的小儿女。
    “忘儿？”明清寒试着捉她的手，不料她柔绵绵地任他掌握，心下既惊且喜，“忘儿……”
    “少爷，忘忘很想你。”
    “真的？”明清寒心际作鼓，“忘儿想我？”
    “忘儿也想太君奶奶，想兰嬷嬷，想春喜姐姐，想……”
    鼎沸的心再度归零，明清寒涩声问：“想我和想她们，没有不同？”
    “少爷，少夫人好么？四年前的烫伤，没有留下任何遗症罢？”
    “你……”明清寒胸腔抽紧，“忘儿你还在怪我？怪我误会了你，怪我打了你？”
    “太久了，忘忘不记得还怪不怪少爷。”忘忘歪颐似在回思，“不怪了罢。不过要仔细想，少爷那时打得忘忘真的很痛呢。”
    “忘儿！”明清寒将小小人儿给揉在胸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别怪我了，好么？随我回江南，好么？”
    “好，不好。”
    “什么？”闷在胸口的咕哝，他不曾听清，握住她的肩，稍推一隙，“忘儿，你方才说了什么？”
    “不怪少爷，好。回江南，不好。”
    “忘儿，我不再逼你，只是，让我照顾你，如以往那般疼你，像哥哥、像父亲、像……很疼很疼你，不好么？”
    “忘忘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不再是那个小娃娃，惹祸精，是不是？”
    “是……？”
    “忘忘十九岁，该嫁人了，是不是？”
    “你……！”
    “忘忘不会再以为任我闯了天大的祸事，总有清寒少爷打点一切，是不是？”
    “……忘儿，你可以，你可以的，你可以闯祸，你可以惹事，我为你善后……”
    “少爷不希望忘忘长大么？不希望忘忘变得懂事么？”
    “……忘儿，你听……”
    “若是有一日，我真将一碗热汤泼在少夫人身上，少爷该怎么为忘忘善后呢？”
    “你不会的，忘儿，你只是贪玩调皮，却不是任性刁蛮，你不会……”
    “你终于明白那时的我，肯定不会。”她笑得好无力，“或许，我不必一碗热汤，只要一点无痕勾魂散，少夫人就可以在睡梦中……”
    “忘儿！”盯着那张坦然无伪的小脸，迎着那双洁净无尘的瞳眸，“你不会，告诉我，你不会！”
    她酒窝调皮一转，“我自然不会。但我长大了，嫁人却是会的罢？”
    明清寒涩声道：“忘儿，如果……有一日，你……有了……中意的人，我会……兄长般……嫁你出去……”每一字，重若千钧；每一字，心成刀割……忘儿，为何要这般残忍，为何啊？
    “这样很好。”忘忘浮起如花笑靥，“如果忘忘有一天出嫁，一定给将信送到江南，届时你和太君奶奶都要来送忘忘出阁才好。”
    “忘儿，你不随我回去？！”
    “这里是忘忘的家，还要回到哪里？”
    “随我回去！随我回去，忘儿！”
    忘忘螓首微摇，“少爷，问你一个问题哦。”
    “随我回去，忘儿，你不是想太君奶奶，想桂兰嬷嬷……”
    “如若再回到以往的那个时日，少爷还是会娶少夫人么？”
    “随我回去……忘儿，你说了什么？”
    忘忘小嘴一撇，“少爷不专心哦。忘忘大方，不介意再问一回。如果能让少爷回到那时，你还是会娶……”
    “我不会亲自去湘水城退亲！”他答得迅即，“或者退亲柬，或者老管家，总之，我不会亲自去……”
    没有亲自去，就见不到少奶奶的绝世娇容，勾不起前世今生的宿债情缘，对么？意即，看到了，仍然会娶，是么？“忘忘知道了。少爷，忘忘累了，想去歇息了。”
    他捉住她欲撤的娇躯，“忘儿，你还没有答应我，随我回江南，好不好？”
    直视他迫切渴望的眸，她依然摇头。“不好。少爷和忘忘，本来一齐走了一段路，可是，因了另一条路上的好风景，少爷离开了，而忘忘一人向前走着，也遇到了属于忘忘的风景，不管这风景好不好，那依然是忘忘的路。少爷的路和忘忘的路纵算偶有交汇，也已经没有办法再象从前那般一齐上路。我这样说，少爷你明白罢？”
    “忘儿，你说错了！我不是贪图另一条路上的好风光，我是为了那条路上未偿的坑债！忘儿，只要你想，我们还是可以一起上路，只要你想！”
    “忘忘的路和少爷的路已然岔开了，我不想跑恁远去跟上少爷的路。而且，一条路上三个人，挤了些，忘忘不喜欢拥蹇。”
    “忘儿……告诉我，要怎样，你才能和我走，要怎样，你才不要离开我，告诉我，好么？”
    少爷~~~夕阳下，俊颜几为绝望所扭曲，清眸血线毕现。她看得心痛，翘足以指尖柔抚过他的眉眼，“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她吟得轻浅，却字字清晰，不曾哀怨，不见浓愁，唯泛着令人窒息的无可奈何。
    “不，不，我不要错过！”明清寒疯似地将她箍入胸前，俯首攫住桃瓣嫩唇……在他将密切热吻烙向她粉颈之际，听她悠悠道，“少爷，少夫人在看着你呢。”
    他踉跄身退，盯她无辜娇靥：“忘儿，你……”为何，为何她一定要如此残忍？她在逼他么，在逼他么？
    忘儿，你在逼我么？你要看看，我能为你做到什么地步么？忘儿，你要逼的，是那一步么？
    仿佛听到了他心底的嘶呐，她摇首道：“少爷，我没有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不记得么，忘忘曾在你娶凌家小姐前，问过你，如果忘忘要你不要娶，你会怎样，结果没有任何改变不是么？少爷，对于凌家小姐，纵算不是前世的姻缘，你见了那样的绝顶容貌，也会心动的罢？至少，你很喜欢凌家小姐，很讨厌她受伤，很怕忘忘会把‘调皮‘的手段用在她身上，是罢？我曾经看见，在你们的新婚燕尔时……”
    两人逾十几日未见，忘忘受不住相思熬煎，那日，她爬上了清寒居墙外的大树，原只想悄看他一眼便好，“……在江南绚烂的花雨中，英俊的少爷抱住了美丽的少夫人，吻住了她的唇……”唯美的一幕，令她在江南温暖的日阳下，心凝成冰。
    以为过去了，以为不痛了，原来还会啊。她揉揉胸臆，又笑道，“忘忘那时，就断了对少爷的任何念想。少爷，忘忘是断不会再和你一起上路了。你，走好罢。”
    



第三章(上)

       忘儿，这并不公平，事实上我是记得她是我负了几世的人，才做下的那个痛断肝肠的决定！绝色女子我不是没有见过啊……
    绝色女子或许见过，但你见得，都不是少夫人呢。忘忘在心里回道。
    “忘忘？”又是五根手指干扰视线。
    不必看，忘忘也知道这手指的主人，“别闹了，上官哥哥，我在看诊呢。”
    “看诊？”上官自若语音含笑，“看诊看到患者唤你五六声都不回应的么？”
    哦？忘忘扬眸，赫见对面的病者，蓦觉指尖下有脉膊运行，才察自己竟在诊脉时心神游离开去，“对不住……已经不碍事了，张老伯您体内瘀气已消，将那方子上药量减半续服一月，即可葆痊愈。”
    目送病患称谢辞去，上官自若落坐侧畔，低声问：“忘忘，心情不好么？”
    “也不是。”昨日之前，和明清寒，尚不曾珍重一声“走好”，即天各一方。昨日过后，一声“走好”，心里的某处拥堵仿佛乍然腾空，有些微的不适罢。
    “忘忘。”上官自若倒一杯茶给她，“别逼着自己，好么？”
    “呃？”忘忘眸儿盛满不解。
    “如果觉得舍不得，就去找他回来。”
    “谁？”明清寒么？
    “上官哥哥是你当年病重时的大夫，早在那段时日里，‘明清寒’这三个字对我已非陌生。你心底的希翼，上官哥哥是清楚的。”
    上官自若为她心疼啊。曾经烂漫纯真的小娃娃，屡受重创，现如今，虽眼底眉杪不见沧桑，明活亮眼笑容内却掺进了玩味讥讽。明清寒犯了怎样的错他是不知，他和阎觐是怎样的愚蠢残忍却清楚不过。之后的人生，他唯一想要的，是忘忘的幸福快乐。不管，这幸福由谁来给。
    忘忘笑语道：“上官哥哥，纵算有希翼，也是那个病时的忘忘所想的。病好了的忘忘，早在病前，已将希翼除却。”
    “忘忘，若你想，上官哥哥会……”用尽平生之力，为你达成你所求所欲。
    “忘忘不想了。”她螓首微扬，明璨美眸坦然相对，“上官哥哥，你看清楚了，忘忘不是口是心非，忘忘是真的不想。所以，莫去打扰少爷和少夫人，好么？”
    少夫人？上官自若赫然心惊：原来……难怪十五岁的娃娃会“心力交瘁、郁结成疾”，原来，面对的是那等无望的残局！
    如若两人非身处药堂，他想将她揽在胸口。这个教人心折的忘娃娃啊。
    “上官哥哥，忘忘有没有说过？你无需因为过往而对忘忘抱愧，你给忘忘的，原比你拿走的多。你真的不必为了补偿忘忘，而做些什么。”
    唉~~忘娃娃，合该为人宠为人疼为人惜为人视若珍宝的忘娃娃啊……
    ————————————————————颐安堂的东家对于上官自若只拿半日薪却做整日事的做法，绝对表示赞同。尤其今日，十余名刀伤患者涌进药堂，初始那面色不善、唯一不曾带伤的领头挥刀霍霍，意欲赶尽堂内正拿药诊脉的常客，上官大夫只上前友好地轻拍了那兄弟肩膀一记，人家便心悦诚服地在旁静候。好，好用，物美价廉，本东家喜欢。
    上官自若将在学徒端来的清水盆中净了手，走到仰放支板上的伤患身前，剪开血肉模糊的衣襟，其人胸上血犹不停的创口赫然在目。他心下一动。
    “好奇怪的伤口。”另一边的忘忘手底未停，低语咕哝。
    两人从医均非一日两日，处理此类外伤是基本要理，再有店内学徒从旁协助，不一时，十余伤患已外敷包扎完毕。开了内服药方，净面净手后，上官自若回眸正见忘忘柳眉微颦的模样。
    “忘忘，怎么了？”
    忘忘近他一步，压声低语道：“上官哥哥不觉得他们身上的伤口形状奇怪么？似乎在哪里见过？”
    上官自若料到她必然见过，在她耳边以更沉低的音嗓道：“是阎堡的火焰刀。”
    忘忘美眸一闪，“难怪。”创口皮肉外翻，呈三角形状，两角稍浅，一角入深，的确是阎堡火焰刀方能制作出来的模样。
    上官自若见她面色如常，放下心来。“忙了这一气，下工时辰过了，我们走罢。”只要她未忐忑，他便不生担心。阎堡人奈他无何，而若是因她而来，他定会运用所有力量，保她周全。
    “走是没有关系，不过上官哥哥不打算解了那位兄台的穴道么？”忘忘俏皮一笑，纤指妙指。
    上官自若挽她便走，将出门前，自门后磊成一人多高的药草小垛上拈起一叶，头不曾动，信手回掷。一迳逍遥去了。
    ————————————两人并行街上，忘忘频频回首：“上官哥哥，那凶人恢复自由后不会找主家麻烦么？”
    “放心，咱们那位主家绝对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上官自若相信，对方想必亦掂出了他的斤两，所以适才他没有费事掩藏身手。
    “是么？”忘忘自知武功方面，她委实没有置喙余地，寻自己擅长的话题总可以罢。“上官哥哥，你可记得蚀心草？”
    咦？上官自若笑道，“我没有服下蚀心草，当然记得。”
    “它可有解药？”
    “解药？”上官自若沉吟，“以寻常推断，万物相生相克，大毒旁必有大解。大多剧毒药草或蛇虫附近，必须解其毒之物。但这蚀心草附长之处，周围几尺没有任何生物。”
    “我也是近日才知道它恁样霸道的脾性。初培植之时，它可害了我不少药苗的性命呢，且它自个也生长得萎蔫。现将它挪移独僻处，它便青翠起来了。”
    “的确如此。”上官自若颔首，“忘忘今日怎会突然问起它来？”
    “我若说忘忘想试试它的药性，上官哥哥以为如何？”
    “忘忘！”上官自若倏然驻足，面目笑色全无，“你不可以开这等玩笑！”
    忘忘掩口吸气，“上官哥哥，忘忘好怕！”
    “我不是玩笑！”
    “是，开玩笑的是忘忘。”她弯唇巧笑。
    “这玩笑并不好笑。”
    “是，是，忘忘错了。忘忘今日问起它，是因了忘忘近日会诊的一位病患。她为情所伤，痛不欲生，一付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如果给她服下了蚀心草，令她忘却前尘往事，会不会好一些？”
    上官自若蹙眉：“我不曾遇见类似病例，无法给你准确意见。不过，这药草有无其它毒性，尚未可知，你切莫随意乱试。”
    “忘忘目前也只是想想而已。”不知道于高家小姐来讲，前尘往事尽消亡，会不会好一些？
    



第三章(下)

       没有月色的夜晚。
    因与君父诗词唱和、谈古论今，颇是投机，辞行之际天已近亥子相交时。上官自若甫出君家，身形稍作停顿，面上依然挂着那份闲怡神色，迈入幽暗深处。
    行不许久，空气中一声肉耳几不可闻的“咝”响，他定步，回手一掌。
    “砰”然之后，内力遭遇旋出的气浪，使得树摇叶零。
    湛色中，两条人影作劳燕分飞，各立在了一条街左右的房屋之顶，四只在夜下视物如昼的厉眸，冷然相对。
    “属下见过堡主。”上官自若微倾上身作礼，眼里却没半分谦恭。
    “上官总管事，免礼。”阎觐受礼也受得大方，眸内讽意渐浓。
    “敢问堡主有何指教？”
    “本堡主来探望自己的总管事，不可以么？”
    “多谢堡主挂念。”
    “好说，好说。”
    “夜深露重之下，堡主对于毫无建设性的闲谈也有兴致么？”
    “总管事若有兴致，本堡主乐意奉陪。”
    “对不住，堡主，属下明日尚需晨起上工，失陪了。”
    “怎么，坐堂大夫比阎堡总管事要来得惬意么？”
    “不瞒堡主，的确如此。”
    右眉高挑，失笑道：“看来本堡主的总管事是乐不思蜀了。”
    “谢堡主体谅。”
    “本堡主想知道，你对于所有利用过的棋子，都有这等慈悲心怀么？”
    与生俱来的笑脸笑意生寒：“不劳堡主费心。属下但请堡主明白，上官毕竟竭尽平生之力，保她周全。”
    “你以为本堡主到此，是为了她？你会不会太高估了一枚棋子的份量？”
    “属下自然希望如此。”
    “虽非特意，但若恰逢阎堡的逃犯，本堡主身为一堡之主，总不会任其在外逍遥罢？”
    上官自若掀唇冷笑，“不管是上官，还是忘忘，均未阎堡签下任何契约，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场宾主，何来‘逃犯’之说？”
    双手反剪于后，阎觐好整以暇道：“身主本堡主的妾室，踞外不回，这又算什么？”
    “忘忘不是你的妾！”上官自若压住心口薄怒，气极反笑道，“纳妾虽不必三媒六礼，婚仪媒证也是需要的，请问，堡主可有书凭媒证？”
    “本堡主说她是，她便是。”
    “上官不介意提醒堡主，忘忘说不是，就不是。”
    “不知你竭力维护的她，可自知在你的规划中，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
    “上官已对忘忘知无不言，堡主何须费心？”
    “想必上官总管事并不介意与本堡主为敌？”
    “堡主英明。”
    “很好。”阎觐一笑，“本堡主拭目以待。”
    ————————————————本堡主并非特意到此。
    是，他亦如是告诉自己。
    那么，他何以来此？
    是为了阎家在中原商场的占有份额？
    是为了筹集慧儿所需的那笔百万粮饷？
    更有，上官自若身为阎堡总管事，无故卸职弥踪，他若坐视不理，将第一堡的颜面置在何处？
    差不多是如此没错罢？
    于是，他心安理得出现在此处，顺理成章看到了淡黄裙衫、轻髻素绾、垂发成辫的君忘忘。
    “小猫儿。”他唤，以惯有的戏谑音嗓。
    那道黄影滞足扬眸，“阎堡主。”没有惊诧没有疑惧，仿佛在天光乍亮之际，看见他现身自家门前，是一桩顶稀松平常之事。
    “本堡主以为，面对你的夫君，你的反应或可热情一些？”
    “堡主说笑了，忘忘云英未嫁，哪来得夫君？”
    很好。“面对你的男人，小猫儿更该热情罢？”
    忘忘左右了望一眼，巧笑嫣然道：“敢问堡主对‘你的男人’的定义是什么呢？如果指得是枕席之欢，忘忘更想将热情留给另一位，毕竟，桂王爷在床上的创意，远高于堡主呢。”
    他凤眸内戾色毕涌。“小猫儿，激怒我对你并没有好处！”
    酒窝溜转得笑靥更趋甜美：“堡主看重了，忘忘哪来得这个本事？何况堡主的好处，本姑娘不敢领受呢。”移身就步，勿再浪费唇舌，趁着晨曦将起，上山采集药草方是紧要事。
    “君忘忘！”他欲上前掐住那纤细脖颈，却猝然教一阵眩晕扯住身形。“该死，你……你做了什么？”
    “做了我该做的。”忘忘螓首未回，妙音如歌。“晨清气爽，阎堡主好生享受一日的最妙时光罢。”
    “你回来——”吼声未完，更大的晕浪袭来，高阔长躯竟跌坐于地，博来他恨恨闷咒。遂不敢再有妄动，就势盘膝行功，逼起体内毒素来。是他轻敌，以为防了金针，便是拔除了那小猫的利爪，孰不曾想过，猫儿除了利爪，尚有更形尖锐的利牙在。
    阎觐得到消息，昨日官道上，因一言不合与阎堡商队发生冲突者，乃锦州首富沐府的护卫队。此次征集粮饷大户之一，即为沐家。阎觐亲自出面，斡旋一日，以较上市低三成的价格售给沐家五百匹种马的优沃，双方达成和解。各对手下进行了场面的训斥戒责之后，沐府当家邀阎觐共赴锦州知府宴请各大商户的聚筵。
    原本，向来此类应酬，均交由八面的玲珑的阎秉忠全权代理。这一回，为示诚意，他亲临当场。半个时辰之后，他兴致缺缺，自一干奉承攀结嘴脸中抽身，在知府府邸的待客园内徜徉。不经意间，一抹淡粉形影擦过眼际。
    他一怔。他没有看错，的确是那只多爪多牙的小猫儿。尚在思忖她何以在此，脚下已如有自觉，径自跟了上去。
    “老夫人，君大夫来了。”
    以罗纱为幔的花厅内，知府之母高老夫人，等候多时。
    “老夫人。”忘忘微礼。
    “哈哈，小大夫，进来，坐在老身身边，老身有话对你说呢。”高老夫人福福泰泰，润泽圆脸笑容可掬。
    忘忘依言，“老夫人有何吩咐？”
    “小大夫，听说你正在诊治老身乖孙的病是不是？”
    “忘忘只能尽力而为。高小姐的病，最好的大夫是她自己。”
    “唉，老身明白，明白。”高老夫人轻拍她的手背，“要怪也怪那孩子太痴情，能怪得了谁呢？只要小大夫你能尽力，老身就不胜感谢了。老身今日找你来，是另有话说。”
    “老夫人请讲。”
    “小大夫可有婚配？”
    “嗯？”
    “老身是想知道，小大夫许人家了么？”
    “没有。”
    “可有中意的人？”
    “没有。”
    高老夫人笑逐颜开，“这就好了。”亲亲热热握住她的手，“老身有一甥孙，生得高壮端正，是这府衙的捕头，今天二十有二，尚不曾婚配，老身这几年一直为他寻磨中意的姑娘。打第一眼见得小大夫你，就想着，你们合该是天生的一对。小大夫你……”
    做媒？忘忘啼笑皆非。“老夫人，……”
    “这孩子孝顺，每日都给老身过请一回安，今日看时辰也该过来了。择日不如撞日，你在旁看他一眼，若觉得过得去，老身就做了这个媒，可好？”
    “老夫人，我……”
    “来了来了。良儿，良儿，你过来。”
    “姨奶奶。”有人在厅外阶下一揖。
    忘忘见过他，上一回府衙捕快逐捉寻事地痞，这位黑壮的捕头大哥曾在现场。还有几回的府内应诊，也打过几个照面。只是……
    捕头大哥望着他那位表妹时的痴恋哀痛，但凡目能视物者，都忽略不得罢？她这位只了了数面的人便察觉的事情，老夫人焉会不知？
    “小大夫，我这甥孙如何？”高老夫人压耳问道。
    “很好……”是很好，面相忠厚，双目坦净，定是个好人没有错，可惜了，和她无缘，唉~~
    高老夫人面色一喜，悄声道：“那老身明日就向令尊令堂提亲，如何？”
    啊？老夫人未免乐观。幸而那位性情端正的捕头大哥看有女眷在场，未进厅来，否则听了这话，两方定都是好生尴尬。“老夫人，今日所说之事忘忘会郑重考虑，请给忘忘时间可好？”
    “对，对，郑重考虑，郑重考虑。”高老夫人一厢认为女儿家害羞娇怯，不好明说。“听说君大夫过了明日就要到桃花坞为我乖孙会诊，那地方静僻，是个养病的好处所。但恁样静僻处只有你们几个弱女子在，未免令人悬心。就让良儿也过去，有他从旁护持着，老身便能安下心来了。”
    总之，老夫人想撮合他们就是了。一见钟情见效甚微，日久生情迤逦来之？婉拒的话儿到了唇边，倏然有感这位端正大哥对高家小姐的无望苦恋，她无力相助不假，做个好人总可以罢？“忘忘谢高老夫人。”
    “好，好，不谢，不谢。”高老夫人喜笑咪咪，俨然已将眼前人视作了未来的侄孙媳妇。孰不知，落花无意，流水无情，红线哪得牵成？
    ——————————————噗~~忘忘出了府衙大门，走在返家捷径时，想到高老夫人的热心好事，由不得忍俊不禁。
    “能嫁人让你这般高兴么？”
    忘忘颦眉偏首，“关你何事？”
    “不关本堡主的事么？一个没了处子之身的女人……”
    “阎觐，你闭嘴！”
    他一愣：她是首次以他的名字唤她，却是如此令他不喜的口吻，“小猫儿……”
    “闭嘴！”忘忘眉目间，是全然的……“阎觐，你离本姑娘远一些，好么？”
    “你……”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她，她嘻笑讥讽，他或已驾轻就熟；淡漠相待，他可不以为意；但如此不加掩饰，仿若看见任何脏污之物的……他从未经过，更从未来有人如此对他。“小猫儿，你……”
    忘忘启身就步。
    他猝追上去，“小猫儿，你将话说清楚。”
    忘忘转过街角，欲改道繁华的永福街。
    他一个纵跃，截她身前，“小猫儿，你不许走！”
    “怎样？阎堡主想以您那绝世的武功挟持小女子就范么？”忘忘气定神闲，“小女子的处子之身不是已然由阁下你取走了么？请问，你还要强取什么呢？”
    “小猫儿，本堡主此遭来，不是为了强逼你什么，你……随我回堡！”他伸指向这张娇靥的眉目之间，要抹掉那令他不喜之极的绪痕。
    忘忘未躲未避，却在那指尖触来时秀眉一紧。
    阎觐如遭雷殛：那秀丽眉峰上的，依然是……就似他是什么不洁之物般……怎么会，怎么会！他攫她入怀，疯吮那桃花嫣唇，他想要看她热情点燃后的娇媚，以替代那……
    只是，她一双猫眸冷然大睁，其内的情绪一览无余，讥讽、淡漠，更有——嫌恶！是，是嫌恶！
    她看着他，对着他的，竟是以如此厌弃的嫌恶！
    



第四章（上）

       第四章(上)
    甫近院门，上官自若心内警弦倏动：院内有人？“谁在里面？”一面扬声沉喝，一边蓄气于掌，便待挥出。
    “吱呀”响动，两扇柳木门户豁然开启，一张绝色娇颜亮丽登场，“上官哥哥怎回来得这般晚？慧儿等了好久呢。”
    上官自若顿时怔忡，“慧儿？”
    绝色娇颜俏皮一笑，“自然是慧儿没有错。”
    “慧儿？你何以在此？”上官自若心生讶异：恁大的消息，事前怎会没有半丝风闻？是他这个官帮帮主做得太松散了，以致一干属下也不做事了么？
    “上官哥哥，”以男装示人的绝美少年郎小嘴嘟起，显然对于这位兄台的第一反应并不满意。“上官哥哥见了慧儿也不惊喜的么？”
    上官自若恍觉自己未免生淡了，久别重逢，惊喜交加自然会有，只是慧儿的身份惊人，突然现身此处，“惊”必然多于“喜”罢？“慧儿，上官哥哥是被吓着了。来，到里面说话。”
    “上官哥哥……”南宫慧勾住他的指，娇娇道，“随慧儿来，好么？”
    “哪里？”
    “去一个咱们可以喝酒谈心事的地方。”
    “他也在那里，是不是？”上官自若问道。无需多想，慧儿又在为他和阎觐缓颊。
    螓首微颔，“是……上官哥哥，你和觐哥哥和好不好么？慧儿看得好难过。”
    上官自若暗自摇头：这个精明一世胡涂一时的傻丫头，他和阎觐之间的痼结，形成并非一朝一夕，何况是眼下这般的情状？“慧儿，……”
    “不管怎样，慧儿千里到此，上官哥哥总该为慧儿接风尘的，是不是？慧儿听说这旺客楼的菜馔别有风味，上官哥哥不会小气了呗？”
    “……走罢。”这丫头既然乐此不疲，他疼她一场，就随她了。
    ————————————————果然不是一场宾主尽欢的接风宴。
    阎觐目不斜视，一迳自斟自饮，了不起，偶及大方泄一份笑意给殷勤从中调和的慧儿，无关人等，自然忽略到底。
    上官自若与生笑眸半启半眯，状似胃口颇好，将满桌佳肴收纳得不遗余力。自始至终，却不曾向对面者施舍一眼。
    南宫慧巧笑嫣然，妙语如珠，一心要通融两个男人之间的冷氛。无奈，收益甚微。现下不免诧异：以往，不管如何，因她的缘故，两人总还能维持表面和气，今日，未免太过僵硬了罢？
    “两位哥哥，难不成你们当真如此讨厌慧儿，还是心疼这席接风宴令二哥哥破费的银钱？”
    上官自若笑道：“慧儿，与其讨论这席连富可敌国的阎堡主百牛一毛也抵不上的宴费，不如告诉上官哥哥，朝慧公主到锦州城，是公干还是私务？是莅巡民间还是微服私访？草民也好知道该以何种规格迎接公主凤仪呢。”
    南宫慧美眸弯弯，芳唇撇撇，“上官哥哥，你又在说笑慧儿了。以‘官帮’的灵通，难道不曾听过？东南战事将起，亟需粮饷五百万，自民间征取三百万，而分到朝慧公主头上的，是二百万。”
    “二百万？”上官自若哑然失笑，“朝慧公主何等尊贵，区区二百万即能劳动凤驾？”二百万，动用阎堡主的一指末指便万事大吉了罢。
    南宫慧叹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上官哥哥。”
    “自然有瞒过的。比如这次公主芳驾莅此，草民便不曾风闻半点消息。”
    南宫慧端起泱泱凤仪天姿：“上官帮主不必困扰，本公主来此，除了当今皇上，朝内无人知晓。此时，朝慧公主为给母后祈福，正闭坐万安寺，三十日方可功德圆满。”“噗哧”一笑，又道，“而得知慧儿来此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就算觐哥哥，也不比上官哥哥你得悉的有多早呢。”
    能劳动权倾半天的朝慧公主金蝉脱壳，想必因着天大的机密。不问也罢。饮酒，饮酒。
    “咦，上官哥哥不想知道慧儿来此的真正因由么？”
    “区区草民，岂敢过问天家重事，草民敬公主一杯，嘿嘿……”
    “上官哥哥！”南宫慧娇嗔，“慧儿此次见你，你似乎变得很怪，可有什么事发生？”
    上官自若大掌抚在她后脑，叹道：“慧儿，你无论是运筹帷幄，还是官场进退，均已炉火纯青。上官哥哥再也帮不上你，而上官哥哥，有了真正需要照顾的人了。”
    南宫慧冰雪聪明，稍触即通，喜道：“上官哥哥喜欢上什么人了么？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令上官哥哥喜欢上？”
    “一个和你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更需要上官守护佑顾的人。”
    阎觐眸光倏闪，捏在金杯上的长指崩出青颜筋条。
    “可以让慧儿和她见面么？慧儿很好奇，是怎样的女子可以令上官哥哥如此倾心？”
    上官自若未作应承：“待上官哥哥问过她以后再来敲定，好么？”
    南宫慧拍手惊叹：“慧儿更加好奇了，上官哥哥好生珍惜她呢。觐哥哥，你可见过那个女子？”
    阎觐唇角上勾，笑得温和：“上官何时也扮演起痴情种来了？”
    上官自若将一杯琼浆送入腹中，好整以暇道：“谢堡主褒奖。”
    “你如此肯定，你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么？”
    “不瞒堡主，我欲取，人未尝予，上官早有这份认知。”
    “劳而无获似乎与上官向来的作风有悖呢。”
    “上官甘之如饴。”
    “好一个甘之如饴！”阎觐丕然色变，甩出手中雕花琉璃杯，“上官自若，你怎会以为本堡主轻易放手！”
    “堡主，莫忘了，你真正不该放手的是什么？慧儿，还不敬你的觐哥哥一杯，让他消消这股无名火气？”
    “你们……”兹始盘旋在南宫慧脑海中的诧异逞扩大之势，“两位哥哥……”
    “慧儿。”上官自若给了一抹安心微笑，“上官哥哥还是上官哥哥，慧儿有什么事，上官哥哥仍可以全力相助。只是朝慧公主的忙，草民怕再是无能为力了。”忽高声相唤，“店家——”
    “是，大爷。”一位远远候在楼梯拐口的酒楼伙计颠颠而入。
    “立马做一道黄河鲤鱼，爷要外带。”
    “好嘞！”伙计得令退下。
    “上官自若！”他的猫儿自由他来喂，关他底事！
    “属下失陪。”甩身就步，不见迟疑。
    南宫慧美眸潋滟起疑雾迷濛，她何尝见过情绪如此外露的两人？不管是在商场，还是在江湖，都建立了卓越霸基的两人，一个天性冷情薄欲，一个终年无害笑脸，纵算当年因她的返宫与否而起阎墙，都不见如此怒形于色。孰底发生了何事？是她不知不晓不曾参与的？
    



第四章（下）

       桃花坞里桃花林。顾名思义，是个不乏桃花的地方，只是时令不对，满园桃树已为苍翠碧色所替，中间杂以青涩小果。
    “良大哥，麻烦您将这碗药替我端给高小姐，好么？”忘忘满脸恳求，十足诚意。
    忠厚鲁真陈良大哥面色当即赭红，一如之前每一回。“好，君大夫。”
    忘忘对那疾去壮影暗施鬼脸：我真是善良呢。
    “君大夫，您看出良儿喜欢芊儿？”高夫人从旁问。
    长眼睛的人都很难看不出罢？“陈大哥是个好人。”
    “唉~~~”高夫人支颐苦叹，“良儿的确是个好孩子。先前，是我们看不上他，为此，我和婆婆还曾几度龃龉。而现在，是婆婆认为芊儿不配了。”
    “为何？”先前的“看不上”或可理解，毕竟陈良只是一位捕快，与知府小姐的身份相比，算是高攀；而现在的“不配”，由何而来？“因为高小姐遭人退婚还是罹患心病呢？”
    “唉~~”高夫人再度苦叹，珠泪滑眶而出，“因为芊儿已非处子之身……”
    “……”忘忘无语。
    “那个小畜牲，害了芊儿一生啊。可我和她爹却只能将这辛酸咽下去，谁让他是小王爷呢。”高夫人愈说愈悲不自胜。
    “陈良大哥并非世俗的庸腐之人。”忘忘道，“他看着高小姐的眼神，心疼怜慕，却没有微丝鄙夷。高夫人如果还中意这个女婿，不妨对陈大哥的心意旁敲侧击一番。”
    “会么？他仍是心疼芊儿的么？”高夫人眼前一亮。
    “只是，高小姐能否接受他呢？”
    高夫人面色顿黯，“是啊，芊儿现在谁也看不到……君大夫，你提过的那蚀心草……”
    “高夫人不是已然否决了那项提议么？”
    “……初始，小夫人是想，如若芊儿连我们这为人父母的也一并忘记的话，教我们夫妻情何以堪？但转念又想，不管如何，芊儿始终是我们骨肉相连的女儿，她忘了，我们就当重新生过，教她认得也便好了，不是么？”高夫人凄凉道，“不然如此下去，她迟早将自己逼进死路。”
    忘忘沉吟：高夫人已是病急乱投医，她却不能盲目着手。“虽是忘忘所提议的，但真若动用，需要慎重再三。高夫人还是在高小姐偶有的清醒之时，征询她的意见罢，另外也需取得知府大人的认同。而我，更要提前设法测一下蚀心草有无其它并发毒性。”
    “也好。”高夫人颔颐。
    蚀心草，当真能蚀人记忆，有孟婆汤水之效么？
    ——————————她是否该找一座庙门，虔诚拜谒一番？不然何以但凡出门，总要碰到不洁之物？
    这两人，她并未“见”过，却“听”过。在茶楼的雅间里，一壁之隔，拿着女儿家的名节情痛高谈阔笑。今日得见本尊，原来生得这等面目。那男人不若北方男子粗壮黝黑，薄有姿色，想必正是恃着这皮相自诩风流撞骗痴傻女儿。
    “世昌哥，你可要明白，我不是那高家傻妞，你有一点对不起我，我都不会饶你！”
    “哪会哪会，宝贝茹儿，世昌哥疼你都来不及，那高家傻妞又蠢又呆，连你一半也及不上，……”
    这茶寮不大，不只卖茶水，茶叶也有。忘忘原只为父亲买他最喜喝的烘制花茶，不意听到了她不喜听的。想来那日她不应下甚泻药，口舌生疮散或更适宜。不过，毕竟这两人和她毫无恩怨牵扯，走罢，不成料——“君大夫？您是君大夫？”
    “……阁下是？”
    “小的是对街的猪肉张，小的老婆是您给接生的，您忘了？”
    “……嗯。”对不起，她本就是忘忘。
    “前两天小的到颐安堂想着给您送两斤新鲜猪肉，谁知扑个空，掌柜说您为知府小姐看病去了是不是？”
    似乎没错，可似乎哪里不对……待猪肉张大哥寒喧完毕兴冲冲去了，看着眼前忽换了这两张脸，她赫然想到哪里不对了。“二位有事么？”
    “你是高家那个傻妞的大夫？”率先出声诘问的，是将军小姐。
    忘忘尚未作答，将军小姐的“世昌哥”已道：“那个傻妞是不是还那么蠢？是不是镇日叫着‘世昌哥’妄想着我能回心转意？……”
    这张嘴是够贱哦，怎么办呢？真要调配一方口舌生疮散么？还是……
    “小大夫，你长得还算不错，做大夫委实可惜了？小王爷我最懂得怜香惜玉……”
    “世昌哥，你眼睛瞎了还是当我不存在？这样的货色都能惹起你的兴趣，你饥不择食，你欺人太甚！”将军小姐揪住情郎襟口作河东狮吼。
    忘忘尚在思忖着如何招呼那位“世昌哥”更妥当，忽闻语意闲凉。“小猫儿，你的尖牙利爪呢？这么任人辱骂委实不像你。”
    “你不觉得，那人会很面熟么？”忘忘莞尔一笑。
    “谁人面熟？”
    “小王爷啊。”
    “何意？”
    “……”她抿笑不语。那厢——“茹儿，男人三妻四妾本为平常，世昌哥不会委屈你……”
    “你敢！我废了你，也废了那些狐狸精！”将军小姐嘶吼一声，就像忘忘扑过来。
    尽管忘忘实在是不解他们的勾当干她底事，但以不伤害自己为前提，闪了开去。
    将军小姐收势不住，少了几分优雅地跌趴在地，竟当场号啕大哭，惹来情郎柔语安慰。
    趁隙，忘忘抽身扯乎。“霄燕七步”殊异其它轻功之处就在于，闹市行走，外人看来稀松平常，足下却是一步作十，须臾后，已避离风暴旋心处。
    直至拐进了僻静巷道，脚下步子才放慢下来，偏首笑问身侧如影随形的男人：“阎堡方，适才看见那位小王爷，观感如何？”
    “何意？”
    “不觉得似曾相识么？”
    “他与本堡主何干？”
    “不过，他毕竟嫩了些，不及阎堡主的优容高段，但归根结底，你们是一类人罢？”
    “小猫儿！”他怒吼，当真是怒了。她，她，她竟将他归划到和那样不堪人种里内，她，她，她……“他也配！”
    “阎堡主，那位小王爷或许不济事了些，比不上阁下的雄韬伟略，但单以对待女子论，他和你不都是一类人么？同样，依恃着祖宗基业，自以为天下第一，视女子为玩物，视情感为敝屣，以薄情为乐事，拿寡情佐三餐，兴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君忘忘！”他气极，怒极，恼极，“本堡主杀了你！”
    “杀了我你便永远输了，你甘心么？”
    “输了什么？”
    “你只所以执意追我回堡，不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爱上过你么？你不允许你的人生里有这项败绩是不是？”
    他竭周身之力，将气血沉了下来，如若不然，难保不出手掐断那条小颈。“记得本堡主曾经告诉过你罢？莫爱上我。本堡主从来不希望被身旁的女子爱上，因为我无法回以她们所希翼的。而你不是第一个没有爱上本堡主的女子！”
    忘忘拍手，“好极了，是个令人欢喜的告知。”
    “君忘忘，跟我回去！”
    旧话重提？“莫非堡主又有什么贵客需要忘忘侍奉了？”
    他咬牙，“你不能怪我。那个时候，如若不是你制了我的穴道，我不会任你去，我已经想要改变主意了，是你……”
    她猫眸一冷：“这么说，倒是忘忘自讨苦吃了！”
    他面色一窒，“我……我晓得，你怨我开始便不应该逼你……但是，本堡主已经习惯了，阎堡也已经习惯了，父亲也曾将他最宠的小妾……因为，没有什么事是可以令阎家人在乎的，所有的一切，均可以作为工具……本堡主向来情浅，纵算将慧儿送回京师，也不曾刻意想念，本堡主以为那一回也不过……日久养下的习惯不易改变的，对不对？”
    这个男人近似惶恐的音嗓倒是听得耳鲜，但她凭什么要受他们阎氏薄情家风的连累？“阎堡主，你的心事不需对我坦诚，忘忘和阁下，没有那么熟。”
    她执意为两人划出蕃篱的措辞再度惹他火气喷薄，“君忘忘，你莫忘了，本堡主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那又如何？”
    如何？“你属于本堡主！除非，本堡主不要你！你将永远属于本堡主。”
    好冷的笑话。“堡主，你在谈永远么？薄情的阎堡主，竟然奢谈永远？”
    他不理她的讥讽，只管铁口直断：“你是本堡主的！”
    忘忘掀唇一笑：“男人是不是一定以为，占有了女人的身子就等于占有了女人的灵魂？如果心里不曾认定，那么，第一个男人和第二个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倏将她抵到冷硬石壁：“本堡主这便带你回去，和你日夜相对，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何时？”
    “你，”忘忘摇头，“你可真是令人厌烦。”
    “你……”他凤眸骤睁，为何？为何听到她的嘴里出来那两个字，会教人如此，如此，如此……震惶？还有，还有一分不曾体认过的奇痛，渗入心际七经八脉。“你住口，你住口！”
    “阎觐，你爱上我了么？”
    “你住口，住口，你竟敢厌烦本堡主，本堡主不准，你住口！”他如兽般低狺，如兽般噬咬住她嫣唇！
    “阎觐，放开忘忘！”
    掌风凌厉似刀，直袭阎觐后心。
    “上官自若，你滚开！”阎觐甩掌相迎，攻势狠戾绝。
    忘忘拭唇整发理装，对两个在窄巷间翻腾扑跃的男人，自认没有能力阻止，尚在观战或是回避之间游移，已听得——“觐哥哥，上官哥哥，你们住手！”
    哇，好一位华裳美少年。
    



第五章(上)

       夜色四合，花厅里小灯燃起。忘忘端量着拈在指间的蚀心草，思绪轻扬。
    知府夫人非但同意以蚀心草医治爱女，且与其夫高知府书写为凭，言明只要爱女性命无虞，不管结果如何，均与医者无尤。实在是，爱女目前疯傻痴呆的病况，不可能再坏。
    纵若如此，她仍不敢擅用。只因尚有一个环节必须经过，那便是试药。而试药的对象……
    “君大夫，既然知府大人和夫人俱已许允，敢问何时为表妹用药？可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陈大哥。”忘忘看见了那耿直汉子两目内的焦灼，她心内一动，问，“你的武功如何？”
    陈良虽不解其意，仍答：“尚可。”
    “较之周世昌呢？”
    陈良眸内恨意骤起，“那个整日沉迷酒色的畜牲，在下一只手就可以甩他个七荤八素！”
    忘忘压声道：“你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形下，将他带到此处么？”
    “嗯？”陈良微怔，“请君大夫明示。”
    “试药。”
    陈良霍然顿悟，“用那个畜牲？”
    “你认为有比他更合适的么？”
    陈良拧眉，“原想待表妹好转后，我便亲手将他给……”
    “为了一个畜牲陪上一个人的性命，划不来。”
    “这药有毒性？”
    “药书上记载，这味药除了令人失忆外，并无它用。但总要试上一试。既然高小姐的病因他而得，以他试药，不是相得益彰么？”
    陈良脸上抹过狠意：“好。我这便就去。”
    “听说他夜晚多在花街留连。不在乎一日两日，定要等他落单时再下手，否则适得其反。”
    “君大夫放心，在下知道轻重。”陈良面目沉肃，投身夜幕之中。
    梁州捕头果然不是做假的，两个时辰后，周世昌死猪样瘫在了忘忘脚下。只是，螳螂捕蝉，引来了一条超大黄雀而已。
    ——————————蚀心草无愧“孟婆草”的别号，药性霸道得不容怀疑。煮不到半个时辰，所散气味便非同寻常，令人极不适意。她以厚纱敷面方得以熬过两个时辰。
    忘忘将小镬里的汁液一分为二，看着那赭红色泽，不由想到，那奈何桥上孟婆所持的汤水，可也是这般颜色？
    “君大夫，人带来了！”
    “卟嗵”作响，脚底多了一样物什。“我到这园子周围看着，有人来了我会以哨音示警，你便将他踢到那桌子下面。”
    哈，看上去粗直的一人，做起坏事来也心细如发哦。那桌上盖布垂地，的确是个暂时蔽物的好去处。
    她围着瘫晕成一团的周世昌转过一圈，拿金针刺入其下颌，迫其嘴巴大开。端过只余温热的药液，便要倾入。忽听身后气息轻微波动，她皱眉，“阎堡主，你没别的事好做了么？”
    “你家中没有你的人在，本堡主又凑巧看见你那位未来夫君现身，跟来看看，你竟然真的和他在一起？”前面尚有讥诮，后面的声嗓里，已含了愠怒。
    “关你何事？”她将药暂置一旁，回身望他，“阎堡主，你离我远一些，不好么？你再这样纠缠，我真会怀疑，你是否爱上我了。你爱上我了么？”
    他紧盯着她：“如果我说是，你便随我回堡么？”仿若只要她能随他回去，他什么事都可以做。
    忘忘掀唇一笑，“说来听听，也许我回答应哦。”
    “说什么？”
    “说你爱上我了，说你不能没有我，说啊。”
    “你，你做梦！”
    哈，英明伟大的阎堡主会吐出那童稚的三个字，还真是开了眼界。“那算了。”回头持起药碗，往那张虚位以待的嘴里倾了一匙。
    “……我说了，你当真就会随我回去么？”
    “说说看，也许我会考虑。”她闲闲回语，手底未停。
    “我……，你妄想！”
    “随便你。”她真怀疑身后人脑筋出了毛病，找上门来是耍嘴皮子的么？
    “你随我回去！”
    “你做梦。”嘻，她也会。
    “你知道，我有得是手段可以逼你乖乖随我走。”
    “你妄想。”
    “你以为上官自若真可以护你长久么？只要朝慧一句话，他就可以弃所有于不顾！”
    “很好啊，至少他懂得爱人。你呢？你真的懂得爱你的朝慧公主么？为了她，你可以抛下你的阎堡，抛下你的所有么？还是她不过是你更高级的工具而已？”
    “君忘忘！我不许你如此说她！”他倏地抓过她的肩，她一个未防，手里半碗药汤喷洒殆尽，药碗应声而碎。“君忘忘，你以为你是谁？敢如此评断慧儿和我，你——”她眉目间的厌恶昭然若揭，清晰地刺了他的眼，“你不许如此看着我！你敢如此看我？你该死！”
    “君大夫，里面发生了何事？”陈良在门外敲扃发问。
    不想教他进来送死，忘忘答道：“没事，药碗太烫摔到了地上，好在还余一碗，麻烦陈大哥在外面好生看着，别让任何下人进来打扰。”
    “好。”陈良不疑有它，退到院门之外。
    “陈大哥？”阎觐冷笑，“叫得倒也亲络，不怕你上官哥哥听到，会吃味的么？”
    “上官哥哥吃不吃味我不晓得，阎堡主你这样的语气神态会令忘忘误会，你在吃味喔。你，吃味？”
    “你——”
    “又想说忘忘自视甚高？自不量力？”
    他紧扣住她的薄小双肩，切齿道：“你这副口舌真令人恨不得费掉它！”倏然握住她的下颚，重重地吻了上去，切切实实扯咬，她痛呼一声，大力推开，唇瓣已经鲜血涔淌。
    “阎觐，你当真可恶！”她气极，扬手一片烟粉。
    他对她此着早有提防，闭气挥袖，将烟粉挥涤一空，探手再欲将她追过，她御步游走，故伎重施，但毕竟双方武功相差太多，药粉遭殁，她重陷进他的怀里。
    “小猫儿，告诉我，要怎样，你才随我回去？要怎样？你要什么？说你要什么？嗯，你要什么？”他以勒断的气力掐住她的纤腰，在她颈上细细啮咬。
    她闷声不语，他当她赌气，再吃她唇。料准她闭门不纳，得到的却是温柔回应。心下明知有诈，却仍禁不住这份甜美诱惑，与她唇舌共舞。在彼此的津液互渡中，他首一回意识到了自己的沦陷，甚尔神思缥缈，续为混沌不明，最后一抹意识，是她送来的嫣然一笑，他伸出手，“忘忘，我……”
    她以一根手指点倒那长拔身躯，端起另一碗蚀心汤。“阎堡主，希望你的新生愉快。”
    



第五章(下)

       上官自若目注陈良身出院外，方问道：“忘忘，你请陈捕头叫了我来，当真是因为你对高家小姐的病失了把握？”
    忘忘嘻嘴一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上官哥哥。”反手阖门，行至桌前，掀了垂地桌布，赫见庞然大躯卧伏其内。
    无法。陈良梁世昌是情仇兼亲仇，不管将那厮如何作弄，他都会全力配合，甚至较她施得更狠。而这个自己送上门来的阎觐，却不能教官家捕头得悉。纵算他现下能看在她为其表妹大夫的份上暂放一马，但高家小姐服药后的状况尚未可知，万一并不尽如人意，陈捕头一个忿起，结果无法预料。所以，在陈良进门将服过蚀心汤的梁世昌再度扔回花街小巷时，她隐匿了阎觐。
    “这是什么？”上官自若拧眉。
    “人。”姑且称之罢。
    “我是说，他怎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会……他怎么了？”上官自若蹲下身来，察看阎觐脸色，“他中了你的药？！”
    “是罢。”
    阎觐会中忘忘的药？上官自若深觉不可思议，以阎觐的武功，纵算是他，也断无向阎觐施毒的胜算，弄巧成拙、反为毒噬亦不无可能。忘忘的施毒之术何时“胜于蓝”到如斯地步？
    殊不知，这阎觐着君忘忘的道儿，又何止一次。
    “上官哥哥，这毒……可解么？”
    “你给他用了什么？竟连你也束手也策了？”上官自若言间将指尖把在阎觐脉上，丕然色变，“忘忘，他中了什么？”
    “先以迭魂香迷了了他的神志，再是……蚀心草。”
    上官自若天生笑眸陡然大睁，“忘忘，你——你可知，你惹了怎样的麻烦，不，是大祸？”
    忘忘颔首，苦笑道：“以阎堡的势力，断不会轻饶了如此轻怠堡主之人。”当时委实气急，将一盅药汤悉数灌下，待怒气散发殆尽，方赫觉后果堪忧。所以，才请了上官自若来。
    “不止阎堡。还有，”他重重一顿，沉声低嗓，“朝慧公主。”
    “她？”
    “是，就是她。离开朝廷的慧儿，可以娇憨得如同普通少女无异。但她若是朝慧公主，其手段之狠伐绝非你能想象。她爱阎觐至深，若让她得知你将阎觐置此境地，单是你行刺皇商的罪名足以累你举家身陷囹圄。何况，公主府的死士……”上官自若面色一凛：断不能使慧儿晓得。“这桩事，你知我知，明白么？”
    “上官哥哥，这蚀心草当真无药可解么？”
    “至少，眼下没有。”
    “待看完阎觐醒来的情况之后，我们再作定夺，好么？”
    想来，也只有如此了。上官自若叹一口气。事情棘手了。
    ————————————————三个月后。
    北沿城外，百云谷。
    “上官哥哥，还没有觐哥哥的消息么？”南宫慧跳马撩衣，丽颜冷肃。
    上官自若但见她虽口称“上官哥哥”，但形容、举止之间已无半点“慧儿”影迹，心内苦笑一声。“朝慧公主，在下会令阎帮、官帮加紧搜寻，公主切莫焦急。”他并非虚言，当日，他为使忘忘避开凶嫌，等不及阎觐醒来，即故布疑阵，引了南宫慧南下。待他回到锦州城，君家人去屋空，桃花坞未见芳影。阎帮明查，官帮暗访，始终未有所获。他当真是失去阎家堡主形踪了。
    南宫慧抱胸傲立，黛眉轻蹙：“本公主绘了觐哥哥的图像，责成南华堂全国搜罗，至今竟全无音信，委实令人着恼。当日，觐哥哥因何外出，上官哥哥你当真不晓得么？”
    上官自若温尔笑道：“公主最了解阎堡主与在下之间种种，莫说当日我和他各有居所，纵算同居一处，他何曾需要向在下交代他的行踪？”
    南宫慧忽觉自己言下未免冷硬，愧然一笑道：“上官哥哥，慧儿一时情急，失言了，请上官哥哥莫怪。”
    “不会。在下会全力查探堡主下落，但有消息，必报于公主得知。”
    “如此多谢上官哥哥了。”
    岂知，他们的明察暗访，均错了方向。他们要找得是昔日威仪如山的“阎堡主”，而若山不已不是山，他们又做如何寻呢？
    ————————————重回久别重逢的桃花坞，忘忘欢欣跳跃：兜兜转转，大半个北方转过去，还是此处最令她想念。不管怎样，也算是她凭藉自己的力量置赚下的第一份房产呢。
    看守别苑的下人见了她，识出是新任的房主，恭敬相迎。烧水烹茶，沐浴更衣过后，女主人美美上榻休憩一回，醒来时，但见满目秋花秋叶，竟也心情舒畅起来：终于甩掉包袱的感觉，委实好哦。
    离了闺房，走出小园，徜徉向前，准备对隶属自己的地盘好好做番巡视。
    “都给了你吃的，要你走了，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待我家主人出来，可是要打你的！”
    哈，是谁在假传圣旨，她这个主人很凶么？寻着声音踏过去。
    “走啊！你这个傻大个，这里是私人庄苑，不能由你赖在这边，快些走！”
    “阿祥，你和他这样客气做啥？叫他滚就好了呗。滚——听到没有，滚——”
    她看到了，桃花坞的后门处，三四家丁成排叉腰而立，似是外面来了什么洪水猛兽。
    “发生何事？”她出声相诘。
    众家丁回首行礼，“主子，这里有个傻大个，怎样都赶不走，非要进园来不可，小的几人拦着他，他便给巴着后门不走，小的几个正想办法呢。”
    傻大个？忘忘突生不祥预感，正待拔脚——“姐姐——”
    老天——！最后一个“爷”尚未自心底呐出，一个庞大的身影已狼扑过来，狠狠抱住了她，“姐姐，小觐找到姐姐了，小觐找到姐姐了！”
    众家丁傻了眼：敢情这脏兮兮傻乎乎的大个子是主子的亲戚么？
    “咳——咳——咳！”忘忘教那个怀抱勒得窒息，抬起纤足踹在其腿腹上，“混帐东西，想憋死我不成？放开啦！”
    “喔。”憨憨应了一声，健壮的长臂松了下来，垮颓着一张脸，“姐姐……”
    “你……你……”怎么甩不掉嘛？她走了大半个北方山水，就是为了甩开这块牛皮糖，明明，三天前是把昏睡的他扔上了南去的商队马车没有错，可他怎又会，怎又会……“你怎么会找到这儿？”
    “姐姐，姐姐，”一朵好大好大的憨笑，他讨好的想握她的手，遭到甩弃后，嘴撇了撇，忍回了哭意，“小觐醒来不见姐姐，就一直跑一直跑，哪里有姐姐的味道，就往哪里跑，小觐好乖哦，没有哭，坏人打小觐，小觐也没有哭……姐姐，小觐好乖好乖，姐姐……”
    忘忘目注青天：老天爷，你是在惩罚我么？可是，麻烦您睁睁眼，看看这人，他曾经一日的坏事要多过本姑娘活到至今做下的坏事呢。
    “姐姐，小觐好饿，小觐把姐姐塞到小觐包包里的包子吃完了，换包子用的‘亮闪闪’给坏人抢走了，小觐好饿，小觐好想吃鱼……”
    “我告诉过你，那不叫亮闪闪，那叫银子！明明就少一个字，你偏要找费事的来喊，你笨到家了！”
    “哇……”大大的个儿，长长的腿儿，突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足大哭，“姐姐……骂小觐笨……姐姐骂小觐笨……姐姐你说过小觐不笨……你骂小觐笨……”
    忘忘瞪着那张泗泪滂沱的脏脸，无力感十足，却也再不忍心骂他下去。“别哭了。”
    “哇哇……哇哇……姐姐不要小觐……哇……姐姐舍了小觐走……哇……小觐睁眼不见姐姐……哇……”
    “别哭了。”
    “哇……小觐不笨……姐姐……”
    “别哭了！”
    大哭遽止，脸上犹挂着三四行泪，委屈抽噎，“小觐不笨……”
    “你不笨，没人说你笨，快起来，坐在地上成什么样子？”她出手拉他起身，“低下头。”
    乖乖将大大的头颅垂到她伸手可及处，“……小觐不笨……”
    “知道啦，小觐不笨，小觐不笨……看看你的头上，沾了什么东西？这三天你睡在哪里？”她自那堆乱发里拣拾污草杂枝。
    “只睡了庙庙，不敢睡，黑了也赶路，追姐姐。”
    听他犹哭嗝不断，她好笑，“还哭？这么委屈么？”
    “嗯，不见姐姐，小觐怕怕，不见姐姐。”
    “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坏人打小觐，没有姐姐，打小觐。”
    “你……”有够笨，曾经，“他”一根手根就能……不过，那不是他。“他们打你，你不会跑么？”
    “跑，他们抢了包包，小觐给抢回来。”
    “你宁愿挨打也要抢它回来？你……”笨透了。
    “包包有姐姐给小觐做的新衣衣，小觐不要坏人抢。”
    “……”
    唉~~她前生定是欠了他了。三个月内，她行经千里，将他骗到闹市哄他原地不动而她玩消失有过，扔到乞丐堆里任其自生自灭有过，让人牙子牵走做牛做马有过……无所不用其极，平生的坏事几要行尽，依然次次被他追来，还能怎样？
    而且，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回，不同于以往每一次的厌烦，见到他安全无虞出现的瞬间，她心底是有一丝窃喜在的。三月相处，人非草木，她心软了。
    



第六章(上)

       忘忘未回颐安堂就职。这桃花坞地在城外，幽远僻静，正利她培植药草，炼制丹药。手上，久日行医薄有积蓄，加上知府夫人的几千两诊金，不愁度日。为免坐吃山空，拿了百两出来，在周边乡间建了间小小药铺，派了个伶俐家丁当柜，收费偏赀，收项权付日常支出也便够了。隔三岔五，她也会拿些珍稀药材到昔日雇主处高价售卖。既然上官自若说东家不是常人，他的银子赚起来便分外心安理得。
    “背篓给我，你乖乖在这边玩呶，我不一会儿便出来，你莫走得太远哦。”
    “喔。小觐会乖乖。”主动把一颗大颅垂到她能够及的方位，“小觐会乖乖。”
    忘忘如他所愿，拍拍他的头，“别和人打架哦。”她是生怕他虽然成了现今模样，一身忘了如何操用的功力犹在，万一控制不对，出了人命她岂不麻烦。“姐姐出来给你买鱼吃。”
    “喔。”纯纯的眼神、憨憨的乖笑，拼现在一张俊脸上，好可爱哦。她再拍他的头一记，安心步入颐安堂。
    颐安堂东家恰好在值，见她，笑脸迎来，“忘忘大夫，何时回来坐堂？你不在，这颐安堂失色不少呢。”
    “本姑娘记得东家开得是药铺，而不其它需要增‘色’的地方。”忘忘将才从小觐背上拿下来的背篓置在柜台，“我还有事要做，麻烦东家快一些。”
    “好，好，忘忘大夫且待片刻。”东家一面吩咐掌柜及学徒验收药材，一面向外张望，随口道，“忘忘大夫，随你来的，他是忘忘大夫的什么人？”
    “是本姑娘收养的宠物。”忘忘目注掌柜秤量，随口答道。
    “宠物？”那么大个哦？
    “东家对他有兴趣？”若如此，她大方奉送。
    “不，不，不。”东家头摇得媲美孩童手中的拨浪鼓，“只是我看他偌大的个儿，怎不懂得反击？”
    “反击？”忘忘柳眉微颦，“东家说什么？”
    “你看那几个小混混，生得都不及他的肩膀高，他竟能任人踢打，很奇怪……咦，忘忘大夫嘞？”
    啪！啪！啪！几声脆响，忘忘脚下御步游走，直至给每人脸上都甩了五根指印方作罢，“小觐，站起来！”
    几个打兴正浓的混混突遭人打，免不得有几分懵然，待看清了那傻大个旁站着的仅是个粉琢玉砌的小姑娘时，个个笑咧了嘴，其中一人竟还识出她来，“大哥，这就是我和你提起的那个小美人，怎样？很不错罢？比畅春阁的头牌清倌还标致。”
    “不错，不错，你小子也有没看走眼的时候，这小美人称得上是上等成色，你们等什么，还不把大哥的小美人给请回家去！”
    “滚开，不要欺负姐姐，滚开——”小觐死命搂住“姐姐”，“坏人，滚开——”
    “小觐你个笨……混帐东西，放开我，不然姐姐怎么打坏人！”
    “小觐打坏人，小觐打坏人……”大长腿踢啊踢，竟将两个给踢到了一丈开外。
    众混混得见，火气上蹿，抄棍持棒就给围上来群殴。小觐翻身将忘忘密密实实护住，棍棒“嗵嗵”砸在背上腰上腿上，却不使一下伤着身下的小人儿。
    “小觐，你个笨蛋，放开我啦……”忘忘急煞气煞却挣不开他，“笨蛋小觐，松手啦！”
    ————————————————颐安堂东家果然不是寻常人，仅是几片药草叶，就给一干混混扔个干净。偏偏，小觐似是极不喜欢他，东家斯文有礼与忘忘对话，另一隅接受学徒擦药疗伤的他不时制造出声响来挠人视听。她碍于脸面无法在外实施家教，心底告诉自己回头算帐。
    “忘忘大夫，你的‘宠物’似不是天生的痴儿？”东家低语问道。
    “东家是眼力好，还是医术好？既如此，不妨顺便看看他是因了什么原由才成了这副模样？”
    “不敢不敢，忘忘大夫都治不好的人，在下这点皮毛功夫哪敢献丑？”东家笑嘻嘻拱手作谦，“不过，忘忘大夫真不打算回颐安堂么？在下可是衷心期盼这一日呢？”
    “东家，忘忘有感你现下定是在打着什么样的算计，敢问你对忘忘可有图谋？”
    “咳！咳！”东家有被人看穿的尴尬，“如若在下说在下对忘忘姑娘心存倾慕，不知姑娘作何感想？”
    “不相信而已。”哪有人对着自己倾慕的女子，还一脸顽戏。
    “咳！咳！咳！忘忘姑娘，你可以含蓄一点。”东家不得已暴露嘴脸，“君大夫，如果在下将这间药铺转手姑娘，不知姑娘可有兴趣？”
    “说说看。”
    东家眼看铺子里开始热闹起来，遂道：“在下有意这铺子脱手，认为姑娘是最合适的接手人选。若有意，不如随在下到后堂详谈。”
    忘忘尚存思忖，已有人疾转风样地冲过来，“姐姐，药药完了，回家！”
    回家？忘忘眯起了眸，“东家，此事容忘忘考量后再给答覆，先告辞了。”
    “姐姐，等等小觐哦，等等小觐——”
    偌大的“宠物”，操着童稚的声嗓，一路追来。
    忘忘疾步匆匆，穿街，走巷，出城，直至桃花坞隐然在望，她方倏然驻足，回身作狮吼：“小觐！”
    “呼呼~~姐姐？”小觐赶得吃力，犹张嘴大喘。
    “你说，你今天犯了几样错误？”
    “呼呼~~姐姐……”小觐绞扭起手指，这是他慌乱无措时的惯有动作。
    “第一，坏人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还手？”
    “姐姐说……不要……小觐打架。”
    “我没让你打架，可我教过你如何自卫。你就像姐姐那般，拿手甩他们的耳光，或者，像你那样踢也可以。”
    “喔。”姐姐担心小觐，好开心哦。
    “第二，纵然你不懂得反击，逃总会罢？你追我的时候，不是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么？”
    “可是，姐姐说要小觐乖乖不要动，姐姐找不到小觐，会怕怕。”
    才怪，自己乖乖走远了倒省了本姑娘费心甩你！
    “第三，坏人打过来的时候，你只管抱住姐姐，姐姐连打坏人都没有机会，你可知道你那样的行为有多……令人气恼。”
    “喔。可是……”
    “没有可是！”
    “喔。”
    “还有，姐姐教过你，大人在讲话时，小孩子要乖，今天我和东家说话，你在旁边上药还不能安分，恁样不听话又没有家教的小孩，我不要了！”
    “哇……”没有预警地，超大只宠物滂泗大哭，“姐姐……不要小觐……小觐乖乖……乖……不要不要……小觐……”
    “会乖？”
    “……喔……乖乖地……”大头点点，泪花儿飞飞。
    “那今天姐姐说过的话你须牢牢记住，回家后拿笔写下来，再抄十遍，记住，将字写得工整好看些，明白么？
    “……嗯……小觐乖乖写……”
    “再把今日晒过的草药给切磨出来，方能上床安歇，知道么？”
    “……嗯……小觐乖乖切……”
    很好，知道谁是老大。“走罢，回家吃饭。”
    回家，小觐乖乖，姐姐不生气……姐姐对小觐好好喔，会唱好听的歌儿给小觐听，会做新衣衣给小觐穿，虽然他不乖她会生气，可是生气的样子也好好看喔，骂人的声音也好好听喔……大只宠物泪痕犹存，却搬出笑靥甜甜，一蹦一蹦紧随“主人”脚步远去。
    山路间，日阳将两人的背影投射成长长融影，隐入林深处。
    ————————————————上官自若、南宫慧同返锦州城。他们自然不会晓得，就在他们穿梭于锦州城大街小巷之时，有几回是和另外两个身影背道而驰；更有，上官自若在颐安堂外略作踟蹰再行就步之际，里内正有人因为看到“姐姐”对着别人笑得好看气得掷东抛西。
    世间万事，向来阴差阳错。若时辰未到，谁也无法预知上苍对戏码的最后铺排。
    



第六章(下)

       知府夫人造访桃花坞。
    作为这座园子的旧主人，她全无恋栈之心。爱女服过药后，的确忘记了先前之事，但却依然聪明乖巧，多日相处下来，一家人亲昵如初，且有陈良那个厚道孩子从旁呵爱周护，芊儿亦粘她粘得紧，高家好事将近。原本以为家破人散的悲剧，因为君大夫的妙手，得以重拾欢乐，她对救女恩人的感激，已非区区诊金及一座宅邸能道尽了。
    “君大夫，住得还好么？这园子老是老了些，但还算宽敞清静，家丁也都是做了在我娘家做久了的老人，很可靠，他们的卖身契都和房契放在我交你的箧箱内。”
    忘忘称谢，递一纸药方过去：“这是我给高老夫人开的养生方，她身体偏热，不适宜大补，照这个方子吃吃看。”
    知府夫人笑逐颜开，“君大夫，你真是一位好大夫呢，你对我们高家的恩情，小夫人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报答得尽。”
    忘忘摇头：“忘忘并非分文不取的义医，高夫人言重了。”
    “哪里话，君大夫你人好医术也高，我们高……呃，忘忘大夫，他是哪位？”
    忘忘回首，不远处的阳光下，小觐正趴匍在地翻晒药草，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歌儿，似是极快活。笑道“他是……”贵千金的同命人，只不过结果大相径庭。同食蚀心草，知府千金除了往事尽销外神志智能全无问题，他却变成了“小觐”，不过不是最坏的。
    据闻小王爷昏睡三日，醒后如呆如痴，言语失禁。若当初他是唯一的试验对象，她定是不敢在其后再向知府小姐施药。“他是忘忘的一个远房亲戚，因失怙无依，特由忘忘教养。”
    “他是不是……”知府大人比比脑际。
    忘忘微颔螓首。
    “啊呀，难为你了。”
    “还算听话，不难养。”
    “那也太难为你了，君大夫。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带着这么一个大……大孩子，总是不便嘛。”
    不便么？她反倒觉得方便得很呢。采药，背药，晒药，捣药……举凡脏重累，一概全包，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且甘之如饴，除却一日三餐，工钱全无，物美价廉，委实好用。
    高夫人见她但笑不语，以为自己说中了姑娘家的难处，不由得犯了思量。
    “高夫人，小觐……”
    “君大夫，我有一个办法！”
    呃？“请讲。”
    “我娘家有门亲戚，十年前生个长子，和他的情形差不许多，但他偏偏疼那个孩子疼得紧，特为其建了一座游安园，就在离这二十里的山坳里，里面吃喝杂耍什么都有，而且凡是就近有类似情形的孩子，每月交上二十文，亦可送去与他的爱子做伴。其实说穿了，是我那堂弟心软，生怕有些狠心父母将骨肉给随意扔了或者打骂出气。”
    知府夫人是在说……？
    “若由小夫人出面，这二十文他是断不会收的。将你这个亲戚送过去，你定时去看他即可，也不必每日操持劳累了不是？”
    “……”忘忘目光投向那玩得快乐的大孩子，正巧，他迎到了她在注目，咧出一朵憨憨乖笑，手下翻弄得更是勤快。
    “君大夫，你不必觉得难为，我那堂弟是很高兴他的爱子有同类玩伴的。而你这亲戚送过去，定会比现在快活。”
    “……好，如此，多谢高夫人了。”她心心念念，不就是可以将他自生命中甩开么？先前的失败，是因为他的无所归依。既然眼前有了如此好的去处，总应没有挂碍了罢。
    ————————————————“君大夫，堂姐事前已来了信，您但请放心，贵亲在此处，绝对会过得很好，小犬也会高兴多一个玩伴的。”
    游安园园主一派良善和气，笑意晏晏，看到她身后阎觐时，更有多了一层感同身受的体谅。
    是么？她转回头，看着正以新奇目光打量四遭一切的他，问：“小觐，你喜欢此地么？”
    “这里好好玩呶。”小觐目不暇接，欢声道。
    的确。飞瀑流湍，碧草青青，纸鸢翻飞，木马穿行，更有十余个年纪不同却笑声纯稚的“孩子”在其中厮混玩耍，的确是一个很特别很适合眼前小觐的处所。“你喜欢么？”
    “嗯。喜欢。”小觐对着她，重重点头，嘻出好大好大的笑花。
    “小觐在这边，要听话，要乖，不可以打架，是真的不可以打架哦，因为这边没有人会欺负小觐，明白么？”
    “姐姐，小觐会乖乖……”
    “好，那你和他们去玩罢。”看见了他眼底的热切希翼，她道。
    “真的么？”他雀跃。
    她颔首，“今后，你要住在这里了，要和他们好好相处哦。”
    俊脸一亮：“住在这里？小觐真的住在这里？”
    “嗯。”
    跳脚欢叫：“好好喔，小觐可以和姐姐一齐住在这里，好好喔。”
    “小觐……”这一回，她不想骗他，不想他转头不见她时，又知道是她骗了他，“只有小觐住这边。”
    俊脸上的憨笑登时枯竭，“姐姐嘞？”
    “姐姐会定时来看望你，一个月，不，二十日？那，十日，每隔十日姐姐都会来看你，并且买来好吃的鱼给你，你乖乖和他们一起玩，你……你……把眼泪收回去！”
    “姐姐不要小觐了……姐姐不要小觐了……”漂亮的细长凤眸内，泪如珍珠般大颗大颗滚落，眼神是无限恐惧惶惴。“姐姐不要小觐了……”
    “我几时说过不要你了！我说过会来看你，便当真会来看你！”
    牵住她衣袖一角，一面拭泪一面吸鼻一边抽泣一面卑微哀求，“姐姐不要不要小觐……小觐乖……小觐以后不吃鱼……姐姐和小觐在一起，好不好？姐姐，好不好？”
    “不好！”忘忘故意将脸儿板得正紧，眸儿凶凶，“你在这边，好吃好玩好耍，不会有坏人欺负你，你还要怎样？”
    “……小觐和姐姐一起……小觐不要好吃……不怕坏人……小觐会摘药……会升炉火……会知道不把锅底熬干……会乖乖……”
    “你会乖的话，便听话乖乖呆在这边，顶多姐姐答应你，五天后便来看你，好不好？”
    “姐姐……”
    “听话，我生气了喔！”她娇叱回了他的缠求，再不想牵扯下去，侧身向园主一礼，“拜托园主了。”
    园主和颜笑道：“不妨事的，君大夫。所有初至此地的孩子都是如此，待过了三五日，和其他孩子玩在一起后，就算你来接他，他也舍不得走了。”
    如此，最好。
    遽然，她甩衣狂奔，连园门也不用，自那围墙上纵身而过！
    “呜哇……姐姐——姐姐——不要不要小觐——”
    “姐姐——姐姐——”
    “姐姐——”
    她掩耳穿越于林野之间，从未有此刻般感谢上官哥哥教授的轻功，可以将那哭喊的哀求尽速抛绝身后。草叶刮了衣衫，她不管，枝木扯了长发，她不觉，跑，跑，跑，跑到筋疲力绝，她双腿软倒，伏在溪边，她赫见了清澈溪流里一张教泪浸透的脸颜。她哭了？她竟然哭了，她有多久，不曾再为男人哭？
    知悉上官哥哥的背叛利用她未哭，那个冷恶寡情的阎觐更无法令她哭，可是，小觐……小觐……因了小觐，她心痛而哭？！
    对不起，小觐，你若不是“他”，我定不会弃你，你会快活罢？此下的你，游安园是你最好的去处，这样的你，纵然回到堡内，也定是如同拘幽，可在游安园，会快活罢，会罢？会的，是不是？小觐……
    无人山野，潺潺溪畔，她伏地纵声号啕。惊跑了饮水麋鹿，吓着了啮草白免，两只鹊儿，叽喳啾啾，难解人间愁苦。
    



第七章(上)

       心焦如焚的南宫慧，为求多途着手，再也顾不得自身是微服出宫不宜张扬，找上了锦州府。
    锦州知府高卫算是个敦厚为民的好官，只是寻常略偏胆小怕事，若非也不会硬咽下爱女之辱。但见上门锦装少年气派华贵，道是又是哪家皇亲来恃势搜刮，于是谨小慎微，忐忑相迎。待来者随从亮出镶金腰牌，赫见“朝慧公主”四字，心头震讶大骇，遂跪伏道：“臣锦州府高卫拜见公主千岁。”
    朝慧公主落座正位，赐了平身后，亦不再费事周折，直接诘起近几月锦州府内可有事关无名男子伤殒案件。高知府命师爷抱来了一干案卷，她速览完毕，一半失望一半略弛紧悬心弦，盘旋多日的疑惑亦再浮腾起：以觐哥的武功，谁人能伤得了他？更甚者，伤他同时又能教他全无影踪？事情似乎来得太过奇特诡异。
    “锦州府，这画像中人是本公主要找的人，你责人持图在全城内外盘查，记住，不须声张扰民，本宫无意透露出本宫身在锦州之讯，明白么？”
    “是，下官谨遵公主凤谕。”高知府戒惧或慎，诚惶诚恐，接了图像，当即铺排布置。
    南宫慧不再沉搁，离了府衙，开始下一步打算。
    ——————————上官自若面色沉凝，背手挺立在锦州驿馆头等房内，恭候公主大驾。
    “上官哥哥，可有消息？”
    上官自若暗下苦笑：最近来，但凡碰面，这句话便成了唯一的开口禅。原来所谓阳光，只是他一个人的认定。“你问得若是阎觐的消息，没有。不过，在下倒是听了另一个与公主攸关的传言。”
    “上官哥哥指得若是南宫惑南下之事，便不必说了。”
    “既使它事关公主的大业？”
    “我知道上官哥哥你和觐哥哥一心推慧儿登上帝位，而那个位子在遇到觐哥哥前也是慧儿一直想要的。但如今，我业已想得明白，本公主或是南宫惑，无论是谁登上帝位，都能堪任。如果南宫惑一定想的话，本公主不介意让他三分。”
    “让他三分？”
    “是，本公主对南叶、昌陵、巴郡三个附属小国颇为满意，将来，不能登上帝位的那一方，可做那三个附属国的共主。”
    “所以……”
    “所以当下最紧要的，是找到觐哥哥。”
    也便是说，朝慧公主已将以帝位的汲求渴望尽数转移到了阎觐身上？若是阎觐无法回应，结果会能如何？
    他突然不敢想了。
    ——————————————“吴叔，今日早膳的粥是你煮的么？”
    “……是，小姐，那个……不好喝么？”
    “很好，谢谢。”
    “……嘿嘿，小姐客气了。”
    ……
    “李大哥，这当归是你切好并归放在药匣里的么？”
    “……是，小姐，这个……放得不对么？”
    “很对，谢谢。”
    “……嘿嘿，小姐客气了。”
    ……
    “张伯，昨晚我室内的菊花是你摘来的么？”
    “……是，小姐，那个……不好看么？”
    “很好看，谢谢。”
    “……嘿嘿，小姐客气了。”
    ……
    几日下来，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发觉情形有异。而发觉的人无意掩耳盗铃，所以今日，她按往日行程出门巡例药店，半途又折返回园，果不其然，正见那庞大“宠物”前后奔忙。
    “小觐。”
    “啊——”庞大的躯体扯出尖叫，屈成一团缩进他正在铺整的床下。
    “小觐，出来。”她半屈下身，温柔低唤。
    “……小觐不在，小觐没有回来，姐姐看不见……姐姐看不见……”
    “我看见了，出来。”减二成温柔。
    “姐姐看不见，遮住眼睛，看不见。”
    “我不遮住眼睛，所以看得见，出来。”减五分耐性。
    “小觐不在，小觐不在，姐姐看不见。”
    “出来！”八分消失。
    “小觐不在……”
    “我说，出来——！”十分全无！
    “……小觐不走哦，小觐不吃鱼，小觐要和姐姐一起……”乱蓬蓬的大头探出半个，嘴噘得与天比高，眼内泪光点点。
    举手在那乱发上狠拍一记，“谁家孩子会这么不听话？几日不见，胆子大了是不是？竟敢一再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出来！”
    “喔，小觐出来，姐姐不生气，不要不要小觐……”嘟嘟喃喃，长躯像条蜈蚣屈节爬爬爬，终于全给出了来，“姐姐……”
    “你看你满头乱发，又给弄得这般乱，衣服也脏成这个模样，这几日你睡在哪里？吃了什么？”
    “柴房，吴伯给包子吃，姐姐……”乱蓬蓬大颅顺势靠在她的掌心，“小觐不要离开，小觐和姐姐一起，不吃鱼。”
    “不行！”
    “姐姐~~”漂亮凤瞳旋起晶晶亮片。
    “姐姐我最爱吃鱼，你竟敢不吃鱼，自然是不行！”望他憨态可掬，她捏起他脏兮兮浅褐脸皮扭转几下，“先把你自己打理清净，乖乖将晒就的药草铡切完了置入药箱，再将明日需要体炼九花丸的材料备齐，完后洗衣做饭，煮那日的粥来给我喝，太咸挨打，淡了要跪罚。明早随我上山采药，不可以贪床睡懒觉。还愣着做什么，不需要干活么？”
    “小觐干活乖乖，便和姐姐在一起，是不是？”
    “如果你做得好，姐姐高兴，会考虑。”
    “嘿嘿……”好大好大一朵憨笑，开到了耳后，“好好喔，小觐和姐姐一起住，一起住！”
    柳眉浅颦，她不免奇异：“小觐会相信？我骗你恁多次，你不怕我又是骗你么？”
    “嗯，小觐相信姐姐，小觐只相信姐姐！”
    “你凭什么要相信一个骗了你多次的人？”
    “姐姐很疼很疼小觐，姐姐不会骗小觐，小觐回来，姐姐都会更疼小觐，小觐好喜欢好喜欢姐姐，姐姐也好喜欢好喜欢小觐！”
    哼，童言无忌，“小觐，你可以留下……你做什么？”
    小小的娇躯被她大力抱在胸际，他稚憨着音嗓：“姐姐，小觐要永远和姐姐在一起，永远永远，好不好？好不好，姐姐？”
    聆着怦在耳际的强健心跳，她叹一口气，回抱住他，“小觐，永远是很远很远，远到现在的你根本无法领会，所以，切莫奢谈。”只是，在他还是小觐时，她赶不走他了。
    先这样罢，蚀心草之前的他，只当前世做散去云烟，现下的今世，他心如赤子，她不忍再伤再弃。至于未来如何，就交给上苍决断。
    



第七章(中)

       九九重阳，戴萸登高，城内各处设了戏团搭台唱戏。小觐进城送药时自东家口中得获此讯，雀跃着奔回桃花坞，大嚷要“看戏看戏”。忘忘也是童心未泯，自然全口应允。日阳高悬未落，两人即携手到了就近的戏台下踞好佳位。待好戏开锣，忘忘人生得娇小，教涌上前来的人潮挡了视线。好在有棵现成大树可用，攀在小觐岿然不动的宽背上，果然不负重阳佳节登高望远之礼了。
    “姐姐，上面那个姐姐在唱什么？”
    “唱她遇人不淑，悔不当初呢。”
    “她哭什么？”
    “哭她所托非人，虚度青春。”
    “她很傻，是不是？”
    “你怎会觉得她傻？”
    “她比不上姐姐聪明，她遇到坏人，所以会哭；姐姐遇到小觐，好快乐，不会哭。”
    笨蛋，遇到你才会哭。
    ————————————另一厢。
    “锦州府，你让本宫到此地，就是为了看贵处的大戏么？”
    “下官不敢，下官岂敢让这等乡野粗曲污了公主圣听？下官贱内再三确证，曾见过您画图中人，而下官人手暗察得报，公主要找的人今日到了这附近。请公主在这高亭喝茶看戏稍待片刻，容下官到各方戏台前逐个盘查可好？”锦州府惶然答道。
    若今日侥幸得中，要感谢贤惠的夫人。若非夫人看他盯着那画像一筹莫展，便不会上前看个究竟；若非夫人看过一眼认出画像中人与自家恩人的远房傻亲戚相貌相若，他不会派人暗查明细证实所言不虚，亦即不会在公主遣人上门催问之际，情急生智带公主来了这边暂求缓兵之计。
    朝慧公主颔首：“本公主不喜欢被人诓戏，请锦州府行动快些。”
    ————————————再一厢。
    上官自若望着眼前人山拥挤，斜睨身旁之人，笑眸眯成浅线，道：“昔日东家，看在一场宾主份上，阁下是不是该对在下稍微厚道一点呢？敢情您方才所说见过忘忘，便是请在下在这人山人海中自行打捞么？”
    东家嗑瓜子吃闲嘴，犹道：“非也非也。在下又确听桃花坞里人回报她出门看戏，既然阁下找忘忘姑娘找得恁急，何妨试试在茫茫人海偶遇一人的百般况味呢？”
    “她当真回了桃花坞居住没错么？”
    “当真。”
    “那阁下在此尽情欣赏这佳节大戏，在下告辞了。”
    “嗯？阁下不找了？想回桃花坞守株待——美人？”可要失去很多乐趣呢。
    “非也，非也。”上官自若甩袖蹍足，身形已在人隙中穿梭游御。那丫头好热闹又懒走远路，一定是在踞居处最近的戏台留连。“阁下还是在此看你的戏罢！”
    ————————————“有刺客——”
    忽听一声大喝，朝慧公主身后侍卫出刀打掉了射来冷箭，十数侍卫将其团团护在央心，另有十数迎战突袭黑衣歹人。
    他们所在这处高坡，上有凉亭茶桌，前方一宽大戏台演唱正酣，是为高官贵人赏戏看耍之隅。此方骚动方起，叮呛交鸣打斗之声当即惊着了坡下看戏群众，尖叫、哭喊顺应而发。
    朝慧公主微蹙蛾眉，对一侍卫道：“你向下面百姓喊话，切莫慌乱，以免造成践踏！”
    侍卫依言行事，无奈收效甚微。“公主，此处危险，回驿馆罢！”
    总是如此，危险尚在远处未至，自乱阵脚之辈已徒惹殒身之祸。朝慧公主低叹。“只好如此。”
    ————————————“有坏人打架，姐姐怎么办？”
    “我们要离开这团乱糟糟才行，小觐，向人少处，人越少越好，快跑！”
    “喔。”
    “还要快点才行哦，要不然坏人伤了姐姐怎么办？”
    “小觐不要坏人伤姐姐，小觐快跑！”
    “很好——哈，好快的马儿哦，小觐比初雪跑得还要快呢——”
    ————————————上官自若远望一场殊死搏杀，心知定非一般打架滋事寻常祸乱。待跃上近处一茶楼顶细观，竟看得黄裳华衣的南宫慧身在其中，即明白乱由她起。眼见歹人似有愈聚愈多之势，遂俯跃而下，自众侍卫中抄起那纤细身躯，向事端外围避飞而去。
    “上官哥哥？”能在大内高手中来去自如的人虽少之又少，南宫慧自知她便有幸识得二人。“你怎会来？”
    “慧儿，先避到安全地再说话！”霄燕七步名不虚传，未多时，已将追袭之人避得踪影不见。上官自若放开牵制，两人驻身在幽巷内，“你暴露了行踪是不是？可知对方是何人？”
    “无非是那个人或者他的同党之流。”南宫慧轻描淡写，状似方才身陷重围之人与她无关。
    “我送你回驿馆。”
    “也好——”
    “姐姐，这里人少，可以停下了么？”
    “……姐姐？”
    “……嘻，姐姐睡着了，好好喔。”将在背后的人儿改环抱在胸前，痴迷地细端那张娇酣甜颜，“姐姐睡的样子好好看呶……”
    “阎觐？”“觐哥哥？”异口同调，两声惊呼，四目惊瞠，如见鬼魅。
    “不许吵，姐姐在睡觉，不许吵！……姐姐，这里还有人，小觐带你回家好好睡哦。”
    两条人影拦去退路，再将修长人影上下看个仔细，“觐哥哥，是你没有错！”南宫慧张臂欲抱，却被躲个干净，“觐哥哥？”
    “都叫你不要大声了，你还在吵，你吵了姐姐睡觉，小觐不依的喔。”
    上官自若毕竟细知端底，还在琢磨对应之计，忽看清了他怀中人面目，“忘忘？”
    好一个“乱”字了得！
    事情，怎会这样？
    



第七章(下)

       这是谁？
    持两只洁净瞳眸，噙一朵纯稚憨笑，粗布衣衫，轻便草履，更有，悬在颈上、胸前满盛各式小吃的油布挂袋……这是谁？
    饶是了解端底的上官自若，也不由诧异。
    “觐哥哥，你发生了何事？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了怎样的意外？”南宫慧想去触那两只她梦魂萦系的大掌，岂料他避如蛇蝎，将另一对不属于她的柔荑收纳进去，牢牢掌握。
    “姐姐，回家，我们回家，小觐不喜欢他们，回家啦——”
    忘忘早就收到了上官自若的示警眼神，明白在此下她该说和不该做的。“小觐，他们是你先前的好友，你没有出事之前，和他们应该是很要好的。”
    “什么事？小觐出了什么事？”他歪颐望她，憨声问道。
    好可爱哦。“就是……我在山间发现了昏迷的你，你醒来时，已然是如今情状。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才会如此，是不是？”
    “是出了事才会遇见姐姐么？”
    “嗯？”
    “那好好喔，小觐好喜欢出事哦，出事可以和姐姐在一起，小觐好喜欢哦。”
    “……”
    “你做什么？”小觐双腕倏背身后，瞪起一对漂亮凤瞳，粗声粗气问。
    上官自若含笑道：“小觐是么？我为你看看脉如何？”
    “不要，小觐有姐姐，不要你看脉！”这人，他不喜欢，他那样看姐姐，讨厌，他讨厌有人那样看姐姐。
    忘忘牵出他手，翻出腕膊：“小觐，乖哦，他是很厉害的大夫，比姐姐还要厉害，你给他看过后，没有痛痛喔。”
    “小觐头不痛痛，肚不痛痛，不要看，小觐讨厌他。”
    咦？罕见了，如今的小觐心如赤子，天真热情，极少讨厌某事某物，头一遭有如此清楚明白地情绪告知，想来上官公子需省察自身了。“他只是关心小觐，乖，让大夫看一下。”
    “喔。”小觐心不堪情不愿，嘟唇，伸腕，“我讨厌讨厌你，你离姐姐远一些喔。”
    耳闻英明伟大的阎堡主童光返照，头痛呢。上官自若暗内苦笑，却有感指下脉络平和详稳，意即眼前人除了遭蚀心草蚀去心忆外，别无他疾。
    “上官哥哥，觐哥哥可是患了怪症？”南宫慧问。
    上官自若摇首，“至少，他目前的身体并无杂恙。”
    南宫慧挑眉，螓首微侧定望忘忘，“这位姑娘，之前你便识得他，是不是？”
    忘忘颔颐道：“忘忘曾在阎堡供职，自然识得阎堡主。”
    “仅是识得么？”面若桃花，目若春江，唇角是少女的甜美，眼梢是女人的娇媚，这样的人，放在阎堡，她不以为阎觐会允许他们只是泛泛宾主之交。
    忘忘莞尔一笑，“公主以为呢？”
    “你认识我？”南宫慧美眸眯凛。
    “公主芳名，在阎堡如雷贯耳。”不止如此。几月前，她已曾亲睹公主芳容，只是她无意介入人家旷日时久的三人战争，悄然遁去了而已。
    听得公主殿下再启圣音：“觐哥哥和本公主之间，想必你也清楚？”
    忘忘启唇未语，上官自若忽从旁道：“忘忘，你和阎堡主相处这段时日，他对先前之事可曾偶有忆及？”
    “姐姐，小觐讨厌他，不和他说话。”小觐抱住小小人儿，大头在那黑缎似的发间拱拱蹭蹭，“姐姐，我们回家，回家啦。”
    南宫慧微蹙蛾眉，“觐哥哥，你……”
    大头倏然扬起，五官皱成一团，面露嫌恶无遗。“小觐也不喜欢你，小觐讨厌你！”
    后者花容丕变，唇瓣微颤：“觐哥哥？！”
    “你对姐姐不好，你好凶好凶看姐姐，你不好，你讨厌，你走开！”赤子之心，直觉反而最为灵敏，此人对姐姐不好，他更要讨厌。
    “觐哥哥，我是慧儿，你看清楚，我是慧儿呢！”南宫慧被那张脸那双眼如此嫌恶地看着，心遭了撕裂般的疼痛，“你看清楚，我是慧儿！”
    “你讨厌，你不好——”
    “小觐！”忘忘眼见一个须臾前尚盛气凛人的公主面色苍白如纸，娇喝住了有愈说愈烈之势的小觐，“谁教你的如此无礼说话？向公主道歉！”
    “……姐姐……”
    “道歉！”
    “……如果你对姐姐好，我便不会讨厌你！”脖颈挺高，下颌傲扬，拉起那无骨手儿捏在掌心，“哼，姐姐，我们回家！”
    “觐哥哥！”
    “慧儿！”上官自若阻住她，“先让他们去罢。”
    “上官哥哥，你让我眼看着觐哥哥和另一个女人走？”南宫慧美眸厉瞠。
    上官自若摇头，“阎堡主的异样你也看到了，眼下你或我都留不住他。至少，已知道他身在何处了，对不对？”
    南宫慧忽觉疲累不堪，颓跌在他胸前：多日孜孜寻找，不料竟是这等不堪，觐哥哥，你怎可以如此对待慧儿？“上官哥哥，你一定要帮慧儿，帮慧儿将觐哥哥找回来，求你，上官哥哥……或者，我教人到京城请御医过来？”
    上官自若叹息道：“如今你业已暴露了行踪，再请御医，只怕你更将自己曝于险境，上官哥哥答应你，会尽力而为，好么？”
    当前情形，的确乱不可言，阎觐和忘忘的纠缠，如何厘清？他又如何将这一切拨乱反正？难呢。
    



第八章(上)

       “我分别看过了高家小姐及周世昌，无怪乎蚀心草又名‘孟婆草’，食下之人，当真赤如新生，情形却又各不相同。”上官自若面前医书累牍，他已在其中沉阅了三天时间。
    忘忘螓首轻摇，“没有用的，上官哥哥，我也曾经试着找出解决之道，在我当初不胜其烦时，想着索性给他解了，未服药时的他，虽然难以应付，应付起来却不会让人有罪恶感。可是，连最稀见的医册也给翻过，有的只是记录了蚀心草的药性药力，却不见解法。足见此药的无解。”
    上官自若锁眉道：“当时为了支开朝慧公主与阎堡的焰骑，我遣人伪装了阎觐离开梁州向南方。待我五日后折返，你已经不见人影，你去了哪里？”
    忘忘支颐苦叹：“一言难尽呢。”
    当日，上官自若离开后，她对着昏睡的阎觐，愈想和其人之间的纠葛愈觉厌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夜将其扶上一辆破车赶至山内，想就此给他扔下便也算了。不料翌晨，心存三分不安的她在后门徘徊时，那马竟将那辆破车给拉了回来，车上自然有他。且彼时正值人初醒，见她之后，揉揉眼睛，欢欣大叫“姐姐”。她有感事情棘手，没敢带他再回桃花坞，直奔君家祖宅，对父母不再有隐瞒，除了她曾委身阎觐外，其它遭遇如实禀述，陈明利害，请父母连日搬离。虽则固执的叔公执意不肯，她一针下去，不肯也便肯了。一辆马车送走他们，她另一辆马车带上阎觐背道而驰。三个月，辗转各地，沿途施医，为将阎觐甩开抛下，无所不用其极。每一回，他或者肮脏，或者满身伤痕地回来抱她大哭时，她便要饱受自责困扰。直至，她再也不忍心。
    上官自若闻言，不胜唏嘘，却不对她所行所为下任何评语。“医册不曾记载解决之道，蚀心草生长方圆几尺，又别无它物，莫不成当真是无解？”
    “方圆几尺，别无它物？也便是说，只有它自己容忍得了自己喽，就如阎觐罢？”忘忘笑道。
    “什么？”上官自若脑内灵光骤过，“忘忘，你方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说蚀心草的霸道与先前的阎觐有得一拼么？”
    “不是不是，你说只有它……”
    “只有它自己容忍得了自己？”
    “对！”上官自若眸光烁烁。
    “上官哥哥你是说……”忘忘心弦一沉。
    “不错！”上官自若双掌兴奋相击，“忘忘你果然聪明，稍点即通。”
    “可是，做得准么？没有先例，没有……”
    “医书之上对蚀心草的药性有记载，对它的使用也没有先例不是么？你不依然用了？”
    “相生相克，上官哥哥认为它的相克之物便是它自己？”
    “我正是这样的推断，结果如何，还要看施药之后。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可以试上一试，如若无效，顶多再忘一回事，并无致命大碍，对不对？”上官自若看得出，时下的忘忘与“小觐”之间，多了一条旁人很难介入的牵系，忘忘对小觐，绝不可能如对阎觐一般下手果断无疑。
    “……小觐，他……”
    说曹操，曹操到，且是位莽撞曹操。“姐姐，你在里面做什么？出来喔，有好吃的鱼喔。”
    话虽说得童憨，门却拍得巨响，使那层薄薄门板地动山摇，忘忘好气又好笑。“住手啦，你想将这门拆了是不是？”
    “出来喔，那个讨厌的人是不是在里面？姐姐，我讨厌他喔，不和他说话啦。”
    上官自苦笑道：“想来，不管是怎样的他，对我都喜欢不下去呢。既然不讨喜，在下告辞了。”背手起身，至门前驻足，似有所虑，回首道，“忘忘，你细做思量罢。若你无意为他施解，我也会设法保你平安。只是，不太容易就是了。”
    的确不太容易。朝慧公主是何等样人，怎会放弃了追查阎觐所以致此的因由？上官哥哥如此热衷为阎觐施解，是欲转移朝慧公主的注意力罢？
    “上官哥哥，我会认真考虑。”
    “那便好。”上官自若温柔一笑，“忘忘，莫苦恼哦，你名唤忘忘，为得就是忘却烦事常欢笑，莫辜负了为你取名的人才好。”
    忘忘失笑道：“若非忘忘听娘说过这名字是爹爹取的，我会以为它是上官哥哥给忘忘的，对它的初衷竟如此明白。”
    “这就对了，忘忘是属于欢笑的，苦恼的事，就留给上官哥哥，好么？”
    “姐姐，姐姐，姐姐——”
    室内二人皆面呈无奈，上官自若拉开门扃，对门外横眉瞪目者道：“姐姐还给你了，哥哥我告辞喽。”
    “你才不是哥哥，你是讨厌人，讨厌，小觐讨厌你！”
    上官自若摸鼻咧笑：“好好好，在下回去揽镜自视，看看到底哪里写了讨厌二字，小觐弟弟，好好吃鱼，再见。”
    “讨厌，讨厌，讨厌，小觐讨厌你！”俊脸苦皱，似是为了表达嫌厌极尽能事。忘忘看得再度失笑，“小觐，想不想去玩？”
    已走出十几步的上官自若闻言转身，望见忘忘面上的凄楚难舍，也便知道忘忘对他的提议做了回应，遂疾身就步——朝慧公主那边，他还需要全力周旋。
    “去玩？去哪里玩？”小觐雀跃跳脚，“只有姐姐和小觐么？只有姐姐和小觐么？”
    “去哪里玩都好，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外人打扰，好不好？”
    “好，好，好，小觐喜欢，小觐和姐姐一起玩，只和姐姐！”抱起她，在原地转圈欢叫。
    抚着这张纯真俊脸，她有感心底正有柄钝刀执行切割之责。“小觐……”我会永远记得你。情不自禁，印在那薄唇上一记轻吻。
    “姐姐……”小觐眸儿发亮，“姐姐，小觐……”
    “做什么？”
    “小觐还要……”
    “要什么？”
    “姐姐那样，小觐还要姐姐那样……”
    啼笑皆非。“那是姐姐对小觐的奖励，岂是随便乱给的？”
    唇嘟老高，“姐姐适才给小觐，再给嘛。”
    “因为小觐你适才太可爱了，姐姐才亲小觐。”
    “那小觐现在也很可爱！”
    辩才不错嘛。“我是姐姐，我说了作数，我说你可爱时你才可爱！”
    是，老大最大。“那……是不是小觐以后可爱时，姐姐还会给？”
    “我们去玩三天，这三天内你若有还有可爱的表现，我依然会奖励哦。”
    “真的？”俊脸泛出光芒万丈，“好吼！小觐会很可爱很可爱，姐姐会亲小觐喔！”
    三天，只有三天呢。三天后，形如陌路，还是重拾前怨？谁晓得。就将这三天，当做是向老天偷来的时光罢。
    



第八章(中)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每一时，每一刻，都美好得令人心悸，只是，太匆匆。
    “姐姐，你看你看，这是小觐抓到的鱼儿喔，有烤鱼吃了哦。”
    “小觐好厉害喔。”
    “不对！”
    “小觐是很可爱，很可爱！”
    “……”
    “姐姐，小觐很可爱，很可爱喔。”
    “……”
    “姐姐！”
    “那又怎样？”
    “小觐很可爱很可爱，姐姐的奖励嘞？”
    “忘在桃花坞里，没有拿来怎么办？”
    “姐姐，小觐不依，小觐要奖励啦，姐姐，奖励啦~~”
    ……
    “小觐，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姐姐了，怎么办呢？”
    “小觐会一直找一直找，会找到姐姐，会找到姐姐的。”
    “如果一直找一直找，仍然找不到呢？”
    “小觐会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
    “是啊，你一直都很有耐心地在找姐姐，以后，却可能换了姐姐再也找不到你。”
    “不会不会，姐姐你只要在原地等小觐，小觐会来找姐姐，小觐会来找姐姐，姐姐你在原地不要走哦，等小觐哦。”
    “小觐……”
    ……
    “小觐，你要明白，如果有可能，姐姐会留住你，不让你走。可是这样的你，不是真的你，姐姐多想自私到底，留住这样的你啊。”
    “姐姐，小觐是姐姐的，是姐姐一个人的，小觐好爱姐姐，小觐只爱姐姐喔。”
    “小觐，当下的你只是一个美好的幻像，却为什么，只有这样的你，才会真正爱我疼我？”
    “嗯，小觐爱姐姐，疼姐姐，小觐只爱姐姐，只疼姐姐，姐姐和小觐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永远好不好？好不好？”
    傻傻，憨憨，纯纯，稚稚，疼她爱她的小觐啊。
    ……
    “姐姐，姐姐，姐姐——！”
    “怎么了？怎么了，小觐？”
    “小觐做梦，梦见姐姐走了，一个人走了，让小觐再也找不到，小觐好怕，小觐怕怕，姐姐你不要走，姐姐和小觐永远在一起，永远……”
    “小觐，姐姐和小觐会永远在一起，姐姐将小觐放在这里，永远在这里，永远。”
    “好好哦，姐姐也永远在小觐这里，永远。”
    “很好，那睡罢，醒来了，便是永远了。”
    ————————————“忘忘，你当真决定了么？”上官自若看她苍白的脸色，心疼不舍地问。
    “上官哥哥，应我两事，可好？”她捧心蹙眉，忍着从那方袭来的钻营之痛。
    “说罢。”
    “如果小觐……阎觐醒来，已经恢复如初，你设法撮合他和公主，别让他再缠我了，好么？”
    上官自若顿首，“这是自然。上官哥哥定不会再让你重复之前的纠葛。”
    “如果……小觐醒来，仍然是小觐，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忘忘……”上官自若心内蜇痛，“忘忘，阎觐必须是阎觐，他的失踪，已经影响整个北方的商业运营，再恶化下去，全国有一场震荡也说不定。而朝慧公主，不介意为阎觐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所以，莫怪上官哥哥心狠，阎觐他必须回来！”
    她知道，她知道啊，她游历北方期间，看见了因为阎家主子生死未卜，阎家的钱庄门前长龙通宵兑现，无数与此息关的别家事业因此坍塌；看见了阎家的米铺门庭冷落，视阎家为最大买家的供米商们叫苦连天……所以，上官哥哥甫说有解，她便允了，允了不是么？
    “那么，如果小觐醒来，仍然是小觐，上官哥哥你会怎么做呢？”
    “忘忘……”
    “算了，上官哥哥，小觐他服了安神汤，睡下了，你带他走罢。”
    “……好，他服药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知会你……”
    “上官哥哥！”疾唤住了推门人，“如果小觐醒来仍然是小觐，你一定要人好好待他，很好很好的待他，他纯真善良，别人对他好，他便会对别人好的。”
    “好。”
    “他若还是小觐，不要让人欺负他，教他使用武功自保，教他如何防人，如果他哭了，也不要凶他，他有时候虽然别扭，却不会撒泼，慢慢劝他哄他便好了。”
    “好。”
    “如若……上官哥哥你是他的亲人，不管如何，都会待他比我待他要好，忘忘走了。”
    上官自若已为她滴滴无声淌落的泪儿所慑，这个惯以甜美笑靥示人的小女子，自近五年前那场病痛过后，他再也没有见到她的泪泣。她与小觐，牵绊已经如此牢羁了么？眼见她掉头离去，身影似无反顾，疾步拦在她身前，“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我去探望爹娘，你们大队人马尽数离开锦州后，我会和爹娘重新回来这里。上官哥哥，保重了。”
    “忘忘，没有了小觐，你便要走么？他对你，如此重要么？”
    “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贪，任你一再伤害，却只想对你好，这样一个人，一点一滴的融入你的生活，乃至生命，然后再生生剥离，且他或将永远不复存在，种种美好快乐只待梦中寻落，上官哥哥，或许，终有一日，你也能体会这般滋味。”她运起他所授的“霄燕七步”，甩首而去，沿路，泪洒如雨。
    



第八章(下)

       在阎觐双眸启开的瞬间，上官自若便晓得，他，回来了。
    在那一刻，他竟开始心痛，为那个为了小觐哭泣的小女子：她所想，所要，所盼，终究成就幻影。
    南宫慧喜极而泣，扑到阎觐怀中哭笑捶打。而阎觐许是初醒神志尚未完全归位，不曾对佳人出语安慰，一双幽深凤瞳，只管盯着伫离一边的上官自若，眸底邃暗不明。
    “上官。”他薄唇微启，终于出声。嗓音淀沉，似是久日未言。
    “堡主。”
    “可以告诉本堡主，当下你我身在何方么？”
    “堡主，当下，堡主与属下身在苍城，再有五六日，便可回到阎堡。”
    “苍城？”阎觐勾笑，“本堡主一觉醒来，竟身在苍城，就如大梦一场呢。”
    “是啊，觐哥哥，的确如场梦呢。在见你中伏晕在山间，慧儿和上官哥哥，都是心惊肉跳呢。你身上这毒，上官哥哥倾尽全身解术，才解得清。”
    “是么？”阎觐目注上官自若，“劳烦总管事了。”
    “堡主客气。”
    “觐哥哥，你可还……”南宫慧美眸在他面上游移逡巡，“你可曾还……”
    “还什么呢？”阎觐挑眉以待。
    这是她的觐哥哥，智慧，心志，神态，都回到她所熟识模样的觐哥可，她还计较什么呢？“还可感到不适？再要上官哥哥再帮您看看脉可好？”
    “不必了，所谓望闻问切，你的上官哥哥医术卓尔，单一个‘望’字，即看得本堡主身体无虞，是这样罢，上官总管事？”
    “堡主过奖。”上官自若有些微迷惑了：此时的阎觐，是清醒，或是过于清醒？
    “觐哥哥……”
    “慧儿，你堂堂公主之尊，久滞民间不回，于礼不合罢？由苍城至帝都，不过几百里路，还是早日返京为上策。”
    “觐哥哥？”南宫慧丽容一白，“你不要慧儿陪着么？你——”
    “慧儿。”上官自若扶住她微踬娇躯，“连日操累，先下去歇着，有什么话，回了阎堡再说。”
    南宫慧凝望那无底深瞳，是太久了么？她几乎记不起，何时，这双眼睛曾为她波动过了。那双充满专注热爱的纯稚双眸，是唯失去心志的觐哥才有？还是仅在对着另一个女子时才有？
    “慧儿，回你的公主府罢。”他再度说道。
    “好，觐哥哥既然如此不愿看到慧儿，慧儿回去便是，只是觐哥哥，你和慧儿的白首之约，还做得数么？”朝慧公主便是朝慧公主，她不想在一隅自怨自艾揣度郎意，不管结果是否禁受得住，心横得下去，话问得出口，知晓个清楚，不枉她用情一场，至于得到结果后她会如何做或做什么，已是后话。
    “慧儿，皇族与平民亘隔如海，从未有过通亲先例，朝慧公主贵为天之骄女，自有与你匹配的天黄贵胄。所谓婚约，在你恢复了朝慧公主的身份之后，已经无法做数了，不是么？”
    南宫慧花容在刹那间苍白如纸，她红唇抖出栗栗笑花，“觐哥哥，这样的想法，是在你送慧儿回宫时便有的，还是……”
    “还是什么？”他幽眸定视。
    南宫慧倏间觉出，他似是一直在期待什么，期待他醒来时，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没有。觐哥哥，容慧儿再确认一次，你和慧儿之间，当真没有婚约牵绊了么？”
    “没有。”阎觐简洁以应。
    “很好，谢觐哥哥的坦诚相待。”南宫慧霍然启身，稳下虚浮足步，将自己带向门外。
    “慧儿，阎堡永远是朝慧公主的后盾，这一点，不会改变。”身后，男人沉暗音嗓追来，“朝慧公主或许有一日荣登九五，阎堡身为皇商，将恪尽职责，勉力协持。”
    “本宫多谢阎皇商。”咽下滚到唇边的一滴咸湿，南宫慧昂首去了。
    ————————————————“上官。”
    上官自若窒住身形。
    “你不必追去，朝慧公主素来不需人的安慰，她的高傲容不得被人视为弱者。”
    上官自若冷眼回望，“早知你的绝情薄幸，却未料到你对慧儿，也会如此。”
    “你不是早已断言我并不爱慧儿么？如你所说，我若爱慧儿，不会送她返回都城。”
    上官自若冷笑道：“那你爱谁呢？”
    “本堡主正在想。”
    上官自若嗤道：“你最爱的人，是你自己。”
    “也是总管事的断言么？”
    上官自若一眉闲挑，“是事实罢，阎堡主，你好自为之。”
    “上官，她在哪里？”
    上官自若天生笑眸厉光陡过，“阎觐，我不妨慎重对你说一句话。”
    “总管事但讲无妨。”
    “对忘忘，我会终生守护到底，就算最终能给她幸福的那人不是我，也绝对不会是你。”
    阎觐离了长榻，踱至他近前，四目相逢，各有深沉的计量和不容退却的坚守。“上官总管事，来日方长，这场仗，我们不妨慢慢打。”
    



第九章(上)

       江南是生她长她之地，她以为，她再也不须回来，却还是“故地重游”。命运无常，想来只要人生尚在延续，所有事都难有定论的罢。
    重游旧地万事非？不尽然。
    杨柳城仍然是杨柳城，廊桥流水，柳暗花明，阔别多年，没有因了她的缺席而失却颜色。纵连当年她与父母相依为命的小宅，也还是旧时模样。看那修整亮净，爹和娘定是回了这边无疑了。
    推开虚掩柴门，“爹，娘——”久唤无人，她踏进室内，处处温馨，是娘的味道。她欣笑，撂下行囊，打水净去了满脸风尘，重理云鬓，换一件罩衫，方悠然再回院内，看那西墙前两杆修竹，绿窗下一株海棠，于她来讲，这才是“家”罢？
    “你是哪位？做啥站在人家君家院内？”矮墙之外，有人疑问。
    她转回身去，倏尔嫣然一笑，“柯家嫂子，不识得忘忘了么？”
    “啊啊唷，你是忘忘？”矮墙外的人掩口惊呼，竟给俐落翻爬过来，上前抓住了她手儿，“乖乖，老天爷，小美人长成了大美人，难怪一时认不出了。你真是那个忘忘？”
    忘忘任她围自己转圈惊赏，“柯家嫂子，我爹和娘呢？”
    “不得了不得了，美成这个样子，这杨柳城的小伙子不是都要眼馋疯了？……哦，你爹和娘，还有那位叔公，都教明家的人请了去吃喜宴去了。”
    明家？“喜宴？”
    “哦，是明家少爷小公子的百日宴，这杨柳城的富贵人家都登门了呢。”
    “明家少爷的小公子？”清寒少爷已为人父？可喜可贺。
    “是，是，听说明家少奶奶生子时险就要一口气提不上来，幸好这明家大善之家，祖上积德，总算是有惊无险，小公子生得又漂亮又足斤足两，这明老太君一个高兴，当日就在明家大门前请全城顶尖的戏班唱了三天的大戏呢，你嫂子我可是足足过了一回戏瘾。”
    小觐最爱说的：好好喔。真的好好喔。老太君一生仁善，种瓜得瓜，得曾孙袭传家业，还有什么比此更好？
    “……还有三天的流水席，你柯家嫂子还是首一回吃到鲍鱼……哦，忘忘，你看我这个粗人，说得高兴，就给忘了，你和那清寒少爷……”
    忘忘冁然展颜，“柯家嫂子，八百年前的事情，您倒给记着？”
    “是哦是哦，忘忘你在北方去了恁久，没有许人家么？看你还梳着女儿头……有中意的人么？要不，柯家嫂子给你做一媒？你今年也有二十了罢？虽说年纪是大了一些，可凭你这娇俏模样，不愁……”
    好在是吴侬软语，若是在北地听上这一气聒噪，耳朵怕是早已疲了。“柯家嫂子，明日忘忘要去拜见老太君和兰嬷嬷，需事前稍事准备，得空再聊罢。”
    喔，拜见明老太君？那岂不是要和清寒少爷碰面了么？这旧情人重逢，定然比戏文里的楼台相会还要生动罢？啊唷唷，得尽早告诉隔壁的王婶、邻舍的张妈、三里弄的李大姐……忙哦，忙哦。
    ————————————————明家家业的创造人，南方商界的传奇缔造者，明老太君，年近七旬，精神依然饱满，姿态依然清爽。尤是每日在奶娘抱来曾孙亲近呵弄过后，更是心舒神泰，眉开眼笑。
    这日，春双、春喜随侍在侧，桂兰嬷嬷坐在老太君偏旁，两位含饴弄孙，正其乐融融。有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慈安苑，一路跑一路喊：“老太君，老太君——”
    室内诸皆诧然瞪着百年未将情绪波动致此的老管家，等待着他的石破天惊。
    “老太君，您看谁来了！您看谁来了！”
    “老管家，把您给美成这般，难不成是天仙下凡？”老管家曩日慈蔼和气，春双也不怕没大没小，开起了老管家的玩笑。
    “差不多，差不多，对老太君来说，差不多就是了！”老管家拭着额头奔跑得来的珠汗，“太君，您给看啊——”
    “啊——”春双尖叫嘶厉，张臂给迎了出去，将行到天井当中的娇小人影搂进怀抱。“啊，忘忘！忘忘！是忘忘！”
    老太君将怀中乖孙交与奶娘，在春喜和兰嬷嬷的搀扶中立起身来，“春喜丫头，你眼神好，你给看看，那可真的是忘儿丫头？”
    春喜尚未及答，兰嬷嬷已喜极而泣道，“是小忘忘，是忘丫头呢。”
    “太君奶奶，多年未见，您依然是年轻貌美喔。”人儿行近，娇软调笑老太君信了，眼前这如花似玉的人儿，的确是那近五年前一去未回的娇憨丫头没有错。“忘丫头！”
    “可不就是忘忘么？除了忘忘，谁能将明家太君的美丽风姿欣赏得如此明白？”忘忘提鼻巧笑，福过礼道，“太君奶奶，兰嬷嬷，对忘忘已经相思入骨了罢？”
    “这个忘丫头！”桂兰嬷嬷笑啐。
    明太君当即张落开来，吩咐春双端上精致好味的点心果子，又教老管家立时委人前往福顺街采买桂花薰鱼，再命春双知会主厨房烹几道爽口佳肴……
    忘忘甫和明家新生小生命做了短暂交流，即被围在央心，几只手探在她身上，又是摸颊又是揉发又是抻耳，极尽爱不释手之能事。忘忘又痒又麻，脆笑频出，响彻偌整慈安苑，响透半个明园。
    ——————————————奶娘踩着青石板路，回返清寒居。按平日的习惯，这刻尚不到正晌小少爷该和少夫人相拥入眠时分，该还在慈安苑内的。
    迎面，主子施施而来。她屈膝一礼，“拜见公子。”
    “老太君看过小少爷了？”
    “是。老太君那边有贵客到，奴婢抱着小少爷提早回来了。”
    明清寒趋近，端量爱子憨睡小脸一眼，“抱他回去，交与少夫人罢。”
    “是。”
    奶娘甫启两步，听主子追问：“老太君房里来了什么样的贵客？”连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曾孙亦暂成忽略？
    “是位美姑娘，老太君似是喜欢极了她。叫人张落吃食茶点，好不热闹呢。”
    明清寒眉心倏紧，“老太君喜欢极了的美姑娘？”
    “是啊，那美姑娘生得真好，声音也好听，叫太君一声‘太君奶奶’，乐得太君嘴便阖不拢了呢。”
    “她现在哪里？！”
    乳娘教公子爷遽然拔高的声调骇了一跳，抱紧了怀中的小主，“自然是在慈安苑内，老太君正……公子爷……”人呢？
    随着慈安苑渐近，越发清晰明朗的笑声透耳而来，中间那脉不容错听的美好音律，是他醒时梦时都揪扯肺腑的牵绊。
    “……你这个忘丫头，也只有你能把太君我逗得这么无形无状，你啊……哈哈……”
    “忘忘，敢情你这几年别的本事没有，净学会了伶俐一张小嘴了不是？唉唷……肚子痛……”
    “老太君，兰嬷嬷，您两位都教忘忘给骗了，她是装傻逗两位开心呐，她呀，一肚子鬼计量……”
    “春双姐姐，不行哦，你与忘忘心心相印了恁多年，不过分别几日，你便离心离德，出卖忘忘，忘忘很伤心喔……”
    “哈哈哈，这个忘丫头……”
    从旁亦捧腹痛笑一气的春喜不经意仰首间，正见伫在门外的明清寒。“少……少爷？”
    其他人笑声渐歇，老太君拭拭笑出泪光的眼角，“清寒，你来得正好，忘丫头回来了，你也见见。”
    在那两道状况杂陈的视线投注过来时，忘忘已然看到他了。“忘忘见过清寒少爷。”
    明清寒静静看她，晌久未语。调转过来的这张小脸，娇美净丽，猫眸在他身上略作停留，澄澈清坦，不见一丝隐晦。他在他们的锦州重逢时，显然是被膨胀的惊喜疏略了认知，不曾发现，他曾经以为在他的庇翼下永远不需长大的忘儿，长大了。下颌变得尖细，美眸变得粲厉，整个人儿，热情的外衣内织入了刺漠的疏离，由一株妍丽娇纵的桃花，延展成瑰丽多刺的蔷薇。
    “清寒，愣着做什么？好歹你也算忘忘的半个兄长，过来叙两句话，那么久没见，没有话说么？”明老太君热络招呼着孙儿。
    对祖母言谈语间的警味，明清寒焉会闻察不出：半个兄长，祖母是在提醒他，他和忘忘之间，除了兄妹之情，再无法牵涉其它……“忘忘，近来还好么？”
    “还好啦。”忘忘弯唇甜笑，“太君奶奶，忘忘有礼物给你喔。”
    “礼物？”明老太君斜睇这丫头的俏脸，“不会是蝴蝶的前生罢？”
    忘忘当即苦下娇靥，“太君奶奶，你不要总拿人家先前的糗事说笑嘛，人家已经长大了喔，眼前比较感兴趣的是百花的今世。”
    “百花的今世？”
    “就是百花丸咯。”她自挎囊内取出一薄长紫金箧盒，“不过实质也只用了十几种花而已，茉莉、丁香、海棠、金线菊等，采取每一类花的最内花蕊，辅以日出前晨露，体炼而出，有清心解热、健脾利肺之效，且兼具补精养气。有病治病，无病养体，请明老太君笑纳。”
    明太君欣喜接下，“早打春双丫头那边听说你习了一身了不得的医术，想不到我的忘娃娃当真有长大的一天，成了治病救人的杏林高手。”
    忘忘颔首道：“那是自然，忘忘可是聪明过人得紧呢。这一回和爹娘回锦州后，忘忘还会接下一间药堂，做东家呢。”
    明太君一怔：“回锦州？忘忘你——”
    “你回锦州？”明清寒猝然喊，“你为什么还要回锦州？你要开药堂，明家旗下的药堂随便你选，你跑回锦州做什么？”
    他咆哮过后，满堂寂然无声。纵是明老太君，也不知该在孙儿如此失控的当口，该说些什么。安慰或是喝止，似乎均不适宜。
    “老太君，少夫人来了。”侍外丫环的轻禀，打破了室内流转的滞氛。
    “太君，水烟听说忘忘回来了？”妙影漫闪，明家少夫人登门。



第九章(下)

       原打算，回到杨柳城，顶多盘留半月，拜会过各方亲友后，即启身返回北地。岂料，江南人氏的母亲故土难离，而北方人氏的叔公在适应了江南的潮湿气候之后，竟也滋生了居此扎根的心思。悌孝爱妻的忘父当然不会有第二选择。致使忘忘一时也难以一走了之了。
    若只是一家人平淡相守安稳度日，便也罢了，偏偏明家商行管事频频登门，一再附送药堂地契。忘忘推却得不胜其烦，索性背起药箱，出门义诊去也。
    春双得了老太君的准允，如在北地时一般，驾轻就熟，随行忘忘在侧，两人镇日游医在杨柳城城郊农家，不谈明清寒，不谈阎觐，权当重温只属于姐妹二人相依为命时的往日时光。
    “忘忘，原来这鸡爪草也是味草药啊，我记得幼时看到娘清除田间苗圃杂草时，这种东西扔得满地都是呢。”
    “鸡爪草，在医册上被称为‘马唐’，亦称羊麻、羊粟、马饭，主治目暗不明、肺热咳嗽，有明目润肺之效。”
    “这么说来，当初娘岂不是扔了一地银钱？早知道，我也把它拿去药堂换些花头，也许我和春喜就不用被人牙子牵走了。”
    “它不是什么珍稀药材，你拿去了药堂，该不会有多大的进项。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如此，虽价位低微如野草，却价值不俗如幽兰。”
    春双拍掌，“就像我对不对？”
    忘忘失笑，“春双姐姐当真有自知之明哦。”
    “唉。”春双晃颐哀叹，“这是我的优点呢。”
    乡野间，一对少女脆笑铃飘。
    ——————————————————“忘儿！”门前的修长身影似久候多时，她甫一行近，他便拦截住了她所有退路。
    月黑风高，若往时的她，定会以为是“鬼”，而后跳得山高，叫得山响。只是，那也需要气力和心情罢。“少爷，有事？”
    明清寒双目自夜色中锁她娇靥，沉声道：“忘忘，为何不接手药堂，你不是要做药堂东家么？”
    “少爷。”忘忘无奈，“忘忘无功不受禄，怎可能白白受明家的恩惠？”
    “你可以不是白受，按收项，每月上交一份红利即可。”
    “但忘忘不一定在江南久留。”
    “江南是你的故乡，你为何执意离此？是因为——”明清寒稍顿，“我么？”
    忘忘颦眉作思，“忘忘也不知道，尚不曾想过。”
    “忘儿。”明清寒近她一步，声音焦痛，“我不会勉强你任何事，只是，想看到你，照顾你，哪怕真有一日，需、需送你出阁，我也想你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安稳生活，这样，也不行么？”
    不行罢。“十五岁的忘忘或许需人疼，需人宠，二十岁的忘忘却只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少爷，你不必再为忘忘费心了。”
    “忘儿，我们，我和你，做不成夫妻，连兄妹也不可以么？让我，如一个兄长般守候你，不可以么？”
    “少爷不是忘忘的兄长，你关心一个妻子以外的女子，你以为，少夫人会很高兴么？”
    “水烟她通情达理，不是善妒胡缠之人，她可以体谅……”
    “但忘忘的心眼很小，既然心有所属，就不想徒增烦恼。”
    明清寒夜色中的清眸一闪：“心有所属？你指得是什么？”
    “少爷知道忘忘指得是什么。到如今，忘忘心有所属，少爷使君有妇，为免瓜田李下，还是各走好自己的路罢。”
    忘忘心有所属？！明清寒显然教这释放过来的信息给震了心神，哪怕已经大方说出可以送她出阁，那也只停留在“说”的阶段，不是么？而她如今告诉他，她已然——心有所属！
    “姐姐——”
    “姐姐，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
    小觐——！
    又一回，忘忘对着在山间无头疯寻的孤影伸出手去，又一回，她自满掌虚无中惊醒。
    小觐。
    “……姐姐你只要在原地等小觐，小觐会来找姐姐，小觐会来找姐姐，姐姐你在原地不要走哦，等小觐哦。”
    小觐，还在找么？找不到了，对不对？小觐，你恨我么？恨我罢？小觐，恨我罢。
    “忘儿。”忘母慈柔嗓音在门外响起，“你还好么？”
    “娘，我吵着你们了？”忘忘讶异：她的梦里，分别是嘶哑无声的啊。
    一门之隔，忘母撑灯而立，不无担心地道：“忘忘，你睡得不好，要不要找大夫开些安神的方子来吃？”
    忘忘失笑，“娘，你女儿我即是大夫唷，而且还是个不错的大夫。有可能是今天白日走得太远，累着了，明晨我会自己找些药来吃。”
    忘母无奈，叹道：“你自己当心罢。你须明白，爹娘是极担心你的。”
    她应过后，听到了母亲大人步声趋远。明日，真需开一些方子给自己了，因为，她没有资格教爹娘挂心牵念。
    小觐，接下来，莫要入梦了。
    ——————————————————“明少夫人。”
    接到明府少夫人的邀请，忘忘并未意外。自那日她登门拜见老太君时两人得逢，她便知道，两人免不得有此一晤。
    “忘忘！”凌水烟笑颜初绽，“快过来坐下，有你爱吃的一口酥呢。”
    初为人母的凌水烟，容颜依然美丽，待人依然委婉，昔日护主心切的贴身丫环喜娟嫁人去了，她们之间的气氛，清淡和谐，在明少夫人那项令忘忘愕然且恼怒的提议出口之前。
    “少夫人，忘忘可以没听到，或者当作您一时神志不清，说错了话。”
    “忘忘，你听我说，我真是诚心。早在未嫁相公之前，已自他口中得知了你的存在，所以，是我对不起你。本想着，一年半载后向老太君提出纳你进房，没想到出了那桩事。好在事过境迁，你也已回来了，忘忘，你一定要相信，我不会是心胸狭窄的女人，我们之间没有大小之分，……”
    “少夫人。”忘忘甩了她攀切的手，立起身来，恼意形之于色，“忘忘此次回来，是为了接爹娘回故里，而非和少夫人分享雨露。”
    “我明白，我晓得啊。”凌水烟亦盈盈起身，“忘忘，相公他很喜欢你，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一日忘记过你。易得无价宝，难求有情郎，作为女子，有这样一个男人想着念着惦着，是莫大的幸福了，对么？你一走五年，回来仍然是孑然一身，不也是因为你心里放不下他么？既如此，两个有情人何苦折磨彼此？”
    忘忘猫眸定定注她绝尘姿容。“少夫人，作为明家少爷的妻子，你真能大方到为自己的丈夫纳妾而全无芥蒂么？你当真不介意你们的世界里多了另一个女子？”
    凌水烟花容一窒，“……忘忘，作为相公的妻子，我心疼他为情所苦，而且，你的存在是我一早便晓得的，你们这段缘份亦是因我而断，眼下由我做出面牵起，不正是最顺理成章的一件事么？”
    “你在意的，明少夫人。”忘忘直下断言，“你爱明少爷，纵然爱得未免委屈，但你仍然会介意。所以，何必自讨苦吃呢？”
    凌水烟涩然笑道：“忘忘，妻子爱上自己的相公，是天经地义的，不是么？我何尝想自讨苦吃，但是，你的确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存在啊，除了成全，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还可以告诉他，既然娶你为妻，便要专心专情相对。”望眼前凄怨丽容，忘忘赫然想到了锦州府的高小姐，心情更形郁卒。“何况，纵然少夫人你当真可以做一回圣人，丝毫没有介意，忘忘还要介意啊。不怕告诉少夫人，明少爷娶亲之后，有一段时日，忘忘是极伤心难过的，这伤痛绵延了几年，甚至使忘忘险些沉沦。但是，且不说当下伤痛已过，纵算忘忘正处在伤心时，也从未想到要嫁少爷为妾。”
    “忘忘，你……不爱他了么？”
    “忘忘的心里，的确有了另外一个人。但纵没有这个人，忘忘仍然不会嫁给明少爷，我和明少爷的缘份断在他娶你为妻的那一刻，明少夫人，你明白么？”
    凌水烟美眸浮上浅喜，须臾再遭黯淡所欺。“他晓得么？他若晓得你爱上了别人，他必然会伤心……”
    唉，无能为力呢。“明少夫人，忘忘告辞了。”走出几步，忽又回过螓首，“今后有关此类话题，明少夫人可以不必再找忘忘，在此先行谢过。”言下之意，若凌少夫人仍有意为夫纳妾，但请另择贤明。
    纤丽背影去得毫无转圜，凌水烟美目相送，一声隐抑叹息逸出嫣唇：忘忘，你可知，为了相公，我可以做任何事的？
    



第十章(上)

       “请问，我可以相信你么？”
    “请便。”
    “这两个字，不足以让我做出你所希望的判断。”
    “那不是我所希望的，该是你家相公所希望的。”
    “你到底是谁？”
    “夫人不必知道。”
    “我必须清楚你对忘忘的居心，忘忘是我家相公的挚爱之人，我必须保证她不受伤害。”
    “啧，为了你家相公的福祉，夫人你的确可以做任何事呢。既如此，夫人还怕什么呢？”
    “你和忘忘有牵联么？”
    “自然有。”
    “那……”
    “夫人，我说过，我们是各取所需。”
    “你的需要是什么？”
    “夫人你是为了使你相公得偿夙愿，而我，则是要我所爱之人心无旁骛。”
    “忘忘说她心里已然有了别人，那人便是你和她之间的牵联，对么？”
    “夫人想必更清楚，在君忘忘心中，最爱的始终是谁。时下，她不过困囿于自尊，迈不开那向前一步，需要的正是外力推波助澜后的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对，一个别无选择式的强大台阶，使她不必受自尊煎熬。”
    “……我还是要考虑。”
    “也好。不过请夫人想清楚，你最想要的结果，是要你相公此生无憾，其它，都排在这个需要后面，不是么？”
    “可是……”
    “夫人好好想罢，想通了，只管来找我。”
    “……好，我会想……”
    ————————————————“一日酥骨丸”，服食者，半刻钟后药效发作，昼夜十二时辰内，筋骨酥软，四肢不振，形若废人。
    忘忘当年初随上官自若行医时，曾默记天下奇药榜，一日酥骨丸榜上有名，对其药性不会错记。但是，却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成为这药下的牺牲者。
    也许，她该反省自己太过轻信于人，还是谢绝贪恋口腹之欲？
    温婉贤良的明家少夫人，福顺街的丰盛便膳，仅仅一刻钟，她已是意识犹存，却通身瘫软，任人扶上停在酒楼后门的马车车厢，载去不知名方向。
    凌水烟同行在侧，唇间一语未发，明眸闪烁游移，不见对视。
    “凌……夫人，你……意欲何为？”
    “……”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已无力……阻止，请……提前……知会……”
    “……”
    “……”罢了，事到如今，除了听天由命，她还能怎样？再说下去，徒费唇舌而已。
    马车驰进的，是明家在杨柳城东织山下的别业，被四名丫环翼翼小心地扶下车厢时，忘忘对到达地有了记忆。明少夫人依然未发半语，姗姗在前，将她安置进了一间精致雅室后，径自阖门离去。
    忘忘半昏半明不知多少时间，房内绿纱罩灯亮起，满室迷朦。又在睡睡醒醒中过了大致两个时辰后，听得门轴轻响，脚步声迈近床榻，床幔扬起时，她倏睁的双眸与闯入者正正撞逢。
    “忘儿？你……你怎么会在此？”来人显然对看到眼的极为惊喜。
    天，凌少夫人，您倒真是爱夫情深，用心良苦呢。忘忘欲哭无泪，只觉一切种种，荒唐走板到不可思议。
    “忘儿？是你，真的是你？”明清寒俯下身来，向来澈亮的黑眸蒙了一层情欲混沌，气息短促粗浊。于是，忘忘明白，中了药的不止是她，且他中的，绝对可以令其神志亦不复清醒。
    “少……爷……你出去……出去……好不好……”她艰难启唇，力争将话吐得完整，“你服了……春药……你……”
    面对魂梦所系，周身已教火炙遍的明清寒，无暇细析妻子给他喝下的那碗参茶带来的怪异，不去想忘忘出现在他卧榻上的不合常理，“忘忘，真的是你？你来找我了，对么？你还是想着我的，对不对？忘儿，我的忘儿……”
    “少爷……不行……”此一刻，纯洁少夫人精心设计，明清寒神志渐迷，没有兰嬷嬷的救拂，没有太君奶奶的叱阻，对于这压覆上来的炽热躯体，粘贴在颊颈间的浓稠热吻……“少爷……你去找……少夫人……少夫人……求你……”
    “忘忘，我终于等到你了……我等到你了……”欲望炽燃，神智焚毁，这一刻，纾解的不只是身体的渴求，更有积蓄在心底的渴望，他停不下去了！
    自知，此时此地已断难摆脱，忘忘将脸儿埋进柔软锦褥，涟涟珠泪涌出眼际。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得不在乎……
    院内梅下，凌水烟呆然木立，面孔在湛夜中惨白无血。自讨苦吃，自讨苦吃，没想到，忘忘一语成谶，那么快，她便食到自酿苦液。这算是她首次算计于人，得到的报应么？
    报应呐！她身形无力颓跌下去，喉咙里，一声母兽般的狺泣在喉咙里闷抑撕裂！
    红纱帐内，春意盎然。
    “忘儿，忘儿，我的忘儿……”几经索求缱绻，明清寒犹将细吻落在香滑玉背纤肩。
    忘忘药力尚存，依然语不成句。“少爷，请将、我挎、袋内的、紫色锦、囊递给、我好么？”
    明清寒只道她玉体娇怯不胜索欢，爱怜情怀满心满腑，探臂为她将锦囊带到近前，继续粘缠。
    忘忘以唇齿咬开锦囊抽绳，将滚落出来的药丸含入口中细细咀嚼。“少爷，你知道，你身中，春药么？而我……”
    “忘儿。”明清寒将她掀抱胸前，抚开她掩面长发，长指摩挲秀颊，贴唇柔昵低语，“我也知，事情定有蹊跷，我会查的。但能让我们在一起的圈套，我们就甘心中一回，如何？……你知道么？于我来说，你才是最强力的春药？忘儿……”
    忘忘闭目，“我累了。”的确累了。窗外已微透晨曦，大半个夜晚，他几乎没有放过她，况体内药性作祟，她不得不累。
    明清寒抚她娇躯，又在颈间散下蝶式轻吻。“睡罢，一切由我。”
    她当真阖目睡去。所服解药，虽非对症正解，半个时辰后也能将药性除个七七八八。待醒来，她便有气力面对这场由明少夫人精心排演的荒腔野调了罢。
    梦境并不甜美，她像是一人在黑海里困扎载浮，却在潜意识中不让自己呼喊求救，也许，就此溺死也好……
    时辰不知滑过多久——“清寒，开门！”明老太君怒气充斥的声嗓将迷沌一扫而空，她睁开眼，已见床幔外三四人影到齐。明老太君、桂兰嬷嬷、凌少夫人，加上已经穿戴整齐的明清寒。
    “清寒，你竟敢对忘忘做下这等事！你这个明家的不肖儿孙！”明老太君通身栗抖，举起手中青杖当头便击了下来。
    明清寒挺身直跪，不闪不避，青杖凌厉中途被桂兰嬷嬷和凌水烟双双截住。
    “太君，相公他和忘忘两情相悦，这也算不上什么丑事，您饶了他罢。”
    “太君，如今事情已然发生，我们还是来看看如何圆满解决，这时下您就算打死少爷，也于事无补。”
    “我明家何时有过这等不知廉耻的子孙！”明老太君厉吼，“污人清白，坏人名节，这等的下流败事，他死一万次又如何能弥补？！”
    “老太君。”凌水烟跪在丈夫近旁，泪光涔涔，“相公和忘忘多年未见，相思成灾，如今情不自禁，也是人之常情啊。事已至此，何不成全他们？当下，择个吉日，娶忘忘进门方为上策。”
    明老太君二分诧异，明清寒存喜含疚。桂兰嬷嬷则声援道：“对，对，少夫人所言极是。眼下的紧要事，是找个日子为少爷和忘忘将喜事给办了……”
    “不必了。”
    



第十章(下)

       “不必了。”
    出声相阻者，是在帐后整理完毕掀幔现身的君家忘忘。
    明老太君一眼看出，忘忘虽脸色酡红，是承欢后的余晕未却。但眸光冷静，全无与心爱男子缠绵的娇羞甜蜜。“忘丫头……”
    “太君奶奶。”她柳眉微蹙，时下的她药效祛除不假，身子却依然酸软。
    唉~~明老太君心尖卷得折痛，“忘丫头，你坐下罢。”
    忘忘没有推却。“明少夫人，请记得提醒忘忘今后远离美人与美食。”
    “忘忘……”凌水烟羞惭垂颐，“我不介意你为明家的正室少夫人，原本，你就比我聪明能干……”
    “不必了，少夫人，忘忘对于明家少夫人的头衔无意染指……”
    “忘丫头，不准说气话。”桂兰嬷嬷环住她纤纤薄肩，“一切但凭太君作主，明白么？”
    明老太君颔首道：“忘儿，你说，你想要太君奶奶怎么做？”
    “先送忘忘回家。”掩口一个呵欠，“忘忘又累又困，睡上三日再说。”
    “忘丫头！”桂兰嬷嬷教这小妮子给气得半死，“眼下是什么情形，你还在耍嘴逗贫？少爷夺了你的清白，老太君比谁都要生气，好在少爷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少奶奶也通情达理，你尽管说出你的打算，先定下吉日，我们回头再向你爹娘提亲。”她急啊，这丫头年轻不知轻重，如不趁这当口要些名份地位，少奶奶回头想明白过来悔不认帐，纵有老太君撑腰，也不好拿已替明家生下长孙的孙媳妇如何罢？
    “忘忘适才已经说过，不必了。”忘忘怀疑自己人微言轻，已经说过的话还要重复，“一场意外而已……”
    “忘儿！”跪地的明清寒箝她素腕，“不许你以哪些轻慢的口吻谈论自己的名节！今日回去，我便登门向君师傅提亲……”
    “忘忘并非处子之身。”
    室内四人面色各异，却均是为她惊世骇欲的话给愕住。
    “少爷你不会没有察觉，忘忘并非处子之身。”忘忘语气似在讨论晚膳菜色般轻浅，“忘忘不会因为非处子之身便要轻便自己，但名节也成为不了牵绊。昨夜之事确属意外，或许始作俑者该反省所为，其他人却不需要为此负上责任。”
    明老太君目注她平静小脸，不由得叹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丫头竟比自己当年还要“勇猛”呢。“依忘娃你之见呢？”
    “各自回家。”
    “当任何事也没发生过么？”
    “也可以。或者，权当一出荒唐梦境。”
    “这是忘娃你的心底所想么？你该知道，太君奶奶会允准你所有愿望。”
    “如此，请太君奶奶派一辆马车，送忘忘回家罢，并请将今日之事，不教爹娘知晓。”
    “忘儿，你……”明清寒顾不得祖母未允他平身，一步疾到忘忘近前，“……你在北地发生过的种种，我……不在乎！但你如今已成了我的人是事实，兹此，你必须和我一起！”
    “不要。”
    “忘儿！”
    “我说不要！”忘忘猫眸怒焰烈烈，“我不要你的‘不在乎’，不要你的‘一起’！”
    “那昨夜呢？昨夜我和你，真真实实在一起，你如何抹去得掉？”
    “明少夫人爱夫心切，给少爷你精心奉上一场春梦，你若心存不甘，只管向你贤淑的夫人寻去，凭什么要我无辜担承！”
    “忘儿！”明清寒无法接受，昨夜榻上令他酣美到极致的缠绵，只是他一个人的陷溺。“不管如何，今日回去我便会向你的爹娘提亲，除了成为明家的少夫人，你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试问少爷，可是想强娶民女？”
    “必要时，我不介意如此！”
    忘忘冷笑，“但我介意！但若少爷一意孤行，我不介意将这场婚姻后的内幕报与人知，使整座杨柳城对明少夫人的美好操行口耳相传，成为天下妇人的楷模！”
    “你在胡说什么？你竟拿自己的名节威胁我，你竟将它当作儿戏，你这……”他心疼却也心气，“你要我拿你如何才好？”
    “好了！”明老太君青杖击在碧岩地板，威颜喝止。“忘娃，不管如何，女人的名节轻戏不得，不要因一时之气而毁了自己。至于今日之事，你须明白，太君我是极想你成为我明家人的。你回去后，仔细想清楚你想要什么，再来说与我听，明白么？至于你心下的怨气……唉，水烟，你欠忘忘一个道歉。”
    就算在孙媳的速请之下赶来别苑目睹孙儿行径时，仍不解这一切如何发生，但在适才的言前语后，也该清楚了始作俑者为谁。只是，太荒唐。纵她这个过来人，对知书达礼的孙媳此举，也无法理解，遑论体谅。
    “太君奶奶，您的马车在外面罢？忘忘到车上去了。”早些回家补眠事大，这团混乱，想必太君定能清理妥当。
    桂兰嬷嬷随她小跑追了过去，室内余下祖孙三人。
    “奶奶，孙儿今日必须登门求亲……”
    “住口！”明老太君不以为孙儿全然无辜，若男人在那一刻想要制止，多得是法子，何况他自制力素来傲人。“你还要逼忘忘到何境地？你真以为她做不出玉石俱焚的举措么？”
    “奶奶，忘忘已是孙儿的人……”
    “你错了。”明太君摇首，“清寒，这世上不是每个女子在给了身子后，便一并人也给了。若她心中没有对你的认定，你便永远不算得到。”
    “……孙儿无法再放开忘儿，尤其在经过昨夜之后。”食髓知味，他怎可能当那致美的销魂时分不存在？“……说不定，她此时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
    明太君动容，颔颐道：“好，如若忘忘当真有孕，我也会说服她进门，在此之前，你不得再逼她。”
    “……好。”
    “那么，”明太君面转孙媳，“水烟，你是如何安排这一切的？谁给你出的这样的主意？”
    “孙媳……”
    “别告诉我没有别人。你如何将忘忘带到此处？又如何让她反抗不得？如何教你的丈夫自制力全无？这其间种种，若没有一位精心策划者幕后协纵，老身不认为你有一手操控的能力。”
    “孙媳……”凌水烟螓首剧摇，“之前孙媳求过忘忘，她不肯……为了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孙媳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太君，请您原谅孙媳……”
    “也便是说，你不肯说出你身后之人喽？该不会是你的丈夫罢？”
    “奶奶！”
    “不，不，不是他。是孙媳不忍他为情所苦，是孙媳……”
    “好了，你不想说，我便不再逼你，只是，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明园容不得再有此类丑事发生。”明太君敛衣起身，“起来罢，跪了这大半时分，想必也知道自己事做得错了。你比谁都更难过罢？”
    凌水烟一凛：比谁都更难过罢？目睹丈夫与另外女子自床上醒来，这份自赐的难堪心碎……太君厉目深入，已看在眼里，是罢？
    ————————————————“君大婶，您早。”春双向在院中刺绣中的忘母施过礼后，迳自推开暂作炼药房的木门，却正见忘忘熬就一碗汤药，送到唇边。“忘忘，你病了？”
    忘忘食指挡在唇前轻嘘，“别让我娘听到。”
    春双了然，待走近几步，丕然色变，“忘忘，这是什么？”
    “春双姐姐，了不得呢，单凭气味便能分辨得出这是何物，忘忘佩服。”
    春双顾不得和她逗嘴，只道：“平白无故，你服这净身汤做什么？”
    “服了净身汤，自然是为了净身，难不成还有什么？”
    “忘忘，你再如此不着边际，我把君大婶叫进来哦。”春双恼她轻戏姿态，不惜动之恐吓。
    “忘忘说得是真话，春双姐姐反而不信了。”忘忘暂置药盅于案上，把玩着长辫发梢，将昨夜事娓娓道来。
    春双听得又气又急，“那少夫人欺人太甚！就这么放过她么？”
    “她是老太君的孙媳，我还能怎样？”
    “所以，你要喝净身汤？为何不嫁入明园？少夫人虽然荒唐，可老太君宠你上天，明少爷爱你如宝，你……”
    “春双姐姐，我不会嫁的。”
    春双气结，“你喝了净身汤，以为便能真能断个干净？少爷以前就不肯放你了，有了这样的牵扯，他岂肯轻易罢休？”
    “也许，之前的不放，是因为不曾得到，如今得到了，觉得不过尔尔，也就放手了。”忘忘十指屈张，“看看，松开，放下，很容易的！”
    “忘忘！”春双气不惯她对此样的事犹能作笑谈，张手在她手上一记重拍，“你正经一些，事情不会如你想的这般简单！”
    “也不会有春双姐姐想得那般复杂啦。”忘忘揉抚遭袭腕处，嘟嘟喃喃，“好重的手哦，春双姐姐你好狠心，忘忘会痛——”忽尔，她噤声无语。
    “怎么不说了？”春双对这丫头完全颠倒事情轻重的怨念向来没辙，正洗耳恭听。
    忘忘摇头，再摇头，原以为，身上不过是推迟几日，指下的脉相却不容错断，可是……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忘忘，这汤药……”扔了罢？
    汤药？什么汤药？她凝目，望见那碗浓褐，周身陡袭过一阵寒意，若不是春双姐姐，她几乎，几乎……“春双姐姐，再熬一碗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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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章(上)

       明家双姝明清月、明清妍，远嫁距此百里的南山在，听到忘忘返家之讯时，已是她回江南的两月后了。甫一获知，毗邻而居的姐妹当即结伴同来，急不可待与童年玩伴一聚。
    自月前的变故发生之后，忘忘再未踏入明园半步。是以，此次三姝重晤，地点并非明家，而是在杨柳湖上的一艘游舡之上。
    明清月已生有二女一子，明清妍亦大腹便便，拗了夫婿几日方得以成行。三人逵违日久，却不曾隔膜陌生，单是忘忘讲述北地风光民俗，就听得明家姐妹兴致盎然，笑语不断了。
    “北方人真的恁样高大？女人也比我们有力气？”
    “大多是啦，也有少数娇小细柔的。”忘忘快语道，趁隙忙不迭塞一堆剥就的干果吃食进了小嘴，大有与明清妍一拼饕客高低之势。
    “北地没有那么多的江水湖泊，要饮水怎么办？”
    “北方自然也具河流，不过不像江南处处小桥流水而已。至于饮水，也如我们一般，挖井、凿渠、担水均有。”
    明家姐妹颔首再问：“那北方的男人是不是都是粗鲁耿撞、满脸髭须、高肩宽背的彪形大汉？”
    “也不尽然，不管哪里，都有粗鲁和斯文的人罢。”
    “那忘忘在那边，有没有遇见一位铁汉柔情的良人？……嘻……”眨眼，坏笑。
    “铁汉柔情没遇见，笨蛋傻情倒撞上了，只是……”忘忘目投漾波起伏水面，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说嘛。”明家姐妹巴巴相待。
    “只是终究是一场幻像。”
    “幻像？何意？忘忘你走了一趟北方回来，变得好深奥。”明清妍噘嘴，“该不会是遭遇情伤罢？”
    忘忘苦叹：明家的小小姐仍是心直口快呢。
    明清月气瞪小妹一眼，陪笑道：“只能说，忘忘长大了许多。”
    明清妍撇唇不满：“姐姐，我也长大了！”
    “是喔。”明清月施赠白眼过去，“还是要做娘的人呢，却仍不懂得拿捏言语轻重。”
    “做娘怎么了？做娘很好喔，你都不知道，自打我有了身孕，相公更疼我了，公婆也待我好，这做娘的妙处说不完呢。你说是不是，忘忘？”
    “你——”明清月气结，“你问忘忘做什么？她一个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如何知道这一些？你呀，只长肚子，不长脑子，只希望你肚子里的这个别传了你的粗络才好。”
    明清妍也知鲁莽，却犹逞嘴硬：“人家是想着忘忘既然是大夫，总会明白一些嘛。忘忘，你来说，你做大夫后，这人的七经八脉是不是都在你掌握之下了？”
    忘忘捧杯，饮尽杯中香茗。“还好。”
    “来，你给我看看，我这个孩儿还好罢？”
    忘忘搭上那截皓腕，稍作诊断后道：“很好，母子均康健的很。”
    “是罢？哈，有个自己人当大夫当真方便哦，早知你回来，我一早便赶过来了。你都不知道，我害喜时被折腾成什么样子？镇日呕得昏天黑地，多吃多吐，少吃少吐，不吃也吐，当时净将气撒在相公身上，他身上被我打得有青有紫，花花绿绿……咦，忘忘你怎么了？”
    是哦，我怎么了？明明素日和常人无异的，听了明清妍的苦诉，喉咙里竟险要憋闷不住。“……没事，不妨事。”
    “哦，没事就好。”明清妍心无城府笑道，“这个孩子恁样折腾他的老娘，我相公一再说，待他出来，一日照三餐揍他屁股。我为他吐了几回，便打他几回，也不白枉他的老娘受那些几乎把胆汁倾出腹腔的活罪，是不是？”
    “呕——”忘忘终于忍闷不住，疾疾奔出船舵，双手扶抓船栏，将适才嚼咽入腹的干果点心尽数付了湖水。
    “忘忘？”明家姐妹见状心惊，双双跟出去，“你，怎么了？难不成在北方呆得久了，竟学会晕船了？”
    忘忘无暇回语，直把胃腔里所有存余倾倒干净，再呕了几口酸液，才算告一段落，矮下身来，坐依船栏，闭目调息。
    “忘忘，你这样……”明清妍急剧飞眨长睫，“你这样与我两月前的样子好像，你到底怎么了？是吃坏肚子，还是……不可能啊，你……”
    明清月则沉眸将忘忘上下看个仔细，“忘忘，你、你、你是不是……”
    “是。”忘忘启眸颔首。
    “你——”明清月俯蹲下来，压声道，“是——是我哥哥的？我听有些嘴碎丫头嚼舌根，说你曾和哥哥在别苑，我不当她们胡说八道，一人赏了一耳刮子……是真的么？是么？”
    “那桩事，由你们的嫂嫂谋划起，发生在一个多月前。而我当下的身上，已是近三个月。”
    明清月白了面色，美眸惶措无着，“忘、忘，这不是、玩闹的，若你腹中胎儿是哥哥的孩子，不会成为问题，可是如果你不知他的父亲为谁，那么，你……”
    “我自然清楚他的父亲是谁，事实上，如果不是确知他的父亲是我所认定的人，兴许，还容留不下他。”忘忘摸挲肚腹，脸显薄晕，“这个孩子好生顽强，一月前那一夜的无度荒唐中，他（她）幸得保存；在我将净身汤熬就时，他（她）再逃一劫，我为他（她）好生骄傲。”
    “你爱这孩子的父亲？”最爱咋呼惊诧的明清妍此时反表现得冷静，悄然问道。
    忘忘怔然无语。
    爱？爱么？
    那时，她说他表现得可爱，便给他奖励，他当真可爱得如同上天的恩赐，在三天的最后两个时辰，她兑现诺言，将最高的奖励颁给了他，那个呆瓜，初始面对时，无比的笨拙，却本能的欣喜：“姐姐光溜溜，小觐光溜溜，小觐乖，小觐可爱，小觐以后会更乖更乖更可爱更可爱，姐姐就常光溜溜，嘻，奖励，最棒最棒的奖励……”
    不过，片刻后，他已不需要她的引领，迅速化成了一头小兽……并留下了他的印迹。
    爱么？
    她唯知那一刻，她是首次心甘情愿，首次无所保留地奉献自己，除了身体的接纳，还有心灵的敞迎。如此，便是——爱么？她爱上小觐了么？
    叹息，“两位小姐，可暂为忘忘守住这个秘密么？忘忘自己不怕，却怕爹娘受累。本想着，就这几日回北方……”
    “打船回府！”明清月扬声对船头的艄公喊道，再与妹子明清妍交换过心领神会的眼神：事关忘忘名节，她们当然不会拿此事宣扬，但奶奶却必须晓得。事到如今，唯有她老人家的力量，才拿得出最妥贴的解决处方。忘忘，已经不能再受任何伤害，明家该做些补偿。
    



第一章(中)

       “忘忘，听太君的话，嫁来明家。”
    忘忘愕然，“老太君？”
    怎么会呢？明家姐妹将孕事告诉了祖母与兄长，欣喜若狂的明清寒，不信她腹中胎儿已三月之说，执意请来自家坐堂大夫应诊。忘忘亦不抗避，遵太君吩咐蔽身帐幔探腕于外，终被确定了孕期无疑。在明清寒夺门而出之后，不意听到太君仍存此坚持。
    明太君面色郑重，“不管你腹内是否是明家骨肉，你都要听我一句，嫁过来罢。”
    “太君奶奶。”忘忘看进太君凝沉的眸内，道，“请您明白，我，不爱少爷了。”
    明太君颔首，抚她发辫，“我知道。所以，太君奶奶要忘忘嫁的是明家，而非清寒。”
    “太君奶奶？”
    “我自春双丫头嘴里，问出了忘儿在北方的遭遇。当初若非清寒逼你，你便不必去北方，之后种种也就不会发生。这样想起来，总归是明家欠了你。”
    忘忘螓首微摇，“太君奶奶，没有谁欠谁，这是忘忘的人生啊。”
    “善良的忘丫头。”明太君揽过她的娇小躯体进到怀里，“明家欠你的，明家要来还。你嫁入明家，成为明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生子为明家少爷，生女为明家小姐，远离人言可畏，这不是很好么？”
    “忘忘回北方，也是……”
    “不行！”明太君板脸，“一个女子未婚生子，无论在哪里，你都要面对艰辛。太君奶奶怎可能要我的忘儿置于那种不堪境地？”
    忘忘哽咽道：“您对忘忘的疼，真到了骨子里，兴许，前生您真是忘忘的奶奶……”
    “也许罢，常言说，前生债，今世偿。忘忘，你就让太君奶奶好好疼你。”明太君拍着她的瘦薄肩头，“嫁到明家后，你和太君一起住在慈安苑，不必担心与清寒的夫妻之实。我在有生之年，会安排好你的生活。若你有朝一日想得回自由之身，也要让你的孩儿成为婚生子之后，明白么？”
    “太君奶奶，忘忘何德何能？让您这般苦心铺排？”
    “忘儿，这就样定下了，我教人看看皇历，在本月选个好日子，迎你进门。”
    “老太君……”
    ——————————————————“秉忠，今后，阎记需要多仰仗你这位总管事了。”
    “堡主，还是请堡主考虑一下，近来各方势力仍蠢动未息，属下认为当下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的确不是最恰当的时机。”阎觐凭窗望外，正有几枝桃花粉嫩娇绽。“却是再也拖延不得的时机。”
    阎秉忠拧眉道：“南宫慧的确是了解堡主了，知道与堡主正面冲突势必势得其反，反而自暗中多处着手，动员了各方力量掣肘，不愧是与南宫惑分庭抗礼的朝慧公主。放眼天下，堪称堡主对手的屈指可数，朝慧公主必名列其中。”
    “她的确配称本堡主的一大对手。适时利用了本堡主缺席半年阎记上下以及北方商场所造成的震荡，假他人之手掀起波浪重重，自己却置身旁观双手干净，是朝慧公主的作风。不过，此举也正提醒了本堡主阎记管制中所存弊端：若一味将所有决策大权集于己手，难保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回。”
    “属下晓得近来堡主提拔多位管事升至要位，但是，朝慧公主不会就此罢休，且问除了堡主，谁能与其抗衡？”
    “不急，她即要无暇分身了，本堡主这些日子埋下的伏桩，很快请南宫惑来替本堡主夺去朝慧公主的全部精力。”
    “可是，属下总认为目前放权给各家管事为时尚早……”
    “秉忠，不是太早，而是太晚，如若早有此举，也不会本堡主一旦失事，阎记上下便如大厦将倾。当下，各家管事相辅相成又彼此牵制，实乃阎记早该设立的格局。”
    “堡主，您……”阎秉忠略作迟疑，“您变了好多。”
    “是么？”阎觐掀唇一笑，“也许罢。”
    “可是，万一朝慧公主破釜沉舟……”
    “她不会。她很清楚，她若不是朝慧公主，便失去兴风作浪的本钱，所以，她会竭全力维持住如今的地位权势。至于她制造下来的余波，正好藉机考验一下各家管事的应对能力，何况本堡主放一些权而已，并非隐退，阎堡最终的决策人始终是我。”
    “堡主，这……”
    “阎总管事，多费心罢。”
    ——————————————————————朝慧公主府。
    上官自若目注侍婢退下之后，回首面对榻上人。“慧儿，我今日有句话要送给你。”
    南宫慧撑起病体，“上官哥哥，请讲。”
    “金秋寒叶乃至寒至阴之物，伤肝伤脾，服食过久，会令你心脉受损，停用罢。”
    南宫慧花容略窒，不过只是须臾，勾着苍白双唇浅笑道：“上官哥哥的医术，当真了得，连宫内的顶尖御医也查不出病因，最终，端倪还是由你看出了。”
    上官自若自嘲一笑：“我若当真了得，不会恁久方才觉察得出。若非你无意得见了你方才吐在盂盆里的血丝，我怕是仍会当你犹受那日在我眼前掌击所苦，你的演技、心计、手段，无不令人佩服得紧呢。”
    南宫慧下得榻来，柔声道：“上官哥哥不是第一日认识慧儿，您早该想到的，不是么？归根究底，还是上官哥哥心太软，你看，本公主的病讯不会传不到觐哥哥耳中，却至今未来探望过一回。哪如上官哥哥为给慧儿疗伤，已整整一月守在慧儿身边，且动用官帮力量协助慧儿应对南宫惑，慧儿怎会不懂得上官哥哥的心意？又如何能不领情？”
    “公主。”上官自若退后一步，避开了她若有若无的欺身示好，“在下只是有愧当日你在我眼前受人重创施救不及之失，加之体谅你为情所累，现在看来，在下是多此一举了。公主，在下告退。”
    “上官哥哥！”南宫慧胸口一痛，金秋寒叶如针作祟。“连你也不要慧儿了么？你也要舍慧儿而去么？”
    “慧儿。”上官自若看她自戗受苦，仍无法全然无衷。“这怕是我最后一次如此唤你。看着你，我总算明白忘忘为何在为阎堡主医治之前恁样伤心，因为她早便料到，随着阎觐记忆的恢复，那段美好的时光也即成镜花水月，虚化一场。失忆后的你，美好纯真得恰如当日的小觐，对人对事，均以赤子之心，只可惜，美好的慧儿终究消失了。”
    南宫慧一震，瑟唇笑道：“上官哥哥，你，你这样说，是说现在的慧儿，不美好了么？你……”
    “保重罢，朝慧公主。”移身就步，“上官哥哥，你要去哪里？”南宫慧向那背影追去诘责，“你要去找君忘忘么？”
    背影略顿，随后就步疾离，不曾再有停疑。
    



第一章(下)

       换下嫁衣，摘去凤冠，洗却铅华，卸下高高盘成的百花髻，梳成松松绾就的女儿头，满头后垂青丝仍编结成辫，忘忘舒一口气，始能安心四顾，端量新居。
    “忘儿在里面？”
    “少爷，您……”春双惶然声音自门外响起。“您不能……”
    “退下去，我只是与她说几句话而已。”
    “可是，老太君说……”
    “春双姐姐，请清寒少爷进来罢。”忘忘拉开门，“清寒少爷，请。”
    明清寒看她已一身清便衣装，涩笑道：“你果然不想做我的新娘。”
    忘忘侧身：“进来罢。”
    忘忘居处是慈安苑的一处小小精舍，分为三间，一间花厅，已被老太君为忘忘作炼药房，一间书房，另一间自是卧房。明清寒放眼看去，器皿用具无不雅致，规划布置无不精当，足见奶奶的用心，而唯一的一丝喜气，仅是那袭委在长椅上的大红嫁衣。在外面喜宴未散的情形下，实在是桩讽刺。
    “忘儿，你很恨我，是不是？”
    忘忘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清寒少爷，你似乎饮酒太多了。”
    是啊，他饮酒太多了，头晕目眩中还要记着这场婚姻的有名无实。“要我如何做，我们之间才能回到我们本应拥有的生活？”
    “本应拥有的生活？少爷指什么？”
    “我们之间，原本便应该有一场婚礼的，忘忘，你原本便应该是我的新娘。”
    “少爷，天色晚了，您回去罢。”
    “不管是你的人生还是你的心里，你都执意将我驱离了是不是？”明清寒扯起那件了无生气的喜服，“告诉我，能让你心甘情愿披上它的人，是谁？”
    是谁？忘忘看着那片本应诠释着新嫁娘娇羞与憧憬的炫眼艳红，一时无语。
    “是上官自若，还是阎觐？”
    “没有。”
    “没有？‘没有’是什么？一个你甘心为其有孕、为其生子的男人，你也不想嫁他么？”
    他的咄咄逼人激怒了她，她柳眉一扬，猫眸冷冽，“我说没有，是没有这个男人了，他消失了，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这样说，可够明白？”
    明清寒面色一白：“他死了么？还是他弃了你？”
    “都不是。”忘忘坐在檀木椅上，虽然之前婚事的筹备太君未让人惊动过她参与，但今个一整日繁琐婚仪的操劳，她孕期不适的身子，已有些疲累。“我不想说了，清寒少爷。”
    看她满脸倦意，他心生不忍，涩声道：“好，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了。只是，你要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不曾改变过。有一日，你愿意重新敞开心接纳我时，只管来找我。且不管如何，只要你肯，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忘儿，你好生歇息罢。”
    明清寒言讫，深望她一眼，迈步离了几个时辰前甫与他行完婚仪的“新娘”卧房。走至院央，禁不住转首回望，那道在湛黑夜色中紧闭的门户里，灯光下有他最爱的女人，却因了一道上了锁、生了锈的门，将青梅竹马的美好岁月横亘出彼此的世界之外——忘儿，你的心锁当真如此禁锢么？当真不肯再为我打开一回么？
    ————————————————————“公子，拐过这个路口，向前一里脚程，才是属下为您订下的下榻处客云来客栈，您再上马行一段罢。”福童道。
    阎觐摇首，“不必了，往前不远即是杨柳城最繁华的南华街，不宜骑马行路。”
    福童意外：主子何时变得如此……体贴了？不过向前走没一刻，他即笑道：“公子当真有先见之明，这南华街的确热闹，前面好像有人在抢购什么货物，排起长龙了呢。”
    阎觐抬目望过一眼，又瞭过周遭地形后，道：“除了前行，这附近没有可绕开的路径可达客栈，你上前看看，能否通过？顺便看看是什么好东西热销到如斯地步？”
    商人天性哦。福童响应一声，即将马缰递给侧旁侍卫，快步上前，在层层叠叠的人龙外转了几个圈圈，找了两三位面善健言者攀谈过后，迅速踅回主子身边，快嘴道：“公子，小的给打听清楚了，是这杨柳城首富明家的少奶奶在自家药铺坐堂义诊，因这少奶奶医术好生了得，又加上今个是最后一天，所以人是格外地多，连邻城的也有人赶过来呢。”
    阎觐挑眉：明家少奶奶也通医术的么？且一样喜爱义诊？
    “公子，小的还打听了，北边有条小胡同，也能一样到客栈，只是路程稍远些。”
    “那走罢。”阎觐负手在前。
    “好嘞。”福童又一个欢应。高兴啊，主子能带他出来开阔眼界，想他福童，能说会道，聪明伶俐，早该列入主子对人才的培养计划才对，主子真是识货啊。“公子，这江南就是与咱北地风光不同，哪都透着那么一股子水气。”
    不管主子有没有在听，絮絮道：“许就是因为江南水多，这人也长得水灵呗。您看那些男人女人，差不多都是剥了皮的葱白似的白净……”
    阎觐唇角微扬，他对这个贴身仆从的聒噪向来纵容。
    “还有啊，这人口音也都好听，尤其女子，说话都像唱歌一般，都像忘忘姑娘和春双。适才，小的差点就以为听见忘忘姑娘说话了呢……喔！”鼻尖仅差毫厘便撞到遽然驻足的主子阔背上，“公子，您……”
    “你在哪里听见她的说话声？”
    “谁？”愣头愣恼，一时未领会过来，待看清了主子眸中的底色，旋即恍然，“您是说忘忘姑娘？”
    “废话少些。”
    “是。”伸伸舌头，“在那义诊人龙外啊。虽则说这江南女子的声音都好听，但那个明家少奶奶的音嗓委实像极了忘忘姑娘，您说巧不巧？还一样都是个大夫。”
    “谁告诉你说义诊大夫是明家少奶奶？”
    “人们都这样说呐，说是明家甫入门没有几天的新少奶奶，人美心善……咦，要这样说，和忘忘姑娘还真是好像哦。”
    “甫”入门的“明”家“新”少奶奶？阎觐一栗，骤然纵身，形踪已无。随行四卫不敢怠慢，紧随主子其后。
    福童只觉眼前一花，而后，一个人，五匹马，好不凄凉冷清。
    



第二章(上)

       天近正晌，在旁做副手的春喜、春双与一干学徒忙得腰酸手软，由此，不得不挂忧起一直不曾稍事歇息过的忘忘。
    隔窗了望门外未逞减势的长龙，春双眉儿紧锁，哼道：“人啊，就是不能给便宜占，平日没有义诊时，也没见有恁多上门的病患呐。”
    立在柜台后的掌柜打完手上药包的一个绳结，也在引颈翘望后道：“这样不行哦，少夫人自辰时至今，茶水都没喝过，用膳时辰也到了，春喜丫头，你去到外面说一声，暂停半个时辰……至少待少夫人用过膳后再行继续。”
    春喜忙不及跑出门外，对人群展开苦劝。春双则将为忘忘端茶送膳，在眼角余光瞥见又有一道颀长人影上门时，她头未抬便道：“君大夫用膳时刻，暂不应诊。”
    “不是明家少夫人么？何时又成了君大夫？”
    “君大夫就是明家少夫人，明家少夫人即是……啊？！”她未竟话语化作惊呼，瞠眸结舌。
    正俯首用膳的忘忘听她的异声，讶然仰顾，不期然，看见了一张她太过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人是……谁？
    不是小觐，但也不象阎觐，前者纯如孩童，后者冷若阎罗，而他，似是介于两者之间一个个体，所以，她极熟悉，却又俨然陌生。“你，你怎会到此？”
    “寻你。”
    “寻我？”
    “你没有在原地等我回去寻你，我便到此寻你。”
    忘忘美眸水雾弥起：“小……觐——！”
    他浅笑：“那段时日，你是如此唤我的么？”
    “你……不是他？！”
    “我很希望我是‘他’么？”
    “阎堡主。”忘忘面色冷凝，“请莫在药堂门口挡住患者上门，忘忘当下正忙，恕无法尽待客之道。”
    他“哧哧”低笑，“好差别的对待，我是该羡慕前者还是同情后者？”
    “你……”忘忘再将他上下打量，眼底揉进迷惑，“你到底……”
    “我是阎觐。”他道。
    阎觐？忘忘美眸困惑未消。
    “阎堡主，您若是来探望老太君，可直上明园。咱们还要义诊，就不耽误您了。”春双置身在两人之间阻他灼热视线，“门外那些人，可都是慕着明家少夫人医名医德来的呢。”
    “明家少夫人？”阎觐赫然记起进门时听到的，“明家少夫人也通医术的么？”
    春双莞尔一笑，“阎堡主您有所不知，半月前，忘忘已嫁入明园，成了明园的少夫人，您晚来一步，没能喝上这杯喜酒，好生遗憾呢。”
    阎觐凤眸冷眯，绕步过她看向忘忘：“她说得可是真的？”
    忘忘迎着他，轻微螓首：“是……。”
    “你骗我！”阎觐丕然色变，忽地大吼，“你说过你会等我的，你骗我！”
    啊？他此举，不仅是忘忘错愕，熟知阎家堡主作风的春双也懵傻：冷硬寡情的阎堡主何时会这样指责别人？那声腔里，透着那么，那么，一股莫名其妙的……
    委屈。忘忘看着他，五官当真是委屈不胜，且怨尤甚浓，凤眸内，是浓浓的伤痛，他到底是……
    “忘忘，这人可是阎堡主？”春双小小声问。
    她更想知道。忘忘未应，紧盯着他，瞬也不瞬。
    “你把我交给上官自若任他摆布，你没在桃花坞等我回来，这些也便罢了，你竟然嫁人！你怎么可以嫁人？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天呐，春双确定了：这人若还是阎堡主，也是被换了魂的阎堡主！
    “阎觐。”忘忘唤道，“你先出去罢。”
    “我不出去！你天一定要给我一个交代，我怎么办？你不管我不顾我不理我，我怎么办？你成了别人的妻子，那我怎么办？”
    春双啼笑皆非：这人的情形，好似是被人始乱终弃后找上门来的怨妇呢。不过，他恁此毫无避忌，若是传将出去，这明家新少奶奶的声名岂不毁了？
    “阎觐。”忘忘知道应是某些地方出了问题，眼前人，不是纯稚憨傻的小觐，也非薄情无心的阎堡主。再喝蚀心草的他，似乎被重新组成了另外一个人，拥有两个人的记忆，却有另一种性情。“我还有事须忙，所有事待我忙完了再谈。”
    阎觐定定注她半晌，似是自她眸内确认了她言下的诚意，颔首：“我到客云来客栈等你，你必须给我说法。”
    交代？说法？春双目送阎堡主出门去，“忘忘，你给阎堡主吃了什么药？”
    她纯属无心之语，却不知自己问出了不争事实。忘忘再将医具与笔墨展开，“春双姐姐，叫号罢。”
    ——————————————————————将近戌时，送走最后一位义诊患者，春双搀起忘忘，生怕她这一身两人禁受不住，道：“忘忘，早些回家罢，结束得这么晚，老太君怕是又要耽心了。”
    忘忘望外面薄暮初起，且起了淅沥雨丝，道：“我有些累，不回明园了，就睡在这后面的卧房，两位姐姐，与我为伴罢。”
    春双、春喜也懒得再拖着一身疲软爬上马车颠簸回到距城十多里的明园，点头称好。
    “麻烦掌柜派人知会老太君一声。”忘忘将诊疗器具归进挎囊，“春双姐姐，拿一把伞，随我就近走一趟，好么？”
    春双按下她，“你别动，我去叫那个人过来。”
    “不必了。”颀高人影闪身而入，“我说过，你在原地等，我便会找来。”
    春双看来茶，一干人等退了下去。
    忘忘凝目灯下的这张脸，“你竟然还记得第一次喝过蚀心汤后的种种？”
    “蚀心汤？”阎觐高挑一眉，“原来那个淡淡苦苦，勾勾粘粘，行经七窍，如水洗波冲带走一切的东西，叫做蚀心汤？”
    本来为他阎堡主式的表情颦起眉尖，闻他所言又瞪大美眸，“你记得那蚀心汤的味道？淡淡苦苦，勾勾粘沾？还有么？”
    “很稠很滑，很令人讨厌，令人不甘，令人无从抗拒……”他眸内闪过气恼，“终这一生，不想再食第二回。”
    “噗~~”忘忘忍俊不禁，“可是你，已然食了第二回呢。”
    他一呆，胸臆怦跳，热切盯她花容。
    忘忘猫眸一狠，“看什么？不许看！”
    “喔。”阎觐不舍别开眼，不过稍臾，又慎慎偷移回来在她花容上贪恋游移。
    她未觉，正沉浸在医者天性：“你只记得一回，该是喝了第二回的以后，方记起了第一回的滋味。这蚀心草委实奇异，竟然自相生克，既为毒，又为解，明日，定要多找些有它记载的书来看。”
    “它很讨厌，你还要看它做什么？”
    讨厌？她回神，见他俊脸五官皱成一团，再次失笑，“讨厌它的霸道么？那你先要自我讨厌才行，我觉得，它和你像个十成十呢。”
    



第二章(中)

       “忘~~”
    啪！她打开他攀滑上手背来的毛手。
    “痛喔~~！”他搓揉遭击处，瞥她无动于衷，又叫一声，“很痛喔！”
    这类邀宠讨怜的姿态，是小觐的看家本领。他做起来，没有小觐的憨态可掬，却浑然天成不让人觉得突兀，着实诡异。“告诉我，你对首回喝下蚀心汤后的事情，记得多少？”
    “全部。”
    “全部？”不知怎地，忘忘感觉背脊泛出凉意。
    “是。你第一次撇下我，是在闹市。你对我说，带我去吃糖葫芦，教我站着别动，你转身走了，而后……”他故意留下载截话尾，凤眸幽怨地在她脸上打转，“我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再来一个天黑天亮……”
    死小孩！“这段跳过，还有呢？”
    “你领着我，指着一群在庙前行乞的乞丐说，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以前便是和他们在一起的。你说你去去就来，让我和‘朋友’先玩一会儿，而后……”他凤眸幽怨再添，却似咬着牙尾倾吐，“我被‘朋友’打得满头包，却不敢逃走，怕你回来找不到……”
    这讨厌小孩！“这段也跳过，你可以……”
    “你买了鱼给我吃……”
    嗯，算你有良心……
    “……一个人牙子在旁边对我评头论足，似乎还算满意，你收了他五十两纹银后，送我上了一辆满满是人的马车，告诉我说他们会带我去听书看戏……”
    “跳过跳过啦！”忘忘气极，拿起旁边的管笔当头敲下，“你所谓的‘全部’，便是这些？”
    “当然不止。”他突然前倾上身。
    “做什么？！”她猫眸内闪过警醒。
    他心下叹一口气，退回来靠在椅背，“我还记得，那时我便生出一个模糊意念，只在原地等你的话，你是不会出现的，于是，每一次我都追着寻你。”
    “拥有两生的记忆，什么感觉？”
    “两生？”阎觐挑眉，“哪来两生？”
    忘忘一愣：在外人看来，食过蚀心草，判若两人，可谓两生；而在于今的他来讲，拥有全部记忆，俱为今生今世？如此说来，传说中，因为放不下心中执念避饮孟婆汤的红尘男女，生命的轮回对他们，也是没有分别的罢？承袭着每一世的记忆，是福，是祸？
    “忘忘，在想什么？”
    她一笑，“既然你记得一切，也该记得你那时是如何唤我的呗？”
    “什么？”阎觐脸上懊恼起，躲着她的兴味目光，“不记得！”
    “这样啊。”忘忘意味深长地抿唇浅哂，“容我提醒你，叫声‘姐姐’来听听？”
    “忘忘！”他气闷。
    “不叫？这样不够乖哦~~”
    “忘忘！”他无奈。
    “乖，叫一声嘛~~”
    “忘忘！”他气闷加无奈，才欲说些什么，门被人自外面豁然推开——“忘儿！”
    ————————————————————————见到自家药堂内出现意外的人，且绝对不受他欢迎的人，明清寒连外交面孔也懒得搬出，冷然问：“阎堡主，似乎，您站错了地方？”
    阎觐敛袖微礼，“明公子，不请自来，还望鉴谅。”
    明清寒暗里微诧，与阎觐虽无深交，但几次交锋，对其冷漠孤绝性情察个八九，不会容人有半点忽略的人受他冷待尚能以礼回之，委实奇特。“阎堡主，既来了，何以不到明园呢？祖母见了你，想必会很高兴。忘儿，阎堡主远来是客，你该派人知会我一声才是，莫让阎堡主误会了咱们明家的待客之道。”
    忘忘眉尖一动，未予置辞。
    但他有意无意的提示，使阎觐再度想起了忘忘已为人妇，脸色当即阴郁下来。“明公子，明园的待客之道阎某早有领教，况阎明两家源远流长，不必担忧有什么误会产生。倒是阎某好奇，忘忘何时成了明家的少夫人，这样的消息令人惊喜呢。”
    忘忘启唇欲语，却发现无从说起，也便不说。
    明清寒瞥她看似全无表情却隐透苍白的颜容，心里着恼，道：“抱歉了，因为地途长远，未能请阎堡主喝在下的一杯喜酒，还望鉴谅。”
    阎觐却不理她，一双凤眸直盯忘忘，“你怎么说？你答应了等我，你竟然嫁人？”
    忘忘蹙起秀眉：这个重新组成的阎觐，较之蚀心之前的他，更为难缠。那个，一味霸道自私，她避斗不过时，只管厌恶以待；这个，恢复了智力才能，却加入了小觐的纯稚灵魂，她该拿什么面目应对？
    小人儿颦眉不语，那细细的眉间纹路，却教阎觐以为她又如先前那般，对他产生了厌弃，遂滋生一胸怨懑沮丧，不敢向她泛泄，找上了明清寒：“明公子，明家不是自诩儒商治家，书香门第么？怎会有强娶他人妻子之举？”
    “他人妻子？”明清寒心头火起，“阎堡主好没道理，忘儿与明某早有婚约，明某娶自己的妻子进门，有何不对？倒是阎堡主你，在下很感谢在北地时你对忘儿的是照拂，但为忘忘名节考虑，今后还是莫与忘忘共处一室，以免瓜田李下，惹人无端闲话！”
    转头对忘忘道，“忘儿，车在外面，回家罢。”
    明清寒的话令忘忘蓦地想到现下罩在自己头上的明家少夫人头衔，为了老太君竭力秉持的清白声名，为了“明家少夫人”的名节，她的确不宜再与男子私下接触。不管阎觐有无小觐的记忆，他仍是覆手为云翻手为雨的阎堡主无疑，而她，断然不能再与他有所纠缠。
    一念至此，她抬步便走，“忘忘~~”
    他莫再用如此饱含委屈的声嗓唤她好么？明知他定是在利用她对小觐的美好情感，胸臆却仍泛起无奈叹息。
    车前下人见她出门，持伞迎将上来，“少夫人，您小心，下雨路滑。”
    “忘儿，你身子不便，我扶你上车。”明清寒余音未落，已将她打横抱起，直到送进车厢。
    “忘忘~~”
    她拿起车内一件绛色斗蓬蒙上头耳，以将那追唤隔舍去。车行已远，有人取下了那覆盖物，改披在她的肩上，听得他问：“是他么？”
    “……不是。”她答。
    今非昨，人成各……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她开朗外向，迥异于唐婉的温婉闭塞，不会咽泪装欢，但是——到底，哪里出了错？
    她何以置自己于这等境地？
    



第二章(下)

       忘忘知道：他在克制。
    他许是承载了小觐的记忆，但他仍是阎觐，孤傲、漠绝、冷戾不会因为小觐的些许存在而消失。他登上明家门拜访明家太君，虽他唱作俱佳，但她就是知道，他在克制自己。
    于是她听到丫鬟们的悄下议论，这位阎堡主，性情变得好怪，时而谦和有礼，时而冷寂冰人，虽仰慕者众，却不知该如何接近一诉衷曲。
    阎家堡主素来冷傲不屑外仪，何以两面如此？于是她发现，唯有他看到她在场，他才会“谦和有礼”。
    “忘娃，在想什么？”
    明太君慈和嗓音打破一室孤寂，她蓦然回神，赫觉自己竟在熬制药膏时走了神思。
    “明太君，这室里药气太重，您在书房等我罢。”
    半刻钟后，她喝下一碗自己调理的安胎汤药，移步书房。春双已置好了茶点，看来，太君是有意长谈了。
    在问过忘忘的身体及腹内宝宝的情形之后，“忘娃，你对阎堡主，怀得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忘忘苦笑，“如果仅是阎堡主，倒不必担心忘忘的心思。”
    “怎么说？”
    梅雨时节，气节多变。方才，尚有一弯江南新月高悬墨蓝夜空，顷刻间，已细雨当道。就着清茶精点，对着这个疼自己爱自己为自己尽心操持的长者，忘忘就没再隐瞒，将她到北地之后与阎觐的所有纠缠和盘托出。待她言落，四遭静谧，唯余雨声窸窣。
    唉~~
    半晌后，加入了一声幽长叹息。是明太君。
    正所谓，“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之前，自春双处，得个笼统概貌；此时，自忘忘嘴中，听个巨细靡遗。
    “这阎家的人，仍是不识情，不懂爱呢。”明太君呷下一口苦茶，心中酸楚，不胜唏嘘。“自以为，世间任何事均在掌握之中，为了男人的野心与功利，可将一切作为奠基工具，包括令他以为不在他人生中占据主位的情爱。”
    “太君奶奶？”依稀中，总觉得太君所言，并不只是忿懑不平，更似感同身受。
    “想必阎观弼临终之时，也未曾醒悟，才将那阎家的家风，传袭得如此薄情。”
    阎观弼？听得极熟。看着太君不因岁月而失了聪睿之芒的双眸，脑内某根轻弦忽尔鸣响，她恍悟了什么。“太君奶奶，敢问您的闺名可是‘梦影’二字？”
    “梦影？”明太君几分怔忡，“有许多年，未听得这二个字了。忘娃怎会晓得呢？”
    “在阎堡，有一处僻静园落……”她娓娓细语，轻述在脑中踞日不短的一块私密，哀怨悱恻的《钗头凤》，满纸惆怅；倾心倾情的仕女图，满幅痴恋……
    “梦影回处？”明太君咬嚼这四字，哑然失笑。
    忘忘了然道：“太君便是梦影，所以，忘忘在看到那幅画时，觉得似曾相识。”
    “又能怎样呢？”明太君摇首，眸透无奈，“那个人，总是如此。忘忘，你知道么？纵是他已确定失去了我，仍然坚持当初的选择未错。既如此，本该潇洒放手，却又纠缠不断，直到身魂湮灭。何苦呢？”
    “他……”
    “我和他，与你和清寒情形相似，是毗邻而居的青梅竹马……”
    ————————————————今夜，雨细人寂，适合剪烛夜话，一段青春岁月，一段无缘错过，一段爱恨纠葛，一段情怨牵扯，明太君对着她疼爱如亲孙的晚辈，将时光迎回过往……
    “他对我说，这一趟帝都往返，所得利润会使阎家气象更新。我望着他的意气风发，总会有一分莫名不安惴惴于胸，不过，那未影响我望着他时的崇拜与喜悦。他启程离开后，我一边绣缝嫁衣，一边翘首企盼他回程时的高大身影。不料，与他同回来的，除了的确令阎家翻天覆地的庞大利润，还有一桩与帝都首富千金的婚约……”
    忘忘芳心抽紧。
    “他献宝般地将自帝都为我购置的精美妆奁摆在面前，兴致飞扬将此行所经所历所遭遇的逢凶化吉当作故事说与我听。而我想知道的，只是那桩婚约传闻的真假。在他话讫时，我便询出了那个疑问。他盯着我，眼内是坦然无惧，说一切属实。我笑问他欲将我置于何地，他则曰那不过是场互谋其利的交易，不管他的正室妻子是谁，他最珍惜宠爱的，仍会是我，我和他之间的婚期不会更改，只过是与首富千金同时进门……”
    忘忘陡感胸际隐隐作痛。
    “他还是了解我性子的，自那日始，他派了四名丫鬟随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眼看婚期将近，我也曾想过就此认了命也好，不管如何，能与自己所爱的男子相守，该是世间每个女子的渴求，且我也相信，他定会好好待我……可是，不行呢。
    我将自己催眠了百转千回，仍抵不过在听闻首富千金为完成大婚已到了北沿城之讯时的心痛纠结。他应约前去探望，想到他的怀抱里，会有另一个女人，那样的画面不止令我痛，亦令我呕。于是我蓦然明白，若我甘心进阎家，迟早会因这噬心的嫉妒变成疯妇。我佯装腹痛，支走一个丫鬟请医，一个丫鬟取药，一个则不待我说，惶然向他赶去知会我的病讯，最后一个，我对不住了，拿起门后木闩脑后痛击。我逃了出来，彼时，我并不以为徒步的自己能逃到哪里，但是，我总要为自己努力一回。”
    “自己”呢，因为太君那时，没有一个太君奶奶在身畔维护。
    “我听见了身后赶来的杂沓脚步，听见了众仆的惶然大呼，我知道，以他的秉性，不会轻饶了下人，但我，顾不得了。未多久，他急怒的声音也出现在呼唤的队列里，我慌不择路，险丧身一匹快马蹄下。马上人及时勒缰，望见我身后追兵，对我的恳求没有犹豫太多，伸手带我上马，疾驰而去。那个人，便是清寒的祖父，明昌礼。
    一路追兵不断，均被昌礼设法摆脱，带我曲折向南，来到了他的故乡，即是这座杨柳城。他是个文武双全的儒生，性情恬淡温和，北上原是去寻找自幼订亲却不曾谋面的未婚妻，不意得知对方已嫁作人妇。
    明家殷切期盼独子成家的双亲见带了我回来，以为我便是那女子，当即着手筹备婚礼。我尚待解释明白，昌礼拦下了我。因同行近两月中他对我过往已经知悉，他道‘我不敢说对姑娘你一见钟情，但你的才学见地的确令昌礼钦佩，若定要娶妻，昌礼愿娶自己所欣赏的女子。且昌礼本就无意娶妻，有了姑娘，便不会作他想。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那时，我也不敢说自己是爱他的，只是因了他最后一句话，我嫁了他。”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自古至今，是多少女子奢侈的梦想？
    



第三章(上)

       “我太了解阎观弼的脾性，为了能拥有与他抗衡的力量，我在接过明家主家之责时，殚精竭虑，以从观弼那厢学来的经商之道，将明家一个中富之家，五年内跃为杨柳城首富。
    我与昌礼的感情也愈转浓厚，成婚第六年，我有了身孕。
    明寒的父亲降生那日，明家与海外大贾做成了一桩近千万白银的丝绸生意，使明家一跃成为南方商场的巨擘。但过不许久，阎观弼找上门来。”
    “唉~~”明太君摇头叹息，“个中的纠缠可想而知，我低估那个男人对我的执着，不管我如何解释驳斥，他口口声声，指责我的背叛负情，直到他逝去，他都未自那恨意中解脱。
    自他重新找上我及他死讯传来日，他都未断了与明家在商场的拼杀。
    他逝后，接掌阎记阎家长子一时不慎，在一次与海外的交易中，亏损近五百万白银，险就令阎记一蹶不振，我念在他父亲面上，出资相助，进而化解了明阎两家几十年的商斗恩怨。”
    忘忘螓首轻摇，柳眉浅蹙，道：“真不理解那位阎老堡主，他既可以以几年的时光不断寻找太君，却因门第和功利拒太君于阎家正室之外。他到底是多情还是负情？”
    明太君淡哂道：“男人能给的，远寡于女人想要的。囿于此，男人常嫌女人要的太多。只是不管谁给谁予，只要两情相悦，彼此平等以待，多与少不会有人真正计较。
    阎观弼错在他一味索取，却吝于给予。而我，哪怕是平淡相守，清贫互扶，却必须两人心心相知，彼此生命中不容第三人插足参与。这样的‘要’，究竟是贪婪还是易足，想必很多人会各执一词。”
    忘忘莞尔道：“据忘忘所知，这位阎老堡主一生并非一妻，堡内一些老人私下侃聊时曾说过，除了那位富家千金外，他尚纳三妾，且将妾在堡中的地位定位得极低贱不堪，不知他此举是为了报复太君奶奶所谓的‘背叛负情’，还是他天生性情使然。
    可是，梦影回处里，那页页相思，也不像是做假的。如此矛盾别扭的个性，难怪会有阎觐与其父那样的怪胎子孙。”
    明太君轻笑颔首，“是罢。阎觐相较其祖父，似乎更加可恶。不过，我看得出，时下他对忘娃，颇有讨好意味。想来，怕惹起你的厌弃。”
    会么？忘忘未置可否，权当太君说笑。
    “唉呀。”太君忽起身，走几步推开碧绿纱窗，“想不到咱们祖孙俩不知不觉，竟将一夜给消耗了去。”
    是哦，天亮了呢。忘忘吹灭纱罩灯烛，也随太君并立窗前。小院内，一夜细雨，绿肥红瘦，雨后空气沁鼻入肺，鲜凉宜人。
    “忘娃，你该知道，你随时可恢复自由之身，你若想，太君奶奶定会设法助你。”
    “太君奶奶，忘忘不能一直躲在太君奶奶身后。对阎觐，我有太多心结，我不接受少爷，也不代表一定要接受他，不管如何，请交给忘忘自己面对罢。”
    “也好，小忘儿总要长大，何况，你腹中的宝贝，也让你不得不长大。”
    ————————————————————————阎觐瞥到那抹熟悉形影时，不认为凭自己卓绝的眼力，会是误视。为验心中所判，他未曾放过。以他的轻功，自然很快入愿。那疾步行走的人，不得不掉回头见礼。
    “堡主。”
    “如环？”
    “是，如环见过堡主。”
    “你怎会在此？”
    “……探亲，如环是来探访一门远房亲戚。”
    “你在此也有亲戚么？”
    “……是。”
    “那样很好，本堡主不打扰你了。”
    “堡主！”耿如环多想的他的“打扰”！她该庆幸她如此轻易过关么？过往，她曾不止一次对他说过，她孑然一身，亲人全无。而她破绽百出的两字“探亲”，他便不再追问，显然他于她的一切，不曾费心思量，这个男人，要对她无心到何等地步？
    “有事？”阎觐回眸，一如既往的淡漠。
    “……”她嗫嚅再三，虽明白说什么都是枉然，仍心存不甘。“堡主，您到此，是为公还是为私？”
    阎觐挑眉，“与你有关么？”
    “你——”耿如环气结，却不敢将心情溢于表面，“堡主，听说，忘忘姑娘已成了明家的少夫人……”
    “听说？”阎觐眸内一丝诡芒闪过，“听说，听谁说的？你如何得知忘忘到了杨柳城？”
    “忘忘姑娘本来就是杨柳城的人呐……”她收口不及，蓦觉失言。
    阎觐焉能不察。“你如何得知忘忘便是杨柳城的人？”
    “我……”耿如环纵然世故精明，与阎觐相比，毕竟小巫太小，“奴家与忘忘在北沿城时，便已识得，奴家和忘忘算是朋友，奴家……”
    “朋友？你在北沿城时为何不曾提过？你何时与忘忘成了朋友？”
    “我……”
    “耿如环，本堡主提醒你，你最好祈祷自己没有做过什么。”转身就步，颀长背影传递出的气息，狠戾而决绝。
    耿如环心震魂惊，“堡主，你所说‘没有做过什么’指得是什么？”
    “你很聪明，应该明白本堡主指得什么。”
    阎觐冷嗓寒意料峭，耿如环如置身冰窖，她蓦地冷栗：与这个男人为敌，会不会成为她一生最大的恶梦？
    “帮主，三天前，明慧公主离了公主府，属下……目前行踪成迷。”
    “行踪成迷？怎会成迷？”
    “属下……”
    “朝慧公主初启程时，是向着哪个方向？”
    “属下……”
    “嗯？”
    “……属下以为，朝慧公主已察行藏遭人跟踪……”
    “所以，你是被轻易甩开了？”
    “……帮主，属下……”
    “意即说，本帮主若再交付任务于你，你仍有可能无功而返？”
    “不，帮主，请给属下一个弥过机会，属下定会……”
    “严密监察桂王南宫殿的动向，有任何异动速报于我！”
    “是，帮主！”
    ————————————————————————“公主，尾巴甩掉了。”
    “很好。桂王动身了么？”
    “桂王爷在闻公主共游江南之邀发出当日，即已动身，言明在梅州汇合。，”
    “梅州？是个好地方，不足百里路程，方便做很多事情。”
    “公主，要不要属下派人给官帮肖众施以颜色？”
    “不必了，但有退路，且莫招惹他们，官帮没有你想象得那般易惹，强敌能少一个便是一个。”
    “是。”
    “不过，如有必要非惹不可，不妨让对方误会你们与阎帮干联匪浅。”
    “公主英明，属下明白了。”
    “阎帮那边有什么动静？”
    “禀公主，自属下布桩以来，未见任何异常？”
    “哼，他是打算乖乖做他的好男人去了么？本公主对这个游戏反而觉得好玩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忘忘近来，总有不祥预感。
    与太君夜话过后，她沉淀再三，厘清了自己对阎觐的感观。她实在不应该被小觐误导，不管现今的阎觐有如何改变，她断然无法释然那段他曾将她作为礼物奉到一个好色男人怀里的冷酷。
    如若她不是一个大夫，如若她没有制作春幻烛的长能，于今的她，境地该会如何惨淡？
    所以，她找上阎觐，直言未讳，“阎觐，当初，你要我的手段也算强取，我自知那时的确不曾爱你，但至少，也曾在孤冷深夜，共享男女欢愉，分享体温，相依为伴。我接受你成为我的床伴，纵算无关情爱，我亦非人尽可夫，对么？
    那时，我既不曾爱你，便也不曾要求过你爱我，所以无论是你否真心相待，我可曾有过怨言？但你逼我以身事人，薄幸至此，足以令我对你极尽厌弃。”
    厌弃！阎觐一震，褐肤竟渗出苍白颜色。
    “小觐出现后，因为延续了对你的恶感，我曾百般设法丢弃，如果他不是每一次都自己找了上来，我想，我和他万不会有后来的牵系。
    小觐是我此生中，唯一一个不管我如何伤害只想对我好只愿对我好的人，对他，我很难说清是姐姐对弟弟的怜惜，还是真正的男女之恋。他消失了，你回来了，纵然你承袭了他的记忆，那又如何？你不是他，你也不必因为延续了小觐对我的敬畏而勉强自己强作温驯，这无助于任何事情的解决。”
    阎觐不甘，问：“那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才能回到我身旁？”
    “那你是否想过，你为何一定要取得我的原谅？一定要我回到你的身旁？”
    “我……”是哦，为什么？
    “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罢？”怕是在他心中，何谓情，何谓爱，仍然是茫然无解啊。
    阎觐的确无解。他只知道，自她娇俏身影消失在阎堡，他胸中仿若一夜之间虚出一大块空茫，他一直找不到要如何添补，才能使那方齐整。直到重新见到这小小人儿，看到猫眸灵动璀璨，酒窝儿俏媚流转，他终于晓得，那块空缺需要添补进去的是什么；他终于明白，忘忘是他生平唯一不想失去的甘美，唯一想捧在掌心的珍呵。
    但是，这样的感觉，是什么？
    三十几年的生命中，他首遭得以咂味，却不知该将它定义成什么，原来，这世间，仍有事情会出离他的操控，不为他所掌握。
    “忘忘，那你来告诉我，到底为何？”
    忘忘觉得荒唐，冷笑：“你自己不清楚的事情，我又能如何来告诉你？”
    这场谈话到此为结，她离开时，他一双凤眸内，盛着绝不会在阎堡主身上得见的惶措。
    以为，这场话，便是断了她与阎觐的纠扯，兹此后，她莫名忐忑的心际会落实安稳，但无效，不祥之感仍缠绕不去，一日日下来，反趋浓烈之势。
    昨夜一场风雨，晨曦微露时，她凭窗目注满园红落，禁不住惴惴想到：究竟，她的生命中，还会发生什么？
    “太君，太君，老太君——”忽尔，一声声呼喊由远及远，声音里，夹杂着不容错辩的慌乱恐惧，生生打破了明园的晨间静谧。
    忘忘没有听错，是老管家。
    何事，将一位四平八稳久经风雨的老人惊得这般无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三章(下)

       慈安苑里，老管家老颜失色，自门外一路跌撞而来。
    晨起不久的明老太君正饮完一杯百花露，听见那道声嗓时，一度还对自己已近七旬的听力产生怀疑，因为如果声音的主人是老管家，那里面的慌乱是怎么回事？直到视线中出现那个同样慌乱的身影。
    “老太君！”老管家见着居央而坐岿然如松的老主母，当下跪在地上，“老太君，绸缎庄出事了！”
    明太君苍眉一挑，“别着急，慢慢道来。”
    有了老主母这句定心语，老管家也渐找回了失准的口齿：“老太君啊，这次非同小可，今早卯时，官府竟自咱明家的库房里，搜出了前些时日皇家贡物暹罗纱，那是南域国贡奉朝廷的贡物，两月前于梅州附近遭劫，可是它偏偏出现在咱明家的库房里。这是临时自衙门被人蓐起的王捕头派人送的信，这事，要怎么办啊？”
    明太君吸一口冷气。一直以来，明家不曾少了对官家的维护，江南官场中，除却有几位是明清寒私交甚笃的好友，互谋其利者也大有人在。如今出了这等石破天惊之事，怎会在事前毫无风吹草动？江南官场全部哑火，若非是官家有意吞并明家资产，便是事情内幕更为复杂棘手。
    “清寒获知了么？”
    “少爷到邻城商务尚未返回，众家管事已在外慌成一团，老奴把他们都放了假回去。但是，老太君，这私藏贡物的罪名非同小可，等不了一时半刻，这官府人马即会找上门来，咱们该如何应付呢？”
    明太君摇头，“私藏贡物尚在其次，若再一条劫贡嫌疑，这样的罪名一旦佐实，足以令明家上下全部沦为阶下之囚，更甚者，需有人人头落地。”人头落地者，当属明家人，首当其冲者，必为明家主事。
    “啊？那怎么办呢？怎么办啊？这官府人马眼看来了呀！”
    “告诉当下在明家的所有人，官府人马但来，均束手就擒，不得抵抗，以免无谓伤亡。”
    “太君……”
    “还不快去！”
    “太君……”
    “刻不容缓时，你还在拖拉什么？！”
    “是！”
    “回来！”
    “太君……”
    “告诉忘忘，让她拿着手里的东西，自明家的暗门尽快离开罢。”
    “太君……是！”
    “春喜在么？”
    “奴婢在！”
    “你拿着我的印鉴去找桂兰嬷嬷，她跟随我多年，会明白先从哪里着手挽救明家。”
    “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了！”
    “夏珍、夏宝！”
    “奴婢在！”
    “你们尽速将这封信送到广平王爷府。”
    “奴婢遵命，可是，奴婢离开，那官府人来了，老太君您……”
    “官府来了，你们在此除了增加两个入狱人额外，又能如何？去罢，太君会照顾自己。”
    “是，奴婢去了。”
    明太君方缓下胸臆，春双扶着忘忘进来。她当即沉下脸色，“你们怎还未走？”
    “太君奶奶，忘忘想知道事情有多严重，若一定要忘忘离开，忘忘离开后能做什么？”
    “你除了带着你的爹娘回北方，什么也不必做。原本，娶你进明家门是为了给你和你的孩儿一方强大的庇护，眼下这庇护堪将失能，你必须安然脱身我才心安。若日后明家能平安度过这一回天降奇灾，太君奶奶会设法接你回来。”
    天降奇灾？若非情事严重，历过巨浪骇涛的太君不会有此一说。“忘忘知道了，忘忘这就走。太君奶奶，你莫为忘忘悬心。”
    “行动快些，小心照顾你的肚子。春双，你替太君好好照顾忘娃，明白么？”
    “忘忘（奴婢）知道了。”
    行出几步，忘忘回首道：“太君奶奶，前些时日，忘忘曾医好了告老返乡的前宰相大夫的喘疾，我找上他试试看。”
    “忘娃……”
    “忘忘走了，太君您保重。”
    “忘娃……”
    ——————————————————————明园暗门，隐在一处暗巷，与忘忘昔日用来进出的狗洞相邻不远。由于设计巧妙，外观上，鲜少有人能将它当成明园一体。忘忘、春双两人与其他需出门行事的三婢共乘上一简素马车，由此处离了明园，各负使命。
    “忘忘，你当真就这样走了？”
    “春双姐姐，你去找我爹娘，和他们一并离开罢。”
    “……那你呢？”
    忘忘抚着宽大裙衫下已微透尖凸的小腹，“我定要救太君。”
    她眸儿坚定，脸儿沉凝，令春双动容：“忘忘，我陪你！”
    “不行。太君遣我离园，就是要我一家不受这灾祸牵连，你带了我爹娘走，也算太君的嘱愿达成一半。春双姐姐，此生若再也无法得见，请您替我照顾他们，好不好？”
    春双哽咽抱她，“忘忘，我就此走了，终生会陷在弃主不顾的不安里，我……”
    “春双姐姐，你随在太君奶奶身边亦非一日，你该明白，太君奶奶最不屑的是一味愚忠。她希望我们各能达成她所嘱，我虽无法按她老人家所希望的置身事外，但我也会竭力保全自己性命，不做无谓牺牲。”
    “你说过的，你要记住，不能不顾全自个性命，莫忘了，你此刻不是一个人。”
    本来对她在难时离园的举动稍有怨怼的三婢见状，也纷来叮咛。
    忘忘粲然一笑，“各位姐姐，你们也要保重。”
    手始终未离小腹，她默念：宝宝，想必你也同意，豁出我们母子两命，也要保全太君保全明家的罢？来和娘亲一起努力，好么？
    



第四章(上)

       明家，南方第一巨贾，举国的商界传奇，杨柳城妇孺皆知的慈善世家……从来，祸福难料，风云莫测，旦夕之间，大厦将倾。
    明清寒半途被一艘小船拦住归程，自是明老太君派来的信船。这一个变生肘腋，委实令他心惊，但究是独立担当多年，处变尚能不乱，吩咐明家商船暂摘下明家标号，迁往下游秘港停驻。自己则中途下船，再秘密折返。
    三日内，他暗访了明家在杨柳城官场的所有力量，探知到明家老少当下被羁押知府大牢。至于为何事前未有任何风闻，诸人均觉事情不同寻常。
    明清寒在杨柳城的落脚处，是明老太君义子即江南织造米昀的府邸，正巧桂兰嬷嬷亦栖身于此。米昀并同退隐乡里的广平王，将几日遣人探听所得大致述个一二。
    “杨柳城知府言说他最早得到消息为事发前半个时辰，二十精壮捕投闯入衙门，为首者持刑部令牌，责令他当即组织衙门捕快协助搜查明家绸缎坊，且其间不得有一人临时离队，违者以诛九族罪论处。”
    诛九族？明清寒长眉一紧。
    “五日前，那知府还与本王推杯赏花，其时不曾有半点疑迹。昨日知府上门来，他许是知道老太君与本王的忘年之交，特意诉苦，一直言说也不知向来乐善好施的明家得罪了京城哪位巨头，竟遭此厄运，委实令人烦恼。”
    京城？“他怎知是京城巨头？”
    “他言说，那几人体格高大，满口京城官话，且动辄将欺君、诛族等字眼挂在嘴边，闹不好，还是在宫里当惯差的。”
    宫里？怎愈来愈扑朔迷离？
    “清寒，你勿须悬心，不待本王叮嘱，那知府已主动提起，老太君在地方上德高望重，乃一方尊长，他定会好生对待。他已然亲自出面挑了一处干燥牢间，铺毯设案，容留老太君及你妻儿，饭菜饮食也比照他老母所享等次。”
    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么？年老祖母、体弱娇妻、稚龄爱子身陷囹圄，纵他面上波澜不兴，五内俱已早作火焚。“这贡纱遭劫，是在梅州地面，且时过一月，怎会找上明家？若非我即是当家主事者，许当真会以为明家确开罪了哪位京城高官，他给明家的，是诛九族的灭顶之灾啊。”
    “说得就是。”米昀双眉紧锁，“目前亟需厘清的是，下手栽赃者为谁？是地方与明家商场竞争的对手？还是你不曾打点到的哪位官家？明家库房内的确出现了贡纱，纵算你果不其然得罪了哪家京官，这地方上也需有人策应执行。顺藤才能摸瓜，有了栽赃者，不难找出幕后者。”
    “可是，对方若一心置明家于死地，不会给你一顺一摸的时机。”广平王不无担忧。
    “王爷说得有理，所以清寒想将藤与瓜一起获得。下手栽赃者清寒会亲自着手，这幕后的巨头就烦请二位费心操劳，知府大人不是说过对方所示邢部令牌么？二位只要能设法将那令牌拿过来，余下的，便交给在下。”
    广平王爽快颔首：“拿一块令牌于本王来讲尚不是问题。不过若能捉一个人过来，更有助益。本王曾听闻，有一种迷幻药，人服之后有问必答，有答无疑，但过后却全无记忆。若用利用它诱出我们欲知的答案，该是上上之选。可惜，本王只是听宫中某御医顺口提过……”
    “迷幻药？”明清寒眼眸一亮，“真有此药么？”
    “本王只有耳闻……”
    “王爷，大人，公子，老奴插一句话。”一直在旁未言未语忧心如焚的桂兰嬷嬷忽尔开口，“据老奴所知，咱们明府的新少奶奶不止是位仁心仁术的名医，还曾向人习过炼制幻药的本事。”若非逢恁样的紧急关头，她不会轻易将这个秘密搬出，毕竟在常人看来，炼制幻药偏于邪门歪道。
    明清寒颔首，他亦听得春双似有透露。“米大人说，牢内没有忘忘，嬷嬷可知她在何处？”
    “她被太君送出府去，太君要她带着家人遁往北方。”
    “但那个傻丫头，不会就此去的。”明清寒叹道。
    “老奴也作如此想，但忘忘像极了年轻时的老太君，绝不会傻到于事无补地自投罗网。她回来的这段时日，医人无数，其中也有不少的达官贵人，此刻，她一定辗转奔波在这些人中间，设法营救。”
    明清寒眉宇蹙紧：“米大人，可否请您帮明某一忙？帮明某找回妻子，她此刻怀有身孕，不宜奔波。”当下，几人分工明细：明清寒排查栽赃者，广平王捉人，米昀则找寻另一位明少夫人。
    米昀满口应承：“小事一桩，尊夫人能做出王爷所言的幻药，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助力呢。”
    ————————————————————忘忘奔波几十里，拜访了前宰相府邸。后者慨然应允乐意调查事发原委，对忘忘来讲，这已是最好结果。而后，她连夜返回，中途在一曾受她义诊的山内农家歇步，换一套粗布男装，以药汁涂黄脸面，断发作须粘颌。城门开时，她进到杨柳城内。
    为了安抚未出世的宝宝，忘忘按时服用自制的安胎丸药，究如此，她仍觉疲累。坐在茶楼，耳倾四方消息，五指在宽大男衫遮挡下的小腹上游移。
    自周围或扼腕或叹息或幸灾或乐祸的嗡谈中，她大概获知了目前情形：
    太君及明家众人尚羁押在知府衙门；明家少爷外出查帐恰躲过搜拿，现属官府通缉要犯；明家在地方声名难违，已有乡民联名为明家上书喊冤；衙门当差的邻家大哥参与了那次突如其来的袭查，听说知府大人是奉京城大官之命……
    京城大官？
    不知怎地，忘忘就是觉得，自己与这桩冤狱有莫名的干系，脑中，似有根线断在那里，只是……要怎样将它贯起？到底，症结出在哪里？
    直到，阎觐的颀长身影挡住了她的光影。
    她抬眸，看见那张俊脸，倏尔间，断了的线终于连系，纵然她不愿相信……“你……你听到明家的事了？”
    阎觐盯着她隐在那可爱髭须后面、不过几日便憔悴下来的小脸，沉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她依言。如果事当真由她起，那么他也是咎责难脱，纵然他未来找她，她也要上门寻他。
    阎觐回身看她步履微蹒，心里抽紧叹息，管不了她现在的装扮，当街抱起这小小“男人”，送进暖软车厢。
    “你……”
    “你不必急，就算不是为你，明家曾为阎堡力挽狂澜，这个人情我也要还。”他随后跨进来，高长的身躯使车厢变得窄挤，“放心罢，这事的作祟者之一我业已拿下，当下将她押在我购下的一处偏宅内，你见了她，便会明白一切。”看她眸显疲色，径自揽过她拥在胸际，“你为明家事多日奔波，先睡一会。”
    靠在一个她从不以为是停靠的胸膛，她不以为自己能睡着。但许是连日奔波之下真的累了，枕着耳下那个强劲心跳，还是缅入了黑甜梦境。
    醒来后，她第一眼所见，是作“祟”者之一。
    耿如环。
    果然是“祟”呢。忘忘很难说清对这女人的观感，只记得初见她时，通体便滋生有诡异的不适。
    “你醒了？”耿如环以上俯下，媚眼横乜，“我当是谁呢？能被堡主亲自抱着送到榻上。原来是你。”
    忘忘摸脸，那并不成功（至少没有骗过阎觐）的伪装业已没了。缓缓撑起上身靠在床柱，悠悠然道：“这句话该我说罢，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耿如环细眉一挑。
    哈，看罢，与阎堡主处得长了，竟连这招牌表情也学个七八。“我听阎觐说，他捉到了明家的作祟者之一……原来是你。”
    耿如环丕然色变，叱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随堡主到此的，堡主他出门在外，总要一个女人照料饮食起居，还有……”暖昧一笑，“男人总有男人的需要，对不对？”
    忘忘望她不语。
    “我这样看我做什么？你不信？你以为堡主是为你到此？你以为堡主抱了你回来，便以为自己有何不同？你以为……”
    “他的确是为我到此，我也的确与你不同。”
    “你……”
    “他不止一次说过，要我做阎堡的女主人。”
    “你——！”
    “不过，我不稀罕。”
    “你凭什么不稀罕！”耿如环扯嗓大叫，“你有什么不同？你不是倾国倾城，你不是绝代佳人，你没有我的解事，你没有水媚的魅惑，你没有云……”
    “我什么都没有，便能弃你所渴望的东西于不顾，不是更让你难堪么？”
    “你——”耿如环目眦欲裂，将一张艳脸扭曲如恶鬼，“我杀了你，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忘忘不由抱憾，手中虚席以待的药粉尚未扬出，已有人快了她手指百倍的掠来，但见眼前恨不能把她挫骨扬粉的人身扑势未成，已然在一声惨呼过后，倒跌出去。
    “谁准你出来？”阎觐凤眸射出一张枭戾之网将扑者困罩当中，“谁准你到这边来的？”
    耿如环手掩在剧痛胸口，盯着他持在手里的物什，“你……你端的是什么？”
    阎觐怒喝：“福童！”
    “主子，小的在！”福童撞进门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福童接收到主子的冷怒冰焰，吓得一栗，讪笑道：“是，是小的失职，小的方才在厨房盯着主子为忘姑娘熬的鸡汤，定是那两个看守偷懒不知给跑去了哪里，小的这就去罚他们，小的……”
    “鸡汤？”耿如环双眸聚在那只青花瓷碗上，“你竟然亲手为她端汤，你……”
    这两人倒是提醒了阎觐，他将汤递到忘忘近前，“喝下去。”
    忘忘自这碗汤视线上移，移到了端汤的手，移到了撑手的臂，移到了连臂的肩，最后是肩上的脸，轻巧摇首：“我不要。”
    “不要？为什么？”都苍白成什么样子，竟然不要？
    “我不喜欢喝鸡汤。”
    “为什么？”记得，但凡美食，她都是喜欢的啊。这鸡汤，可是用了杨柳城最大饭庄的主厨附之一颗千年人参熬煮了两个时辰后的结果呢。
    “我要鱼汤。”孕后，进补的汤食她只饮得下鱼汤。
    “福童！”
    “是！”福童应声起，人已退到门边，“小的马上就去买鱼，买最新鲜的鱼，买最美味的……”尾声袅袅。
    “鱼汤还要等，先喝口鸡汤。”
    “我……”忽瞥见有人又作鬼祟，喊道，“耿老板，先别走，忘忘有话问你呢。”
    耿如环蓦然转身，艳媚脸上，有着拼出一切的鱼死网破，“你不必问，我悉数相告！明家库房里的贡纱，是我派人放进去的。我不惜将自己委身一个痴肥恶心的男人，利用他对明家的私怨，制造出这场灾祸，而我何以致此，你不会不明白罢？怎样？看到待你恩重如山的明家，因你惹灾招祸，感觉如何？该清楚，你的存在令多少人厌恶？”
    “耿如环，若你不想生不如死，你可以闭嘴。”
    “堡主，这时方来表演你的一往情深，岂不太晚？难不成以您的英明神武，会忘了你曾如将奴家施舍给别的男人一般也对你身后的宝贝施以同等对待？您……”
    “你从何得知？”男人凤眸戾色更炽。
    “我……我当然知道！”口舌之快逞不得啊。
    “也是你？”
    “……是、是又如何？纵算有奴家从中牵引，若你不肯，谁又能勉强得了堡主你！君忘忘，被枕边人拱手送人的滋味如何……啊……唔唔……”面上，艳丽颜色陡然全之，取而代之的，先是憋帐的紫色，继而是窒息的死灰。双瞳展现暴凸的，不再是诱惑妩媚，陡换为涉死前的强大恐惧……
    眼看一条生命即将殒失，忘忘的医者天性令她难以坐视，“阎觐，你放手，我还有许多问题尚未问清楚，不能任她就这样死了！”
    她想她是了解阎觐的罢，若她不是说得这般冷薄，他断不可能饶过已激怒了他的人。看着蜷缩成一团拼命咳喘的耿如环，给她调息片刻后，问道：“耿老板，你如何得知我身在杨柳城？难不成一直以来，你都在暗影里与我同行么？”
    “……咳……咳……”耿如环眼内，是如蛇盯蛙般的恶毒噬芒，“……这世上，厌恶你的人何止我一个？……你怎不去死……你去……”
    “是朝慧公主。”忘忘说得肯定，瞥一眼一旁罪魁祸首的男人。
    “……如果赢者是她，我尚心甘，也只有这样美若天仙、权势如天的女人，才应该是我赢不了的，凭什么是你……你不会好过，你……”
    “耿老板，做错事的是男人，你报复的，为什么是我？而不是这个男人？”
    “……什么？”
    “负你的，是这个男人，你为何如此恨我？你的怨毒不是应该尽数放到这个男人身上才对么？”
    忘忘……阎觐看着她，满眸无奈。
    耿如环咭咭怪笑：“哈哈……阎堡主，这是报应……报应……哈哈……哦！”
    忽尔，大张的红唇，定型在阎堡主的凌空一指。
    



第四章(下)

       梅州城，朝慧公主驿馆。
    “慧儿，你做了什么？”
    南宫慧正对花独酌，于凭空现身的人毫无意外，善徕明眸笑意盈盈，“上官哥哥，难得见你气急败坏的样子呢。”
    “其他事也便罢了，连设计忘忘嫁入明家这等的下作事，你也做得出来？”上官自若与生笑脸凝若冰霜，“与市井劣妇有何两样？”
    “上官哥哥！”南宫慧置杯击案，花容骤厉，“请注意你的措辞。正如你所说，本宫乃一国公主，若有心对付一介民妇，只须末指稍动便足要她生不如死，何用下作手段？”
    上官自若冷笑：“不错，你的确动了一下末指，挑了可以无顾无忌使用下作手段的人帮你完成，朝慧公主，借刀杀人且知人善用，委实高段呢。既如此，想必身揣项王府腰牌袭击草民的夜行者亦是公主殿下末指稍动的结果喽？”
    南宫慧一怔，“袭击上官哥哥？我没……”
    “公主殿下，若有心置草民于死地，尽请将选人的目光再精到一些，乌合之众实在不够看呢。”上官自若平生首遭，以前所未有的刻薄说完这一句话后，他也同时明白，兹此自己真正远离了生命里的初次主之悸动。
    “上官哥哥！”南宫慧疾拦他身前，切声道，“慧儿对做过的事从未推诿，但不曾做过的，也绝不替人受过。慧儿没有派人刺杀上官哥哥，也许，我曾暗示下属对官帮帮众施以颜色，但绝不会对上官哥哥动手。而没有我的命令，不敢有人擅动，上官哥哥，相信我！”
    上官自若淡然一哂，“那又如何？”
    南宫慧美目惊瞠，“上官……”
    “公主殿下，好自为之。”
    背对那渐远跫音，南宫慧娇叱：“上官哥哥，我想你最生气的，不是你对慧儿是否有心置你于死地，而是事关君忘忘罢？”
    “那又如何？”
    南宫慧气极回首，却徒见人消影杳。
    上官哥哥，你一次又一次又慧儿身边离开，难道，你也将说过的话当做云烟，消散了么？
    ————————————————“本王不明白，你不似朝令夕改之人，为何会中转风向？”
    “在商言商，在下只会对有利润回报的生意投资。”
    “利润回报？不知这个令本王受宠若惊的看好，源自何处？”
    “在下认为王爷不似缺少自信之人。”
    “本王的自信也非今日兹有，什么又令阁下看到了本王的有利可图呢？”
    “商人的直觉。”
    “这样的直觉讨人喜欢。只是以本王的直觉，阁下似乎急于求利呢。”
    “商人利字为先，权当利润预支。”
    “你以为本王会如你所愿？”
    “会的。”
    “你的自信不逊于本王呢。”
    “在下向来如此。”
    “没有意外么？”
    “王爷高瞻远瞩，看得到今后的丰厚回报。”
    “哈，难怪过去几年，你给本王吃了恁多苦头。”
    “王爷过奖。”
    “过奖？本王是愈来愈喜欢你了，合作愉快，阎堡主。”
    ——————————————在阎觐安排下，忘忘再度易成瘦小男子，探望了明老太君。太君一番宽慰，并未令她心情转好，纵然官府殊待明家，将牢间布置得清爽如客栈，但依是困囿自由的牢房。更有明凌氏夫人怀抱幼子，一双秋波怨怨幽幽，想来对同是明家媳妇却各在牢内牢外的情状，不管如何大度贤柔，很难全无怼怨。
    百味杂陈地走出府衙后门，忘忘望见了双手后背长身玉伫的阎觐，自然也不会漏看了他对面的华服美少年。
    少年送来嫣然一笑，“君姑娘，慧儿等候多时了。”
    朝慧公主迂尊前来，是为在酒楼的一桌好宴。忘忘慨然允往，阎觐无声相随。只不过，在忘忘看来，那一桌的珍馐美味好不冤枉，明明不管卖相、气味、口感均属上乘，却遇见一群其意不在食的吃客。
    席间，南宫慧和阎觐漫谈，话题不时牵扯出往昔的美好片段。阎觐敛颜沉眉，唇平眸静，除却偶尔持盅浅饮，少有声响。忘忘则极尽所能恪守食者之责，一是不负美食，二是善待自己，将最近面前的一条桂花薰鱼食个干净。
    “君姑娘，东西还可口么？”南宫慧似是终于发现她的存在，问道。
    君家忘忘螓首微点，“此处又是忘忘自小来过多次的酒楼，东西都很合口味。”
    “杨柳城是忘忘姑娘的故乡呢，我倒差点给忘了。”
    “会么？”忘忘有觉这一顿的进量足够喂饱腹内的宝宝，放箸拭唇，“忘忘的形踪不是尽在公主的掌握中么？”
    南宫慧微诧她的坦白直言，似笑非笑道：“君姑娘，何有此言？”
    “偶有所感而已。”
    “你以为本宫有关注君姑娘行踪的闲暇？”
    “公主现在不就正与忘忘共进午餐么？”
    “你比本宫想的要来得聪明。”南宫慧螓首偏转，“觐哥哥，我有话欲与君姑娘独谈，劳烦暂且回避，给我们两个女人一些独处时间可好？”
    阎觐未语，仅以目注忘忘。
    南宫慧明眸一闪。
    小人儿颔颐：“正巧，忘忘也有话向公主请教。”
    阎觐甩衣离席，南宫慧纤指在袖下蜷握成拳。不料男人未待片刻即去而复返，“呛啷”声响，一把雕饰精丽的匕首掷在她眼下的桌面。
    南宫慧花容丕变。
    阎觐再度离开后，是当真给了她们独处时间。
    南宫慧指尖捏起那把短匕，缓缓道：“君姑娘，你可知这是什么？”
    忘忘大眸眨眨，无辜道：“难道除了匕首它还有其它身份？”
    南宫慧冁然一笑：“它是来自番帮的贡品，本宫亲自挑选来，送给了照顾本宫长大、与本宫亲若母女的嬷娘。”
    然后哩？忘忘雾水满头。
    “此刻，嬷娘即在外面，而她从不离身的东西却被觐哥哥送来了这里，你能告诉我，他是想告诉我什么么？”
    喔……忘忘以食指点点下颌：不好说呢。
    “本宫生长在宫廷，对于男人的滥情善变自小见得便多，所以，没有关系，这样的男人，本宫不要了，但是，本宫不要的东西，别人也拣不得，你可明白，君姑娘？”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不要太意外哦，镜子今天还算有时间，2章，嘿嘿．
    



第五章(上)

       “朝慧说了什么？”
    “只是忠告忘忘要保持清洁，不要随便拣什么东西回去而已。”
    “……嗯？”
    看他未解，忘忘也无意释惑，正巧车子已到他别苑门口。他先一步着地，回身扶她，她也不推却，就着他的健臂轻轻落地。
    “主子，忘忘姑娘，回来了？”福童迎上来。“有客人等了主子约模半日光景了。”
    “什么样的客人？”
    “他自己说是明家的公子。”
    忘忘欣喜道：“清寒少爷回来了么？”
    阎觐睐她一眼，“人在哪里？”
    “客厅……哦，明公子，我家主子回来了。”原来是等候多时的客人闻得主人归来，径自迎到门前来了。
    明清寒敛衽一礼，“阎堡主，打扰了。”为掩人耳目，明家公子换下缎衣锦裳，一身寻常衣料装扮，面上涂成黧黑，眉间疲顿之色仍然显见。
    “里面请罢。”阎觐摆袖。
    明清寒称谢，宾主回客厅叙话。
    忘忘不无诧异，自始至终，明清寒目光不曾留她身上，是因为他悬心家无暇四顾，还是她目前的易容换装？
    阎觐一手，始终扶握着那小小人儿的臂膀。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向来爱雀跃奔跳的小人儿自重逢后行路过于稳当了，近来，甚至有缓重之势，且又似乎不完全与为她性情稍趋内敛有关。
    在忘忘在男人臂膀的安置下，在圈椅落座时，她听得明清寒道：“阎堡主，你可知忘儿的去处？”
    她苦笑，不待有几分愕惑的阎觐作答，启口道：“清寒少爷，我在这边。”
    明清寒眸光投过，“忘儿？”
    “忘忘这方知道我自上官哥哥手中学来的两成易容术有多高强。”忘忘强作调侃，“清寒少爷，你去看过老太君了呗？”
    明清寒尚未从忘忘身在阎苑的冲击中闪过神来，对她陡转的话锋未能回应。
    “少爷不必担心，有人答应忘忘，只要离她不要的东西远一点，她可以网开一面……”
    “忘忘！”阎觐无奈拧眉，“你……”
    “你一直与他在一起？”明清寒抛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忘忘与阎堡主在街间的茶楼上巧遇，于今，不过是第二日。”她如实禀述，不管怎样，眼前人是她名义上的相公。
    明清寒步上前抓她柔荑，“我们走！”
    “慢着。”阎觐按住他抓着忘忘的那只手臂，“她身子不好，你轻一些。”
    明清寒黑眸阴鸷蕴积：“你怎知她身子不好？”面转忘忘，“你告诉他你身……”
    “清寒少爷！”忘忘当头打断，“现下最紧要的，是早日将牢里的太君等人救出来罢？”
    明清寒恍然如醒，吸一口气，重重颔首，道：“我急着找你，有一半是为此。你会制作幻药，对么？是那种人服下后有问必答药效过后却全无记忆的幻药？”
    “心幻散？”
    明清寒面色一喜，“你当真会？”
    “可这与救老太君有何关联？”
    “随我去米府，路上我说与你听。”
    “……？”
    “幕后者的身份在下与忘忘俱已获知。”阎觐忽道，成功地拦下明清寒欲待疾离的跫步。
    明清寒满目疑云，“阎堡主，方才您说了什么？”
    “明公子没有听错，在下的确已察出了明家囹圄之灾的幕后操纵者。”
    “你也知道？”他问得是忘忘。
    忘忘颔首：“事实上，老太君和少夫人等人，是受了忘忘的连累。”
    明清寒自嘲地笑，“忘忘，我们是夫妻罢？”自己的妻子和另外男子拥有共同的秘密，他呢？
    忘忘眉儿微蹙，“少爷，您还在纠缠这些事？您忘了您的娇妻爱子如今身在何处么？”
    一句话如冷水兜头浇过，明清寒五指陡然无力，松了她。
    “事因忘忘而起，忘忘必会承当……”
    “不须你来承当。”阎觐沉声道，“你不是也已确定罪魁祸首是我么？由我一力担下再合适不过。明公子，可有兴趣与阎某私谈？”
    耶？忘忘挑眉：男人与男人之间也喜欢拥有独处空间的么？
    “忘忘，回你的房间小憩一下。福童？”
    “是，小的这就把煨在火上的鱼汤端给忘忘姑娘，在此之前先将烧好的浴水送到忘忘姑娘房里……”福大人依然不改啰嗦作风，边跑边念，尾音带远。
    明清寒眸光停在忘忘面上，浅声道：“阎堡主，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忘儿的面谈？”
    阎觐扯唇一笑，道：“明公子，你我要谈的，是男人世界的肮脏，你认为你想让忘忘听见？”
    明清寒倏然一愣。
    ————————————————————男人世界的“肮脏”，永远不缺少联手共谋。
    “在下不明白，这样的事阎堡主自己做起来足能应付，为何要拉上在下参与其中呢？”听完阎觐的邀请计划，明清寒长眉微扬，问道。
    “若明公子没有兴趣，阎某不会强求，而邀明公子共往，是因为阎某求好求全，要使整个计划万无一失。我相信，天下间不会再有人的财力超过你我联手。”
    “有理。”明清寒眯目，“而我，为了明家，且为了让明家至此境地的元凶得到教训，必然会倾力参与。”
    阎觐一眉高挑，“如此说来，明公子是应了？”
    明清寒冷然道：“明某为了家人及明家，别无选择不是么？何况，我也是个商人。只是，明某是为了自家人会不择手段，阁下又是为了什么呢？忘忘？”
    勾起案上茗杯，阎觐悠然浅啜。
    两个男人的“独处空间”出现静场，沉默中蕴酿出心照不宣的空寂。
    忽尔，阎觐出言道：“你知道你的夫人联同一个恶妇施迷忘忘，让她出现在你的床上么？”
    明清寒眸光一栗，“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那时的顺水推舟，与同谋无异。”
    “阎觐！”明清寒湛目冷然，“你凭什么妄断我和忘忘之间？你得到她的手段又何曾光明磊落了？”
    “纵算阎某此生已配不上她，那个人也绝不应该是你。”阎觐耸肩，“合作愉快，明公子。”
    



第五章(下)

       今日，杨柳城几近倾尽半数民居，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只囿墙上那一封布诰制造出的石破天惊。
    因为观得人数委实众多，居后者得瞻不成，只得声声催促位居前列者，将诰容高声诵读，以飨众听。
    “江南明氏，得天地便利，获天家隆恩，逢太平盛世之鸿光，遇圣德君主之开明，修得儒商世家，财盛一方……”
    “啊呀呀，老兄，别管前面那些有的没的啦，赶紧着说，官家想如何处置明家？”
    “是嘛是嘛……”
    “对对对……”
    “……于三日后举家押往京城受审，提交刑部……”好事者找了诰上主题，宣之与众。
    “啥？！真的假的？”
    “将明家押往京城，咱们怎么办？”
    “什么你怎么办？该是少了明家，杨柳城怎么办？明老太君慈悲得象尊佛爷，那是咱杨柳城的天啊。”
    “这官家是不是眼红明家的产业，才巧立名目将人给囚起来？”
    “是啊，是不是……”
    上官自若负手人群之后，望着群情激忿，赫然明白了某人居心。按这样的情形，再酝酿几日，而后突然爆出偌大明家落难遭陷，起因为“红颜祸水”遭成，届时可想而知，这情绪饱满的全城百姓，该会如何自动自发令“祸水”消踪灭影……
    “……咦，进京前尚有一回在杨柳城的公审，上面说什么为了让杨柳城百姓心服口服，定于五月初二……也就是明天嘛……在杨柳城公审明家一回，届时全城百姓均可旁听……”
    “啥？全城百姓？咱杨柳城哪来得那么大的衙门？”
    “……等等，我再看……定在知府府衙的大片空场？咱们每年端午节赛狮的地方……”
    上官自若启步欲离，转身之际，袖角却被人轻轻扯住：“上官哥哥。”
    ————————————————————进退维谷。上官自若曰：公审明家这一着，便是为使情况演变至进退维谷。
    进？在明慧公主为主审的情况下，最好的情况，不外乎栽赃者与耿如环顶上罪名，亦令诸众晓知，明家的天大祸事的起因，实乃明家少奶奶婚前失检招来的无边妒怨，忘忘“祸水”之名想也不佐实都不成；退？没有退路，明家人焉可不救？
    上官自若叹一口气，摇头。
    “上官哥哥，你用一张与生俱来的笑脸叹气，令人感觉好奇怪呢。”忘忘笑道。
    “忘忘，你知道我当初为何以为你能打动阎觐么？”
    忘忘一怔，“上官哥哥，你……”旧话重提为哪般？
    “因为你的秉性，与失忆后的慧儿有八成的相似，快活甜美，纯如璞玉。”
    忘忘挑眉，酒窝儿一转：“上官哥哥是想告诉忘忘，纵算阎觐有一日真对忘忘动了心，也是因为忘忘像那个恢复记忆前的朝慧公主么？”
    “自然不是！”上官自若蹙眉，苦笑。
    “我和阎觐都是生长在黑暗里的人，他兴许比我更适应，因为他的根便在那里。但是，不管如何强大，没有一个黑暗的生物不期盼阳光的莅临。而慧儿，便是这道阳光，为我和他带来从不曾领略过的纯净温暖。由来，堡内的、堡外的，以各种形式接近来的女人，或多或少，或大或小，无一不对阎堡堡主和阎堡总管事有所图，只有慧儿是带着满腔的信任和无所遮掩的热情在我们身边跳跃，我想，对于这份诱惑，我和他当时都是抵不住的罢。只是，当慧儿变成了南宫慧，一切便不同了。
    她顶着慧儿的脸，虽竭力做得天真无邪，但眼底的纯净不再，笑里的温暖不再。我现在想，这便是当初阎觐执意送她回皇宫做回朝慧公主的最大原因罢，说到玩弄权术、兴风弄浪，谁还能比阎堡堡主更擅长的呢？所以，他不需要再来一位个中高手做他未来的妻子。”
    忘忘怔然未语。
    “当时，我是恨极了他的功利和无情。这样的事，我于今方才领悟。而阎觐，很显然没有我聪明，对不对？”
    忘忘支应一笑，明显力不从心。
    “忘忘是全然的阳光，不管如何移转变换，依然是阳光，不需要做作，不需要伪装，与生俱来的阳光。”上官自若握她的小手，“这便是慧儿无法十成十如你的地方。她嫉你妒你，不只因为阎觐舍她取你，还有你这份她永远无法企及的特质光芒。”
    忘忘撇唇，“上官哥哥很会宽慰忘忘呢。”
    “为了保住阳光，我想，不管是我，还是阎觐，都会拼却全力。为你，明家，会保；你，必保。”
    ——————————————————“兰嬷嬷，清寒少爷呢？”那一日，为了给朝慧公主看看她未俯拾人家“弃物”的诚意，更虑着身上明家少夫人的头衔，她随明清寒移住米府。米府人不知内情，为“夫妻”自然是准备同一间卧房，于是，夜内明清寒睡在外厅长榻，桂兰嬷嬷则自隔壁寝间移来与她为伴。
    “前厅似乎来了客人，广平王与米大人请了少爷前去引见。”
    忘忘颔首，洗抹面上易妆。
    “忘忘，方才米夫人派人来请，说是她身子近来有些不适，等一下你去看看罢。”
    忘忘应声，换衣理鬓过后出了客房，沿着九转回廊走向米夫人寝楼。
    时值正春，沿路花儿在日阳下艳艳吐芬。忘忘虽无心欣赏，仍是教难得的盛景给少少闪了神，以致，转过一弯时，与迎面来的人险撞个满怀。
    亏了修得上好的轻功，她得以及时收身，向对方微点螓首，“失礼了。”绕过那中等身量的男子，继续姗姗而行。
    相对她的无心，男子却在一对璀璨明眸入眼之际，神色陡地一亮。
    “她是谁？”他问得是身后随行小厮。
    “禀义王爷，明家的少夫人。”
    “明家少夫人？”男子眯眸沉吟，成亲了么？
    “惑儿，你去了哪里？这盘棋你还没有下完呢，想临阵脱逃么？”花丛中间的角亭上，有笑音传来。
    “广平王叔，小侄哪能轻易放过王叔你呢。”男子扬唇回音，身形渐拢了过去。
    明清寒，不似贪权怕势之辈，若想取其物，必以物相易，对罢？
    明家“公审”日。
    以“万人空巷”来形容今日之状，绝不为过。布告里明示肆时开审，辰时未过，广场已是里里外外，层层驳驳，人声鼎沸，音浪滔天。更有外围未能占得观望佳位者，原地垒土为台，以使登高看远，不漏观望。
    广场中央，早早搭起了木制高台，设案设椅设刑具，在阳光下，明晃晃，惨亮亮，逼人眼，映人心。
    “觐哥哥，你来找慧儿，有事么？”才一转眸，寝室内便多了一个傲岸如山的背影，南宫慧没有任何讶异，仿佛，他原本就该在那里一般。
    阎觐头未身，身未转，道：“慧儿，我想给你机会。时释放明家。”
    “觐哥哥想给慧儿机会？”南宫慧颇觉好笑，“慧儿可曾面临什么危境了么？”
    “我话已至此，便也无话可说了。”阎觐抬步。
    “觐哥哥，你对慧儿当真再也无话？”南宫慧倏然牵住他左臂，冷道。
    他抬臂，她紧握，终于忍不住珠泪滚下，“觐哥哥，我们共经的那些岁月，当真不禁一提了么？当真无话可说了么？慧儿在你的生命中，只配做一个过客么？慧儿甚至可以为了觐哥哥，退出皇位之争，这也不足以撼动你么？”
    阎觐未语，只一迳前行，脱出了她的牵系。推门，飞身，不见。
    南宫慧一声尖吼，挥出床头悬剑，室内精器劈砍殆尽。闻声而来的侍卫，听到了公主叱命：“摆驾公审现场，本公主要亲审劫持皇家贡品的嫌犯！”
    天朝皇威，凤仪鸾驾，鸣锣开道，肆时到临。
    风雨不透的围观民众，在这气势如虹的天家威仪下，退出一条无声通道，目送仪仗堂皇而过。之后，他们在屏息中，望见一位劲装挎剑的中年美妇，由那华丽车辇内，扶出了一位天仙样的绝代佳人。
    杨柳城知府、江南织造及退闲在家的广平王爷，齐上前恭身相迎。
    “下官参见朝慧公主。”
    朝慧公主？人群一片抽气声：是那位手握朝廷一半大权，有望问鼎大位的朝慧公主么？
    “本宫为母后至北岳顶祈福，途经江南，不意听到前些时日劫持贡品的嫌犯落网之讯。那批贡品是母后素日最爱的暹罗纱，也是父皇为母后备下的寿礼，因为它的遭劫，令父皇母后寡欢了不少时日，所以，本宫要亲自过问此案。”
    “公主说得是。”广平王摆袖，“请公主上坐正位。”
    “多谢广平王叔，对了，近日王叔与义王爷的联系可还密切？”
    广平王爷一凛。
    朝慧公主掀唇一笑，摆驾徐登高台。
    “提人犯！”一声断喝，众人屏声静气，凝神以待。
    ————————————————————义王话落，明清寒俊颜一寒。
    而坐在右方的阎觐垂下双睑，没人得见，他眼内掠过的那抹阴鸷。
    “如何，明公子，在下已然获知她并非阁下的结发妻子，为人妾者，挚友互赠亦是常理中事。”
    明清寒黑眸扬起，“她不是妾。”
    南宫惑面色稍窒，笑道：“阁下的意思是不能小王所愿么？”
    “王爷贵为皇亲，理当约束自身，为百姓楷模，这等强夺民妻之事，也屑做的么？”
    “小王何曾强夺来着？小王救你举家近百余口性命，抵不过一个君忘忘？”南宫惑脸色缓和，语气也变得悠闲，“小王很少对某样东西一眼看上，所以好心与阁下打个商量，阁下可有意割爱？”
    “忘忘她——”
    “忘忘她不是一样物件。”阎觐道，“由不着别人推来送去。”
    南宫惑讶然：“阎堡主，小王没有听错么？这话由你嘴里说出？”
    “王爷，若王爷有意延续之前的合作提议，在下会鼎力相助王爷成就大事。若王爷另有意向，在下相信凭在下与明公子的实力，依然可以保住明家。”更保住忘忘！
    “保？怎么保？任你们如何了得，可晓得民不与官斗，地不与天争？这天下，有谁的势力大得过天家？你们——”
    “王爷（王爷）！”
    两声沉喝异口同气，一清雅俊逸，一阳刚俊美，两张不分上下的出色颜容，有拼出一切的决绝狠戾，那一刻，南宫惑不再怀疑，这两人联手，摧山移海亦非难事。盟友与敌人，一念之间，他岂能错算？
    “哈哈……好，好，两位果然是真性情男儿，小王喜欢得紧呐。不管两位与那位君忘忘姑娘之间有何纠葛，想来眼下已不需要小王这个裹乱的角色。小王是爱花人不假，却绝不是摧花手，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从来只会珍惜呵护。忘忘姑娘这朵名花，就看二位谁有福折获了，哈哈……”
    阎觐、明清寒四目相交，又各自移开：时候未到，且待这纠乱过后。
    “二位，我们该起身了罢。”
    起身，前方，正有一场风云相待。
    



第六章(上)

       一场风云起，世间人扰之。风云呢，当真是一场变幻莫测的风诡云谲。
    杨柳城，作为四通八达的江南重镇，由来，最令杨柳城人引以为傲的，是出了一家富可敌国的一族明氏。是以，明家的一切，一直为他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且乐此不疲。但兹昨日始，目睹过那幕在他们眼前上演的惊变全剧，他们更能确信，于今以后，他们有一阵子的话题，更加难离明氏及相关种种围绕。
    昨日，裹进风云里的每人，每事，每情，每景，甚至每一片枝叶，每一粒微尘，在在都令人惊诧，震撼，乃至品咂良久，回味无穷。
    原本，能看到传说中的朝慧公主的天姿凤仪，已属平生之幸。继尔，大人物相继登场，令这群生于斯长于斯抬头见天、低头见水的江南民众目不暇接。
    先是，昔日随先皇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且将当今天子推上宝位后退隐民间的广平王，与朝慧公主同掌朝政大权、角逐皇位的义王南宫惑先后出场。继尔，垄断整个北方畜牧、米粮、河陆运输的北方第一堡堡主，因赴外省商务得以脱避官府搜捕的明家公子，唱一出南北霸主大汇合。围了几千人的广场，因为凭天而降的震撼过多，以致从头至尾，不见聒噪喧哗，唯闻不时冲起飘过的气息波浪。
    初始，京城刑部先将证物呈上，即为那两箱自明家库房搜罗出的暹罗贡纱。朝慧公主嬷娘取出一疋拿在公主眼下，恭请凤目亲检。
    确属宫廷贡品无疑后，“公审”正式启幕。
    明老太君、明少夫人及一干下人仆役提上堂来，杨柳城老少见到心目中的慈悲佛爷虽少有清减但无形神折损时，皆松下一口气息。
    案情重大，牵涉甚深，公主亲为主审。而明老太君不愧是明家商业的奠基及开拓者，凭公主有实有据相诘，她均有节有理相应。看过作为证物的贡纱，答曰：“莫说草民之家家向来遵守法纪，从无作奸犯科之举，遑论这等诛灭九族的糊涂事。更有，草民在商言商，万事利字当头，这暹罗纱为皇家贡品举朝皆知，老身纵然愚昧，亦知其无法成为商家财源，劳命伤财之事，岂是商人肯为？
    自然，有理无据亦枉然。是以，朝慧公主虽未疾言厉色，仍言辞含锋。正当此时，阎堡主、明公子同时现身，交上了栽赃明家的地方商户，但该商户虽供认不讳，台下却当即有人指出其所说的下赃时分正大醉春楼，何来投赃陷害的时间？公主即诘其可是指使了旁人，商户吞吐中说出爱妾芳名。公主责人提捕，商卢却报说爱妾自投赃后即不见返家，下落不明。
    “你所说疑犯亦无法到场为证，你本人亦不具作案时间，口说无凭本宫如何判你真伪？这明家在地方上颇有声名，本宫又焉知你是不是与天借胆，替人受过？明公子，你可知罪？你明知明家犯事，不管实况如何，当应及时投案不？你非但潜逃，且妄图找人代罪，这罪上加罪，你可担承得起？至于阎堡主，你……”
    阎堡主迅即回言，所复令诸人中大起抽气声：恶商之妾原为阎家妾室，不守阎家家规私逃在外，非但擅嫁他人，更知明家与阎家交好，起了陷害歹心，现这恶妾已抓拿在缚，但请提讯。
    恶妾提上，坦承罪行。公主叱问其害人因由，恶妾方待诉说，忽一声“义王爷驾到”，令案审暂停。
    长相尚得上贵气英伟的义王言曰他私访民间，偶闻朝慧公主莅此，特赶来一叙，不想适逢这桩惊天大案，正好做个旁听。不料才一落座，忽见那呈堂贡物，讶然道：“它们何以出现在此？看这上面的印鉴，该是为兄于三月前赏给广平王爷的那批暹罗纱，广平王叔，你可是嫌弃小侄的礼物粗糙，何将它们这等错待？”
    广平王当即微怔，紧步过去细看，当下惊呼：“竟然真是它们？！我是老糊涂了，听诸位一直说它是那批遭劫贡物，小王也不曾留心。各位请看，上面还有义王当时将之赏赐小王时在每疋纱一角盖下的私人印鉴。义王爷息怒，小王岂敢对义王爷的赏赐不敬？只是，小王擅自做主，自义王爷赐予的五十疋纱中取了一半当作贺礼送了明府老太君，可……这这这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嘛？”
    明清寒上前：“禀王爷，王爷赐物当日，草民知其必贵重不同凡响，连打开也不敢，便将其如珍如宝储放于明家库房。原来，竟是这天家用品？王爷太折煞小民了。”
    朝慧公主看眼前一唱一和，冷笑道：“照诸位这么说，还是闹了个大乌龙了？那么耿如环，你坦认的下赃罪行又当如何之说？”
    照二人先前的谋划，常如环将有一番哭诉：可怜女子在阎家为妾，遭受阎堡主新收爱妾即明家新少奶奶君忘忘夺爱之痛，受其百般污辱，遂怀恨在心，得知其另嫁豪门，追来江南，只为伺机寻仇……如此一来，朝慧公主凭藉通天的权力可保她无虞，而君忘忘，遑说杨柳城，怕是整个江南再难有其立足之地，且朝慧公主成竹在胸，以君忘忘的秉性，为不使明家再受皇权制束，必远离阎觐。如此，天下之大，其将惶惶不可终日……朝慧公主不会忽略还有一个上官自若在，但凡物要逐个击破，失了这两方巨头的依恃，凭公主的无上智慧，还愁未有制人之策？
    “民妇……民妇曾遭强抢入得山寨……”
    不错，这与先前所串台词无异。朝慧公主颔首。
    “现今夫家误打误撞，救了民妇一命，民妇以身相许，更阴差阳错，在山寨下发现了两箱贡纱……”
    很好，此段也无差错。
    “……民妇随现今夫家返家后，得知他一直受明家欺压，本着为夫出头之愿，且报复先前夫家友人，民妇甘冒大险，买通明家库房看管，趁夜放入赃物……”
    什么？她漫天的妒怨呢？明家新少奶奶之前的不堪呢？
    “……但下赃其时，民妇忽然良心发现，中途停手，又因无从交待不敢回现今夫家，这几日一直奔波在外，今日闻得明家举家入狱，为不连累无辜，民妇……”
    “耿如环，你说什么？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民妇不敢欺瞒公主，民妇句句属实，民妇句句当真……”
    接下来，杨柳城知府接管了栽赃陷害的嫌犯，公主、王爷摆驾回归驿馆，其余各人自也分散。
    明家举家释放，不胜欢颜，且为示对天恩厚重的隆谢，将所有暹罗纱俱奉于公主殿下，以孝当今国母。
    至此，这幕此起彼伏、意外环生、高潮迭起的“公审”大戏终告落落幕。
    只是，几家欢笑几家愁，今夜有人推怀庆胜，必定有人含怨独对高楼。
    况且，风波恍似乍定，谁又敢断定从此太平？
    



第六章(中)

       “那贡纱上的印鉴是怎么回事？”忘忘问。
    上官自若摇头，“不得了，忘忘，我向你讲了半天的故事，你却只有这一个问题，是我的故事太差劲，还是……”
    “还是这个问题与上官哥哥有关？忘忘曾听谁说过，上官哥哥的轻功在武林中少有人及，能在官府与宫廷侍卫的重重看护下，进得监置‘赃物’之所盖章留留鉴，这等轻快的手脚，还能有谁？”忘忘提鼻撇唇，好不得意。“忘忘说错了么？”
    上官自若哈哈大笑，“似乎，你的判断没有错，不过，当时与我同行的，尚有我的副帮主，他的轻功恰不在我之下喔。否则，这等劳体劳力的活儿，又岂是一夜之间能做得完的？”
    忘忘早在阎堡时即有所觉，上官自若绝不仅仅是阎堡的总管事，但每人都各有不欲为人所知的秘事，她以往不曾深诘，今日也不愿涉多。“这事件里每一人，都为平息风波出尽心力，唯独忘忘，除了在一旁着急吃慌，什么事也不曾做。”
    “忘忘……”若没有你，很多人不会如此热衷努力，阎觐如是，我亦然。
    “反而，究根到底，这场祸事由忘忘引起，好在……”沮丧小脸倏地转喜，“不幸中有大幸，明家因祸得福，获了皇家绸缎商的资格，且老太君种善因，得善果，在牢里不曾遭人错待，在在让人高兴。”
    “忘忘还是忘忘。”上官自若笑道，“不管何时，都不会一味沉浸在悲伤和自弃里。”
    忘忘黛眉皱起，嘟唇道：“上官哥哥不如说得直接些，说忘忘活得混沌也就罢了。”
    “你活得混沌？”上官自若苦笑，“那我们这些人又算什么？忘忘，没有比你活得更真实的了。”
    两人笑谈正酣，忽闻外面喧哗声起。
    忘忘自桌前起身，来至窗前，俯望客栈楼下，但见长街之上，正有几队人群舞龙戏狮，欢欣鼎沸。
    “明家在杨柳城，竟受人这等爱戴，在人情凉薄的当今，委实罕见。”上官自若有感而发。
    忘忘莞尔一笑，“为富多不仁，但明家是真正的例外。在杨柳城兴起几十年，修桥铺路，通商隆业，每年拿出大半利润回馈乡民，有明家，杨柳城的每一个人便有饭吃，有衣穿，老有所养，幼有所托。他们怎可能不知感恩？”
    “明老太君的确是位奇女子。”上官自若由衷道，“富奇谋，怀大略，对人对事却无机关算尽的执求，宽厚待人，珍惜待己，你随这样的人长大，难怪会生成这样的性情。只是……”略显迟疑，“你的未来就定在明园了么？以你的聪明悟性，不难成为第二位明太君……”
    “怎可能？”忘忘失笑。“忘忘此生，只对医术有兴趣，还是承蒙上官哥哥不嫌忘忘的资质鲁钝。你也说了，老太君是位奇女子，这奇女子可是不世出的，哪可能那么轻易就有第二个？此间事已了，忘忘有意看看名山大川的景色，以行医为生，足行万里，累了，就回桃花坞暂事调整。”
    上官自若一怔：“你要离开明家？”
    忘忘微颔螓首：“由来，太君便是忘忘的山，但是忘忘不能永远做一株仰山而活的软草，离开明家，那才是忘忘自己的人生。”
    “忘忘……”
    “上官哥哥。”忘忘回转过身，仰起明眸定定，“上官哥哥对忘忘来说，亦师亦友亦兄，这一生，我们都不会失去彼此，你明白么？”
    上官自若神情微顿，迎着那两汪坦净，他想他明白了。忘忘说，亦师亦友亦兄，意即他们之间唯有如此，方不会失去彼此。走出这个圈囿，他们现存的情感怕也无以为继。
    “其实上官哥哥对忘忘，一直怀有的，是一份愧疚，三分怜惜，你于朝慧公主，才是真正的情爱罢？只是你和她也走叉了路，彼此错过了。”
    哈。上官自若苦笑。这个小妮子还敢说自己混沌，一路走来，看得却仿佛一个旁观者般的清楚，他该庆幸罢，没因一时私心误了如斯一株奇葩，否则该错过多少奇丽风景？
    “慧儿她不会善罢干休，我会从旁紧盯，防她害你，而你自己，更要多加小心。”
    ——————————————————与老太君再做一番长谈，这一回，是太君成了被说服的一方。她宽大袍衫下，肚腹已凸，而眸里的镇定淡若，使太君终得相信，忘娃娃长大成人了。
    “忘娃，既然你如此坚决，想必这不是一时冲动作出的决定，太君不会再拦你。但你须知，情爱从来只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多了一个人的介入，除了增加纠扯的痛苦，还会有绵延无尽的麻烦。对他们，你必须态度明朗的做出选择。”
    太君殷殷叮嘱，她听了进去。于是，有了今日的一晤。这处位于杨柳城郊外的茶楼，是她过去行医时常用作歇脚的地方，面溪背林，很是清静幽旷，今日午时初过，她包下了全场，不过，只预付了一半订金，剩下的，由两个男人担承。
    未时至，正在楼上捧一本医册细阅的忘忘，听见了楼下的男人声音：“你怎么来了？”
    “你又如何到此？”
    “忘忘（忘儿）……”
    她倾身，螓首自窗口探出，娇声喊道：“我在楼上！”
    两个男人明白了：这小妮子特意制作这场“三人行”，是为了将事情一次性解决么？不管如何，今日必有一个人是伤心地走出这里，没有错罢？
    不过，上天弄人，三人分三方分坐没有片刻，两个男人连一盏茶尚未用毕，脚步声起上得楼来，不速之客是女装后明艳不可方物的朝慧公主。
    “君姑娘，我想，这不仅是你们三个人的事情罢。”
    的确不仅三个人的事情，又过片刻，朝慧公主突然出爪扼她喉咙，抱着她自茶楼同归于尽的跃下、两个男人扑身相救那瞬间发生的种种，使他们每一人明白，原来这艰涩晦深的纠缠之果，前生已种。
    



第六章(下)

       若说起来，有明清寒、阎觐两大高手从旁相护，武功平平的朝慧公主该是没有半点机会，但事情偏偏发生了。
    仿若，冥冥有只怪手操纵，朝慧公主落坐之后，阎、明两人本是严神以待，岂料不约而同的一个恍神，南宫慧已将忘忘制在手中。
    制人者也未料到如此轻易得手，亦有少许的怔忡，只是，在迎见了两个男人四道阴鸷的目光时，她仍能悠然淡笑：“要你们亲眼看着她在你们眼前消失，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罢？”尾音未讫，竟抱起忘忘自窗口跃下，“君姑娘，我们一起死，如何？”
    两个男人一声怒叱，飞身追下。那茶楼仅有三层，朝慧公主知其摔不死人，将忘忘置于身下，只想让她留残留疾而已，她倒要看看，肢断面残的情形下，哪个男人还争着要她？
    “忘忘！”另一边，另一个男人的身形迅疾接近，欲挽住跌下来的两人。
    上官哥哥？南宫慧咬唇切齿：今日，谁也救不得她，撇却公主的尊严，施出这如一个市井妇人般的手段，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君忘忘，你注定要做本公主的垫背！
    当空变换身形，改变了坠落的轨道。
    她的轻功亦得过上官自若的亲授，霄燕七式名不虚传，追来的两个男人手指本来擦到了她的衣角，因为她的临时生变，失却良机。只有三层的楼高，坠势如电，似乎，再难有机会挽回。
    上官自若全力施救，但在看到忘忘衣袂即将沾地的刹那，脑际竟空白一片……
    “忘忘——”
    几个男人痛彻肺腑的呼喊，响彻环寰————————————————————“忘忘——”
    “忘忘，忘忘，忘忘……”阎觐紧闭双目，生命中头一遭选择逃避，不愿见那小人儿因自己施救不及而面临的惨状，“忘忘，忘忘……”
    “别吵了，别吵了，不看看到哪了，还吵！鬼哭本座已听了上千年不假，而你们身为冥神，怎也如此无形无状，吵什么？”
    “混帐！”听那得意声嗓，阎觐莫名气恼，仿佛驾轻就熟的厉吼冲口而出，“你是哪个东西，敢如此放肆！”
    耶？居中而坐的人一个抖颤：他他他他……
    “这是阴间？我们竟然都到了阴间？”上官自若兴味十足到处巡看，“还好嘛，没有想象的阴森惧怖，除了不见阳光外，喂，老兄，你是阎王？”
    “你你你你……”怎走一回阳间历凡，他还如此德性？
    阴间？阎觐听入耳中，倏睁双眼，却大喜过望。“忘忘！”他扑了过去，抱住那完好的小人儿，“你没事？”
    居中而坐的“人”又一个更大的抖颤：他他他他他……
    忘忘正转着小脑袋茫然四顾，被他抱在怀里后，遂问：“这里何处？当真是阴间？我们没有经过奈何桥，为何直接到了阎罗殿？”
    阎罗殿？阎觐有了心情放眼观看：冥火幽幽，长殿森森，两侧是牛头马面，左右有黑面判官，更在，长殿之首，宽案之后……“此处是阎罗殿，你是阎王？”
    被问者挺胸腆腹，“是又如何？”
    “我和她，阳寿都尽了么？”他抚着怀中人儿的小脸，问。
    啧啧啧，没法看，没法看。不如将他这不堪情状存进通天镜，哪日他归来时当作把柄要挟看看？嘿嘿……“尽了又如何？不尽又如何？”
    “把我和她投生在两个最近的人家，毗邻而居，自小看护着她长大，十五岁，我要娶她做娘子，十六岁，我要我们的儿女出世，十八岁，我要我们更加恩爱，二十岁……”
    喂喂喂喂喂……居中而坐者忍无可忍，“你当你‘还’是阎王？”
    “你最好听我的安排，否则我来世死后再到这阴间，拆了外面的奈何桥，毁了你这阎罗殿！”
    “你你你……放肆！你现今区区凡人，你哪来本事拆桥毁殿！”对，他现下是凡人！“你敢威胁本尊，你……”
    “你最好相信。”阎觐揉啊揉，恨不能将小人儿揉进胸际。“来生我或许会习练通天遁地的法术，或许会做捉鬼的天师，我捉鬼，专门捉你这只天字第一号大鬼。”
    “胡说，你才是……”
    “何况，我眼下是凡人，就没有作恶的本事了么？要不要，我现在就杀几只鬼给你看看？”
    “噗——”忘忘忍了许久，还是笑出声来：这个男人，竟然敢与阎王比狠？该说是不知死活还是胆大包天？
    阎觐俯眸，看见了她笑靥如花，心神一荡，将小人儿举与平高，凑唇吻住了那溜转不去的酒窝，进而辗转侵进逵违多日的娇艳嫣唇。
    天天天天天，玉皇大帝，您看到了么？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咳咳咳，阎……阎觐！你大胆，你可将本尊放在眼里，你怎会如此不知检点，你……”
    若非娇羞小人儿的玉拳频捶，他难想自己这一吻要到几时。唇舌犹在回味那久别的甘美滋味，“不如这样，来生我不要了，我和忘忘就永远住在你这阴间，我做你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随便哪只鬼都可以，帮你勾魂索魄，我的妻子医术很好，可以医治枉死城里的残肢断臂……哦，忘忘，那样的场面会不会让你害怕？害怕便不要做，每日在家看书制药等我回来，对了喔，你想不想留在这阴间……”
    啊啊啊啊啊啊……狂叫在心里，却不敢形于面，听听听听，他在说些什么？他当这阎罗殿是他自家产业……
    “哈哈……哈哈……”终于，有人看了半天好戏，止不住俯仰大笑，放肆无拘的笑声贯透了整个阴域鬼间。那穿梭的鬼差，往来的游魄，十八层地狱下的恶鬼和苦役，无不教这前所未有的“奇音”给惊了鬼心，扰了鬼眼，傻了鬼魂：要变天了么？鬼哭听过千万年，鬼笑何时到耳边？
    



第七章(上)

       “哈哈……哈哈……哈哈……”这一笑，气贯长虹，喷薄不绝。
    居中而坐者掩耳多时，眼看那人仍无停歇之意，不由一声大喝：“你住口，笑什么？无形无状，成何体统？”
    “哈哈哈……”上官自若笑得变本加厉，抚掌顿足，极尽恣意之能事。
    “你住口！住口！住口！”
    “哈哈哈……”总算稍有收敛，竭力控制住唇角抽搐，上官自若道，“我还没有见过，有谁能把阎王当得这么窝囊，由此来说，你也能称得上是天上地下第一人，哈哈……”这下，甚至以臀委地，拍地狂噱。
    他却不曾意识到自己行止言语内的理所当然。理所当然说出，他先前肯定见过阎王；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便该如此嬉笑怒骂，一逞乖张。
    “判官，你不曾入世历凡前便是恣怪游肆，毫无神体，现凡魂被地府拘来，竟也敢笑闹大殿，你、你该当何罪？”阎王他不敢得罪，判官拿来充一下临时老大的威仪总不过罢。
    “是啊，我该当何罪？”上官自若依然席地而坐，笑意未绝，“我也很想知道，我该当何罪？请阎王大从明示！”他的“阎王大人”四个咬得分外重要，讥讽意味但凡长着耳朵的人（包括神）都不会忽略，“阎王大人”气“黑”了脸。
    “判官，你——”
    “等等等等，你叫我什么？”
    “判官！”
    “判官是谁？”
    “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是判官？那他呢？”他食指漫指阎觐，“该不会是阎王罢？”
    “……是。”唉，虽然不甘，仍然“是”呢。
    “……是？！”上官自若托住下巴，以防它突然脱落：他只是随口问问的好么？“阎王大人”实在没有必要回答“是”呢。
    “若你们是普通的凡魂，你以为你还有机会无形形状的大笑？早如他们一般，昏昏噩噩，缥缈无归。”
    上官自若顺着他的指头，看到的是明清寒与南宫慧，但却是呆滞木然的他们。“慧儿？慧儿！明公子？……他们怎么了？”
    “三魂尚在，七魄暂封，听耳不闻，视而不睹。”
    “我的七魄也遭封了？”
    “冥界只有一个的法力能封得住你的七魄，而他也同你一般入凡历劫。”否则，你的废话又从哪里来？
    “是他？”上官自若指指阎觐。“他当真是阎王？”
    “不然呢？”
    “那她呢？”他又将手指调向了犹被人抱在怀里客串婴儿的小人儿，在这鬼火幽幽的长殿，她更显娇小，仿若一阵风便能吹走的纸人，幸得被阎觐那样束在臂弯。“她是冥神还是天人？”
    “她？”居正位者望望那幅有碍观瞻的画面，眼角抽搐几记，“她的身上有冥神的印记，封不得，也封不住。”
    那又是什么东西？“那么，我和他是尘缘已了？而他们，是阳寿已尽了么？”
    “自然不是！”代理阎王没好气，“你哪来恁多问题？本尊又哪来恁多时间回答你的问题？！”
    “这要问你自个呢。”上官自若尚未反唇相讥，已有人含谑代答，“你若不是有问必答，他哪会答完即问。你这位临时上司，有下属面前可是丢尽了威仪。”
    “临时上司”对来者也未给好脸色，“若你没误了时辰，我何苦跟他徒费唇舌？”
    来者大红袖袍，垂地白髯，在幽暗的阎罗殿上，周身罩在一层薄薄的金光内，观之第一眼即能令人心生愉悦……
    “月老？月老伯伯！”突响起一声欢跃低呼，“你是月老伯伯么？”
    月老伯伯？“你怎知小神是月老……”伯伯？
    “猜的。”忘忘自男人的胸际挣出小小螓首，得意地翘唇，“你的样子和月老庙的木像有几分象，又不完全象。”
    月老望她，掩在白眉下的眼睛笑眯眯喜孜孜，抚须道：“你此世的性情救了你。”
    嗯？忘忘清灵灵的猫眸盛聚不解。
    “也许，还有你这改变后的容貌。”颔首，“暂时阎王，将那两人的封制给解开罢。”
    “暂时”两字，令“暂时阎王”听得不爽，瞪过一眼，袍袖挥起，使呆带木然的两条凡魂回了知觉与意识。
    明清寒、南宫慧都非易慌乱易无措之人，虽对置身境氛惊愕且有几分疑惧，但面上镇定依然，只将双目四下投望下去，以期了然。
    月老便道：“阎王，当日小神与你打赌输掉的一条红线，非但使这两人饱受情天恨海之苦，纵算阎王和判官，也在未觉中牵动了怜惜之情，以致惹来今世纠缠。”
    他口中的“阎王”，诸人都听得出绝非眼下坐下正位的“暂时”者。
    “这是……阴间？”南宫慧迟疑问道。
    “不错。”答的是上官自若，惹来几位鬼差白眼：这厮多事。
    “我们都死了？”她有几分不甘，因为未看到君忘忘面残肢断“不曾。”“暂时阎王”沉声道：“尔几人均为生魂，尘缘未了，阳寿未尽，将尔等几魂拘来，只为了断尔等几人的纠缠。”
    “了断不应该都在人死之后么？既然我等未亡，何必急在这一时？”南宫慧疾言厉色。
    月老忽叹息，“若非小神那根小神输了阎王的那根红线，哪来恁多牵连？小神难辞其咎，特在攸关几人命运轴转之际来做了断，尔等又有何不甘？暂时阎王，请启通天镜罢。”
    通天镜，纳凡尘，鉴古今，世间多少事，尽在一瞬中。
    一国公主，为求生计，刺绣、买字、卜卦……日进薄资，只为供指有红线的相公读书进学，孰知，她在街头受日晒风苦，他在家中与邻家女儿递传眉目，此日她收项极好，撤摊早归，门推处，正见相公与邻家女相拥亲密。她的家啊，辉煌王室，却已情断意绝；她的夫啊，所托非人，琵琶别抱，她跌踬远离，深山内搭起一草舍茅屋，岁月漫漫，悒郁而殁……
    不，不，不……那不是我，那不会是我！不，不，不……
    倾城名妓，色艺双绝，王侯不在明眸内，豪贾未在计量中，终有一日，他书生气浓，与几友饮酒赏舞而来，末指的红线鲜艳如血。当夜，她以万两黄金亦不曾买动的处子之身相付，他受宠若狂，对天盟誓，高中皇榜日，即为迎娶时。在她慷慨相助的川资下，他远赴京城，高中头甲。闻讯日，她喜极而泣，为早日重逢，千里寻郎，街头正遇他与当朝公主的大婚典仪。她知道，他看到了她，眼内仅闪过一抹淡淡的愧疚，尔后高头大马堂皇去。她胸腔内咸意翻涌，回到客栈，三日后收到了状元府送来的万两黄金，她终一口血喷出去，染上了那“渡夜之资”……
    不，不，不，她不想再看，不想，不想……
    十二岁，穷顿的家人卖她为奴，一个男人挑中了她，武艺剑技、琴棋书画、手段谋略、奇门术数……她在那天一样的男人精心培植下，长成绝世艳姬。她看得见他指上的线，时下唯一的想望，是做“他”一世不弃的妾。然有一日，“他”抱着她，在她耳边，娓娓道出了那天大计划。她心苦若黄莲，对男人的指令却尚未学会不去服从，委身另一个枕边人，承欢侍宴，博取怜受，亦将枕边人的算计部署悉数掌纳。五年后，枕边人满门抄斩，她在事发前逃到了“他”的别苑。而后，“他”登上帝位，诏告天下，飞虎将军精功卓勋，其女文武兼务，立为国后。她早知啊，纵算“他”不再弃她，以她的身份地位，也断奢想不了妻位，但是，多年的相思苦煎，终使她不堪其负，她穿一身大红嫁衣，泣血留书，向那城下的娶后仪仗扑去……
    何苦啊？只看得到红线绕末指，只得看到前世姻缘系，没看到他眼内无怜惜，没有看他心肠满算计，一味痴爱苦守，何苦啊？
    不，不要，不要再出来，那些画面不要再有了，不要……
    她渡船探望表姊，却见了寻觅几世的他。他是一位将军，也是表姊的良人。她问他，可记得她？他当她痴呆，撇步离开。她追上，说他是是她缘订七生的爱人，他的末指有他们七世为缘的红线，他不能不爱她！他说他娇妻如花，恩爱无俦，无意横添枝节，纵算要纳妾，为不伤妻芳心，也不会纳选妻妹。她摇头泣下，说她不会痴缠他作妾，只想，他记得她，想起两人几世前的约定，想起两人苦苦挣得的红线，想起两人未竞的梦想良缘。几番痴缠，他终变得嫌恶无疑，避如蛇蝎。一日又见她来，他拔剑道，你再如此不知羞耻，我当一剑刺下。她含泪笑道，也许死在你的剑下，终能使我幡然顿悟，心念作灰，不再这无望追寻。他看她弱不胜衣，自当她无此胆色，长剑漫挥而出，结果，未见她花容失色的蹿逃，却见那血崩绽似桃花，她柔弱的胸口迎上了他的凌厉剑锋……
    不，不，不，不——忘忘掩胸，那一剑刺在这里，痛，好痛，好痛！
    阎觐面如沉水，眸平如镜，双臂始终未松开那小人儿的挣扎困顿。通天镜一开，他冥神前世的记忆当即回来，历经千劫修成正果，渡过万难始成地尊，尘凡俗物皆如镜花水月，世间万象皆是虚灭虚幻，他参悟过禅理，亦曾以此渡化别人。如果他尚不能放开怀里的人儿，他的魔障势必产生，那千年的所参所历……
    明清寒瞪着那镜内映出的种种，那生生世世，他皆在其中，每一滴泪，皆为他而流；每一滴血，皆为他而泣，她看到他的红线，他看不到她的情痴，他总在负她伤她弃她欺她，直到她泪尽情枯，心烬成灰。他痛，痛到心，痛到骨……“为何要让我看这一些？是要我让我知道此世我又伤了她么？我该专心专情？我该一心一意？但忘忘是在她之前遇到的人，我已经在努力……”
    ————————————月老摇头，“为何你用的总是眼？而非心？为何你看得到总是表象，而非实质？你的一世又一世，蹉跎的又有何意义？”
    不，不，不——额头崩裂，红溅作雨，一代红颜，血肉残肢，不不不——“忘忘。”阎觐更紧抱住她，“都是过去了，你已经喝了忘川的水，你还要让那过往折磨你多久？忘忘，忘忘，忘忘！”
    可是，好痛，好痛，真的好痛！冰凉的井水渗进喉咙，五脏六腑爆炸般的疼痛，要怎样，才能止住这痛？
    “关了那通天镜，关了那可恶的通天镜！”阎觐吼。
    “阎王。”他的代理者沉着应声，“这是她命定的劫数，她必须再经一遍每生每世的痛。”
    “什么狗屁的命定？什么狗屁的劫数？凭得是什么？你再不将那劳什子关掉，我拆了你这阎王殿！”
    狗屁？而且还是两个？代理阎王差一线就从现踞的宝座上栽下。
    “阎王。”月老援声，“那根红线原本就不该牵，他和她，缘尽五世之前。是你和判官的怜惜之心，令他们几世错缘。为这错，你们早天廷设限的百年入凡历劫，若你还不能了悟，难不成你还要在尘世轮回受难？”
    “那又如何？”阎觐剑眉竖起，“月老，你既主管尘世姻缘，你何苦几世误她？你既为仙，你的慈悲心肠又哪里去了？”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说得是谁？你们——”
    上官自若直觉讽刺，一声厉吼冲喉而出：“住口，明清寒，难道你还不能想到，忘忘就是那镜中人！”
    不——！
    



第七章(下)

       “不，不要！”忘忘抱头瞑目，青丝乱摇，“我不是她，我不要那痛，不要——！”
    “忘忘，忘忘，忘掉那痛，忘掉那痛！”阎觐手放在她额头，他有了记忆，却未具神力，仅能调集了周身的气力与意念，只想使她抛却扰来的苦痛。
    她困扎，她哭喊，她撕心裂肺的泪飞如雨，直到——“小女放开了。”
    ……
    “放开了情，放开了爱，放开了他，也放开了我。”
    ……
    “小女追寻四世，痴缠千年，徒剩得一个灵魂千疮百孔。小女无力再爱，无力再缠。”
    ……
    “这根红线此端系住的是小女四世轮回的心，彼端系住的却只是一只没有心脉的小指。”
    ……
    “孟婆汤喝去了他的前尘往事，也喝去了他灵魂的记忆。他于小女从无半点怜惜，小女既已以四世情苦偿还夙债，自此无所亏欠，请赐小女新生。”
    ……
    她右手挥扯，脱手的红线没了执念的依附，唯余一抹红光逝于空气中，再也寻不得形迹。
    ……
    ……
    忘忘渐静下来，泪痕尚存，美眸轻阖，螓首昏昏欲睡地垂落。阎觐将其安置了自己胸口，抬指拭去那泪儿。
    通天镜上的影像仍在继续——“小女，”女子忽地抬头，拨开一头垂地长发，显出一张倾国倾城的绝美娇容，“小女不愿再要这张跟随了五世的脸。”
    ……
    “厌了。请赐小女一副平淡平凡的容貌，以使小女得以在新生平淡平凡的生活。”
    ……
    ……
    明清寒瞬也未瞬，看着她饮尽孟婆汤，看着她进入往生门，看着她在漩涡中新生为婴，看着她长成杨柳河边的簪花少女，看着她一双明璨猫眸顾盼生姿……
    不，不可能，不可能，他们苦缠几世，上天为何还要这般作弄？“月老，你如此戏耍众生，你枉为姻缘神仙！”
    月老未言，上官自若已失笑，“明清寒，你何必怪人？她四世的苦情苦恋，你可曾动过半丝怜惜？那四世，你饮了孟婆的汤水，忽略她的情真情痴尚有可议；今生里，你存着记忆，却也仅凭表象断定情订前生的恋人，你从来未用心，未用你的心来看她的灵魂，明清寒，你认为你还有资格责怪旁人？”
    月老拈须颔首，道：“不错，你一双眼睛，只看得到表象，看不到灵魂，你错失她，不是天之错，而是你之过，原本，为拨乱反正，今生小仙已用红线牵好了你们，是你将另一人牵了进来，又将红线扭成了错乱。而若非她在临往生前受到了判官的施法，只怕又将一生孤苦挣扎。”
    明清寒如遭雷殛。为寻她追她，他压下最后一口孟婆汤，因这一口汤，记住了她的脸，因这一口汤，错过了她的魂，今世依然在延续前世的错误，他，到底做了什么？
    “明清寒，你莫再执拗苦缠，既错过，便当放手，三生石上，汝与伊再无情缘，她与你的线，早已绝断。若你仍执迷，只会令她命运陷于不安，这可是你要的？”
    是，当初他娶了凌水烟，她远离故里，遭遇冷情阎觐；又因他的强作执着，妻子受人利用陷她受他索欢……他当真爱她么？若爱她，怎无法发现她的灵魂？他的无波啊……
    “明清寒，你可愿放手？”
    不放，不放又能怎样？事到如今，他如何敢说对“无波”痴情一片？伤了她几生几世，错了她今生今世，他怎还有资格握她素手纤纤？
    月老读出他的心念，满意颔首。“你若放了，你与你今世的妻子会有一段相契相守的良缘。”
    他的无波，他的无波，原来他和“无波”终究无缘。
    ————————————————“南宫慧，你可想起你的前世？”
    “我前世是他的妻子。”南宫慧面无表情，“我一早知道表妹对相公有意，但我深信相公的深情，并未放在心上。那日，我端一碗参茶送到书房，又见表妹向相公说起前世今生，相公举剑时，我若出面相拦，也该拦得住的，但我想，就此吓走表妹，令其知难而退也好，但没想到，相公当真刺死了表妹。我当下想过了千万个保住相公的法子，可是，在我转回心思时，却看到相公抱着表妹的尸身嚎叫痛哭，而后，一剑穿了自己的胸膛。我恨极了！相公口口声声的矢志不移，却仍抵不住的表妹的柔情攻势，未了还为她殉死，舍了我和已孕育七月的孩儿而去。我恨他，但更恨表妹，那怨念使我早产产子，崩血殒亡。在我看到牛头马面向我走来之际，我仍在想，来世，我一定要令她永远无法得其所爱，令她生不如死。”
    “你诅骂他人难得所爱，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你和阎君的合该有段尘缘，但因你如斯强烈的恨念植心，使你无法永远做那个能够打动他的快活女子，也便失去了他。你若始终不能放下，未来的三生怕仍教恨意操控，善果难得。”
    南宫慧冷笑：“你这只会坐在上面看人间笑话的糊涂神仙，要怪，也只能怪你做事不专。你若将我和觐哥哥的红线系得牢不可破，我又怎会因为恨谁怪谁而起了怨念？”
    月老四平八稳，笑意晏晏：“天上地下，没有牢不可破的红线。小神我只管牵系，中间靠得是受它所牵系男女的维护修缮。神仙并非万能，尤其‘情’之一字，靠之以心，倚之以心，心若不再，红线即断。所谓破境重圆，再续前缘，也需要当事者有强烈的意念令小神我感应得到，方才为他们重执红线。你贵为公主，目高过顶，世间万物予取予求，不依然难挽一段逝去情缘？”
    南宫慧冷“哼”一声，美眸仍盯着那副宽阔胸膛里的娇小身躯毒芒毕现。
    “他无心于你，你强求于他，如斯执拗害人更害己。不过，”月老一笑，“小仙言尽于此，听不听进去，看你下面人生的造化，那非小仙我区区一个月老能干涉得了的。”
    唉，他已看到了她的远景：一生孤独，情爱远弃。强取无心于己的东西，何必？
    ——————————————————“判官，你的确是个任性妄为的冥仙，你施了法给她，变了她的性情，也改了她的命运，但同时，也将你自己和阎王与他牵连更深。将阎君的一线怜惜变成了……”毕竟是主管人间情缘的神仙，聪明收语，余下的话，人们用眼看——“阎王”胸前，揉了一个小小人儿，细细切切私语呵慰，使人怀疑那人当真是阎王转世？“你说，这当如何收场？”
    上官自若懒懒一瞥，耸肩，“当如何收场便如何收场，收不了场时便不收场，有何作难？”
    “唉~~”月老摇头，“她与明清寒情线断后，我为她牵得是另一桩良缘。”
    “哦？”上官自若一眉方挑，已听得一人的阴森鬼语——“我劝你最好将那根烂线给扯断，否则，你那留了千年的胡须便该旧貌换新颜。”
    月老双手当即护住爱须，“阎君，你开不得玩笑！老朽为人牵线搭缘，平生最爱却是这一把美髯，你动它，老朽可不依！”
    “不依？”阎觐浓眉成川，“那你便依我。将你适才说得什么‘另一桩良缘’的变成‘这桩良缘’，我要君忘忘那边牵的人，是我。”
    月老老脸皱皱，苦哈哈道：“阎君，你莫忘你的元神是……”
    “我管你什么狗屁元神！”
    咳咳咳，“狗屁”又来了？“阎君，你入凡历劫，本是例行常规，只一世而已，而这一世，你未入《生死薄》，未载《芸生册》，是以，你在小仙的府第，没有泥身。”
    “没有泥身？”阎觐轻声反问。
    月老颔首，仙体寒意陡生，唉，地府阴气过重，不宜久留呐。
    “那你那些泥胎又是如何得来？”
    “人世间降生一人，小仙便命仙童便捏一人……这……？”不不会罢，“阎君，你听小仙说，只有载入《芸生册》者，小仙才命仙童捏泥做身，你不可……”
    “不可么？”阎觐忽一笑，骇得代理阎罗及做客的月老坐不住身下大椅。“不可么？”
    不可么？谁知道。
    



第八章(上)

       “就这样了么？”
    “不然呢？”
    “这……唉~~你明知那朝慧公主恨念未祛，为何不多加渡化？”
    “那你为君忘忘牵的那段良缘又将置于何地？”
    “这……”
    “须经由她的手，那段姻缘方能达成，你不会忘了罢？”
    “纵算如此，可……”
    “该不会你当真被尘寿未尽的阎君给吓着了，真想换了红线那一端的人罢？”
    “……成人之美，本是小仙职责，小仙……”
    “成人之美？阎王此世若有姻缘，无情也便罢了，若动情太深，回归日，须到酷寒地闭关五百年方能消尽一身俗气，你若依了他，是成他还是害他？”
    “话是如此不错……”
    “阎君你何必怕他？他如今是无法力的凡人，奈你无何；他日待他回归，前尘往事必当云烟消散，更不会奈你如何。”
    “话是如此不错……”
    “既然不错，就按不错的来做，你是月老，我是阎司，各司其职，各尽其事而已。”
    “……这个，阎司，你当真不怕他日阎君找你麻烦？你该知道，他先前便是个小气神仙……”
    “咳咳咳……月老，你话太多了。”
    “当真不怕？”
    “咳咳咳咳……月老，这地府阴气寒重，您早回您的仙府罢，不送不送。”
    “当真不怕？”
    “送客——！”
    ————————————————————一纸离缘书，诉尽缘尽意。
    忘忘看着掌上物，心内况味莫明：与清寒少爷十几年的纠缠，到此方休。
    这群人中，除了阎觐与上官自若，他人都不会记得自己跑过一趟地府。那日归魂时，他们仍是在半空纠缠，最后，阎觐凌空点了南宫慧的空道，忘忘自她臂里坠下，被轻功卓绝的上官自若接住，有惊无险，渡过一劫。
    明清寒落地后，看着她被另外两个男人珍惜，倏然百感交集。原来，她处于危难时，出手的从来不是他。适才，她飘飘俯落中，他仿佛看到了她身上分离出一个红裳女子的绝望面容，心弦遭受重击：他似乎搞错了什么，却又错得太多！
    当夜，他大梦一场，看到了忘忘的前生，看到了忘忘的今世。醒后，一口血出，是为还债，也为罚己。找到了明老太君，将梦中情境一一道明，太君苦叹：“天意弄人，你当如何？”
    明清寒首次，终于豁然：“我放她走，若有一日，她肯回来，明家是她永远的家港。”
    老太君叫了忘忘来，自她袖中取出一纸薄笺，“此乃当日忘忘进明家门时，我为让她心有自由，早早写下的离缘书，上有我的签章。”
    明清寒吁出胸中苦涩，“我亦签章罢。只是我尚有条件。”望进那猫样明眸，里内，有无波坚韧不屈的灵魂。“你须在家中产子过后，再恢复自由之身。那孩子暂寄养明园，待你寻得坚稳的落脚地后，再来接他（她）过去不迟。”
    明太君亦颔首：“有理。一个离缘后的妇人产子虽不若未婚生子那般世俗不容，也毕竟不是常理中事。你暂将孩儿留在明园，太君奶奶代你好好看养，哪一日你觅着这孩儿的生父，你们便一家团聚。”
    忘忘未拒诸人一腔好意，事情谈开，没了男女的情爱纠葛，她和明清寒，反似兄妹般亲切。“太君，清寒少爷，你们对忘忘这般纵容，要忘忘怎么还你们？今生怕是还不完了，来生……”
    “你不欠我什么。”明清寒抢声道，“前生债，今世偿。许是因为前生我欠了你，今世方做弥补。”希望这弥补没有来得太晚。
    ————————————————————————杨柳城外，那座风波过后的茶楼。待一行人散，回首茶楼匾额，竟是“回乡楼”。回乡楼，回乡楼，与阴府的望乡台当是近亲？莫怪他们在此遭遇地府拘提，想来是一处阳世与阴间的交汇结界。
    “你认为月老会依你所言，为你塑身牵线么？”上官自若握坛狂饮，对面，是同样情状的阎觐。两人恍若隔世，虽无法握手言欢，但亦知继续敌恃下去，实在可笑。
    阎觐将酒坛重击桌案，冷挑剑眉，不屑道：“哼，那个顽固不知变通的的老头儿！”
    “哈，那你打算如何？”上官自若不以为自己前世的同僚会轻言放弃。
    “需你助我。”阎觐薄唇轻巧甩出四字。
    什么？上官自若笑眸圆睁，“你该不会是想……”
    “我会。”
    “凭什么？”
    “凭藉你我二人之力呐。”
    “做梦！”
    “就是需要做梦嘛。”
    “哈。”上官自若算是开了眼界，“走一趟地府出来，你倒有了在下的风格。”
    “帮是不帮？”
    “哼！”
    “你不好奇忘忘那一端牵的是谁么？”
    “……月老既说是良缘，那便不会差到哪里……”
    “你信得过那个只长胡子不长脑长的老头儿？”
    噗~~上官自若不得不佩服，这昔日上司，今日兄长，前世的同僚，也会讥笑讽话，在在令人称奇。“信不过又如何？他依然管了人间的姻缘几千年，做了几千年最受人尘世男女爱戴的神仙。”
    “如此说来，你是一心想将忘忘的命运交与那老头儿决定，不管那端牵的是哪只牛头马面，你都不会再管？”
    阎君大哥又说笑。“那端牵的不会是牛头马面，月老他不敢……”
    “还是你宁肯将忘忘交与你所无法预料的旁人，也不愿她在你所熟知的氛境里受你看顾？”
    “……唉呀呀……”他要疯了！“帮便帮，莫忘了，这天大的人情，总有一日我要讨还回来！”
    “好说好说。”
    ———————————————梅州驿馆，今日贵客盈门。
    “朝慧公主，你说过的小美人，现在何处？”
    “桂王爷，你贪恋花丛，晚了一步，怕是你的小美人早被别人抢了去。”南宫慧向来对这位兄长不屑一顾，纵算他对她不无助益，这类酒色之徒也入不得她的眼际。
    南宫殿非傻非呆，焉能不察？轻佻笑道：“本王信得过公主的本事，还是公主你有负本王的信任？杨柳之行，并未如愿？”
    南宫慧岂受他激拨：“如不如本宫的愿，本宫或许可以放下。桂王爷你呢，你回京之后，再三回味的那位小美人，怕是永远得不到了。”
    南宫殿纵欲过度的驰松面皮一紧，“那小美人当真在杨柳城？”
    “本宫离开时，她尚在，此刻，不得而知。”
    “好，本王赴一趟杨柳城，看看这杨柳城的女儿是不是个个如那小美人皮嫩肉滑，销魂蚀骨？哈哈哈……”
    南宫慧端茗就唇，美眸不屑意浓：去罢，谁生谁死，均是本宫的收益，去罢。
    ___________________



第八章(中)

       南宫殿并未急于到杨柳城探美。因为得悉了与南宫惑向来密切的广平王退隐后定居杨柳城，而小美人的夫家交好广平王。
    他好色不假，轻重还知道掂，南宫慧纵然不善，南宫惑又何必开罪？况且，美人在那里也飞不走，天下美人又何其多，急于一时不可取，半路改道回京去也，南宫慧则是在教唆完那自家的淫徒后，当即身返京都，她怎会不晓得，经过杨柳之事，她已将财力卓绝的阎、明两家都推到了南宫惑的阵营，她低估了阎觐对君忘忘的坚持，也低估了明家的实力。但这样的失败，一生她只允许一次，一个无情男人的心她不再贪恋，手握江山翻云覆雨岂不快哉？这世上，总有一样东西是她要得到。
    南宫惑此次南下，收获颇丰，得到了两个大财团的鼎力支持外，且此长彼消，朝慧公主的力量亦相应减弱。而这一收获，他除了出面为明家稍事说项外，一切与坐享其成无异，由不得人不心花怒放。当然，如果那位有一对清璨猫眸的小佳人名花无主的话，事情会更圆满，可惜了~~
    亲自送南宫惑离了杨柳城，阎觐再访明园，以为下面，仅是他和明清寒的战争。但接待他的，是明老太君，慈安苑里近三个时辰的恳谈，除了忘忘身孕之事，老太君将这场婚姻的内幕细细相告，有些是他自常如环口中早已得知的，如忘忘的遭迷失身，闻后仍为那小人儿心痛；有些则是惊喜，如忘忘的自由之身。
    但老太君亦说，“给老身三个月，来劝忘丫头打消心结，若届时还不行，怕是你们无缘了，还请阎堡主莫再执求”，阎觐不能料想若三月后忘忘对他仍未释怀他会如何，但他应了下来。三个月，给小人儿时间，而他，也恰要在这段时间里处理一些俗务，更重要的，还有一些“不俗”务。
    一干大人物续续离境，杨柳城，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这平静，是暂时，还是表面？风波再掀时，也许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三月后。
    “秋风起，秋叶飘，秋花秋树乐陶陶；秋空蓝，秋日高，秋人秋月美娇娇……”
    忘忘看着襁褓中饱足后小脸红红灿灿的小小小人儿的小小脸，嘴里的歌儿越发甜蜜。这孩子，虽是七月早产，但近两个月的细心调理下来，依然健康红润，且如他的母亲一般，喜乐爱笑，玉琢粉砌，可爱得将明家上下迷得神魂颠倒，所以，她为他取名“笑儿”。
    笑儿呢。想不到有一日，她也可以为人母，且拥着这么柔软的小东西，来释放满脸的温柔情怀。
    “忘忘，时辰到了，轮到我抱笑儿。”在旁虎视眈眈多时的春双伸出双臂，“把笑儿给我抱啦。”
    “没到啦。”忘忘扫了一旁的沙漏一眼，“春双姐，你去看看老太君午睡醒了没有，沏一碗百花露给她喝，她咳疾似乎又犯了呢。”
    无奈春双不上当，待接柔软小东西无法如愿的双手改叉腰侧，“君忘忘，同样的借口用三次，就会令人恼恨了喔。”
    “有么？”忘忘向笑儿光灿灿的小脸递了个甜甜笑靥，“我记得，昨日我要春双姐姐沏的是人参茶呢。”
    “不好笑。”春双板起秀脸，再度伸出手来，“将笑儿给我抱抱嘛，抱抱嘛……”
    “笑儿，给娘抱还是给春双姨姨抱，说哦~~”
    “卟~~卟~~”小小人儿红艳艳小嘴的回答，是吹着泡泡把自己一张胖呼小脸盖了个遍，骨碌着一对完全承袭于其母的猫样大眸，对向他泛出美丽笑颜的人转着全新的好奇与信任。
    这可爱到人神共愤的小小模样更使在旁的春双看得心痒难耐。“让我抱抱啦，快点，只抱一刻，半刻……”软语求得软人儿的母亲隆恩大赧，不过小小小的软人儿方沾双臂，“两刻，三刻，一个时辰好了，或者你出门看看风景再回来？”
    忘忘心知一旦把笑儿暂时出借，便无轻易返还的道理，春喜、兰嬷嬷等人尚未赶过来，等他要回到娘亲怀抱，至少要等喂食时了。所以，拿起在旁的医册，悠悠然度过午后时光来了。
    “看这双猫儿眼，活脱脱是偷了他娘的，不过，这鼻和唇……唉呀呀，这小子长大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纯情女儿呢。”
    忘忘正自想着如何提高新近配制菊花丸的明目效果，闻言一笑。
    “忘忘，老太君说要为笑儿过百日，你为何拒绝了呢？”
    忘忘抬眸，嫣然道：“过个百日倒没什么，只是传出去，外人会以为是替明家的庶生子过百日，但笑儿不姓明。”
    “……呃。”春双没料到她如此直言不讳，对于忘忘在她返回江南后的遭遇她并不清楚，但看笑儿的小脸，明显有一个人的影迹，“那……那你……少爷……”
    “过几日，我会离开。”
    “啊？”春双微愣，“离开去哪里？”
    “回锦州。”
    “那你和少爷……”
    “我早已拿到了官媒署盖印的离缘书。”
    “怎么会这样？”
    “是早该这样。”
    “那笑儿呢？”
    “笑儿是我的儿子，当然是在娘的身边。”
    “你一个人如何抚养他成人？”
    “回到锦州后，如果颐安堂的东家已经换了，我会另找店面开设药堂，一并坐堂行医，不然单凭我的医术，将笑儿养成一个活蹦乱跳的壮小子也不成问题。”
    “你要一个人将他抚养成人？”
    “难不成春双姐姐还想和忘忘生死相随么？不行啦，我记得太君奶奶好像正在为春双姐姐寻觅亲事，忘忘可不敢坏人好事。”
    忘忘是打趣，春双却不含糊：“我当然要随你走的，女人不是一定要成亲才会幸福。”
    呃？忘忘失笑：跟久了太君，每个人都要惊世骇俗了。
    “上一回明家遇难，我只带了你的爹娘避到几十里外的乡下，不只是因为北方路远，而是实在不知那边如今是如何个情况，贸贸然赶过去了恐有不妥。至少，要有人提前回去看过一眼做完铺排后再说，这一家老老小小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现在又有了笑儿，行事更该谨慎些。”
    果然呢，太君调教久的人，思虑是比别人多了层妥当。忘忘承认她说得有理。若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形下，匆匆做下任何决定自然无可厚非。眼下既非那等情状，置一家老小于被动倒不应该了。那么，便由她做个开路先锋，先回北方确定一切无虞后，再来信相告，由父母亲携老带小赶去团聚。
    谁知，她这一走，与甫临人世的娇子，竟是一别经年。
    



第八章(下)

       三个月内，阎觐除将阎记的管务团更加完善外，且在上官自若的协助下，完成了一桩“非凡”大事。此桩事定，他志得意满，以为小人儿已非他莫属，于是，兴气风发，赶到杨柳城迎接娇妻。谁成想，竟自明清寒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口吻中，得知人儿两日前动身北上铺垫未来置身之处的消息。他不由怪小人儿的多事，安生等着他来宠来疼就好了嘛，这一路风尘仆仆，多累多苦。
    他当即是要追了她过去，自信凭他跨下踏雪的足力，定当赶得上。春双却唤住他，言说老太君有请，要给他看一样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若是往日的阎觐，会立时甩身就离：这世上还有何物会珍贵到他没有见过的？但唯今的他，想到老太君是世上最疼忘忘的长辈，有些礼节他须遵遁。忍着如焚的心焦，随满脸神秘的春双踏向慈安苑。他自没有看到，他身后的明清寒，眸内射出的，是何等艳羡的光线。
    “春双，到底是什么样的珍稀宝贝，连见多识广的明太君也作如是想？”他终是按奈不住，问道。他的小人儿尚在赴北的途上，与此愈离愈远呐。
    春双瞥他不善的脸色一眼，若在阎堡时，此样的压迫气氛下她定是半个字也不敢多言的。“阎堡主，春双敢说，您这一遭定不会失望，而且说不定还要大喜过望。”
    大喜过望？他眸色一亮：“是忘忘她并没有离开是不是？是你们家少爷诓了我是不是？”
    春双一怔：在阎堡主心里，忘忘已经是唯一让他能够大喜过望的珍稀宝贝了么？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阎堡主，您随了我来，也便知道了。”
    不是么？阎觐狂喜的心瞬间冷下，脸色较方才，更加阴黯。
    明园与阎堡同属大富之家，而较之阎堡的大阔辽朗的建筑格局，明园属精巧细致一脉，回廊拱桥，曲折宛延。自前厅到太君居住的慈安苑，说不清过了几道桥，穿了几回廊，在他耐心几近告磬之际，慈安苑终在眼前。
    “阎堡主，到了。”
    他冷哼一声，不待她引门，径自排闼而入。
    春双在后面伸伸舌头：要是往日的阎堡主，她哪敢这般招惹？
    “阎堡主，老身近来有少许不适，没有远迎，莫怪莫怪唷。”明老太君是何等样人，岂会看不见这后辈面上挂着堪比当下晨时秋霜的冷意，朗声笑道，“阎堡主，请坐。”
    阎觐虽视礼教为无物，但对于这位才略过人的长辈，尤其又是忘忘最爱的长辈，他向来有着吝于施予他人的敬意，“明太君，晚辈又来叨扰了。”
    明太君示意他落座，在丫鬟上过茶后，她道：“相比你的祖父来说，觐儿，你的礼节算是周到了。”
    觐儿？自从母亲走了，没有人再用这这两个字唤他了，而她如此唤他，显然是因为想起了祖父。对于祖父与太君的渊源，他曾有耳闻。祖父曾说过“莫用心去爱一个女人，否则，她只会拿你的心来要挟你”，他想，祖父唯一用心爱过的，便是这位太君罢。只是，祖父既然知道自己用了心，为何错失了她？一座梦影回处又能如何？徒留万种伤怀而已。他不是祖父，所以，他不会让自己错失。
    “明太君，还请将您那样珍稀宝物早些拿来，以饱晚辈眼福。”
    “不急不急。”明太君却是老神在在，不疾不缓地道，“那的确是样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奇，有资格让你等得久一些。”
    是么？阎觐挑眉。
    “阎堡主，你对忘儿，到底是如何想的？”
    嗯？他记得，这样的答案他已经给过太君。“她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奇。”
    独一无二么？“阎堡主是何时才发现这个答案的呢？”
    “忘记了。”准确的说，是不知道。“当有一日意识到可以忍受失去很多东西，却不能忍受失去她时，便发现了。”
    “忍受失去很多东西？那很多东西里包括什么呢？你的阎堡？你富可敌国的家产么？”
    阎觐望着这老妇精明锐利的眼，未语。
    “你可以忍受失去一切，而唯独不能失去忘忘么？你可以做到这一点么？”明太君显然不欲轻易放过。
    失去一切，而唯独不能失去忘忘？阎觐心内猛受一击。老太君说的，他不以为自己能做到，但他在不知不觉中，好像已经……阎堡的财势对已晓得转世源渊的他来讲，或许可以放弃，但那桩“非俗”的事做出后，他怕无法再回仙籍了，那是几千个劫难换来的大成……原来，在他不知道时，他已经做过了，原来除了她，他当真可以放任一切失去。只是，如果财势是他保住她的凭藉，他自会竭力保住那些他如今已不看重的东西。
    “为了不失去忘忘，”他重道，“我可以做到一切。”
    明太君笑了，虽然他所答，乍听并不是她所问的，但，够了。“阎堡主，还有一点小事，我需要告诉你，虽然你已经说了为了忘忘可做到一切，但我仍不免要提醒你，听春双说，你有很多女人……”
    阎觐的脸阴沉下来，嘴里低低几句似是恨骂。
    明太君暗笑，“你明白罢？忘忘那丫头是个小醋坛子，你要是想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你回去……”下面的话，她老人家故意沉吟未言，看这小子如何表态。
    “……早在明家那场风波之前，晚辈来杨柳城寻她之时，所有的事都已经解决了。”
    这男人较起他的祖父，更具解决问题的担当，就哪些了，放过他罢。“春双，听到这里，也该满意了，还不把那样珍稀宝物请出来。”
    一直竖着耳朵未使自己漏听片语的春双闻言咧嘴大乐，脆应了声掉头转向内室。
    阎觐微蹙眉宇，静息相待。他倒要开开眼界，是什么样的“珍”“稀”“奇”“宝”物令明老太君如此费尽玄虚。
    明老太君扫见这位晚辈眸中的不以为然，眯笑不语。
    锦帘一挑，春双去而复返，双臂间，担负着调足了阎大堡主胃口的“珍奇”。
    “春双，将这宝贝儿给阎堡主看看罢。”明老太君语嗓里，不掩浓浓的揶揄。
    “是，老太君。”春双姗姗行近，记住了阎堡主那张几分漫忽几分不耐的神色，以便与片刻后的表情做对照。然后，将宝贝儿呈在了这男人眼下。
    阎觐盯着在粉色襁褓内这个赫然在目的小小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东西，满脸愕然，“太君，这是……”什么？
    



第九章(上)

       “这是我的孙子。”
    “……？”明家的孙子对明家太君的确是无价之宝也说不定，可是，干他何事？
    “这个孙子，是忘忘给老身生的。”
    “……！”忘忘生的？太君是说，忘忘已为明家产下麟儿？母子连心，这里对忘忘有了深刻的牵绊，她，不走了？还是走不得了？阎觐面色丕然大变，完全没了昔日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深之状。
    可怜英明一世的阎堡主，教这从天而降的小小人儿给乱了方寸，完全忘了先前明清寒告诉他的，自己心念中的小人儿此刻正在赴北安家的路中，她，已然走了。
    “可能是他的娘亲受的波折太多，这个孙子在娘腹七个月时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世上，你看这才五十多日的孩子，长得还算好罢？”
    老太君献宝似的声嗓不绝于耳，看着那呶着小嘴酣睡的尚不及他拳头大小的脸儿，阎觐的心思却仍自气闷中打转。好，忘忘生的，自然会好。只是，七个月早产生下的娃娃，不过才调养五十多日，会不会长得太好了？记得多年前，堡内厨娘王婶的黑小子过百日，他曾亲临道贺，还送了一柄金锁作礼，那百日的孩子也没有眼内这小东西壮实罢？明家毕竟是大富人家呢，能将七个月早产儿调养五十多日便如寻常人家百日……
    他哀怨的心思突地顿住，细密视线捉住那小小脸儿上下左右看个几百几千来回，那宽阔饱满的小小额头，那颇有几分熟稔的鼻和唇……他蓦然仰眸，与明太君含笑凝视的深眸对上，“七月早产？五十多日？明太君，是这样么？”
    “是这样。”
    适才，因为阎觐无语沉郁的时间过长，明太君几乎以为这位向来对女人无心的大堡主定然是对女子正常的孕期一无所知，那么她老人家的暗示他自然也无从领会。片刻后，目睹了阎大堡主神色转折之后，她方安下心来：很好，没白枉费她老人家玩心起一回。
    “他……他他他他……”阎觐指着那小小人儿，薄唇翕动，心湖掀起千层浪。
    春双心情好得不能再好，毕竟阎堡几年，见多了阎大堡主天神般的威仪，时易地易，想不到有见到阎大堡主张口结舌的一日，唉，虽不能填满她为忘忘所遭受的不平，也算小有补偿罢。“阎堡主，他是忘忘的儿子，忘忘为他取名‘笑儿’，借喻笑口常开、人生常乐之意。”
    “笑儿？”阎大堡主化身木头，重复呓语。
    春双窃笑，闲闲道：“笑儿是我们明园上下都捧在手心的宝贝，以您大堡主的眼光看，他还当得起无价之宝这四个字么？”
    无价之宝？当得起么？忘忘的儿子，忘忘生下的儿子，忘忘为他生下的儿子啊！他伸出双臂，却奇怪自己的所为，看着自己跃跃欲试的双掌：它想做什么？难不成，它还要……
    春双哪晓得他此刻转什么困惑，只管将笑儿放在他张出的掌上，“阎堡主，您要轻一些哦，咱知道你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小东西，您也没抱过自家的孩儿罢？说实话，明的暗的，您有多少孩儿？……”阎大堡主犯傻作痴的时机绝对罕见，不趁此机会拨弄两句岂不遗憾？
    而阎觐，在那小小人儿沾上他大掌的瞬间，这此间的一切声响，俱已远离。他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种生物如此没有份量，却重重击在胸臆。那粉嫩的小小脸儿，呶着的鲜红小嘴，还有软得不象话的小小躯体……“笑儿？”笑儿，揉和了他与忘忘的骨血的小小人儿，他们共有的孩儿，兹此，那小人儿与他的牵系再也切断不得，笑儿，笑儿呢，他喜欢这个名字，阎笑，阎笑，哈哈……
    “太君，我要带笑儿走。”
    明太君一愣。这年轻人自接儿在手，便一迳傻笑，这情形她颇感安慰，她早听春双说过阎堡对子嗣控制的苛刻，他能如此珍爱笑儿，只能说明他对忘忘的珍视。但突来的一句是何意？
    “太君，我带笑儿去追他的娘。”托着这小小人儿，对那小人儿他更加思念，一家团聚的念头瞬间形成。
    听他说得果断，春双慌了：“笑儿如此小，您如何带他走？他吃什么？喝什么？”
    “这不会是问题，阎家有自西域进口的奶酷，遇水即融，在西域，甚至王宫也用它来喂食幼儿。在回到阎堡之前，笑儿以它为食，回到阎堡后，我自会为笑儿请来最好的奶娘。”
    “你带着笑儿，是去找忘忘？”明老太君问。
    “是。”
    “路途颠簸，你确定你要带他一起上路？”
    “他是阎家的人，不会受不得一点颠簸。”而他，会给儿子最好的照顾，抱着这毫无份量的小东西，他必须承认，此刻，翻腾在心际的，是一种叫做“感动”的柔软情绪。
    “好，你带他走罢。”
    “太君？”春双不解：原来，她们的计划不是如此啊，不是想让他看看自己的骨肉，然后去追娇妻时，还要一路牵挂，两头悬心，为忘忘以往所受的不公小出一口气。
    “笑儿是阎堡主的骨肉，他有权力决定如何教养他。只是，觐儿，别再让他变得昔日的你，明白么？不是每人都有机会幡悟追回所失去的，你的祖父是一例，而忘忘对你的至今芥怀，也是一例。”
    ————————————————不是每人都有机会幡悟追回所失去的。
    翌日，带着明老太君的殷嘱，阎觐上路。
    为求万全，他动用了阎堡的地下力量——阎帮，杨柳城至锦州的所有官道、私道均派了人了追寻。按明家人所言，她不是一人上路，有两骑护院、一位车夫同行。而他走的，是一条她最可能取途而行的便捷官路。果然，一路诘寻下去，她行迹不时出现。但是，这样的行迹，至环州地面时，却杳然全无。三天一行的飞鸽传书中，殊途上的下属更是不见小人儿的半点讯息。再往前行，愈走愈震惶，他原有的笃定，失却了。扶着揣在前襟内的襁褓笑儿，加快了踏雪的脚程，十日后抵达锦州。
    但锦州城并未给他好运。君家老宅、桃花坞、颐安堂，甚至知府府邸，他跫音踏遍，而那抹娇俏妍美的形影，不见便是不见。
    盯着满园缤芳落心的桃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忧乱形成在心头。那个美若桃花的人儿，会不会就此自他的生命中殒落退席？
    北夷与中土交界之处。千峰回转、百壑崎岖的天岳山，百云谷。
    上官自若自阎堡取了最上乘的马匹乘风疾驰，进山之后，没有丝毫停疑，弃马纵身，全力奔跃，直入谷深一处依山而筑、恍若世外仙轩的石居。
    他预料中的阻拦并未产生，以致准备下的迷药粉亦未派上用场。究如此，他仍不敢掉以轻心，哪怕是在石居的角亭中，望见了那位抚琴而坐的佳人。
    “上官哥哥，慧儿以为，你不再想见到慧儿了？”南宫慧以一个颤音将琴声作结，娇声道。
    “她在哪里？”上官自若道。
    “她？”南宫慧柳眉轻挑，“上官哥哥你追到慧儿休养的百云轩，就是为了找她？她不是在上官哥哥的百般维护下，安然退了么？”
    “你——”上官自若眯细弯月笑眸，“你当时即识破了？”
    “上官哥哥，你是何样人慧儿会不知么？你纵算再爱慧儿，也不会为了慧儿杀了君忘忘，我是不知她服上的那剂令她心脉全停的药是什么，但医术如你，想要瞒天过海易如反掌，不是么？”南宫慧绝美脸靥罩上一层轻寒，“而我当时愿意放你们走，是因了上官哥哥，我不想让你丧身南宫殿的死士手中。”
    “然后，你闯入官帮总坛，杀了我无数帮众，带走了她？”好生的仁慈，好生的念旧。
    南宫慧美目有一抹疚意闪过，“闯入官帮总坛的，是桂王府的人。”
    “又是你用的最高明的手段，借刀杀人，是么？”上官自若反笑，“慧儿，你当真没有教人失望过。”
    南宫慧面颜微窒，心臆间浮腾起难堪，“上官哥哥，是你骗我在先。”
    上官自若闭目，就是这样的南宫慧，他一再包容沉溺。明明前世欠了她的，不是他。
    “慧儿，我可以不计较其他，你只要告诉我，忘忘如今身在何处？”
    “这奇了，既然是桂王府的人劫了她，她自然是在桂王府。”
    “我盯了南宫殿十日，她不在桂王府。”
    “不在？”南宫慧黛眉颦起，“她中途逃了么？不过，那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也不是个乖顺的任人欺负的木头娃娃，对不对？”
    上官自若盯她面部每纹变化，道：“你当真不知她的下落？”
    南宫慧美眸忽蒙悲哀：“上官哥哥，我们之间，连这最后的信任也不具了么？”
    上官自若顿住，在一阵极静默的沉郁过后，他方道：“摧毁掉这信任的，又是谁呢？”
    “是我么？”南宫慧惨淡一笑，“我纵然做过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上官哥哥，亦从未欺你骗你，反而是上官哥哥你，为了你的君忘忘，屡屡向慧儿恶颜相向，甚至耍弄心机。上官哥哥，我们当真连兄妹也做不成了么？”
    做不成了。上官自若也无法轻松自在。“慧儿，纵算没有忘忘，阎觐也不是你的良人，你不该拿男人的错误惩罚女人。”一只手搭上了她薄薄的纤肩，一如以往两人最亲昵时的抚挲，“你先前，看着忘忘在你眼前死去时，你心里可曾觉得好过了呢？”
    南宫慧垂下秀睫，幽幽道：“你说了半日，还不是要慧儿放过她么？你放心，自那日她在我眼前喝下那碗汤药，一切的过往便当真云散了，我不会再对付她。”
    “那么……”
    “上官哥哥，你莫太贪心，我不对付她并不表示可以助她，她是生是死与我无关，你们这些将她当珠当宝的男人，只管寻她觅她，干我何事？”南宫慧轻移纤足，再坐琴前，玉指轻挑琴弦，一阵叮咚作响，高山流水漫泻而出。
    保重。上官自若纵身跃空，将背影留给了操琴人。
    琴音戛止，南宫慧信手一挥，将那把连城古琴抛置石铺地面，琴毁弦断之音锋利如刃。
    莫怪伯牙不惜琴，子期已殁无知音，弹与谁听？



第九章(下)

       大河上下，布下天罗地网，长城内外，调集全副人脉，这一回，不为权，不为利，只为一抹桃花影。
    以环州为中心，以每线蛛丝为着点，阎觐寻忘忘，寒暑交替，已过一年。这一年内，桃花坞是他最多的落脚处，在桃林内穿梭时，两人最快乐的时光总会迎面走来，憨稚的音嗓和透莹的笑声交缠着，绕耳不去，由夜达旦。
    如他所说，揣在他胸前的笑儿，未因长久转徒而变得孱弱，反而在他的父亲对母亲相思如剪之际，偷偷地将身量抽大了一号有余，不管停驻客栈或夜宿荒庙，在父亲有力大掌的护持下，他没忘掀动小小的壮腿奔爬踬移。
    他是笑儿呢，彻底落实了“笑儿”之名，只要喂饱，或笑或眠或自得其乐，万事大吉。偶有的几回啼哭，是在父子磨合初时，新为人父的男人忘为娇儿更换尿布的不适。
    阎觐对儿子，由生疏笨拙变得轻熟灵巧，不管心内如何烦乱，儿子的衣食他未忽视分毫，冬棉夏丝，米汤乳酪，若环境允许，他亦会重资寻来当地初产的产妇代喂娇儿。无论是在高床软卧的阎家行馆或是偶来的处境艰难，照顾爱子之责，他未曾假手他人。
    替换尿布、洗浴擦身、穿衣喂吃，这样相依为命的甜氛，是他这一载的寻妻之旅中，心如一片荒漠上的温馨之色，盯着那一对流光溢彩的猫眸，他总要良久沉缅。
    某夜，宿在桃花坞的阎觐，接到了属下飞鸽送书，他速速阅后，乱髭狂冒的下颌骤然僵硬，抱起睡在床畔小床上的笑儿，俐落地缚在胸前，搭上随时备在旁侧的包裹，再踏行程。
    此一去，冬去春移，又是百花临时。
    东方一曦微透，身为一府厨务总管的刘嫂已爬出暖暖被窝，布置一切。大户人家的吃食，向来马虎不得，遑论主家这等的绝顶富贵之家，选材、刀工、烹煮，无一不精致讲究，呈上的成品，更要色、香、味缺一不可。
    她身有上佳厨艺，但除了主家与正室的主母，无须她来操刀，可监察之责不敢稍事懈怠。
    盯着偌大厨间内每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她尚满意颔首，忽听得外面——“刘姐姐，刘姐姐——”
    她圆胖如弥勒的脸上浮上笑意，步出制膳间，迎上了雀跃而来的娇小人儿，“丫头，这么早起来？”
    “饿。”小嘴噘噘，又提鼻嗅嗅，“香香。”
    刘嫂揉揉她披个满头的发丝，“又没梳头？在那亭内坐着，我备下了金丝卷子，还有鲍鱼粥，给你端过去。”
    “喔，快哦，饿，饿饿哦。”
    “知道啦。”刘嫂宠溺地摸摸那精巧下巴，难怪主家如此宠爱，连主母也喜爱有加，这小东西，天生有惹人宠的本领。
    娇小人儿蹦跳着向一边花亭跃去，粉褙黄裙飘飘摆摆。
    不一时，她吃得快乐无比，身后，刘嫂则为她梳发理鬓。
    刘嫂是厨娘，梳不了太过繁复的花髻，只将她满把的秀发梳理整齐，以几根缎带穿着松松绾了个绕髻，剩下的，编结成辫。
    “好吃，饱饱。”碗净碟空，小人儿心满意足。
    “饱了？”刘嫂自怀中取出一帕方巾，拭净她一张油油小嘴，“饭后要做什么？”
    “放风筝，高高，刘姐姐也去？”
    “我哪有你的好命，厨间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去张罗。”
    “丫头帮刘姐姐，好不好？”
    刘嫂笑掐她嫩颊一把，“你呀，可是咱们府里的心尖尖，谁敢要你忙什么？去玩罢，别跑太远，等主子下了朝，说不定会找你。”
    “丫头不和爹爹玩，丫头去找娘娘！”
    唉~~刘嫂叹气，爷最初的心思，大家伙心知肚明，却被丫头这左一声爹爹右一声娘娘给叫跑了绮念，苦笑不得中，这傻丫头也就不主不仆地在这府内逍遥快活了。
    ————————————————“娘，娘，娘娘——”
    虽年过三旬，却仍美丽端庄的女主人优雅回首，瞧见扑来的人儿后，笑颜当下堪媲园内春花：“丫头，玩得满头汗，又从哪里才回来？”
    “放高高。”丫头张臂将女主人抱个满怀，“娘娘好漂亮，好香香，丫头喜欢娘。”
    “唉~~”女主人无奈地看着这张颊儿粉粉、嘴儿嫣嫣的娇靥，轻摇螓首，“你一声又一声的‘娘’，我都让你叫老了，还如何个漂亮？那边有膳食间送来的藕粉糕，去吃罢。”
    “喔，谢谢娘。”
    “夫人。”女主人的贴身丫鬟悄语，“丫头这样，没问题么？您明知道爷对她……”
    女主人望着举糕吃得香甜的人儿，道：“香儿多虑了，别的男人如何我是不知道，但爷，对着一个张口闭口动辄叫他‘爹’的女子，无论如何是也生不出旖思的。你没看这丫头入府恁多时日，他真把她当成女儿来疼？”
    香儿仍不能放心道：“可是爷也疼她太多了，对两位小少爷也怕没有这么周到，而且，生怕她走失，里里外外都有人照看，这……”
    “香儿，你别不是嫉妒丫头罢？”做主母的一针见血，将贴身丫鬟的未竞之语堵在腹内。
    “夫人，奴……”
    “你若当真为我担心，也不必了，我是爷的结发妻子，是这府内的女主子，任谁也动摇不了我的位置，爷前后有三两侍妾，就算那给了侧妃名份的，有哪个又敢到我的面前嚣张？”
    “……奴婢明白。”
    “但你若对这丫头有三分妒意，更该趁早收起，这孩子讨人喜欢，你该将心胸放宽些，看看她身上有哪些值得你揣磨，学个几成回来不是更好？你看看，这府内的老少，别说爷，就算夫人我，又何尝对一个人这么好过？”
    “是，奴婢知道了。”
    香儿扫了那厢一眼，丫头正将最后一块藕粉糕塞入口中，转回首，向这边递出一个憨美笑靥，酒窝旋转，能将人给醉煞。“娘，香儿姐姐，甜糕没了，好吃~~”
    女主人看明了那大眸内的希翼，道：“喝口茶，不能再吃了，不然等会儿的午膳又要吃不下。”
    “喔。”意犹未尽的咂唇。
    “夫人。”香儿仍俯身在女主子耳畔，“奴婢不嫉妒丫头。”谁要嫉妒一个人的憨傻？“其实，奴婢也有几分喜欢她呢。”
    “哦？”女主人蛾眉高挑。
    “奴婢是想说，既然丫头如此讨人喜欢，而且爷真拿她当女儿来疼，何不为她寻一门上好人家？以咱府内的气势，虽说以丫头的情况不能配个王亲贵族，但总能找个清白人家，这对她，也算是终身有靠是不是？”
    女主人美眸蕴上思量，颔首道：“你说得有三分道理。我和爷纵算再疼她，也非长久之计。”
    香儿暗喜，“奴婢有房亲戚……”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来了，月前，轩辕牧场的场主来访，他对丫头，似乎颇有好感。”
    香儿愕然。
    “听爷说，那人尚在京城，不几日还会到府上做客数日。我和爷提提这桩事，找个机会试试那人的心意，他若真对丫头有心，愿意对丫头名媒正娶疼宠一世，倒是一桩美事。”
    轩辕牧场？那位貌若潘安的俊男子？夫人也太偏心，那样的人，达官贵人的小姐也足足配得起，凭什么，人家要娶一个傻不啦叽的痴憨人？
    “……嗯，就这么办，等爷下朝回来，就提出这事。”女主人愈想愈美满，喜笑颜又开，忽想起，“对了香儿，你适才说你亲戚如何？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没有了，夫人。”
    “没有便好，有什么尽管对夫人提起，只要不是违法乱纪之事，夫人我会尽量帮忙的，明白么？”
    “谢夫人。”这一回，夫人怕是打错算盘，有财有貌的轩辕场主，哪怕是小妾，也轮不到傻瓜来做，这府内的人都教傻子迷昏了头，府外的人可都清醒着哩，对罢？
    



第十章(上)

       “嘭——！”烟土飞扬，一道砖土混合的的高墙在卓绝的掌力下权作齑粉。
    相对于阎觐步步紧逼的凌厉攻势，上官自若则是招招自保的唯求防守，两人功力不分轩轾，他只守不攻，险象自然环生，有几回，险就要受掌风扫中。
    “阎觐，你能不能听我说？”
    阎觐紧抿双唇，面色阴寒，掌浪重重，挥绵不绝，将上官自若困罩其中。
    “阎觐，你总要听我说一句话！”
    回应的，是一势更为石破天惊的掌山抨击。
    “阎觐——”高手过招，差之须臾，谬之千时。他教言语分散了注意力，一语未完，半边空场已暴露在对方攻势之内。阎觐不会因为他心虚作祟下的未施还击而手软，他用足了十成力道的双掌眼看抵下——“哇哇……哇哇……”
    心内一扯，掌心当空窒住。
    “主子，主子，小少爷哭个不停，小的哄不住！”福童小颠的脚步，抱着一四肢蹬扯、哭声清亮的小肉墩苦脸而来。
    上官自若一愣，再看，那欲置他死地而后快的暴戾之人已移形换影，眨眼再眨眼，阎大堡主怀中抱得可是……？
    身子一沾了亲熟的臂弯，响遏行云的哭声戛止，一对让泪洗过的猫儿眼，盯着那脸，“爹爹……笑儿想爹爹……”
    阎觐翻出袖里，拭着那小胖脸上的交错泪痕：“想爹爹？爹爹不过离开片刻，便想爹爹？”
    “嗯……想爹爹……福童笨蛋，不喜欢……”
    我的亲娘大人啊！福童向老天无声呐喊，这位小祖宗，真不愧是阎家的人，两岁不到的小东西，这“笨蛋”骂得爽利啊。
    阎觐唇弯笑意，“要是你娘在这边，肯定会骂你一通。不过这边既然是爹爹，只会说你说得对，说得妙。”
    福童欲哭无泪，有这样主子父子档，他的未来暗无天日啊。
    笑儿得到爹的肯定，笑逐颜开，“娘？娘哩？”爹爹总说在找娘，可是娘哩？
    “你娘……”赫想到旁边还有一个帐未算清的闲人在场，蓦地转过身，“爹爹已找到弄丢笑儿娘的人，就是那个，上官自若，告诉笑儿，他的娘如今到底身在何处？”
    看了半天茫然大戏的上官自若闲闲行近，睁大双眸将他怀里的小小东西看个仔细，然后启口问：“这是什么？”
    “我儿子。”阎觐平声答。
    “笑儿的娘哩？”笑儿瞪着这男人，追问，“笑儿的娘哩？”
    本来他要问的，是这坏人为何要那么坏弄丢笑儿的娘，让笑儿没有娘疼疼爱爱，无奈大少爷他如今年纪太幼，舌头尚不能随心所欲地听从使唤，只得先拣出最紧要的求解。
    “你是这人的儿子？”
    “笑儿的娘哩？”这人笑得讨厌，笑儿不喜欢。
    “你好可怜，怎会做了他的儿子？”
    “笑儿的娘哩？”这人是笨蛋，听不懂笑儿的话。
    “你叫笑……你这对眼睛……你是忘忘的儿子？”
    “笑儿的娘哩，笨蛋？！”
    呃？这小东西！“小东西，没人教你要尊老敬长么？”
    “他有娘生没娘教，因为有人把他的娘弄丢了。”阎觐冷冷道，儿子的那一个“笨蛋”取悦了他，时下，做爹的心情不坏。
    “阎觐，我想我查到的，你也查到了，你该明白，该发生的事情依然发生了。”
    “那日，你有没有按布排好的去做？”
    “你以为我会在应过你之后食言？”
    “……”不会。虽然二人因为南宫慧失和，但这人向来重然诺，许下的事情不会中途易辙。
    “我们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再发生什么事情，只能说是天意难违。”
    天意难违？阎觐眸色倏变得幽暗难明。
    “阎觐……”
    “你我应知，所谓天意难违，用在姻缘上，不过是月老的那一根线，既然我已经将它改变，便也是已将天意改写，所以现在，我，即是天意。”他说得不带丝毫转圜。
    上官自若方要出言——“笨蛋，笑儿的娘哩？”
    老天，这父子俩，真是够了！
    ——————————————————————“笑儿，爹爹要去把娘找回来，不能像先前时时陪在你身边，由福童照顾你，可好？”
    小嘴一撇，颇不屑：“笑儿不要。”
    近旁的福童大人眼角抽动：小祖宗，当谁乐意的么？
    “爹爹每日都会来探望你，也会带些新奇的小玩意给你。”
    “笑儿不要。”
    上官自若翻翻白眼。
    “为何不要？”
    “笑儿会变笨笨。”
    阎觐眉宇微蹙，不一时便明白儿子所指，遂道：“不会，你是爹的儿子，就算和笨蛋在一起，也不会变笨蛋。”
    “笑儿不会变笨笨？”小脸一脸求知状的严肃。
    “不会。”为人父的颔首确认。
    笑儿眨巴眨巴大眼，勉为其难地点点圆胖下颌。
    取得爱子认同，阎觐再道：“上官自若，福童武功虽不错，脑子却不够使，你从旁多照看着些。”
    上官自若懒懒应声：阎家这小爷，当真是天赋异禀的人神共愤，不肖多说，长大后肯定是道道地地的一方小魔头……
    “笑儿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笨蛋多多。”
    阎觐起初尚有不解，不过父子间灵犀一通，旋即笑道：“无妨，笨蛋再多，也传染不上我的笑儿。”
    这小鬼！
    于是，在阎觐找孤离开不过片刻，上官自若即目透凶光，面目狰狞，对瞪着他的小小人儿呲出一口白牙：“小东西，骂人‘笨蛋’骂得很溜哦，信不信我现在将你变成笨蛋？”
    “笑儿的娘哩？”
    老天！
    ———————————————当日午时过后，京城义王府总管自瓦肆上，雇进了一名身高耐劳、物美价廉的杂役，其姓为晋，其名不详，诸人自发唤其为“小晋”。
    



第十章(中)

       “轻放，轻放，放这边……那个放那边就好……对对……放下，放下……好了。”
    刘嫂赞许地看新来的仆役，身高力足，手脚麻利，做事沉稳，静默少语，原先三四人需做上一整日的活计，他一人两个时辰内给做得妥当干净，好。
    “小晋，喝碗水再说，这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教那几个不济事的小子去收收尾。”
    一身灰色仆役装的高大男子垂下眉眼，一个若有若无的单字节后，端起案板上的一碗白水一气灌下，掀步出了厨间。
    刘嫂眨眨眼，不知怎地，总觉得这小晋不似一名杂役，虽则他喝水吃饭、做活走路已与寻常男仆无异了，但她就是有感，他不是这圈子里的人，不经意间，他身上会冒出有一股子气息。而这气息，她这在府内做了十几年的人，很肯定只在自家主爷身上察觉过。是……是那一份经年养在的威赫尊贵之气罢？是么？在一个不似杂役的杂役身上？
    “小晋。”她紧追几步，赶上那腿长身阔的人影。
    小晋定足半转身量，挑眉静待。
    “给你赏钱。”她自袖筒内取出十文铜钱，放在他掌心。
    “嗯？”小晋面现询意。
    “哦，你初来乍到，不了解咱府内规矩。虽则每到月底工钱是免不了的，但咱府内体贴下人，每有表现出色的役仆都会领些赏头，眼下你一个人将四个的活儿都给干完了，合该受这些的。钱不多，只是为了激励大家伙要努力而已。”
    “谢了。”小晋微颔首，再以大步而去。
    刘嫂确信，自个所察没错，这个小晋的确不同他人，这赏头的确不丰，但额外所获，寻常仆役哪一个不是领得欢欣雀跃？纵算性子内敛的，少不得也有几句殷觐谢语，但小晋的反应，太平淡了些。眼神里，不见丝微喜色，更甚的，连那钱瞧也不瞧。不寻常啊，不寻常……
    “刘姐姐，刘姐姐——”一抹粉影伴着娇嫩唤喊扑迭到来。
    步行如山的高长背影忽地一窒，蓦然回首。
    刘嫂的心力已转了开去，圆胖弥勒脸上笑意冁然，“丫头，是饿了？还是想刘姐姐了？”
    “丫头饿饿，想刘姐姐。”小嘴嘻嘻，“吃鱼，吃鱼，想吃，想吃，很想吃。”
    “好，好，给你留了，随刘姐姐来。”
    “喔。”脚不沾地地跟在刘嫂圆滚的身子之后，嗅着鱼香去也。压根不曾留意，两道因她的出现而变得狂热的视线的追索。
    ————————————————————春暖花开人欲睡，海棠慵懒入画来。高长身形驻在小轩外，目之所注，是轩内捧颊上下瞌睡的小人儿，这小东西，镇日吃吃睡睡，不再如以往奔忙看诊，为何还一幅娇纤模样？
    “你是什么人，呆站在这边作甚？”一道甚是轻慢的女嗓响起。他侧首，正见几步外一位衣著鲜亮的丫鬟不善的打量，看见了他的脸，呆了一呆，两朵红云浮颊，倨傲的神色收敛不见，“你……你是哪个？是府内新来的？”
    他微点头，没有与之攀谈的意愿，向轩内不舍投去一眼后，启身行离。行不多远，身后忽有声起——“你这个傻子，你哪来这好命，明明一个脑子不全的傻瓜，竟做起金枝玉叶了？要不是长了一张狐媚子脸，你以为爷会疼你？你……”
    “香儿姐姐……”
    “谁是你的姐姐，你装傻充痴的本事忒地高竿，连夫人也让你骗过？傻子，识相的话，赶快滚出咱义王府，省得在这碍眼！”
    一脉戾色浮上眼际，行经垂柳树旁，信手一片柳叶采下，他向前迈动的跫足未停，拇食两指弹飞而出，那边，正骂得兴起的人应景一声惨呼，因膝间无故蹿生的针痛趴俯了下去。
    “咦，香儿姐姐，你肚肚痛哦？去茅厕喔？丫头肚肚痛茅厕跑跑好好喔。”
    笑意漫上薄唇，胸臆暖同当下的三月春风。
    “傻子，你闭……啊！”臀上针痛再来。
    “香儿姐姐，肚肚痛要跑跑茅厕喔，丫头要去找娘玩，不陪你玩了。”娇小人儿自她身上跳过，快活着离去。
    “笨……啊！”又来？撞了邪了，没病没灾的无故犯痛，她冲撞了哪方大神？
    ————————————————“丫头？”在娇小人儿眼将蹦跃而过时，他沉声喊。
    “咦？”小人儿回过头，歪颐对他端量，“你叫丫头？”
    “是。”原本，他不想恁快与她“相识”，他想将这府内的情形摸透混熟，设计出万全的退路，但心海内澎湃起的巨浪骇涛推动鼓舞，他没有忍住。
    丫头唇儿拱出甜蜜笑花，“你认得丫头？”
    “嗯。”他颔首。
    “你知道丫头叫什么么？”
    他笑，“丫头不是叫丫头么？”
    “是哦。”丫头重重点头，纯稚眸儿光采流溢，“你好聪明。可是丫头不知你叫什么。”
    “小‘晋’。”他抑住了出手摸挲那柔嫩芙颊的欲望，轻答。“我叫小晋。”
    “小晋。”丫头笑花开得更盛更美，“好好喔，丫头又有新朋友。小晋，去玩好不好？”
    “去玩？”迎着她大眼内的期翼，“玩什么？”
    “放高高，高高哦。”
    高高？他顺着她指在空上的指头，明白了。“放纸鸢么？”
    “嗯，嗯。”丫头本高兴他能懂得自己的语言，突又垮下小脸，“丫头的高高坏坏，爹爹不在，总管爷爷不在，没人做高高给丫头。”
    “我给你做。”
    “咦？”丫头小脸大放异彩，“小晋会哦？”
    “会。”只要她要的，他都会给她拿来。
    “大大老鹰，会哦？”
    “会。”就算她要一只活生生的鹰，也非难事。
    “小晋好好哦，丫头喜欢小晋。”小小人儿忽扑来，抱住他臂膀。
    “真的？丫头喜欢小晋？”他盯着她近在盈寸的娇靥，她清甜的味息盈鼻不去。
    “嗯，丫头喜欢小晋，喜欢。”秀长的睫毛下，两汪信任坦净潋滟，“放高高？”
    “放高高。”
    在百花递迭盛开的时月，小晋和丫头，结为好友。
    



第十章(下)

       “丫头，看谁来了？”女主人仪态万方，前拥后簇中迤逦行来，向正在湖畔自得其乐的粉衣人儿道。
    丫头正围着小晋送来的纸鸢嘻乐：一只画着鹰，一只裁成凤，比爹爹和总管爷爷做得还要好好喔。小晋说，待他将手上的活做完便来陪她放风筝，还会带来街上卖的炸果子给她做吃食，小晋好好，丫头喜欢他。
    “丫头？傻丫头？”
    “……娘？娘娘——”张着双手将香气四溢的贵丽妇人抱个满怀，“娘娘好香，娘娘漂亮……”
    “你这傻丫头，就一张小嘴甜赛蜜。”幸得身后有两丫环搀扶，才没让这丫头扑来的势头给冲飞，“你看娘给你带谁来了？”纤指一抬，指向左侧几步外，身量中高偏上的随行男子。
    “圆哥哥？”丫头猫眸射出惊喜，藕臂放开女主人，改抓住那男子衣襟，“圆哥哥，可带来北姨姨的香酪酥？”
    “什么？”女主人听得不明不白，雾水罩顶。
    男子轻笑，“是北夷名吃，香酪酥。”
    “这个丫头！”女主人失笑摇首。“亏得轩辕场主竟能听得明白。”
    “没办法，是投了缘。”男子口气无奈，却透出浓浓宠溺，“丫头，除了香酪酥，你就没有半点想我么？”
    丫头提鼻嘻笑，“丫头想圆哥哥，丫头更想香酪酥。”
    这坦白在随行的仆妇中惹来一片轻笑，更令男子哭笑不得，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油纸包奉上，“看罢，你更想的在此，现在就要吃么？”
    “嗯！”盯着那包香气四溢的待飨物，小嘴扁扁，“要吃，要吃！”
    “到那边好不好？教人送一壶茶来，慢慢吃。”男子轻握她手儿，向女主人告一声退，步向十几步开外的敞轩。
    “轩辕场主，丫头就交给你了。”女主人言外有音，轩辕场主焉能不察，回之淡淡一哂。
    观璧影双双，女主人心花怒放，众丫鬟内有羡有妒。另一外，垂垂柳荫下，一双细长凤眸将种种看在眼内，燃起幽火冥冥。
    ——————————————————眼看一桩良缘在望，寝园内，女主人焚香抚琴，欢欣自娱。
    香儿来报：“夫人，爷回来了。”
    女主人敛衣盈盈玉立，对进得厅来的丈夫轻揖螓首：“爷，今日还好么？”
    “夫人好兴致，适才本王自夫人的琴声中听出，似乎有什么欣喜之事？”
    望着俊健沉敛的丈夫，女主人嫣然道：“爷的耳力才好呢，妾身的确有件喜事。”
    “说来听听？”接过新上的香茶品上一口，兴味满满地问。
    “是关于丫头的。”
    深眸掠过笑意，“那个丫头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妾身向轩辕场主旁敲侧击，他竟是坦然坦告，他对丫头的确是动了情，想疼她照顾她。”
    “轩辕翰宇是如此说的么？”
    “是啊，爷，咱们是不是也该合计合计，在何时将丫头风风光光地给嫁出去？她既然叫我们一声‘爹娘’，这爹娘也该有爹娘的样子是不是？”
    “爹娘的样子？”事情怎会演变至此？
    ———————————————————丫头举着有她半个大小的鹰状纸鸢，在回廊间穿梭游寻，小脸焦灼。她不明白，说好要到湖边一齐放高高的，她等了大半日，吃完了香酪酥，小晋竟然还没有来，是不是，忘了丫头？
    “小晋小晋，你在哪里？小晋——”花丛里没有，再走，“小晋——”草丛里不见，“小晋——”树林里……
    “你找我？”颀长人影忽自树后跃出，凤眸幽深，注着这粉娇人儿。
    “小晋！”笑靥绽如春花，“找到小晋了，太好啦——”
    “你找我？做什么？”不是和轩辕翰宇相见甚欢么？
    “放高高哦，小晋忘了？”张大眸儿，满是谴责，“小晋忘了丫头？”
    若忘得了你，我还会在此么？他抬起手，指尖抹去她唇边一粒酥渍，“我没有忘。”
    “小晋没有出现，丫头等等又等等。”
    “你不是有个什么圆哥哥还是方哥哥的陪你么？”
    “圆哥哥是香酪酥，小晋是高高。”怎么一样嘛？小晋在生气喔？
    “那么，在你心里，是圆哥哥重要，还是小晋重要？”他明知现下的她理解不了他这百转千回的心思，但仍是忍不住要一较高低。
    “呃？”果然，她小脸教困惑挤满，皱起了美好的眉线，“小晋是小晋，圆哥哥是圆哥哥……”
    “是一样重要？还是小晋不及圆哥哥重要？或者，你是喜欢你圆哥哥的香酪酥，还是小晋的高高？”唉，碰到她，他注定沉沦，按部就班渐攫芳心的计划竟是要按奈不住了，何时，他甘愿化身一纸鸢鸟？
    “丫头喜欢高高，也喜欢香酪酥，圆哥哥很好……”
    他凤眸一黯，“小晋不好么？”
    丫头大眸仰在他脸上，不知怎地，她在神志朴拙的当下，竟能体察出他眼底的哀伤，一丝丝仿若细针渗体的疼痛在心际的某一处惹动，“小晋……”
    “怎么了？”她秋波盈盈欲滴，好似不胜忧恸，他一惊，不自禁伸臂揽她，“怎么了？”
    “小晋，你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喔。”
    他笑，傻丫头的很好很好是来告诉他，他比轩辕翰宇要多很多“好”么？
    “小晋，你笑起来好好看呶，丫头喜欢！”
    这话似曾相相识。曾几何时，这是失去智忆的他对她说过的，他们之间，真是有趣的轮回。
    “那么，你是喜欢小晋多一些，还是喜欢圆哥哥多一些呢？”
    “丫头喜欢圆哥哥，……”
    他握在她纤腰的手倏然一紧。
    “丫头喜欢喜欢喜欢小晋！”
    又多了好几个“喜欢”啊，他喜欢。轻拥小人儿的娇躯靠在胸前，“丫头，你要很喜欢很喜欢小晋才行，因为小晋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不知有多喜欢你。”
    他已经太喜欢她了，喜欢到就这样轻轻环着她，都已是满心的柔软和幸福。但是，仅是如此还不够，在她的心重归他的那一刻，他必会将她紧紧拥在臂内，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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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十一章(上)

       总有这一日。
    听到耳后的沉稳跫音更近，他仍将肩上的横木稳稳垒下，而后，取起肩上的方巾拭去满额大汗。
    “这一月来，小王不止一次听管家说他找来了一个何等能干的杂役，力气大，言语少，做活多，且工钱拿得不计较。想来，小王是用了一个超值的杂役呢。”含笑音嗓扬起，“尤其，在小王耳前念叨最多的，是那个傻丫头，她说小晋对她很好很好很好。于是，小王很想看看，这很好，要很好的哪般地步？”
    “但愿在下没有让王爷失望。”他缓缓回身，浅浅低首为礼。“义王，别来无恙。”
    府内男人主，也即义王南宫惑大摇其头，“纵算在听丫头口中听到‘小晋’二字，又自管家嘴里得知了这小晋的形容时，我已想到那人应是阎大堡主。但亲眼所见，依然难以置信，谁能想到呢，富可敌国的阎堡主竟肯入府为奴？谁能想到，本王竟能雇上一位这世上身价最高的役工？”
    小晋，不，阎觐眉宇微抬，平声道：“世事难料。”
    “世事难料？”南宫惑啼笑皆非，“好一个世事难料！小王可以试着猜想，阎堡主不惜为奴，是为了一个‘情’字么？”
    “王爷心知肚明。”
    “哈，哈哈。”南宫惑仍感不可思议，再三将他上下打量，又围着这不动如山的挺拔身形转过几遭，确认所看到的的确是在王亲贵族前亦难减贵傲气息的阎大堡主无疑。“原本，小王还想问问阁下是如何察到她在小王府内，此刻，小王对这一点无意好奇了。小王想问得是，你既然来府内非一日，为何没有带她离府内，以阁下的武功，小王不以为王府内的侍卫会成为不可逾越的阻力？”
    “如今的她，前尘尽消，我要这个她心甘情愿地随我离开。”
    “心甘情愿？”南宫惑大笑，“你也要心甘情愿，那轩辕翰宇也是想要这四个字，都是骄傲的人呢。”
    轩辕翰宇？阎觐当下多想将这四个字磨灭成粉，尽管他已如此做过一回。“听说王爷收她为义女？”
    “哈。”南宫惑毫无王者形象的翻出白眼给他，“你当本王乐意么？本王倒还好说，大那丫头十五六岁，被称一声‘爹’也便罢了。本王的夫人不过才长她十岁，镇日听她‘娘’来‘娘’去，哭笑不得呢。”当日，那丫头误打误撞冲了他过街的车辇，原本对这朵自己“撞”来的桃花，他惊喜非常，谁成想，那丫想醒来智忆全无返心童稚不说，更在满府内追他喊“爹”，本就生得娇小甜美，如斯一来，更与娃娃无异。纵算先前曾对她浮生过再多绮念，他还能如何？
    自作自受。阎觐再送他四字。
    “阎堡主，若丫头一生如此，你便要与她耗上一生么？”
    “在下仅求王爷一事，若有一日忘忘愿意随我离开，还请王爷成全。”
    “好说好说，哪一个做爹的，不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呢？”南宫惑状颇自得，信步走开，悠悠荡荡行出几十步开外，突有所忆地蓦然回身，扬声道，“对了，小王差一点就给忘了，请阎堡主记得，向小王有此一请的，不止阁下一人哟。一家女，百家求嘛，相信阎堡主当能体谅为人父者的心情才是。”
    哈哈，快乐快乐，看到阎大堡主灰扑扑阴暗暗的脸色，实乃人生快事啊。
    ——————————————————轩辕翰宇，北夷轩辕世家的少主，自创轩辕牧场，夙与阎记有商务来往，虽不似阎家富可敌国，却亦称得上一方财阀。
    轩辕家和阎家属祖辈世交，但不同于上官自若与轩辕翰宇的生死相契，阎觐与其私交泛泛，原因，除却性情迥异，尚有几分存在于彼此心底那一缕若有若无瑜亮情结作祟罢。
    而以上种种，都不足引起阎觐的计较。令他极端讨厌此人的，是……
    “你不需我医好忘忘？”上官自若纳罕道。
    他摇首：“现在为时尚早，我想等忘忘对我有了小觐对她的情感之后，再做打算。”
    “万一，令忘忘产生那种情感的，不是你，而是你眼下心中最计较的那人时，你当如何？”
    “不会。”
    “你哪来的这份自信？”
    “她给的。丫头对小晋，已有了模糊的依恋，尽管这依恋尚比不上小觐对忘忘的痴深，也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或者，要她见见笑儿？”
    “南宫惑对我和轩辕翰宇提出的公平竞争条件，便是在获她芳心前，不呆带她离义王府一步。”
    上官自若轻嗤，“义王爷倒真清闲，争天下、逐大位之余，还想看戏的兴致。”
    “先让他看场好戏又如何？”阎觐挑眉，“想来，是他的对手势弱，占不了义王阁下的全部精力。”
    义王的对手……二人有默契地，均无意提起那个曾在他们人生中留下行迹的名字。不管如今这名字在他们各自心中，有了何等不同的对待。
    “我和轩辕翰宇相交十几年，他非等闲之辈。”上官自若道。
    “可想而知。”
    “若有一日，天命难违，阎觐，你为了笑儿，请莫行极端。”
    “不会有那一日。”阎觐截然。
    唉，这人怎敢将话讲得如此决断？几千年修道，历经千难方得正果，他们都曾亲历到天意的讳莫难测，天规的冷硬残酷，矧当下的他和他，不过肉体凡人。谁又能知，他助他元神出窍，赴月老府捏泥做胎、镌名改线的大不韪之举，真能变牵既定情缘？弃了各界苍生汲汲以求的仙藉，换几十载相守岁月，当真值得？
    上官自若无解。
    他与忘忘见上一面罢，也该看看，食了蚀心草之后的她，是如何模样。他不要他做些什么，他就一定要听得么？莫忘了，他早已不是他的上司。
    



第十一章(中)

       “小晋——”
    “小晋，小晋——”
    “小晋，小晋，小晋——”
    偌大义王府，粉色人儿左右奔蹿，只为寻那一宽稳如山的高大身影做伴。
    刘嫂一再对她说，小晋是府内的杂役，需靠做工养家糊口，她不可在他忙时烦扰他。但是，她好想好想看见他，他会很好看的对他笑，会很轻地摸她的发，会为她做一个又一个大鹰高高，会给买来墙外街上好吃的包包，还会在她困眠时，给她好温暖的抱抱。他会在她耳边，讲一长串好听的话儿，他会……
    “小晋——”嘻，看到他了，“小……香儿姐姐？”
    香儿姐姐的手，为何要抓住小晋的手？讨厌——“放开，放开，讨厌，讨厌，放开小晋，小晋放开！”娇小的身子，火团一样的冲出，烧在了湖边的男人女人之间……“放开，讨厌小晋，讨厌香儿姐姐！”
    阎觐愕然地瞪着这“飞”来的小女人，她小嘴叽呱了什么他不及细听，可她如雨点般捶在胸前的小小粉拳他却无法置之不理——“停下，停下，你的手会受伤，小丫头，停下！”
    尽管双掌轻巧地牵制住了她一对皓腕，她却仍没停了挣扎扭动。“讨厌小晋，讨厌香儿姐姐，讨厌你们！哇……”
    “发生了何事？”阎觐将小人儿纳进怀里，被那泪给扰乱了心思，“小丫头，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嗯？”
    “呜……讨厌小晋……呜呜……讨厌小晋……”将头闷在那宽阔胸上，肆意大哭之余，小嘴没忘了骂人。
    “我？”阎觐又是心疼又是气笑，“我何时欺负你了？”
    “……呜呜……碰香儿姐姐……讨厌……呜……”
    嗯？他精明的脑瓜一时竟不能意会这小丫头的别扭，只得百般呵哄，“乖，别哭了，你再哭……”他整个心都要扭成昨日为她自街上买来的麻花了，“不哭哦，乖，宝贝，不哭……”
    适才被搡到旁处的香儿自突来的懵然中回过神来，当即骂道：“傻子，你做什么？你当真有病啊，你——”
    “住嘴！”阎觐冷叱，蓦然明白小人儿的情绪来由。方才，他闲坐湖边，持一节树枝在地上为丫头设计新样纸鸢，这女人凑来，说是有丫头的事要说。他允她走近，她竟一个假趔，攀上了他的臂膀。如此拙劣的伎俩自瞒他不过，只是尚未及动作，小丫头已烧了过来，然后，哭成这个可怜模样惹他心折。
    “小晋，你别犯糊涂了，这个傻妞除了一张脸外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人你玩耍还可以，可别认了真，你——”
    “滚——”他凤目冷横，叱道。
    “你……”香儿吓得一栗，转念却忖，自己是府内女主人的贴身宠婢，他充其量不过一个长得比那些粗俗壮工长得好看些的杂役而已，敢拿她怎样？“……我是为了你好，小晋，你想明白些，这傻子能给你什么？连帮你洗衣烧饭都不能，为了一个白痴……”
    “滚！”他一掌落下，近处一株碗口粗细的黄松拦腰截断。若不有小人儿在此，依他往时的脾气，断了的，不会是这棵树。
    这一回，香儿当真骇得面无人色，掀动着险就要软在地上的双腿，撒足逃了。等逃到以为足够安全的距离，才顺风抛来一句：“……神经病！”
    阎觐哪顾得上理会她。
    “乖，别哭了，坏人走了。”适才挥出戾气的大掌，轻柔地拍在小人儿仍自颤动的纤背上，“让我看看，来……”微微推起纤薄肩头，不料小佳人不领情。
    “坏人是小晋……小晋坏人……坏人……”抽噎犹未止，“丫头讨厌小晋，讨厌！”
    “因为小晋被别人碰了？”他开始觉得小东西如今这个样子或许不坏，至少，她懂得吃醋，而且把醋吃得酣畅淋漓，“今后，只有你能碰我，好不好？”
    “……讨厌……讨厌……”她念念不休，始终不肯释怀。
    “好啦，宝贝。”他笑，抬起她的下颌，俯下唇，细细吮着这张精致小脸上的珠泪，唇间切切细语，“小宝贝，别生气了，今后我绝不让同样的情形再出现，好不好？”
    好不好？这一声问，他问得甘之如饴。这小人儿，尤如一只小小的蚕，将他的心当作了叶来啃，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在他尚未自觉时，整颗心已化作了她的口中食。待到他因她对他的不要而空落，而纠痛，而茫然无着时，才惊觉，这一生，他须依附她来活。毕竟，人不能无心的，是么？
    ——————————————————“那是怎么回事？”高亭上，轩辕翰宇俯望，问身边的人。
    “就如你看得到喽。”南宫惑捧杯浅酌，下面的情形，他看过了一眼，再也懒得看。他没有女儿，今日却尝到“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酸涩况味，实话说，他不太喜欢。
    “那个人，是阎觐罢？”
    南宫惑颔首：“本王以为，阁下早已得知了他的存在。”
    “我是想问，那个人，是我认识的那个阎觐么？”虽所交不深，轩辕对其亦不陌生。矧且，他拥有最能诉其寡情薄幸的人证。
    “除非这世上尚有一个与其生得毫无二致的家伙，否则便是他罢。”
    轩辕翰宇北夷人特有的褐眉一扬，“王爷，你似乎有意搅乱这一池水？”
    “别怀疑，这一池水本就是乱的。”
    “在下记得，王爷似乎许诺过在下。”
    “唉，坏就坏在你的骄傲，若当初不是执意求个心甘情愿，现下丫头怕早已随你去了北夷。而如今丫头的曩日情郎找上门来，本王总不能做那拆人姻缘的恶人呗。这旧爱新欢，难呐。”
    “不必犯难，有道是有诺必践，既然王爷曾将丫头许配在下，这婚约势必要作数的。在下在京都的事业已办得差不多了，三日后回程，届时会带丫头回北夷完婚。”
    咦？“你当真？”
    “在下可曾打过诓语？”
    没有。就是因为没有，这事情才棘手了不是？阎觐绝计不会放手，这厢又执意要人，啊哟哟，可怜他聪明的脑袋，犯难喽。
    



第十一章(下)

       南宫惑为那位傻丫头的何去何从犯难，有人替义王爷做了决断。
    这一日春光明媚，义王府女主人到外城隶属皇家的橝柘寺为自家主爷例行祈祷上香，带了令她开心的丫头同行。女主人去时兴气冲冲，归来时却哭个梨花带雨。只因为，行前活蹦乱跳的丫头，如今奄奄一息。正逢南宫惑下朝，当即宣了宫廷御医问诊。谁知，半个时辰过去，须发皆白的老御医拭汗频频，却仍诊不明榻上人病因。
    此事自是全府惊动。阎觐闻讯时，正在后院卸装货物，刘嫂哭述犹未完，听的人已掉头出府，不见影踪。他清楚，当下他该做的。
    是夜，忘忘在王府的寝房内。
    上官自若号过脉象，悚然心惊，“怎样？”"阎觐问。
    “怎会这样？”
    “到底如何？”阎觐沉着声。他必须力持镇定，他必须相信，有上官自若这号称的神医在，小人儿安然无忧。
    “寒玉毒。中者无痛无痒，却昏睡如死。而毒性，会慢慢侵入五脏六腑，十五日后，全身脉络将僵如冰封，即是命终之时。”上官自若面色阴霾沉浓，“天蚕门的镇门第一毒。”
    阎觐心教冷意抽紧，“你能解的，对罢？”
    “解不得。”上官自若摇头，闭目一声长叹，“除非天蚕门的独门解药，否则难以根解。”
    “连你也解不得？”
    “要想根除，非独门解药不可。”
    “那你能做什么？”
    “延缓毒性侵蚀的时间。”自袖内取银针在指间，刺入忘忘眉心。“舒缓忘忘的不适。”
    “好，你在此就做你能做的。”阎觐凤眸杀机戾意陡现，踏步就要撤离，“看好她。”
    上官自若手底运针如飞，口中问道：“你去找天蚕门？天蚕门总坛在滇南深山，从哪里找起？”纵是找到了，也怕忘忘已然……
    “南宫惑。”
    “你以为，是南宫惑派天蚕门伤了忘忘？”
    “他还没有那么傻。但过往，天蚕门曾受他指使屡次杀我是事实，他对天蚕门必有了解。”
    有几分道理。上官自若颔首，将针封在了忘忘的百会，回身道：“如天蚕门那等向以做人杀手为生的门派，有奶是娘，依附的主子，不一定只有南宫惑一个。若此次事件的确非南宫惑的故布疑阵，那他们敢对身在义王府的忘儿下手，想必遣其出手的人，来头也是不弱。”
    “南宫慧？”阎觐眼内寒芒一闪。
    “不一定是她。”上官自若口上淡然，心肠却枯冷不胜：又是借刀杀人么？“这人，想必已知忘忘身边有我这号人物，以致所施之毒独僻难解。当今众皇子中，有谁对忘忘心怀怨恨，却又最禁不起挑拨？”
    阎觐脚下一个踉跄。而上官自若，没放过他的失态，回首弯眸直盯，寒芒陡射，“南宫殿，不是么？他屡欲得忘忘未果，而如今忘忘身在义王的护翼下，明抢不敢，转而暗伤。不管是恼羞成怒还是爱极生恨，结果都是得不到便毁之的途径，对么？”
    “你……”往时，阎觐哪会任人如此奚落？但南宫殿这一笔，的确是他此生最难消除的憾恨孽帐，每每忆及，心头都像有钝刀片片切剥。
    “但是，如果对方一石三鸟，想要报复的不仅是忘忘，还有你我。那便是这人明白，伤你我最快的方法是什么。这个人，又非她莫属。”
    总之，不管这孽债为源于何，他逃不脱惹下之责。阎觐淀下心头乱气，道：“你的官帮没被悉灭干净罢？”
    上官自若扬眉：“抱歉令阁下失望，官帮活得很好。”
    “用你的力量牵制住南宫殿。仅是牵制便好，不需短兵硬接。”
    “然后呢？”
    “我想试试桂王府的私人玺印是否好用……有人来了。”
    两人也懒得动作，各持原状，门外人进室后，看到的，即是两个男人一坐一立，守在榻上人近畔，神态理所当然，俨然毫不以身处别人家的地盘而稍有芥怀。
    “二位，容本王说一句，这是义王府。”南宫惑好心提醒。
    阎家兄弟有志一同，浅礼应景：“拜见义王爷。”
    南宫惑决定，兹今后对自己平易近人的王爷姿态一日三省。“上官帮主，你为丫头看过了？”
    上官自若颔首，目注与他同来的人，脑内灵念忽动：“轩辕家？轩辕家与川内唐门，均为制毒世家，广纳天下奇毒，号称无毒不克。轩辕，你可为已为忘忘看过？”
    轩辕翰宇笑道：“还好，上官兄还看得到在下。”
    阎觐盯他，“你医得好忘忘？”
    轩辕翰宇噙一抹浅笑，徐徐道：“在下方才看过丫头后，即到京城的分铺取了药来。这药虽不是那寒玉毒的独门解药，但依此服用，也可渐将寒毒夙清。”
    阎觐调目向南宫惑，“天蚕门不是归在义王的麾下么？获取独门解药该不是难事。”
    哈，不出所料。自家那有胆没有脑的兄弟这一招，引发了阎大堡主的疑窦。不怪，如若这两人稍微好欺一点，兴许，他会考虑激怒他们，借这一对当世少有的快刀惩戒那几个好歹不分的东西。不过，与这两人为敌，风险太大，这一点，先前自南宫慧那边讨来的苦头已足以使他领受。且对于对手因一时儿女情长送来的助力，他不能让一丝侥幸给浪费了去。
    “阎堡主，只要出得起价，天蚕门可受雇于任何人。但是，对于每个受雇人所下的命令，他们会绝对忠诚，既给忘忘用了毒，就没有拿出独门解药的道理，或许凭你我的手段，要他们交出并非难事，但必定要费些时辰，忘忘可等得起？”
    “那么，轩辕场主，阁下的药需要用多久方能夙清忘忘体内的寒毒？”
    



第十二章(上)

       “阎觐——！”
    “阎觐——！”
    “阎觐，你站住！”
    上官自若提气纵身，每回落足后，都对前方疾奔的人影扯声大喊。
    论武功，上官自若是稍逊阎觐一筹的，但论轻功，持久拼下来，阎觐则非他对手。但此时不比往日，两人一前一后，狂奔不知若许，均告体竭，几乎不约而同，都颓软了下来。
    阎觐趴在地上，双拳犹不住捶地，嗓音里憋着闷嚎，如一只困在柙里的兽。
    上官自若体累不说，嗓子干涩的要命，当下，虽对阎觐情态感同身受，却无力出语安慰。当然，他更了解他不需要，他追上来，也不是为此。
    终于，困柙之兽将嗓里的嚎声化作仰天长嘶，“啊——”
    不甘，怒怼，灼痛，焦苦，还有，一份浓烈得化不开厘不净的恨意，这声长嘶，响遏云霄，直达天听。
    半个时辰后，两人元气恢复。
    “阎觐。天意难违，这四个字，原本你我都要经常人更清楚，是罢？”上官自若眼睛并没有调向靠树而坐的他，也不管有无回应，只道。“可是，许是你我在尘世呆得太久，太习惯了一呼百应的尊荣，心也变得如凡人不知天高地厚起来。那一日，你以百会贯顶之术，元神出窍……”
    百会贯顶，是阴司冥神转化为人后，迫远神出窍之术，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每月月圆至阴之时。
    地利，天地灵气聚会之地。
    人和，必亦身有冥神元神之人从旁守护，且尚需精通医道之人的从旁待命。
    他们两人，自认天时、地利、人和面面俱备，当月十日之夜，紫霞山巅，上官自若以金针刺入阎觐百会，目睹昔日上官元神奔天庭而去。
    “……我们都以为，改了红线，即改了姻缘，岂知蚍蜉之力，焉能撼天？我们，都太自以为是了。忘忘与轩辕，是月老牵就的姻缘，虽经你牵改，但执意相求的结果便是害忘忘屡蒙大难，今后，若你仍强要忘忘在你身边，她的劫难会重重而来。你想想，自你改了红线，忘忘已遭过几回？先是在回北的途中遇上了南宫殿的人马，她一路奔逃，又逢上了南宫慧。我为求两方死心，当着众目睦睦，喂她喝了蚀心汤，但又如何？纵是昏睡与死状无异，南宫慧仍不肯把她放过，我的官帮总坛遭人破坏殆尽，忘忘也随之消失了。再出现时，便是南宫惑府内憨傻的丫头，然后，她中了寒玉毒……”
    上官自若闭眸。这个丫头，因了阎觐和他，原本就吃过万种苦楚，到如今，还因他们的自视过高而受尽折磨。她的前生，从来没有亏欠过他们啊。“阎觐，放开忘忘罢。”
    “……你那轩辕兄弟，以忘忘性命相胁，你以为，以他如此卑劣的人格，忘忘随了他，便是一桩良缘了么？”阎觐终开口，声涩音苦。
    上官自若苦笑，“我从未说，轩辕是个正人君子，但他从不将手段用在自家人身上。只所以如此胁你，也是吃定了你不会任忘忘就此中毒而亡。”
    “所以，我只能任他吃定么？”阎觐当下，尊严受损之辱，远逊于小人儿将离他之苦。
    “不尽然。”上官自若狡黠一笑，“除了你我，谁也不知道眼下的丫头何以至此？待忘忘毒解之后，我喂她再喝蚀心汤。届时，恢复了心智的忘忘何去何从，便看轩辕的造化了，毕竟，姻缘线已改也是事实。莫忘了，你在自已的泥胎上滴了灵魂之血，别说月老事后更改，纵算比他法力更高的神仙，也难复原状。”
    “那又如何？”阎觐忽目射恨意，切齿道，“若天意弄我今生无法与忘忘相守，我必代代为恶，世世种仇，直化为那牛头马面阎罗判官也不敢取命的恶人，教这天地失色！”
    上官自若一凛，双眸遽睁，望向他，颤声道：“阎觐……告诉我，你是玩笑的罢？”
    “玩笑？”阎觐眉轻挑，声轻道，“你忘了，三百年前的十世恶人了么？他不过是一个在阎殿里的笔吏。”
    他当然未忘！正是因为未忘，他才会心胆俱寒！
    “上官，也许你我力如蚍蜉，不能撼天，不如，做一只震天惊天的蚍蜉如何？”
    震天惊天？上官自呆若木雕。
    向来，天界神仙转世历尘，会一生行善，积累福德。而这其中，若有人错念为恶，便会成魔，为祸万方；而地府冥神，如在阳寿未尽前，执意为恶，便会化作世世恶人，且代代能寿终正寝，长命不辍，因为地府没有敢勾其魂索其魄的使者！
    三百年前，阎殿笔吏入世为凡，一日做工返家，却见心爱娘子遭人奸辱致死。他大悲大痛之下，磨刀提油，赶至了那镇上员外的府邸，正听那门口守卫嘻笑他娘子惨叫声如何怡人蚀骨。他即将一桶煤油泼于那高墙四围，在火光冲天中，守在大门，见一杀一，见二杀双，当日的员外府，鸡犬未留，妇孺不存！而那个对他娘子施辱的员外，更让他剖心挖腹，痛叫三日，直至血尽而亡……那人兹此，占山为寇，十年后，成了朝廷大军也不敢缉拿的恶匪！且代代为恶，世世种祸，并因年永寿长，更种下恶果累累繁多，血海冤气，天地皆惊！
    上官自若不寒而栗，若阎觐一心执此，又会如何？
    “阎觐，你去哪里？”他醒过神来，唯见背影一道。
    “带笑儿去见忘忘。”
    “阎觐，你莫要为恶——”
    “我决定的事，有谁能改？”
    “你不怕你此语已惊天？你不怕界来人拘押你的魂魄？”他追去，喊道。
    “哈，”阎觐扯笑，“你以为这自以为是的天，会当真关爱苍生，防患未然？如没有人制下灾祸，天界哪来良机施展？真若如此，这尘间还有谁敬天？他们所享的香火又找谁寻找谁捐？灾祸连年，民不聊生时，享受香火供奉的天界者高处云端，尚能对那些死状凄惨者摇头道，命定劫数，怪得谁来。这样的天，你倚望未免过高！”
    明知他歪理一通，上官自若竟无从辨驳，只得道：“你不能因了忘忘，便怪天怨天，阎觐……”
    他再多语言，也不能唤回阎觐此时已逞狂乱的心志。他忽有所觉，若阎觐为恶，必然成魔，届时造成的杀戳，将远超那十世恶人的恶果！
    天……不，叫‘天’无用……当下，他该做些什么？
    



第十二章(中)

       在轩辕家解药及上官用针之下，丫头每日有几个时辰的清醒。阎觐带笑儿来看她，许是母子连心的天性使然，虽两岁不到顽性已抬头的笑儿一见了丫头，即两手张着要抱。而明明尚是丫头的忘忘，口中大叫着“娃娃”，抱着小小胖肉娃哭成泪人儿。阎觐怀揽这世上最疼最爱的两人，默然无语。
    上官自若旁观这一家三口的互动，心海翻腾得更加急剧。
    “上官，若当我是兄弟，我与阎觐之间，你应袖手旁观，谁也不帮。”
    轩辕言犹在耳，上官自若却无法置心事外。若当时他少了几分贪玩心态，在察知忘忘变成憨痴丫头之初，便为她恢复神智，便不会有眼下这等事。一念之差，竟将事情错乱至此，唉，如何是好？最佳的上上之策，是要忘忘自己做出选择。她在变成丫头前，定是已然对阎觐动了情动了念的罢？否则以她对明老太君的情感，不会执意结束明家姻缘。而时下她的体质，偏偏无法服下蚀心草真正清醒。一切种种，要归于造化弄人？还是天意难违？
    “忘忘，今后且不管情形如何演变，我会让你每隔一段时日都会见着笑儿。”阎觐轻抚小人儿失却了鲜花般色泽的苍白唇瓣，在上面轻轻一啄，“睡罢，你不能耗得太久。”抬指，点在她“睡穴”，牵过锦被笼其娇小身躯。
    排闼入内的轩辕翰宇正将这一幕放进眼中。
    阎觐回身，两个男人目目相对，眼底各有骇芒耀灼。
    “轩辕翰宇，随我出来。”阎觐将儿子小胖肉身向上官自若臂弯一塞，径自就步旋去。
    轩辕翰宇望向在上官怀里不哭不闹只将一对眸儿盯紧了他的娃娃，问道：“这是他的儿子？”嗯，这双眸儿与丫头是毫无二致呢。
    上官自若颔首。
    轩辕翰宇唇角微勾：“阎觐何时，竟做起慈父来了？”看方才那情状，阎堡主似乎颇享受为父之乐。
    “我劝你，轩辕，你最好莫动笑儿的念头，那后果绝不是你轩辕家能负得起的。”上官自若沉声道。
    轩辕翰宇扬眉，“这么说，如若我真有了那念头，咱们十几年兄弟也便也做不成了？”
    “的确。”
    轩辕翰宇失笑道：“上官你多虑了。这小子我不感兴趣，动他做什么？”只是好奇这小子竟能使阎觐化身慈父而已。
    “那便好。”
    轩辕翰宇瞥一眼好友紧郁面色，目内精芒一动，将手中药匣递他掌上，“这是丫头今日的药份，你喂她服下罢。”转身赴阎堡主的约去也。
    上官自若左手笑儿，右手药匣，他突觉好笑，原来，他竟是如此尴尬的角色。
    ————————————————义王府，一片花开正秾的桃林。
    阎觐目视那朵朵桃花，片片娇瓣，神思悠长，飞到与小人儿初见时。那时的她，新鲜粉嫩，就似桃苞未绽；快活自在，尤如野间春风。细细忖析，自那时的第一眼，那小人儿即在他心田种下桃籽了罢？枉他自诩聪明，听不见桃籽节节发芽之声，浪费了阎堡内的三年。再见时，小人儿已长大，娇美俏丽，光华可耀惭这枝头秾桃，他听见埋藏日久的种籽抽长声，但愚蠢的他，尚将那异样归类为见美心喜，追求的手段何等拙劣，使小人儿纵算委身给他，也将心门紧闭。最愚蠢的啊，他竟然会迫他委身他人……他怎听不见那当下翻涌在自己心臆内的强烈揪扯巨响？他怎听不见？这一生一世，那个憾恨必如刀箭，忆及时痛不可当，不忆时仍割他心肠……
    是谁使小人儿脱了单纯的快乐，清亮无尘的猫眸内，堆积出人间冷色？他、明清寒、上官自若，难逃其责。他未急着让小人儿服食解药，是因为丫头有忘忘十五岁时八成的形影罢？他甚至想，甚至想使她永葆那烦恼全无的天真活泼，却因此，失去她？！
    “阎堡主。”轩辕翰宇跫音悠然踏来。
    阎觐脊立如松，道：“轩辕翰宇，我答应你。”
    “什么？”他没回头，自看不见轩辕面间的谑色。
    “我答应你，我可以将她让给你，但你须应我一事。”
    “说。”普通天下，得到阎堡主低头者，不多罢。
    “但凡她有厌你烦你一日，你必放她自由。”
    “嗯？”他何曾惹人厌烦了？
    “不错。”阎觐颔首，“有朝一日，她说出厌你烦你之语，你便当即放她走，回到我身边。”
    哈，这阎堡主，未免欺人太甚……“谁又知厌烦的不是我呢？”
    “不必你说出，你但有此意，我便会出现，带她离开。”
    不可能啦。“只怕这只能是你永远的梦境。”
    “那么你答不答应呢？”
    “不管我应不应。”轩辕翰宇成心将语调放得轻慢，“我都有办法带她走，你知道的，你阻挡不了。”谁让你将她当成宝？
    “或许是，但你最想要的，不是她的心甘情愿么？”
    “……好，我应你，今生今世，绝不会让她有厌我烦我之日！”嘿嘿，该自求多福的，是阁下喔。
    “我还有一语相告。”
    “什么？”阎大堡主何时变得恁不爽快？
    “但凡忘忘在轩辕家快乐生活的一日，我都不动轩辕家一毫。”
    什么意思？轩辕剑眉大扬，“你……可否说得清楚点。”
    阎觐身形不动如山，“忘忘受尽苦难，今后，我会保她活在安乐中，所以，我会连她的夫家也一并给保了。只是，她的夫家必须保她真正的快乐。”
    言外之意……轩辕翰宇江湖商界数年，他不会感受不到那背影除了传递出来的迫烈杀意。想他自幼生活在富贵中，也是自命不凡，但平生首次，却有了一丝惊惧：阎觐，到底是何样人？
    阎觐看未看他，掀足疾离。烧在他胸内的那一团火，需要有的放矢，而桂王有幸成为第一个好标靶，他要显赫的桂王府，一夕俱成过去！
    



第十二章(下)

       一夜间，桂王府土崩瓦解。
    某晨，当朝天子好梦醒来，忽见床头一密封信件。当下喝了侍卫，传了太监，试过无毒无害后，展纸阅读。罢后，龙颜大怒，当即口谕禁卫统领即经统三千禁卫抄围桂王府，不得使一人漏缉。
    自古君者，最忌身畔有人通敌叛国，而加盖了桂王私人印玺的密信，与番王极尽密谋策应之能事，且来来回回，以日期看，竟有三年之久，此等谋逆大罪，焉能轻饶！
    正燕舞莺歌、酒热肉酣的桂王南宫殿，携同他的娇妻美妾，锒铛入袱。华屋缎服为牢室囚衣所替，万贯家产一概充作公用。宗族天牢内的南宫殿，该是何样心境？
    为求美人一夕之欢，小小私人印玺，彼时给得何等轻捷？只以为，拥有者断不可能以它来号令了本府死士，所谓“看印不看人”仅是笑话，拥有者若真用它做如此事，徒惹杀人祸之余，增一桩笑柄而已。谁能料，拥有者并未用它号令死士，而是用它为他和整个桂王府，召来了死神！
    雕梁画栋，俱作土；富贵荣华，陡成梦。
    ——————————————————————“你说什么？”阎觐咆吼，凤目充血，直逼福童。
    福童脸色灰颓，双唇颤颤，“……主子，小的……”
    “我将笑儿交给你，是信了你的本事。纵算有人武功比你高，以你的逃生功夫，也会化险为夷，你当下竟敢说，你给弄丢了笑儿？！”
    “主子……”福童跪伏下去，脸面贴地，“小的、小的，真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小的一进门，便发现六名火骑侍卫昏睡在地，小的听见屋内的小少爷有动静，着急的便向里跑，可是才跑几步，便什么也不晓得了，小的……主子，您杀了小的罢……”
    “我杀你做什么，我只要我的笑儿，我的笑儿……”阎觐闭目吸气，再吸气，以免当真出掌劈了这没用的奴才。“……将情形仔仔细细再说上一遍。”
    “……是、是。”福童战战兢兢，“适才，小的看小少爷睡了……”
    阎觐精利眸光自室内每角逡巡至室外，将小小院落寸寸扫纳，竟不见丝微痕迹。
    此处小院，是阎帮分舵的一隅，从前方来，需越过层层警戒，任是轻功再好也不可能风过无影。而后方入口，悉知者含他在内不过五人，除福童外，其他三人是与他胼手胝足创立阎帮的帮内要员……走至案前，运笔如飞，“福童，查这纸上几人的近来行踪。”
    “是，主子，小的马上去办。”福童跌跌撞撞忙不迭便走，却险与自门外迈来的人撞个正着。“……总管事？”
    上官自若拍拍他肩，无暇开言，掠至阎觐身前，道：“忘忘不见了。”
    嗯？福童一脚门外，一脚门内，愣在当场：少爷才不见了，夫人又不见，老天爷，您是成心惹我们阎大堡主发火的么？
    ————————————————忘忘不见了？
    “说清楚些。”阎觐道。
    “不必太清楚，忘忘自义王府消失了。不过，”阎觐举起手中长笺，“她分别留了书信给我、轩辕，还有南宫惑。”
    “给你、轩辕，还有南宫惑？”阎觐确认。
    上官自若颔首，见他眸内的挫伤，心内不由骂：这人在情爱上好生白痴，一干众人，独不留言给他，还能说明什么？
    “她说了什么？”
    “你只想到这个么？”
    “嗯？”
    “你竟没有想到，”上官自若再次肯定，这人但逢与忘忘有关事等，均是迟钝加三级。“如若是丫头，如何懂得留书？”
    阎觐凤眸陡瞠，“你何时给她用了药？”
    上官自若苦笑，找个舒适位置坐下，摇头，又摇头，“忘忘从来不曾呆痴过。”可怜啊他，本担个神医名号，却被弟子从头至尾骗个乐陶陶。
    阎觐蹙眉：“你不是为她诊过脉的么？在你之前，想必义王府也曾找人为她诊过。”
    “正是因为诊过，才更显为师者无能。”上官自若举起手中信笺，“忘忘在信中，甚至将改变脉相的方法细细转述给我，如何用针，如何施药，该掐什么火候，捏什么分寸，事无巨细啊……至于寒玉毒，除了天蚕门独门解药及轩辕家的解药外，她将解毒药方更是写得明白，谁能想到砒霜也在其列……这个忘忘啊，当真是医学奇才不假。”
    上官自若不知是该是高兴青胜于蓝，还是叹息后生可畏，看她在信中洋洋洒洒，顾盼自得：“……上官吾兄，忘忘知汝始未能放下曾利用忘忘之事，致使每遭面对忘忘，均含几分小心，忘忘并不喜欢。此一回，你受我诓骗，当是打平。兹此，互不相欠，再见，依是兄妹知己……”
    这个君家小忘忘，好一招瞒天过海，看看，受他瞒骗过的都是些什么人？当朝义王，一方财阀，两帮之主……他们个个自诩不凡盖世，却都教一个小小人儿玩弄股掌之间……
    “我施药，尚仍是煎煮，她竟早已将它制成药丸随身携装。你道她在第一回用药后神智已失的情况下，如何懂得吃它？她道，她在我为她熬那碗药汤之时，以素帕包一粒药丸缚在腕间，上写‘吃了它’……”
    阎觐险险忍俊不禁。
    “吃过后，自又需一番昏睡。南宫殿带人闯进总坛，她被厮杀声震醒，精神未复之下，颠踬逃蹿，一路被逼进了京城。她弄清了身在何处时，即寻思避难之所，当下，与南宫殿对立又能使他不敢妄动的义王府成了首要选择。而为免出狼群入虎窝之虞，她装痴扮憨，口口‘爹’，声声‘娘’，硬生生打断了义王爷的绮思旖想。如此，既能安身立命，又能悠游快活，一计双得，如何？”
    知人善用啊，忘忘。她想得明白，南宫惑虽未必侠义心怀，但不同于南宫殿急色好欲，身为皇家中人，那人毕竟有几分骄傲尊贵。君忘忘一气童稚娇憨，硬是拗成了半个义府千金……
    阎觐委实想拍掌喝采。“……丫头都是装出来的么？不尽然罢？她在当时，很是享受那无心无虑的快乐，回到十五岁少女的纯真，每日只要吃鱼、放歌。而且，她吃醋的样子，实在令人激赏……”
    上官自若很不善良地提醒：“她连一封留笺都懒得给你哦。”
    “……你……”阎觐满心气恼，又不想使这厮得意，硬撑道，“忘忘是在告诉我，一切尽在不言中，她……她定然是万分确定，我晓得在哪里寻到她。”
    咦，恁快便开窍了？上官自若刮目相看。“我还在想，既然独未给你留书，会不会找上你来。眼下是没有了？”
    未必没有。此刻，换阎觐苦笑，无力颓坐，摇头，又摇头，“她的确来了，而且，带走了笑儿。”
    



第十三章(上)

       长年扮作鹰打雁，一朝反让雁啄眼。
    此句话，正好拿来归纳轩辕翰宇此下心得。
    他对丫头，是有三分怜爱，但也不是非她不可，至少，没有不择手段亦必得到的决然。而只所以与阎觐杠上，是自另外一个女人嘴里听尽了他的薄幸寡情，有意磨损其锋，更想试其底限。而阎觐的表现，实在令他意外加开眼。眼见人家情比金坚，他哪再好坏人姻缘？本想着将丫头接回北夷途中，改道阎堡，完璧归赵也就算了。这期内，可以用来欣赏“赵”的怨脸，岂不有趣？一趟赴京之旅，看此大戏，玩此游戏，回去后，亦有了拿来玄嘴的话资，岂不大值？但是……
    有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有云“偷戏不成反蚀米”，他堂堂北夷富贾，玩人不成反被人玩！
    “……忘忘谢轩辕大哥多日来无微呵顾。轩辕大哥曾在丫头前谈起云裳姐姐，言下似有爱意渐萌。且不管你对佳人怀何种心态，敬请善待于她。亦请悉心教导与她血脉相关之人成人。代忘忘问候佳人，轩辕大哥酪酥奇香将永铭忘忘心间……”
    听听，自己当日欺小东西痴憨，还曾在她面前口无遮拦，大谈对另一个女子的观感，这、这、这……
    君、忘、忘，是么？有一点你是做到了，在下将永远记得你，永远记得自己曾被一个小女子何等成功地欺瞒，而这笔帐，我必记在阎大堡主头上。
    ——————————————南宫惑呢？手捧留书，感慨万千。
    这丫头，竟在他之前，查出他一直亟待拿获吃里扒外的“内奸”，是夫人的贴身丫鬟香儿。夫人携丫头赴皇庙上香，也正是香儿报了信给桂王南宫殿。
    “南宫王爷，忘忘为避狼祸，借贵府宝地暂栖，今既见爱子，再难舍离，王爷亦孺慕情深，必能体己。忘忘承蒙阁下与夫人照拂，不胜感激，为谢大恩，特略施绵力，为王爷寻出府内奸人，以作临别小礼……”
    丫头临去，将香儿绑在主书房柱上，再将一副可在桂王府来去自如的腰牌，并一纸画了押的供状，别其腰间。此便谓临别小礼。
    “……忘忘祝王爷与夫人结发情深，衷爱不移。再奉劝王爷一句，花有千红，偕老一人而已，愿王爷情有独钟，早悟人生真谛……”
    人生真谛？这个丫头，是说他目前活得混沌不明？情有独钟？她竟连他的夫妻情事也加在了考量里，真当自己是他们夫妻的爱女？
    唉，君忘忘，小小女子啊。
    ————————————南宫殿越狱！
    此消息传出，举朝哗然。而闻之最骇的，莫过阎觐。他怕的，不是这人能奈他如何，而是目前行踪不明的一对小人儿，忘忘一人尚不能应付于他，况还带了笑儿同行？
    星夜调集了阎帮十路人马，出了京城四门，各择一方而行。而京城内，则交予了上官自若。他又成了那心焦如焚的寻妻者，不同的是，此回途上，那呀呀学语的小小人儿未在胸前。
    此时，他驰马狂骋。距他百里外的一处幽密野林，他的一对小人儿，正陷身虎狼之群。
    ——————————————“又见面了，君姑娘。”
    “又见面了，朝慧公主。”
    两个女子，一在深宫华堂，一在乡野民间，原本该毫无交集。因着一个男人，牵出夙世情缠，更在今世，成就累累积怨。
    南宫慧笑如百合轻绽，道：“君姑娘，我有你的几位故人要给你引荐。”
    忘忘自身陷重围，自知对方来意不善，是以，面色坦然。“请公主赐教。”
    “这第一人，是你的旧识相好。兹与你的枕席之欢后，他对你念念不忘，总想着旧梦重温呢。”
    南宫殿。忘忘眯眸，望着自侍卫群中施施然行出的男人，心头恶火燃起。
    “怎样？很惊喜罢？”南宫慧妙挑黛眉，“更大的惊喜尚在后头呢。首先，桂王爷，你不与你的小美人打个招呼么？”
    南宫殿尊容经过几日牢狱挫磨，大不如前。但看见她，仍然色眼朦朦，委实是，那一夜的记忆太过欲仙欲死。“小美人……”
    忘忘美眸轻转，“要叙旧，不急这一时。朝慧公主，将你的惊喜一并呈上罢，忘忘很期待呢。”
    “很好，本宫的情敌不是软弱货色，这让本宫好过许多。”南宫慧掀唇一笑，当下怦在胸臆里的，是猫儿将鼠恣意玩弄在掌心的快乐。“将那两位带上来罢。”
    众侍卫闪身，两双臂缚后、口舌塞堵之人被推上前来。
    忘忘看了，心头那把火，烧得更烈。“朝慧公主，你既好心将忘忘的爹娘送来与忘忘团聚，何必吝啬让我们一家三口叙叙天伦之乐呢？”
    南宫慧双掌一击，侍卫取下了君家夫妻口中的塞布。
    “忘儿！……忘儿！”
    “忘儿，娘的宝贝，你没有事罢？”
    “爹，娘。”忘忘嫣然一笑：“忘忘能吃能睡，身体结实得很，怎会有事？你们且待片刻，忘忘会带你们回去。”
    “一家团聚，不难。只要君姑娘肯舍身取义。”南宫慧一个眼色，侍卫端来软椅供主子委坐。好戏即始，她需慢慢消磨，不对么？
    忘忘大概猜出了对方即将搬出的伎俩手段，“请公主详示。”
    ““桂王爷是我的哥哥，兄妹情深一场，为帮兄完成夙愿，本宫会全力以赴。”南宫慧肘垫在椅柄，以手支颐，姿容如花生艳。“君姑娘，还需要本宫说得更明白点么？”
    忘忘眸平无澜，浅声道：“需要。”
    不知好歹的贱人。南宫慧眼底戾光骤闪，朱唇仍将话说得宛转：“既然我这位哥哥对君姑娘你痴心一片，你不妨遂了他的愿，如何？”
    “如何遂了桂王爷的愿呢？”她便是要这堂堂公主，将自己的卑劣一一口述人前。有些事，暗箱操作是一回事，明言直述出来，面对自己的肮脏又是另一回事。
    君忘忘，等一下，本宫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桂王哥哥，千言不如一行，您该让君姑娘明白一下了。”
    南宫殿涎笑凑前。
    忘忘退避三步，挑眉道：“公主是想忘忘在众目之下，双亲之前，与桂王重温旧梦？是这样么？”
    贱人！南宫慧恼恨她的坦言，笑道：“忘忘姑娘，男欢女爱要两厢情愿才有乐趣无限。你可以誓死不从，本宫不会强勉。只是你的父母双亲，非但要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还要代你受尽另样磨难，你忍心么？”
    “公主说得对，想来忘忘为尽人子之责，当该顺从。”
    南宫慧，祸福无门权自招，你莫怪我。



第十三章(中)

       南宫慧胜券在握，优怡自得。
    “君姑娘，或许，你不必在人前表演，你与我这痴心的哥哥找个僻静处自行温存了，也无不可。”
    “公主殿下。”君忘忘目注这丑陋不堪的绝代佳人，悠然道，“想知道忘忘背后的包袱内，是什么么？”
    “哦？”南宫慧轻挑黛眉，闲舒柳腰，“难不成，君姑娘有什么珍宝要给本宫瞧瞧？”
    “正是。”
    南宫慧一笑，“难不成，君姑娘想拿这珍宝求个脱身？”
    “非也。”
    “只为了让本宫开开眼界？”
    “对了。”
    “哈。”南宫慧顿感有趣，“你引起本宫的好奇心来了。好，桂王哥哥，你暂且压下焚身的干火，待本宫看完君姑娘的宝贝再说。”
    忘忘解下系在腰际的绸结，将身后宝物小心挪到胸前：这小东西，好生贪睡，外面恁大的动静，他竟还能打出小小呼噜声。掀开那襁褓的盖帘，将爱子的红粉小脸转个方向，“公主，请看。”
    南宫慧晏晏笑脸一滞，“君姑娘，这是何意？”
    “这是我的儿子。”
    南宫慧嫣唇微勾，“是么？对君姑娘来说，这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了罢？等一下姑娘办事时，需要本宫暂代保管么？还是交给令尊令堂？”
    “都不必。因为……”
    “哈哈，有意思，本王办事时，旁边还有个娃儿观摩，也好也好，要他早早识一下做男人的快活，哈哈……”南宫殿淫言秽语成堆累叠，本还有意要喷个高兴，却教南宫慧的手势给止下了去。
    “君姑娘，你似乎，还有话未完，不妨说个明白。”猫在食下鼠肉之前，游戏的时间愈是延长，得到的乐趣愈是无穷，真正入到腹内时愈是美味，不是么？
    “公主，你不好奇这孩子的生父是谁么？”
    “君姑娘，你会不会太看重自己的价值了呢？本宫哪来兴趣关心与你共赴巫山的男人是哪一个……”花容丕变，蓦然立起，“你、你是说，他是、是、是……”
    “公主猜对了。”忘忘唇角，掀起的是甜美的巧笑，“你称他为觐哥哥，这孩子该叫你一声什么呢？是……”
    南宫慧美目忽蒙戾色浓烈，凄厉道：“来人，给本宫将那个贱种给拿过来！”
    侧畔侍卫应声，飞身而来。
    忘忘不避不动，静观其变。
    “嗵！”飞来侍卫自当空跌下，瘫落尘土。
    南宫慧张口欲叱，忽晕软袭来，她亦跌坐软椅。陡感不妙，倏盯忘忘：“……你做了什么？”
    “做了我早该做的。”满目望去，适才杀气淋淋的一伙，尽作瘫泥之状。忘忘满意颔首，悠悠道来。“尽管自很久之前，我便知道比及那些武功高超者，我所掌握的，更能轻易置人于死地。但无奈，忘忘是个医者，救人是本性，杀人却从不擅长。既使在环州你围了我时，我也未想大开杀手。但义王府我装疯卖傻的一年岁月，每想及我甫临人世即与母长离的笑儿，便有感蚀心钻骨的剜痛，彼时我告诉自己，为了心爱的人，我再不容人欺负。”
    ————————————————“……就这样么？”南宫慧忽桀桀怪笑，“……你以为……这样就能算计得了本宫？”
    “难不成公主还有赐教？”忘忘自挎囊内取出两粒药丸，向一并中药瘫软的父母行去。
    “……南成……给本宫废了这贱人，将她那贱种给摔死！”
    “是！”她右侧中，一道人影扑出，袭取忘忘。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随上官学了几年医术么……哈……南成出身……治毒世家天蚕门，百毒不侵……哈哈……”
    忘忘换步移形，身轻如燕，在袭来人影中穿梭游走，口中犹道：“公主说得对，上官哥哥的确教了我很多，包括他的绝世轻功。”
    “……南成……她只是轻功尚可……别让她逃了……耗尽她气力……”
    “不过，除了上官哥哥教的，忘忘还独创了一些东西，公主不妨欣赏。”安步在上风方向，手儿漫扬！
    “啊——！”那百毒不侵的侍卫抱首惨呼。
    “的确，世上会有百毒不侵之人，口服鼻嗅皆无法妨害其身。但人的眼睛，是最柔软薄弱的器官，只是一粒砂子尚容不得，何况这以砒霜为主成分的夺目霜。我奉劝阁下，尽快找处干净水源，不歇不停冲洗三日，或可保得一命，至于这眼睛，唉，自求多福了。”
    “啊！啊！啊——”南成滚跃翻趴，找水源保命去也。
    其实，忘忘不过危言耸听而已，哪来得什么夺目霜？不过是痒痒粉再显神威而已。有个百毒不侵的侍卫，未在她意料之中，亏得只有一人，她尚能应对从容。
    “朝慧公主，看来性命攸关时，忠诚会面临最大的考验，您可同意？”闲闲行近椅上的贵人，忘忘巧笑倩兮。
    “……君忘忘……你若敢动本宫一根寒毛……你会知道，这世上最恐怖的死法……你……”
    “朝慧公主，你如下正处在任人宰割的境地，还是少谈你的手段，那只会给我启发而已。”
    “你——”
    “不过，同是女人，我绝不会拿那样不堪的方式回敬你。虽然适才一瞬间，我的确有想过。”她莞尔，“可能，是因为忘忘虽出身寒微，却禀性高贵，公主却恰恰相反罢？高贵的出身，却培育了卑贱的心灵，朝慧公主，你让人大开眼界呢。”
    “你……”这个贱人！贱人！
    忘忘蹲下身，却不再理她，一迳送解药进了双亲嘴中。
    “忘儿！”解药甚是奇效，又逢中毒时短，不过须臾，忘父忘母即行动自如。
    忘忘将怀里的胖东西送入父亲臂弯，“爹、娘，你们待我片刻，事情很会便会了结。”
    “忘儿，他们毕竟是皇家人，咱们……”
    “忘忘心头有数。”她安抚二老惊悸的心魂。“你们抱着笑儿在林口等我片刻即可。”
    目送二老行到了十步外的林口，背对自己而立。当下再无顾忌，一对美眸在一地瘫泥样的人身上巡移，见一面如土色目光游曳者，迈近矮下身去。双指捏其下颌，把一粒红丸塞入其口，再点其颌下，使得药丸“咕噜”下腹。
    “……姑娘……什么……”那人大惧，冒汗如雨。
    “是断肠丸，非我的独门解药无以为解。”
    “……不……姑娘，求你……求你……”
    “想要活命，必须依我的话去行事。”
    “是……是……是……”
    忘忘俯首，在其耳边低语数句，“明白了么？”
    “是，小的……明白……”
    “这是断肠丸的解药，不过不是根解，你以最快的脚程赶到那里，体内毒必有翻搅，那时你服下此丸，可保你三日无虞。待你办到了我要你办的事，他必然带你找上我的师父上官大侠，他自会配药医你。这其中你有一个疏漏，便会一朝命丧，枉做冤魂。明白么？”
    “……明白……小的明白……”
    “乖，这是迷药的解药……”
    



第十三卷(下)

       翌日，南宫惑率人赶到野林。入眼一幕，不忍卒睹。
    南宫殿遭缚于一粗憨树杆，已是命余悬丝。这绑绳的绳结系在树后，却给遭缚人空余出了双手，而那双手，将自身衣衫撕得尽烂，连里内体肤，亦翻扯出血肉，引得这林内蚁虫，闻香迤逦而至，吸啃不止。
    在众人上前为其解绑，为其冲洗身上虫蚁之际，上官自若瞥见了这人脚边，一末尚未燃尽的残烛。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好色贪欲的桂王爷，也算重温了一回旧梦，称得上死得其所了。不过，想不到忘忘这丫头，除了先前的知人善用外，尚懂得物尽其用，好生不浪费呢。
    “王爷，朝慧公主在此。”有侍卫高禀。
    上官自若微凛，步才移少许，又停在了原地。
    “上官，请拿迷药的解药来。”南宫惑扬声道。
    上官自若取出袖筒内的囊包，抛了过去。
    “慧儿……”南宫慧给南宫慧服下，见她面色如土，鬓发蓬乱，不免心软。两人纵为政敌多年，究是同胞骨肉……“……你做什么？！”
    好险！亏得身后侍卫出手及时，南宫慧手中的尖匕撩他衣襟擦过。
    “我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这贱人！”南宫慧双目赤红，手匕挥乱，如癫如狂，众侍卫拦她不住，又不敢硬伤，唯护住了南宫惑退避。担架上的南宫殿成了公主之的，蓦发一声尖吼，扑上去便是一气扎刺，“你这贱人，你竟敢污辱本宫，我杀了你，杀了你，你这贱人！”
    众人愕然吸气，不止为公主杀了自家兄弟，还为公主所言的：王爷玷污了自家亲妹？
    上官自若凌空跃下，飞指将公主的哑、麻两穴点住。
    心幻散。中者陷入幻觉，至于幻觉影像为何，取决于幻前遭遇，以及施毒者在施毒同时，在中者耳边一并种下的暗示。眼下看，朝慧已将所有看到的物什当作她最痛恨的人事。他敢断定，她口中咒骂不停的“贱人”，绝不会是已教她刺成烂泥的南宫殿。
    一切迷底，均在忘忘处。只是，忘忘虽擅毒却极少用毒，南宫慧究竟拿出了什么样的手段，逼迫医者天性的忘忘如此行事？他瞥见南宫殿血肉模糊的尸体，心念一动，却又陡觉寒意：不会，南宫慧纵然行事狠辣，但断不会有那龌龊之举，不会！不会……？！
    “上官，慧儿为何有此状况？是中了毒还是中了什么邪术？”南宫惑感激他迅即出手制住了南宫慧的穴道，未使疯狂的她将“家丑”曝露更多。自家兄弟是个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此次，朝慧自天牢放了谋逆大罪在身的桂王，又在此莫名互伤成这副模样，且言间失状，传将出去，必是皇家的奇耻。他看一眼所随侍卫，忖道：除却十许心腹外，其他人，怕是留不得了。
    上官自若焉察不知出他心底算计及眸内的杀机，道：“王爷无需挂怀，朝慧公主并无伤痕，形容完整，仅是心受了某种幻药的设计，出现了幻觉而已。且她口中所说的贱人，绝非桂王。而桂王与她，应该都是受一人所制。”若不是为了数百条人命，他懒得为南宫慧的声誉辩白去：她的作为，卑劣到令人发指，她怎么会，又怎么敢？屡屡失信于他已无需再说，但若忘忘不是和他习了用毒之术，今日的惨境将不堪设推，同为女子呢……
    “你是说……”南宫惑指指一死一呆的两人，“他们同样都是受了别人的算计？有谁有这样包天的胆子，敢损伤皇家子孙？”
    上官自若笑道：“王爷，那是另外一桩事，而朝慧公主纵犯脱狱是事实，您此来的主要目的不是捉拿人犯归案么？请先将人押回去，其它诸事，再慢慢料理罢。”
    南宫惑叹口气，“慧儿的病，你能治么？”
    “尽力而为。”
    “多谢了。来人，将公主扶上马车，桂王……”他再摇头叹息，“料理一下，一并迎回去。”
    ————————————————朝慧公主，三岁能文，五岁能诗，当今天子得有五子，独有此女，更因其母为帝最爱之后，自幼所受疼宠远在各皇子之上，及笄时，加封天字“朝慧”，赐公主府，并与众皇子同席列殿听政……
    史册到此，朝慧公主凤名再也不明。凤名远播、显赫一时的朝慧公主，在历史的长册中，仅留此残影。
    天家对外宣称，朝慧公主后为天朝和平，远嫁南疆某国行和亲之旅，夫妇和谐，眷宠甚浓……
    民家扑风捉影的道听途说中，却道朝慧公主纵犯出狱，受了贬斥不服，顶撞天子，触怒龙颜，监禁在皇苑某处……
    真相孰底如何？不关己心者，谁去关心？关心者，又当如何？
    ——————————————————“你真的不去救她出来？”阎觐挑眉问。
    上官自若闻言，递到唇边的酒杯稍顿，“不去了。”仰首一杯酒尽。
    “我想，若你出面说项，南宫惑会给你这个人情，毕竟，现在的她吃了你的蚀心汤后，已如新生。”阎觐不似他饮得生猛，只勾一杯淡酒，浅啜细品。
    上官自若摇头，“我喂她吃药，只是不想再让她在权欲和得你不成的痛苦里煎熬，可不是为着趁虚而入。”
    阎觐好笑道：“何时，你成了君子？”
    “相较于你，我的确称得上个君子了。”上官自若已醉态略俱，乜着一双弯月笑眸，“你在等什么？”
    “什么等什么？”阎觐明知故问。
    “你已找到了忘忘的落脚处，为何潜藏不出？只行梁上‘君子’的偷窥夜探之事？想就这样耗下去？”
    “怎么会？”阎觐笑得志得意满，“那是我的妻与子，我自然要将他们带回家去。”
    “所以……”
    “不劳挂心。”
    “过河拆桥？”
    “一座烂桥，拆了也好。”
    “……阎觐，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确是个小人？”
    “过奖了。”
    “……”
    



第十四章(上)

       “忘忘姑娘，你确定你仍不去理会那个在外面张头探脑的家伙么？”颐安堂东家好心问。
    “东家若看得心疼，不妨上前抚慰。”忘忘道，眼睛仍停在颐安堂帐册上不移。
    东家抖落一身鸡皮：“自家男人还是自家疼……”
    忘忘“啪”阖上帐簿，“就按我先前给的价钱，今日便签约如何？”
    “不行不行！”东家大摇其头，五官苦垮，“君家姑娘，在下让你看了半天的帐册，是为了让你知道这颐安堂的收益不错，你接它下来，是稳赚不陪的生意，矧且，以外面那男人的身家，为你买下百家如斯的药堂也是轻而易举……”
    “你转是不转？”忘忘柳眉竖起。
    “转，转，自然是转。”东家暗暗纳闷，别人是年纪越大性情越温，怎么这君家姑娘几年不见，脾气反倒见长了？“可是姑娘你给的价钱……”
    “你自之前便说要将这家铺子转让给我，我去了这几年，这铺子仍然由你经营，可见除了我以外，没有有那么差的眼光看上它……”
    “此言差矣。”东家面色正凛，“姑娘你岂知，这间铺子于我，如儿女一般，如若没有遇见合适的买家，在下是不会转易让它出去。难道姑娘可将令郎轻易交给任何人么？”
    “会。”忘忘睁眼说瞎话，“那小东西要是不听娘话，我把他给喂了狼都可以。”
    东家咧嘴：这姑娘做了娘，越发难缠了。“可是，忘姑娘你给的价……”
    “你不是说了，我是个会善待你儿女的亲家，你不把它给我，难不成交给隔壁卖狗皮膏药的糟蹋？”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
    “既然没有错，签药是正事，错过了我，它便成了昨日黄花，没人疼爱了。”
    东家不得不说，君大夫的商场谈判功夫，绝不逊于其医术。“忘姑娘，就按那样的价钱给你也成，甚至我也可以再让三成？”
    “条件呢？”
    “今后，这店面不改，仍是颐安堂，不管姑娘你把它做到多大，开过几家分号，必都是以颐安堂之名。而在下让的三成，便当股资，一年后领受红利，颐安堂在的一日，我便世代坐享不息。”
    “成交。”
    ——————————————————她与人判谈时，其实亦分出了几分心思给那隐在树影后的高大人影。这个笨蛋，不知在别扭什么，明明到了多日，却不现身露面，老拿个晃晃的人影乱人心，难不成他是要她去求他出来？哼，做梦！忘忘撇撇小嘴，整理药材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娘……娘……”笑儿张着两只胖手，呲着参差小牙，流着一挂口水，一路跌斜对着正立在柜台前的美丽娘亲。
    “春双姐姐，怎么把他给带来了？”忘忘垂首，对用两只小爪揪住自己裙角的小东西鼓腮呲牙，做了个鬼脸。
    春双翻个白眼：这对母子，到底谁比较幼稚些？“还不是他一醒了便嚷着找你，也不想想，从家里到这边，有够远呐，这小家伙又越来越重，把我两支胳臂都给累酸了。”
    “既然这样，扔了他便好，还抱他做什么？”
    “真若扔了他，你不找我拼命才怪。”
    忘忘撇嘴，春双姐姐傻了呐，这一路那人肯定派了不少身高马长的手下尚途护卫，敢说才将笑儿一扔，便有人在他的小屁股未沾地前给抄起来。
    “为了不再连累我们抱得吃力，今晚不给他饭吃了，谁知道这小东西的爹先前趁我不在，给他喂过什么珍珠白玉，养成这副壮实样子……”忘忘沉吟，颔首似下了重大决定，“就如此罢，明日饿他个整日！”
    “娘娘坏！”笑儿鼓腮，用力甩出这几字。
    “哈哈……”春双大笑，这小家伙兴许对大人的话儿还不能听个完整，人的脸色可看得比谁都明白。
    忘忘瞪着儿子，“小东西，你说了什么？”
    “娘娘……嘻……笑儿喜娘娘！”笑儿嘻起小嘴，递出甜蜜诱人的笑窝。
    这下，屋内其他人也都哄然，小小人儿，两岁不到的东西，这见风使舵的本事从哪里学来？
    忘忘却不买帐，停了工作，摘了手罩，一把将小东西抱坐到了柜台上与自己平视，用一对大号猫眸盯着那对小号猫眸，“把你先前说过的话，给为娘的再给说一遍来听听？”
    “娘……娘……”小小人儿眼儿眨巴，嘴儿噘噘，企图以小小美男计蒙混过关。
    “装委屈也没有用，你说过了，为娘也给听见了，所以，小东西，咱们的梁子是结定了，今晚不给你吃饭！”
    “……澎澎哩？”
    忘忘嗤之以鼻，“饭都不给你吃了，谁给你洗澎澎？”小东西，也不想想每一回洗澡，“澎！澎！”都像是打仗，要她和春双的衣服都都湿透汗透了才行……哼，都怪门外那个无胆鼠辈，将他儿子给养得太壮太精！
    “娘娘……啵！啵！啵！”小小人儿张手将娘的香颈给搂住，大亲娘的香香脸，顺便拿口水为娘洗面。
    这小东西，谁教他的这……
    突然，颈上一轻，小小人儿不翼而飞。
    儿子的欢叫随即传过，“笑儿的爹，哈嘻……爹爹……”
    哼，无胆鼠辈，总算出来了不是？心头暗笑，忘忘转身，义正辞严：“将我儿子给我！”
    阎觐热烈地盯着他的小妻子。
    “春双姐姐，还有你们几个，没看到店里来了登徒子么？抢了本东家的儿子不说，还敢拿一对色眼看本东家，把他——呀！”她纤腰遭劫，人已至半空，他们一家三口，竟在锦州城的房顶上飞腾！
    “哈哈……高高……高高！”处在爹爹右臂的笑儿咧嘴欢笑，左臂里他的娘亲可就火大了。
    “姓阎的，你一会儿扮鼠辈，一会儿扮匪类，怎不改行占山为寇算了？放本姑娘下去，我还会考虑饶过你，放我下去！”
    阎觐百忙中犹亲她小嘴一下，双足更紧了奔跃。一刻钟后，他们得以脚踏实地，身处一所园林中。
    有人当好迎上来，“主子，您回来了……夫人好，小少爷好！”
    “笨蛋福童，哈嘻！”笑儿小拳头张扬挥舞，为见“故人”兴奋不已。
    福童则回以一张闷脸。多想避他家的小少爷于三舍之外，岂料天不遂人愿，下一刻，一团肉墩已塞了过来。
    “看好他，再出什么意外，我要你的脑袋！”
    “这——”他未待分辩，眼前已不见主子与夫人的形影。看着那骤开骤阖的绿绮镂花木门，他敢断定，等一下这门内传出的动静不会是主子想让他听到的，何况此下还有个小少爷——“笨蛋福童，笑儿要洗澎澎，哈嘻！”
    老天，福童大人的未来暗无天日呐。
    



第十四章(中)

       “这是哪里？”
    忘忘疑睁双目，观看着四周诡异。不过，虽陌生，却未给人惊怖，相反，空气内似有千种祥和瑞流，使她通身安泰舒逸。
    她如何到了这里？记得方才……晕生双颊，那个无胆鼠辈，像只饿狼似地，将她拆吃入腹，然后，不管她的挣拒，硬是抱着她，说是要有个好睡。她初始，还瞪着他作气，不一时，亦陷入了眠境，可是——如何来了此地？此地又是哪里？
    “君忘忘，你认得我么？”忽有声传至。
    云散雾移，不远处，一株缤纷桃树下，有人长须委地。
    “是你叫我？”她歪首，脚下已不由自主，行了过去。
    “是。”长须红面的老翁颔首，望这为他添了不少麻烦的女子，“认得我么？”
    “你长得好像年画里的寿星公……不过，你没有他的长眉毛……月老，你是月老么？”
    “你果然有慧根。”月老称许，“坐下说罢，话说起来要很长。”
    “你变个椅子给我，我才能坐啊。”忘忘无法置信，此人便是通管天下姻缘的神仙，她那“月老”两字，也不过是随口而已。
    “椅不就在你身后么？”
    忘忘回望，见了一桃根制成的木座，遂依言落下。“说罢，你的说来话长。”
    “你可知，你在本尊的姻缘簿上，曾是个头痛的存在？”
    “是么？”忘忘不以为意，“你是神仙，也会头痛？我以为，你无关痛痒，只要牵牵线、动动指即可了呢。”
    月老哭笑不得。这小女子，当真令“仙”无言呐。“……你五世情系一人，今世也曾与他牵扯不清，你曾教本尊，不知如何决断。”
    “五世情缠的，是明清寒么？”忘忘想起一些梦境，梦里的女子，是凌水烟的面容，但却是她的魂灵。那个总与这女子一并现身的男子，甩着末指的红线，肆意挥霍她的情憾，然后，她几世的记忆存在心中，心境苍老有千年。
    “不错。你和他，情根种于五世前，只是，他与你并蒂的心，总有旁骛掺杂，是以，不够坚定，致使诸多障碍衍生。为使你们绝断，曾将你们的生魂带往阎殿……”他袍袖一挥，那段记忆自忘忘脑际纷至沓来“……那又如何？”忘忘蹙眉，问。
    “你当真不恋了么？于你那段五世未果的姻缘？”
    “五世牵线，五世都错过，可见我和他看似缘深，实则缘浅。况你不也说了，他与我厮守的心不够坚定不移，致使纵有红线牵扯，亦难有一世相守到老。既然你在上一回的阎殿已为我和他做了绝断，何以尚引我到此？”
    月老摇首，“你和他，仅差接下来的一世，便有七世之缘。”看她桃花如面，“你今世没有那惊天动地的绝色容颜，来世，可还想要？”
    “我不再寄望来世。”忘忘眸色深幽，“来世，是全新的另一人，我有什么权力为她定下姻缘和容颜？我只求今世里，能与我的夫，我的儿，安乐过活，相守到老。”
    “你的夫？是阎觐么？你可知他的来历？”
    “前世的阎王？”
    “你可知他为你，犯下了天条诫规？”
    “……呃？”
    “你看……”
    ——————————————————月老袍袖挥下，玄衣的阎觐凭空现影，他进了月老洞府，目不斜视，径自向凡界泥胎塑身琳琅处迈入，双目自每处泥胎胸前的名字滑过，忽然神色一喜，握起了一垂髫娃娃，在上亲吻一记……
    忘忘面上一热：那垂髫娃娃胸前，“君忘忘”三字清晰可见。
    ……他忽在中指一咬！
    忘忘惊呼。
    ……三滴血出，渗入在他自怀中取出的泥娃土身中，书成“阎觐”二字。而后，他手捋着牵在“君忘忘”指上的那根红线，看到了彼端的人名。脸上一抹嫌恶显露无余，抓住那娃娃，高高举起……
    不可以呢。忘忘心下疾呼：那人没有过错，不能因了月老的好事枉丢了性命。
    ……他并没有摔下，却以掌心抹去了那娃娃胸前的字……
    忘忘摇首方待叹息他的任性，见他竟又似转过什么念头，恢复了那四字，而后，扯下了“他”指头红线，随意闲瞥一遭，见了一支空落的线头，也不看那端牵的是什么，便给绕缚了上去。再将手中的“阎觐”与“君忘忘”齐头并放，红线系指尚且不算，还将两人的身子也给密密缠缠……
    “你可知，他犯下的，是怎样的错？”
    月老的声量再在耳边荡起，影像不见，忘忘收回视线。
    “他身为冥界首神，贪恋凡尘情爱，且以血作铸，将红线与你绕缠，违反天条，触犯仙规，几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
    “月老，你叫我来，是想让我远他，离他，还是爱他，恋他？”
    “嗯？”月老一怔：这小女子又要说什么？
    “你叫了我来，是因为你对我与阎觐的姻缘并不称许，而你方才，让我看见他的所为，又听你如此叙说，我只能更加心动，不是适得其反么？”
    “……话不是如此说。”谁说凡人好欺？“你没听到我说的么？他千年修行即将毁于一旦，作为他的道友，我不忍如此。你也该为他设想，助他迷途知返。”
    “如何个为他设想？如何助他迷途知返？”忘忘睨他，“我一介凡人，哪来的力气？”
    “你道几千甚至上万年的修行是如何来的？天劫地难，经受不断，稍有差池，魂飞魄散。冥界首神，又是谁都可以修得的？那明清寒在四世里，屡屡负你，你尚能不计前嫌，付诸深情，他为你做到如斯，你难道啬于回偿？”
    “……他并不尽是对我好，曾经，他对我的坏，你难道没有看见？如果没有他在我装痴时的表现，我哪肯让他做我孩儿的爹？”忘忘不肯明言作答，心里的一丝惶乱令她顾左右而言。
    月老晃脑摇首，语重心长：“君忘忘，你慧根植身，若能随我修炼，五百年后必有所成。但若你继续留恋凡尘，你的存在，必成为他的魔根。而你与明清寒的纠缠，下一世仍是难断。”
    “……你不必再七拐八绕，你想说的是什么？我随你修炼？是要我死么？抛了我的父，我的母，我的儿，还有他，即将死了么？”
    “你阳寿未尽，若非你心甘情愿，你的魂魄神鬼难索……”
    “你先以绝色容貌诱我，再以修仙有成惑我，还拿他的仙藉和明清寒吓我，你这月老，当得好不厚道！”忘忘突然大哭，“他为我牺牲，难道我没为他做什么么？我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第十四章(下)

       我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忘忘有感浓浓困意袭来，再把一粒醒神丸吞服下，甩甩头，又将双眼瞪得如见了鼠的猫眸一般。
    上官自若自门隙里窥了她已有半个时辰，被她弄得已有满头云雾。
    “她这样的情形有多久了？”
    “三日了，她不眠不睡，甚至眼睛连闭都不闭，镇日靠那个醒神丸强撑，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阎觐苦恼得五官皱起，“她不让我靠近，想点她睡穴都没办法，如此下去，她的身体如何得了？你看她，可是患了什么怪症？”
    若是平日，见了阎大堡主这副坐困愁城的困顿模样，他定会恣意调谑一番。不过，时下，更使他感觉异常的，是房内人儿。“三天？三天前发生了何事？”
    阎觐一窒：“……就是，我接了她过来，然后……”
    “然后？”
    “就是那样了。”
    “哪样？”
    “你白痴啊，一个和自己妻子阔别了近两年的男人，见了妻子，还能做什么？”
    “你用强的？”上官自若撇起唇角，调起不屑。
    “……你胡说什么？我们郎情妾意，不知道有多恩爱……哼！”
    哈！上官自若真想给他吐出来，“郎情妾意”这样的词组自阎觐的嘴里冒出，实在是……“后来呢？”
    “后来她睡得很沉，我叫了几声都叫不起……嗯？”他眸光一沉。
    “有什么异常？”
    “她是哭着醒来的，嘴里叫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听得很清楚，不会有错。难道……”
    “若我记得没错，忘忘的阳寿……”上官自若攒眉，“难道是你的行为，折损了她的阳寿？”
    “不会！”阎觐断然，但眼底的神情却使人知他没有语气表现出来的那般自信。
    “所谓天意难测，指得便是这个罢，忘忘她……你设法点她睡穴，让她睡上一回，有你在她身边守着，想黑白无常不敢随意索魂。不过在此前，你助我去地府一趟。”
    “上官……”阎觐这一声，含着太多复杂情感。
    “你我，因一个女人而失和，再因另一女人而复和，不正是应了循环之道么？”上官自若耸肩。“助我罢，到地府，应该不会费你太多功力。”
    ————————————————阎觐搂着娇小人儿，盯她桃花睡颜，不敢稍松一臾。
    “爹爹……娘娘……”笑儿抖着小手倾踬过来。后面，是一脸呵宠的春双。
    “笑儿，和春双姨姨到外边去玩，爹爹在陪娘。”
    “爹爹……”笑儿噘起小嘴，“……笑儿要娘……”
    “娘是爹爹的。”阎觐双臂收得更紧，“将来有一日，你也会遇到属于你的。”
    “笑儿是娘肝肝……”笑儿不服地抗议。
    “你娘是说，你是她的心肝宝贝。”春双抱起他，“可是，你的娘在睡觉，走，姨姨带你去放高高。”
    “高高，哈嘻……福童笨蛋……”
    “好，也叫上那个福童笨蛋！”春双哄他行远，临去，望了那对夫妻一眼。她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他们，她会有一份不祥的预感。老天，求求您，别再给他们添加磨难了……
    ——————————————上官自若回来了。灵魂方回归到肉体，未及给自己时间缓和，即冲向了守在外室的人。
    阎觐仍抱着熟睡的忘忘未动未语。
    “阎觐！”
    阎觐一震，回首：“你回来了？如何？”
    “阎觐，我得到的某些讯息，可能是你所不愿接受的。”上官自若心际万般沉重，闹个不好，人间多条魔障呢。
    “你没有告诉那些东西，敢索吾妻的命，我会给这世间添上不尽的鬼魂让他们索个痛快？！”
    怕得不就是这样的结果么？“上一遭忘忘熟睡时，见她的，不是冥界的人。”
    “月老？”
    上官自若颔首：“但月老并不知阴间寿簿已改，他只是自他的角度劝诱忘忘……”
    “寿簿已改？改了什么？”阎觐只听他想听到的。
    忘忘的阳寿的确将尽了。这话亘在上官自若喉头，他清楚的知道，一旦他说出来，这个人会如何，只是，那一日终须到来，届时，他更会疯狂成魔。
    “阎觐，忘忘睡了有几个时辰了罢？让她醒了，我有话对她说。”
    “有什么话先对我说！”为什么，心会跳得恁快，像是要自他的胸腔内崩出去一般，为什么？
    “我对忘忘说的，攸关你们的百年相守，你不想与忘忘百年相守么？”
    “百年相守？”阎觐凤瞳内揉进惑然。
    “相信我，阎觐，不管如何，我所做的，都是为了你们两人的未来。相信我？”
    “上官，父亲弥留之际，叫得一直是你娘的名字……”阎觐望着自己这异母兄弟，“他到死前，方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之所爱，他还说，他当时，是极生气的，也想一掌杀了你的母亲，但是，见了她，他便打不下去，可是，你的母亲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了他，便是死在了他的面前……”
    “是么？”死在他的面前，是最残忍的么？
    “我不像他，我早早找到她，拥有了她，所以，我不可能失去她，你明白么？”
    “阿觐。”上官自若忽然称起了他幼年时的昵称，“相信我，我所做的，是为你们的将来，相信我。”
    相信我。
    ————————————————“你要我相信你？你要我相信你？”阎觐目光充血，里内，魔已成形，“可是呢？你那日与忘忘说了什么？她昨日还好好的，她的身体还是柔软温热的，现在呢？现在呢？我的忘忘呢？”
    上官自若任他一只掌扣在自己喉咙，“你必须相信我，阿觐，只有十几……”
    “相信你——！”阎觐一声嘶吼，指着那躺在榻上已再无生息的人儿，“你要我相信你？你把我引开，让他们勾走了忘忘的魂魄，这样的你，还让我相信？上官自若，我要杀的第一个人，会是你！你下去告诉那些东西，还有那个狠心弃我的人儿，我会把这世间给毁了！毁了——！”
    “阿觐……”
    “哇哇……笑儿要娘，笑儿的娘哩……笑儿的娘哩……”
    春双两目红肿，抱笑儿进门来，“堡主，笑儿不停的哭，奴婢劝不住……”
    “让他哭罢，他该哭的，不是么？”阎觐冷冷道，看也不看那滂沱泗流的小小人儿一眼。
    “阿觐，忘忘临走前，让我嘱你，必须好生将笑儿带大，否则……”
    阎觐手下扣抓一紧，“你一个将死的人还想对我说什么呢？上官自若，替我带话给狠心人，我不会善待她的儿子，如若她不高兴，尽管来找我，找我啊——！啊——！”
    他忽狂奔出去。
    “阿觐！”上官自若纵身便追。
    “上官哥哥，我应了你，你必须应我，好好照顾他，不须他像他说过，成了什么十世恶人……”
    忘忘，我会照顾他，直到你回来。
    



第十五章(上)

       “春光处处好，枝头春意闹，李花白来桃花红，蝶儿乐逍遥。春光处处好，枝头春莺吵，杏花娇来梨花俏，蜂儿忙里笑……”
    江南岸，杨柳城，少女簪花浣纱，笑如银，歌如人。
    “咦，怎今个明家的小小姐还不来？”有少女仰首企盼。
    “唉呀呀，人家是明家的金枝玉叶，哪能老和你来玩？”旁边有人道，“不过，听说，十天前小小姐的及笄礼上，当场就有人求亲呢，而且全是江南最俊的公子们。”
    “如果我也有那富可敌国的爹，也有一张千娇百媚的脸，也会引得全杨柳城全江南全国的公子们来求亲的。”
    “哈哈，你做梦罢，这辈子积德，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哈哈……”
    “众位姐姐，在笑什么？好高兴喔。”一个粉色人儿自花丛中跃出，粉衣粉裙粉带缠头，披着黑缎似的发，张着黑玉似的眸，肤如凝脂，唇如桃蕊，虽年纪尚小，已然美得不似凡人，或如桃花幻化的妖，或如误降尘世的仙。
    “明家小小姐，你来啦？”几个交好的女伴欢叫，“我们还以为，今日你出不来了呢。”
    粉色人儿桃蕊样的嘴儿一噘，“是差一点就出不来了，我那爹爹逼着我背大同篇呢，还逼我写够五十张大字，还好忘愁聪明给偷偷溜了，嘻……”
    明忘愁，明家的小小姐，年方十五，是其父其兄的掌上宝，更是如今仍体健神旺的明老太君的心头肉。
    “忘儿，忘儿——”
    看罢，她那个爱妹成痴的兄长又追她来了。不过，正是因了她，才能见着那位明府的长公子明家瑜不是？那可是新生代里杨柳城最俊的公子呢。
    小忘愁娇妍腮儿一鼓，“在这里啦，臭哥哥，老是不让人家自在。”
    明家瑜听见了她的抱怨，好声好气地哄道：“不是哥哥不让你玩，是姑姑来了，都急着要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人家还不是长得和娘一模一样。”小人儿黑玉似的眸气溜溜转着，“要看我，看娘就好啦。”
    “谁说的？”明家瑜揽过她的肩，在自己肩窝找个舒适位置让她靠着，“你呀，五官拆开来和娘是极像，但你的神不像娘，她们都说你的眼里住着另一个人……叫什么……我忘了，他们说的时候，不想让娘听见，说是娘听见了会不欢喜。她们说，你这样的容貌配上那样的心神，才是绝色呢。”
    忘愁抿嘴笑着，“姑姑们来，是因着过几日曾奶奶的八十大寿么？”
    明家瑜颔首：“是啊，所以你这几日也不要满山跑了，好生待着，帮不得忙也要有个为人晚辈了的样子，明白么？”
    少年老成的小老头！“曾奶奶最喜欢我，也最许我满山乱跑，她说，那样才有年轻的模样。而且，等有人来接我了，你们想看我跑，还见不着了呢。”
    “有人接你？”明家瑜不以为然，自她十岁始，便时不时说有人会来接她，娘为此还请了道士和尚的为她加寿，生怕她生得太美，老天给要了去。但过后，她仍乐说不疲，身子也依然结实，曾祖母不再让娘折腾，说祸福自有门，万般随缘便好。“我倒听听，到底谁来接你？”
    “我还以为，我及笄那日，他会来呢。”垂下长长睫毛，“讨厌，人家都等了那么久。”
    “咦？”今日反应不同往时哦。“你还没说，谁来接你？”
    “他再不来，我便去找他。看他纳了几房小妾，找了几个女人，哼，他有多少女人，我便找多少男人，然后，再嫁给他。”
    “喂！”明家瑜听得大不对劲，“你到底——”
    “我去找太君奶奶！”小忘愁忽向前雀跃。
    “你不和哥哥一起走了？”
    回头探探粉舌，做个鬼脸：“臭哥哥，小佳人才不要和臭男人老走在一起呢。”
    “喂，忘儿！”
    粉衣粉裙粉带，粉如桃妖，扑进了那万花从中。
    ——————————————————“忘儿！”
    小忘愁雀跃的步子无奈顿住，不甘愿地转过身来，“爹。”
    “为父给你布置的……”
    “大同篇嘛，背啦背啦，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爹，忘愁唱歌给你好不好？”
    “背下去。”
    “讨厌爹爹。”做了人家爹不是死性不改，哼。“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爹，我们家已经大同是不是？”
    “嗯？”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你看，老有所终，兰嬷嬷与咱们家非亲非故，可是在咱家养老，并由您扶棺送终；壮有所用，明家的铺面厂房是青壮年求职若骛的地方，只要踏实肯干，工钱赏钱都会有；幼有所长，明家开了几家学堂，专为贫苦人家的孩童免收学费。这种种，不正符了孔夫子一心想望的世界么？”
    “小丫头，你哪里懂得何谓‘大同’呢？”明清寒牵着爱女，在明园的繁花锦簇中漫行，“算了，你不喜欢背那些东西兹此便不要背了，只要你活得快活就好。”
    “忘愁给爹爹唱个歌儿好不好？”小忘愁抱着亲爱爹亲的一条臂膀，看他因岁月而添了几许风霜却仍清隽不改的颜容，“……春光处处好，枝头春意闹，李花白来桃花红，蝶儿乐逍遥。春光处处好，枝头春莺吵，杏花娇来梨花俏，蜂儿忙里笑……”
    “……很好听。”明清寒颔首，黑眸明明灭灭，“爹爹一直想问你，你的这些歌儿是跟谁学的呢？”
    生下来就会啊。“外面的女伴嘛，她们教我的。”
    “忘儿，爹爹留你到十八岁好不好？”
    “……为什么？”黑白分明的美眸仰起。
    “你不想多陪爹爹几年么？”明清寒慈爱低俯着爱女的奇美小脸，不舍呐。
    “也不是啦……”那个坏蛋不来接，她也不介意和太君奶奶还有爹爹多玩几年，可是，那个坏蛋为什么不来嘛？
    “等到你十八岁，爹爹会为你选一个这世上最出色的男儿，他会比爹爹和哥哥更疼你，更爱你……唉，忘儿，你能不长大，该有多好。”
    有女初长成，嫁作他人妇，天下父亲，都是这般微妙酸涩的情怀么？
    



第十五章(中)

       “上官自若，你还不想告诉我她在哪里么？”阎觐咬牙切齿，“你是真不信我会杀人是不是？”
    “信，信，哪敢不信？”上官自若打理完各地颐安堂送来的帐册，捶捶微酸双肩，“唉，时光不饶人啊，十五年就这样过去了。”
    “你可以再废话一点！”阎觐忍住不将他那一案帐册挥落归尘，要他的感叹再深切一些。颐安堂，是狠心人儿走前买下的，他逼上官打理十几年，可不为了给自己糟蹋的。
    “平静平静，保持平静。”上官自若吃定他不会大怒大喜，不，是不敢大怒大喜，“否则，你吃百颗玉容丸也无济于事。”
    阎觐将脸拉平，“上官，你的玉容丸也只能要挟我一年，若还不见忘忘，你会第一个我拿来祭手的东西。”
    东西？上官自若弯眸一眯：“阎觐，你最好不要欺人太甚？”
    阎觐眉微挑，这是他唯一没有废弃掉的表情了，“难道你不是东西？”
    “……我想你不是很着急她的去处，算算，我和她约定的时间也该到了，她该及笄了罢？到时，一定有很多年龄相当的世家子弟为求亲踏破门槛……”上官自若无视案前人眸内射出的杀人怒焰，掐指运算，突地，他面色一滞，“老天！”
    “什么？”阎觐目内亦紧。
    上官自若戏谑之态全无，“老天，我记错日子了，早在十几日前，她便已行过及笄礼了。”
    “上官自若！”一声迫吼，追喉而出。
    “快，快准备！晚了那丫头非剥我的皮不可，这是她走前说过的，快！快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你的求亲大礼啊，难不成你一个能当人家爹的人去了，双手空空就想把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女儿领回家来？”
    “废话！我是问，该如何准备？对方是怎样的人家？喜欢什么？忌讳什么？该……”
    “这个嘛，嘻嘻……”
    ——————————————————————窗户又给敲响了，明定瑜的温和音嗓又起：“忘儿，你当真不出来玩么？戏要开锣了，曾奶奶、娘还有几位姑姑都等着你呢。”
    “不去！”小忘愁将奇美的小脸埋进锦被内，嘟嘴道。
    “忘儿，你是不是厌哥哥的那些朋友们老烦你？放心，我把他们领到前院去了，你尽管出来玩。”嘿嘿，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妹妹，是件幸福又麻烦的事哩。她十三岁时，就有一大堆知州知府知县的公子上门提亲，而为近水楼台争相与他结识的同龄世家少东，更是不胜枚举。想着为了保护这个妹妹，他学武学得有多辛苦，还是蛮为自己的爱妹之心鼓掌喝采的。
    “忘儿，出来罢，曾奶奶的八十大寿可不是每年都有哦。”
    是啦。忘愁将娇小的身儿自玉缎锦褥内挣起，她发脾气，不是因为哥哥的那些讨厌朋友们，他们纵然不讨她的欢喜，但在自家宅子里，断不敢有人对她乱来。何况，她在小小挎包里随时候教的那些痒痒粉，也委实憋得慌呢。但是，是那个讨厌的人啦，何时来嘛？
    “忘儿……”
    “哥哥，你去告诉曾奶奶、娘、姑姑们，忘儿换了衣服，就过去。”
    “好，哥哥要他们备下你爱吃的凉醋鱼和藕粉糕，等你哦。”
    “喔。”听兄长脚步沓远，忘愁跳下床，到镜前整顿仪容。唉，这张脸还是回来了，纵然看着是美过几分，可她还是怀念先前那张脸，至少，那张脸未让她在十五岁前就饱受……
    门轴“吱呀”响动。
    她蓦回首：“谁？”
    “嘿嘿……”
    ————————————————————春光无限好，某人傻呆呆。
    “……上官自若，这是明园？”
    “是啦是啦。”上官自若撇嘴，往南走时，问得是“是江南？”，到杨柳城时，问得是“是杨柳城？”，现到了人家门口，还在犯呆地问“是明园？”
    “她在里面？”阎觐实在是不想如此惊愕，但一切未免太巧。
    “然也。”上官自若老神在在。
    “……是个丫头罢？”
    哼，还在逃避现实？“是位娇生惯养，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小姐。”
    不祥预感终将成实：“是老太君收的义女？”
    哈，天真。“是老太君骨血连筋的……”盯着那对凤眸，唇翕动出三字，“曾、孙、女。”
    “上官？”
    “在。”
    “你是在告诉我……”
    “对。”
    “明清寒是……”
    “是。”哈，高兴啊高兴，哈哈，一会儿的场面，好期待呢，十五年来，等得就是这场大戏。
    “上官？”
    上官自若不再理他，转眸给提着礼盒、憋着劲头看好戏的两人，“笑儿，福童，上前递帖子，就说北方阎家前来庆贺明太君八十寿辰！”抢了人家的爱人的人，现在，做人家女婿来喽。回身，某人仍在原地傻立。“……阎堡主兄弟，若你不想犯难，也不必勉强，在下尚未娶妻，不如——”
    “休想！”吼声惊天动地。
    那还不乖乖跟来？官自若懒乜一眼，扬长入门。
    ————————————————————前方，戏台高筑，正唱得热闹。
    接了帖子的明太君，有惊有喜。自十几年前听说了忘忘的死讯后，她以为，和阎家这条牵线，就此断了。不想，阎堡主竟带着忘忘留下的骨肉，上门贺寿来了。“快请，快请，阎堡主不是外人，就请到内园来罢，这戏要人愈多才愈看得好看。”
    明清月抬脸，“忘儿那小丫头怎还不出来？我给她留了藕粉糕呢。”
    凌水烟微颦眉，“忘愁她知道今儿个是太君的大日子，会出来的。”忘儿，忘儿，他们，非得一定如此称呼她的宝贝不可么？原本，要是她能做主，根本不会给宝贝取那样个名字，唉~~
    “奶奶，忘忘十五岁了，您很舍不得她罢？”明清妍笑道，“不如就给我那个混儿子做个媳妇，我这当姑姑的，绝对做不了恶婆婆，如何？嗯，嫂子？”
    凌水烟一笑。明太君则摇着已呈雪色的皓首，道：“忘儿看着喜欢的，怎样都好。”
    “清妍你少打你的如意算盘，我那还有个小子呢，镇日表妹长表妹短，给你做了媳妇，我怎么办？”明清月调侃过来。
    姐妹两个也只是说笑，以自家儿子的资质，要配雪肤花貌的侄女儿，她们这关都通不过。
    “太君，阎堡主到了。”
    “请。”
    “……啊呀，痛啊，姑奶奶，你轻点轻点，我不敢啦，轻点……”
    



第十五章(下)

       “臭东西，烂东西，竟敢闯进本小姑奶奶的闺房内，你色胆包天，你吃了狗熊胆了！”
    “姑奶奶，不敢了，不敢了，您手上，不，你脚下留情啊，这脸上痒啊，痛啊……”
    “……还敢喊痛，你个没用的软骨头，有胆子做色鬼就得有胆子承受本小姑奶奶的怒气，臭色鬼，烂色鬼……”
    “姑奶奶，饶命啊……”
    小小粉人儿，粉衣粉裙粉带绕髻，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对黑玉似的美眸火焰熠熠，一张鲜蕊似的小嘴张张合合，一只穿着绣桃枝缠桃结锦缎绣鞋的小脚——踢踹不停！
    众人，包括自外园进来的阎觐诸人，看见的，便是这一幕景象。
    “忘愁，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凌水烟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女儿怎会完全无了自己的温婉娴静，如此为所欲为甚至无法无天，丈夫明严暗松，老太君视而不见，而她这个为娘的，也管不动。
    “娘，这个烂色鬼，竟然闯进我房内，想意图不轨！……哥哥呢？哥哥！”
    明清寒、明定瑜听见声响，也已自前院奔了过来。
    “……忘儿？”
    “这人是谁？是你带来的朋友么？”小人儿扬下巴，瞪美眸，双手叉在纤腰间，气势惊人。
    明定瑜俯身望一眼，丕然色变：“欧天林，你这个畜牲！你竟敢——”抬掌便打，抬足即踹！
    “饶命啊！明兄，饶命啊——”
    “谁是你的明兄，你竟敢对我妹妹起了色心，你这个混蛋！”
    小忘愁但见，也不甘得闲，撩粉裙掀小脚重入战局。
    “饶命啊，看在我爹爹是本城知府的份上，饶了我罢……啊呀——！”悔啊，悔不该色胆包天，以为生米煮成熟饭造就事实，便能抱得美人归。孰不知桃花样的美人竟是带刺玫瑰……“啊，痛啊！”
    “瑜儿，瑜儿……忘愁，忘愁……天啊。”凌水烟看一对儿女在满堂宾客前失状若斯，欲哭无泪。“相公，你还不劝住他们两个。”
    明清寒的脸色又何曾好看了？“忘儿，这个畜牲的手可曾……”
    “哼！怎可能？他才一进来，说了几句混帐话，我就用痒痒……爹爹教的踢云腿给他踹了出去！”小小人儿脚不停，嘴不停，得意个不行。
    “很好。”明清寒面色稍霁，“再打个几下解解气，就给他扔出去罢。”
    “喔，那忘儿要用些力才行！”小脚在那张教痒痒粉喂肿的脸上扁啊扁，踩啊踩。
    阎如笑不得不低问：“上官叔叔，请问，那位可是要做老爹续弦的，我未来的娘亲？”
    上官自若捏着下巴，“似乎是这样没有错。”
    “你不认为，老爹的未来堪虞么？”阎如笑好心提醒，这位称言要做大媒的叔父。
    上官自若笑得开心：“如此，戏才有看头，对不对？”
    “上官叔叔，您在图谋阎堡的财产？”
    “不肖侄儿！”上官自若笑脸一板，“你看你爹，已经花痴成何副模样？”
    阎如笑转过头，迅即又调了回来：“上官叔叔，别告诉我，那个对着人家十几岁小姑娘要流口水的色老头，是笑儿的爹！我和他不熟。”
    ————————————————一场风波暂平定。
    明太君招招手，“忘儿，过来祖奶奶这边。”
    “喔。”小小人儿甩着发，扑进慈软的怀抱。
    明太君为娇娇小人整整发上的粉带，理理垂下的秀发，“打了一通，想必也累了，坐着歇歇，喝口茶、吃些果子垫垫腹，一会儿，膳房里有好吃的东西上来。”
    “忘愁最喜欢祖奶奶了，祖奶奶会活五百岁！”
    “小甜嘴，祖奶奶可不想做老妖精！”
    “嘻……”
    众人算是开了眼，这明园将这位小小姐，是宠到了天上！
    明家父子面色如常，请有些看愕了的诸客归席归座，倏地，明清寒一震，“阎觐？”
    上官自若干咳一声，扯动了兀自犯呆的阎觐袖襟，“明公子，别来无恙？”
    “你……你们何以来此？”
    “哈，在下等人赴约而来。”上官自若赫然感到正有一对不善美目投射到自家脸上，骇得不争气地向阎觐身后一藏。
    “赴约？敢问阁下等是赴谁的药？在下不记得曾向几位发出请帖。”明清寒自诩没有恁好的风度，可以与情敌谈笑自若。何况，这人并没有善待忘忘，十五年啊，十五年前，她不过花信之龄，即逝于这世上。若他精心待她，她怎会离去？
    “清寒，阎家与吾明家是世交，是我——”
    “不是，祖奶奶，这一回您可不要记错了，这几人，是赴我的约来的呢。”粉色人儿蹦蹦跳跳行到某人面前，上下左右前后绕圈看过，螓首点点，对那个正泛着讨好笑意的人道，“你来晚了。”
    “见怪见怪。”讨好得近乎谄媚，“明家姑娘果然美若天仙……”
    “看来，你将他照顾得还好。”
    “哪里哪里。”上官自若谦虚为怀，“我不也过是特地为他配制了玉容丸，以葆他青春不老；辛辛苦苦替他打理生意，以免他劳案伤形；替他管教顽劣不堪的儿子，省得他生怒易衰……”
    粉色人儿一双眸迎着在某人的细密热视，歪首巧笑，一只手儿拨弄着发间垂下的丝带，好不自在。“那这十几年，他做了什么？”
    “他呀，你看那张嫩脸，不就明白了么？为了不使自己重见到你时看起来太糟，拿玉容丸当三餐吃，还偷食了在下的三颗紫玉人参，平日克制脸上不做大的表情，少怒不笑，连用膳都是小口慢嚼，生怕动作太大，生起皱纹，且作息极其正常，多眠戒酒……唔——”
    一只忍无可忍的巨掌掩在了得意忘形的嘴前，不过，不是当事者，是当事者为父出头的儿子：“上官叔叔，显然，你抢戏太多了。”
    “唔唔唔……”不肖侄儿，教你武功是你让你来对付长辈的么？
    “啊，这位……”阎如笑向那位小娇娘揖首作礼，“你想对这个色老头做什么，尽请做罢，不会有人硬充主角了。”
    忘愁美目给了这位猫眸小公子一瞥，颔首道：“孺子可教。”
    阎如笑差点一个趔趄。
    忘愁收回目光，对眼前人露出绝美嫣笑，道：“你要活到一百一十岁，我要活到七十五岁，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是上天欠我们的。”
    “……忘忘！”呆傻了多时的阎觐，喉里发出一声悲鸣，有力的双臂倏将娇小人儿收拢入胸臆。天啊，天，抱住她，他终于可以确信，这个人儿是他的忘忘无疑。如此契合他空茫了十五年的心际，如此悸动他寂寞了十五载的灵魂，忘忘，忘忘，忘忘……
    “阎觐，你这个畜牲，放开我的忘儿！”
    “大胆歹徒，竟敢非礼我的妹子，找死！”
    “混帐，敢父子俩一齐欺负我老爹，本少爷给你好看！”
    明老太君正坐中央，几分惊，几分异，几分震愕，几分了然。不由想道：老身这个八十大寿，当真热闹！
    



第十六章(上)

       众宾散尽，喧嚣殆消。
    明太君的慈安苑里，尽剩下了自家人。不，还有一群不请自来、来了便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某些人赖着不动。
    明太君执着玉杖，端坐中央。左边，孙、曾孙父子满面怒容，气焰未消。右边，孙媳紧抱曾孙女，两个孙女儿亦从旁守护，须臾不松，生怕疏了一隙，她们的心肝宝贝便给人抢飞了去。
    “上官帮主，你的话从哪里听来？”明太君听完，脸上波平浪静，只是问道。
    自是亲耳自当任阎王嘴里听到的保证。上官自若恭首，“不瞒太君，当日忘忘去时，便有人给她卜了卦，说‘十五年后及笄日，再续此生未了情’。是以……”
    “你又如何得知，她来了我明家？”明太君见多识广，生平经历繁多，对于未见之事物从不抱轻信却不会一味排斥。早在十五年前，听得了忘忘死讯，尚来不及悲伤，曾孙女儿便降生了，那小幼女睁开眼，对着她便是一个近乎于调皮的笑花。那时她便有个念头：忘忘来了明家？于是，孙儿以“忘愁”命其名时，她不顾了孙媳眼内的哀求，硬是允了，也乐意以“忘儿”唤她。这十五年的种种，更使她确信，忘忘从未离开过她膝下。
    “这……”上官自若尚待迟疑，陷在自家娘亲怀里的那小小人儿已道——“是忘愁，忘愁要他们在我及笄那日来接，他们还给来得晚了呢。”
    “忘愁，你莫要说了，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怎会发生？”凌水烟无论怎地，也不会信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会是那个以影子介入他们婚姻里挥之不去的君忘忘的转世。“你是中了邪么？娘要请白云观里道士给祛邪除魔……”
    “娘。”忘愁推开她，“你说我说的事荒诞不经，道士祛邪除魔便不荒诞了么？虽这世是我的新生，但前生之事，犹如梦境，我仍然历历在目。当日阎王准我自选投胎人家，我选得是明家，一是太君奶奶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二是月老说我此生还要有一段缘需了结。当时我想，十五年的陪伴孝敬，总能让七世缘尽了罢？”
    明清寒一震。
    忘愁避开母亲又伸来的手掌，跃到父亲身前，抱住他的臂，望住他的眸，“爹，忘愁那时想错了，忘愁与爹，怎会只有十五年？忘愁永远是爹的女儿，爹捧在手心的忘儿啊，对不对？”娇小身子偎到父亲胸前，“一生一世，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对不对？”
    “……阎堡主，你这一生一世，都要叫人家岳父了。”上官自若将话儿密传进阎觐耳里，窥着某人憋闷的表情暗爽。
    “不管如何，且不管你说得是真是假。”凌水烟蓦起，神情竟是入明家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坚绝，“你是我的女儿没有错，我疼你了十五年，不是要你嫁给年纪与比你的父亲还长几岁的老男人！相公，你怎么说？你能容许你未来的女婿年纪比你还大？你能容许如花似玉的女儿将终身付在一个老男人身上？”
    “……嘻，老男人……”上官自若嫌不够热闹，又密声将话儿重复在某人耳旁。
    “自然不行！”说话的，是明定瑜，“谁知道你们说得是哪里撰来唬人的胡话！说不定，你们是早听说我的妹子生得美貌，赶来骗婚的！纵算是真的好了，那又如何？我妹子既生在我家，婚姻大事当然由我家作主，你们一个个蟑头鼠目，也配提这亲？你们……”
    “喂！”阎如笑出列，“我忍得够了喔。你的母亲在那里一气辱我老爹，我一当她长辈，不好顶撞；二当她见识浅薄的妇道人家，听而不闻，你急扯白咧算是怎么回事？我们是来接我的娘亲回去的，又关你何事？我没给你算方才你一掌几乎就打到我老爹背上的那笔帐就不错了，你还怕本少爷不记得你哦？”
    “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在下愿闻其详。”
    “你——”
    “你——”
    “都停下！”老太君一声当喝，两个小辈当即住嘴，各恨恨向对方投过一记怒视，撤回了身。
    “你是笑儿？”老太君端量着身长英朗的阎如笑，满意颔首。“你也长大了呢。你这双眼，谁都不会错认你是当年忘忘的孩子。”
    “是，老太君。”阎如笑纵再张狂，礼数还是周到。
    “嘻，笑儿，还不过来拜见娘亲。”小人儿偎在父怀，适时抛来一句。
    被点名者又好险滑跌当场。
    “清寒，你说，这事该当如何？”明太君目注孙儿。
    明清寒环揽女儿，目注阎觐：“你若真爱她，该想着，如今的你与她并不般配，你该为了她的幸福，退出一步。”
    忘愁撇唇未语，只将一对美眸投到阎觐板紧的脸上：嘻，当真不敢扯动大的表情呢。
    阎觐的双眼，始终围着那粉色人儿兜转。她看他时，两人的目光便做了胶缠。“我只想忘忘幸福。”
    “说得好听。”明定瑜不屑道，“她一个小丫头，思虑自不成熟，如何断定自己幸不幸福？你也不想自己的年纪，你还敢……”
    “混帐，你在对谁说话？本少爷的老爹也是你能大呼小叫的么？有胆出来，与本少爷单挑！”
    “怕你不成？”
    “来啊！”
    “来就来！”
    一对少年，血气方刚，院子里见真章。
    上官自若接到侄儿临去的眼色，也回以心知肚明的手势：好好教训那小子的臭嘴，此地为你老爹护驾的，有我。
    所有人都懒得理会那两人，眼下，迫在眉睫的，是厘清他们心肝宝贝的这笔诡帐。
    ___________________



第十六章(中)

       “阎觐，你要忘忘幸福，便该知道，她如何才能幸福？一个与她年貌相当、白首到老的夫君，方能有条件给予她幸福。而你，不肖我多说，你该知道……”
    “爹，你错了。”忘愁正身，行到室央，小脸儿端肃，“他若自以为为我好，不来迎我，我一生一世都会恨他，纵算真嫁了别人，那恨也难消除，便也很难拿全心等我的夫君，可以想知，人家又怎会拿全心待我？幸福又何从言起？”
    忘愁小脚迈到与阎觐足尖相触，抬眸，弯出甜美笑靥，“年貌相当又如何？我要的，是一个为了能配得上我律己十五年如一日的相公；要的，是一个可以不顾世俗眼光可以大方无惧地站到我的长辈前求亲迎亲的相公；要的，是一个脾气百般不好为我却忍了你们冷言冷语的相公。”
    看着那凤瞳内温度急升，她笑颜盛放得更形娇艳，“当日，他为了我永在尘世轮回，弃了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时，我听闻时，好是幸福。尽管因此阳寿折损，躺在那里，看见了牛头马面前来勾魂，我仍然幸福；也想着，哪怕难有来生，今世有一个男人为我曾不顾一切，我仍然幸福。”
    “忘忘……”阎觐薄唇蠕蠕，凤眸灼灼。
    “爹，娘，幸福，要当事人说话才算得数。你们仅仅以我是你们生的，以我年幼不省事为由，否决了我对幸福的体认，你们便是错了。若是不信，也可答我一句，爹和娘，算得上年貌相当、郎才女貌的结缡楷模，又是满堂富贵，儿女成双，外人凭此可以断定你们是一对幸福夫妻，而你们的心中，是否也做如此认同？”
    无人应答。凌水烟仰赖丈夫可以出言援声，而后者，垂眸未语。
    “这个人，以前曾有很多事不讨我的欢喜，所以，我不要他，躲避他。那时，我也不是不幸福。幸福由来便不是别人能给的，自己心中的温暖，自己认定的快乐，也只有自己晓得。幸福，也由来不是旁观者给下的定义，我的幸福，只有我自己的体认才做得数。”忘愁转身，“太君奶奶，您曾受情伤，又半世受寡，您幸福么？”
    太君悠然一笑，“我掌握住了自己的人生，一世未攀附在任何人身上存活；坚持了自己的秉念，未苟同于世间弊俗。我能爱人，也为人所爱，半世受寡，心境却不曾荒漠。我自然幸福。”她确信了眼前的人儿，是“她”无疑。她与阎观弼的过往，也只有对“她”说过。这个小丫头，若非有前生二十多年的记忆，又如何能领悟得这些？
    “也即是说，如果太君奶奶当时苟同了尘世弊俗，为人做妾，纵算表面上金堆玉砌风光无限，自己的心不安宁不认同，也不会幸福，对不对？”
    “对。”太君含笑颔首。
    “自己的幸福，只有自己认得。太君奶奶的幸福是独立自主的人生，而忘愁的幸福，”她收眸，回到面前这张脸上，虽精心调养，那凤目的眼角，也由岁月写下了过往，但却使得原本俊美的皮相上，恁添了动人沧桑，她喜欢。“是可以和我认定的男人相守白头。”
    阎觐再也按奈不住，胸臆激涌，张臂将娇人儿紧紧拥住，且在众目睦睦下，噙住了一对早惹得他心渴的桃花嫩唇。
    “放开，放开我的女儿，你这人，好不要脸，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君忘忘！”凌水烟扑上来，欲将那拥成一人的两人分开。
    明清妍、明清月姐妹有志一同，竟齐拦住了她。那边，也许是老夫少妻，但相拥的画面，却美得令人心颤。忘儿不也说了，幸福由来只有自己认得，只要幸福，还求什么呢？
    ————————————————————“忘儿，你当真认为，他是你的幸福？当真确定，他能给你你要的？”明清寒沉声道。望着适才尚在自己胸前撒娇的小女儿，此刻在如小鸟依人偎在那人身怀，气闷气忿且气躁。
    忘愁甜甜一笑，“忘愁可以肯定，和他在一起，是忘愁当下所认同的幸福。”
    “忘儿，你这个糊涂丫头，你懂得什么？你快给为娘过来，不然为娘不认你这个女儿！”凌水烟满脸珠泪滚滚，无奈被两位小姑掣肘。
    明清寒情绪未受妻子干扰，一迳问道：“阎觐，你说你等了忘儿十五年，你敢说，这十五年里，你没有过半个女人么？”那十五年，是一个男人最壮盛的岁月，怎可能为一个不知结果的未来守身如玉？况乎是阎觐这样一个人。
    阎觐板声道：“在下很忙，没有时间容思太多。”
    “忙？忙些什么？”明清寒咄咄不肯放过，哼，这男人占了他多年上风，可有想过有一日会任他数落？
    阎觐锁唇未答。小人儿已嘻唇笑道：“忙着保养脸皮，忙着调养身体，忙着矫正以往的不良积习，忙着早睡早起，对不对？”
    阎觐放在她纤腰上的手掌纳紧，却奈她不得。
    “是这样么？”明老太君忍笑，观察着阎大堡主颜容，“的确如此，若非是精心，怎会将一张脸保持成三十岁的模样？不过，纵是如此，你和这我孙女儿走在一起，也像个长辈罢？”
    “卟~~”明家姐妹都以失笑捧场。
    “唉，太君奶奶，你莫逗他啦。”忘愁翘脚，一双小手捧起阎觐脸庞，端详道，“还好还好，不是太老，忘愁喜欢用小火煨东西吃，正好拿他试试。”
    “忘忘！”这小东西经过十五年历练，已经成了魔精，阎觐倏感自己将来的光景，可以预期。
    明清寒窥得他眉目间的无奈，气闷当即消了一半，咳一声道：“阎觐，你当真要娶‘我的’忘儿？”
    “我的确要娶回‘我的’忘忘。”阎觐道。
    嚣张啊。“那好，叫声‘岳父’来听听。”
    呃？满室讶气声起，纵连明老太君，也未料到孙儿这关过得如此轻易。
    “怎么？不想叫么？想来，你也认为你配不上我的忘儿，要知趣地退了？”
    “爹爹！”忘愁一声欢叫，扑入了父亲张开的怀抱，小脸又拱又蹭又磨，“爹爹，你真好，真好，忘愁喜欢爹爹！”
    “你……应了？”阎觐最难置信。
    “你下面的话不够中听，我照样不应。”明清寒挑眉以对。
    “下面的话？”
    “傻瓜，见礼啦。”忘忘在父亲臂弯内冒出小脸，提醒这精明了一世却糊涂当下的人。
    “咳、咳、咳，”看戏了多时的上官自若总发挥了媒人本色，“阎堡主，你该见过你的岳父大人。”
    岳父？阎觐凤眸半眯，和抱着他心爱小女人的男人四瞳相对，“你许我娶忘忘？”
    “莫再废话，做你该做的。”明清寒倏然发现，这个结果也许不错，今后，这厮但有不逊，他大人只肖将女儿接回家来住个十天半月，管保某人乖乖前来提耳受聆。想那明亮无限的日子，嗯……过瘾。
    “……”阎觐暗里咬牙，前行两步，垂下首去，“在下拜见——”
    “不，不行！相公，不行啊，他的儿子比忘愁还要年长，这传出去，是个笑话，是个笑话啊！”凌水烟忽似疯了，冲出两个小姑的圈围，抓扯住丈夫衣襟，“相公，你欠的情债，莫拿我女儿来还，忘愁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旧情人转世，我不许，我不应！……”
    凌大小姐何曾如此失态？
    明清妍、明清月姐妹搀住了昏晕过去的嫂子。心里叹道，忘儿的话的确有理，外面看上去郎才女貌风光体面的婚姻，少了当事者的认同，的确也只是外人看到的表面而已。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十六章(下)

       春日明媚好风光，女儿出嫁忙。
    明家小小姐，今日出阁。
    明老太君爱孙心切，允婚的条件之一，即是曾孙须在娘家完成婚仪，再归北去。阎觐自当求之不得，成了婚，他名正言顺，可以理直气壮的拥有小人儿，何乐不为？
    在明园许久不曾如此喜艳热闹过的喧嚣中，明清寒将女儿的小手交到了另一个男人手上。
    拜见高堂的唱和中，明夫人凌水烟座位空悬。明家人都道：明夫人玉体欠安，闭门休养。而宾客中人传，实是因为这位娶了杨柳城所有年轻世家公子心头之梦的幸运者，年纪竟与明父相若，明夫人难受其堪，闭门拒礼。
    有难咽心头气的世家公子找着了明定瑜，尚未求证风闻，先教明少公子的脸给吓个不行，“定瑜兄，你这脸上的伤……”
    “被狗咬的。”明定瑜说得恨恨，语气表情却是轻描淡写。
    “那，定瑜兄，听说贵妹婿是个……”
    尚待拿捏措词，明定瑜已道：“是个比我父亲还要长几岁的糟老头，如何？”
    “啊，当真？”
    “当真。”明定瑜失了耐心，“我还有事需忙，告辞。”
    “喂，定瑜兄，这如何使得？令妹国色天香，当寻一个……”
    “寻一个什么？你这样的么？”明定瑜上下扫过这人弱不禁风的身板，“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能做什么？怕是歹人来了，你还需我妹子挡在你面前代你受难！”
    “话不是这么说，定瑜兄，所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明定瑜发出鼻音，掀步疾去：该庆幸妹子不是俗人，否则找一个这样的软货，也实在不足为取。不过……那混蛋在哪里？！
    “喂，混帐，找我么？”阎如笑的脸自他头顶的树上探下，上面也有着不输他的精彩。
    “混蛋，找个地方，再打过！”
    “走就走，怕你啊！”
    “不怕你不走！”
    “混帐先走！”
    “混蛋别想溜！”
    两个少年，纠打着，在这大喜之日，失了踪影。
    ——————————————————“娘，女儿要走了。”忘愁红妆喜裹，退了众人，一人来到母亲门前。如她所料，不见回音。叹一口气，“娘，这里没有旁人，忘愁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顿了顿，“你前世欠下了我的一笔债，你该记得罢？”
    门内“砰”地作响，似是有人惊状之下，将什么东西不慎给撞翻了。
    “你伙同他人，设计过我。那对于一个女子来讲，是什么样的污辱，你不会不晓得。自我会语时，你这一声‘娘’我便喊得并不情愿，是以，和你并不亲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名中有个‘忘’字，而我，偏偏不时在你前以‘忘儿’自诩。你若细想，我是自十岁才和你有了寻常母女间的厮磨，自称亦改成了‘忘愁’，那是因为，十岁生日的那晚，梦中有人责我，道，身体发肤既受于人，就该尽人子本色。”
    门内，哭声压咽。
    “娘。”这一声，道尽过往恩怨尽消，“今世既作母女，这缘份便当珍惜。今日，女儿违拗你的意愿出嫁，就当是那笔债的消亡。”
    “忘愁！”门内，有人哭抑，“你是我的骨肉，是我的儿，连你的容貌也是像了我，你怎能如何待你的母亲？”
    “承袭于你的血肉，我不会忘。但我未喝孟婆汤，我的灵魂，自我降世始，便是二十几岁的高龄，恨你怨你，也是人之常情罢？不过忘愁十岁时，已接受了你是我的母亲，今世我会永远尊你为母，也望你能永远当我是你的忘愁。”跪下，三个叩首谢骨血赐予之情。“至于容貌……这张脸，曾跟随了我五世。”
    “啊——”门内，悲声哭号。
    “忘愁再次拜别母亲。”
    ————————————————————“忘儿。”明清寒的身影自柳荫里闪出。
    忘愁回眸，父亲的表情告诉她，适才她在母亲门前的话，俱入了他的耳。“爹。”
    “这一世，你会喝孟婆汤么？”
    “会。”
    “为何？”
    “上一世，我不喝，是……”她不能透露太多罢？“实则，灵魂载负着前世的期待，并不轻松，来世，我寿终正寝，过得必须是全新的人生，我不会再拿过往的一切使她受累。”
    “忘儿，忘儿，忘掉的人，会更快乐，对么？”
    “是，所以爹，你也忘掉罢，不管是今生的果，还是前世的因，俱忘了罢。”
    “……我会试试看。”
    “爹，女儿也在此拜别爹爹。”伏下身，又是三个叩首。
    明清寒遥望那娇小身影姗姗远去，终感到，所有过往，当真该去了。
    



番外之上官自若

       “你今世的阳寿，原本还余数十年。但是因了他逆天而行，使你阳寿折损，如今的你……仅有不到半年的寿命了。”
    “……我死后，他呢？笑儿呢？他们会活得很好罢？”
    “通天镜，可虚拟人之后世。你亡后，他一心行恶，造下的血水可比忘川之河。而笑儿，生长在如斯父亲身旁……”
    “既这样，我便不要死。你说那阴间的鬼差不敢有人索人的魂，他阳寿绵长是不是？我便时时呆在他身旁，他们，是不是连我的魂也不敢动了？”
    “……但如此逆天而行，你会长年病恹，累弱床榻，而他则游走在善与恶的边缘，只要一个不慎你被索去了魂，他的恶在长年积压之下的暴发，只会更盛，届时，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何样的情形。”
    “那我该如何做呢？你既然对我说了这些，是上官哥哥心头早已有了打算，对不对？”
    “我与阎王达成协议，以你的安心离世，和他的安心等待，交换你们十五年后几十年岁月不离不弃的相守。”
    “真的能交换么？真的有几十年的相守？”
    “上官哥哥不会骗你。”
    “十五年后，当真可以？”
    “十五年后你的及笄日，我会带他去接你。”
    “你说过的话，你要记得哦，不然，我会拿痒痒粉给你当作三餐来用，还会以心幻散使你自己剥了自己的皮做成皮衣……”
    ……
    老天，我一个翻身，迅即又稳住了下滑的身躯。看清了四周情势，我在树上，睡了过去，而且，梦回若干年前……好一个不令人喜欢的梦呢。
    “上官哥哥，你在哪里？”
    天，又来了。这世间，掰指算算，有谁比在下命苦？忙活一场，为他人做嫁衣裳不说，竟还要在此受尽欺磨，啊呀呀……
    “上官哥哥，我知道你在上面，滚下来，我有话说。”
    树下，小人儿……呸呸呸，这是那家伙恶心叭啦不嫌肉麻的昵称，我跟着起哄什么？更正，那家伙的小妻子，正仰着小脸，以一双大眼瞪我。
    我气不打一处冒来：前世欠你的，我也该还清了罢？“你——你……做什么？”气恼啊气恼，为何这气壮了半截，就径自给消了？
    “我还没有想出法子，你帮我。”
    凭什么？“你是他的心肝宝贝，你都没有法子，我又从哪里想？”
    “上官哥哥，你该不会以为我找你，是因为你玉树临风卓尔潇洒风采绝代人见人爱罢？”
    不是么？“……”
    “你完了。”小东西竟是叹息摇头，好似我已经病入膏肓，“事由你起，当然由你解决，要不然，我找你做什么？难怪你都年纪一大把了还讨不着老婆，你对自己的评估严重失准呢。”
    喂——！“明忘愁，还是君忘忘，我警告你，若不是因为有玉树临风卓尔潇洒风采绝代人见人爱的我……”好喘，这丫头一口气下来怎是面不更色？难道，真是因为年纪大了……呸呸呸，“你和你那个糟老头相公如何相守？还镇日不怕别人长针眼的表演恩爱的恶心戏码？”
    “说到这里了，上官哥哥，你不会忘了忘忘走前说过的话罢？”
    “……哪一句？”这丫头，不会想起来了罢？
    “你说，你会在我及笄日即携他来寻我……”
    明明名字中“忘”字不绝，记性那么好做什么？很好，要算是不是？当下，我便和你一起算个清楚。我一时气血上涌，跳下树来，俯视这忘恩负义的小东西：“说到这里，你怎不想想？没有我当日的苦心周旋，你们会有今日？是我，不怕折损元神，跑回阴界翻你的寿簿；是我，劳动三寸不烂之舌，和当任阎王达成了协议；是我，替你好生照顾你的老头夫君，还在你们婚事遇阻时力挽狂澜……”
    小东西，一对眼睛长得好看是不是？这么瞧人做什么？……“我似乎言过其实？”
    “知道便好。”小东西撇起小嘴，俨然对我失望至极。
    我气啊，气啊……“你真的想不出办法？那家伙当真不买帐？”
    “是嘛。”
    我不解了。难道是那家伙年久日长，见异思迁的老毛病又犯了？……哈，怎可能？眼前这张小脸比花生娇，比玉生香，要说怕谁见异思迁，是那家伙的担心比较多一点。“……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嘛，既然他十五年来都那样一副德性了，就让他继续保持下去啊……”
    “不行！”小东西一对眸儿睁得大大，嗯，依然像是一对猫眼。“那十五年他没有我，自然可以那样。但现下我已经回来了，自然要改变！”
    “嗯……那个忘忘，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的脾气比过去要大得多？你有没有发现，你对你的上官哥哥不够尊重？你有没有发现……”
    “发现了。”她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以前的忘忘，十五岁时被人抛弃，十八岁时被人利用，十九岁时还让人给推出去送给别的男人，常言道，恃宠生骄，不管是男人女人，总要有人宠，‘骄’得才有份量是不是？你们男人所谓的骄傲自大，不也都是让环境和女人给宠出来的么？我现在，是江南首富的千金，是北方财阀的妻子，是官帮帮主的嫂子，是阎帮帮主的娘亲，那么多疼着哄着呵着爱着，我不骄，不是太浪费上天对我的厚待了么？”
    “……”这小妮子，成精了？！
    “所以，上官哥哥，你就心安理得接受我的欺负，我呢，也心安理得的欺负你，这样，大家都皆大欢喜是不是？
    “我——”岂有此理！“君忘忘，还是明忘愁，你不要太……”嚣张！
    这丫头的眼珠子又在溜转，我脊背冒凉，不祥预感逐渐成形中……
    “上官哥哥，方才锦州城知府的千金来访……”
    冷哦……“那个花痴来做什么？”
    “似乎是托我这个嫂夫人，给自己的小叔做个大媒……”
    嫂夫人？小叔？大媒？“你……你说了什么？”
    “唉，我家相公那个样子，我实在没有心情支应，就胡乱把上官哥哥的生辰八字身家身价给提供了出去……
    我听到来自本人牙根处的磨擦声，“简单！你家相公那副德性，还不是为了保有一张三十岁的嫩脸，谁让你比他小了恁多岁？还不是……”怕你有朝一日喜新厌旧。啐，这样简单的道理，这小丫头也需要我来费心提点，可见离成精还远着呢，啐……
    “哦，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呢，我都是太爱我们家相公了，竟没有想到这处，还以为他不够喜欢我，所以，即使娶了我，也没有笑过，唉，我真是爱死我们家相公了……”
    冷哦，冷……“所以，那知府千金……”
    “小事一桩，下次来，我只须告诉他，你爱的不是女人，她便会知难而退了……”
    “……好，你便这样……”什么？“君忘忘！”我恨不能上前掐断那小东西的脖子，“你给我回来！”
    谁知，她回来的是一个丑丑的鬼脸。“对不住，奴家现名为明忘愁。”
    结果，我又为他人做了一回嫁衣裳。
    当晚晚膳后，我闲步在园间游逛，听得那亭内的喁喁私语——“相公，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什么？”
    诚惶诚恐？是怕他那小妻子又玩什么花样出来玩他？活该！
    “讨厌那些毛头小子的青涩，所以，以前哥哥领了他那些朋友来，我看也不看。”
    “……真的？”
    有几分喜悦？啐，这话他竟然相信？弱智。
    “我还镇日盼着爹爹脸上多长一条皱纹出来，因为，爹爹每增加一条纹路，我都会想亲爹爹一下。于是，爹爹平日没事，就爱咧着嘴笑，为的，就是让忘儿多亲他。”
    “……真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因为每一回爹爹笑，忘了为了奖励，都会亲的……咦，相公，你在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
    “你的表情好奇怪喔，牙痛？头痛？还是肚子痛？需要上茅厕么？”
    哈哈，我闷笑，抱着笑痛的肚子，去也。
    这丫头很快乐，我知道。她先前说过我真正的爱的，是南宫慧，我也记得。究竟我爱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我，也很快乐。
    身后，是属于情人的世界。
    



番外之云裳

       天光未明，一盏油灯下，我已然开始了一日的劳作。
    在这样忙碌的时日里，我心底很快活。一双手，早已不复过往的柔嫩白皙，我察觉了，但不以为意。想起隔壁的玛姑整日为了保护自己那一身冰肌玉肤巧动心思，想着她最大的愿望是有朝一日能进轩辕家的大宅子里享福，我便摇头。我很想对她说，金银珠宝，锦衣玉食，并不一定是“福”。尽管这是我在“那个地方”时即感认在心的体悟，但我知道，时下的她，听不进耳去。或许，她的运气会好过我呢？
    于是，我没有浪费力气。
    离开“那个地方”，有多久了？
    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多久了呢？我竟然没有很快想出来。
    双足在蹬，双手在穿，手底下的北夷锦，北方白山黑水的风景逐渐成了。我笑，我的人生就在这梭的来回中，与过往彻底隔离。
    身后，小东西醒来的声响传来，我笑：“乐儿，醒了是不是？”
    “娘，乐儿饿。”
    我的乐儿，还有两个月，便是三岁了，那么我离开那里，也三载多了？
    停了织锦的手，停了蹬机的足，发觉已天光大亮，灭灯，下机，回身，抱起了我最爱的珍宝，自腰间的兜袋里取了一粒糖果给他，“娘织完这匹锦，就给你做吃的，好么？这粒糖，先给你拿来充饥。”
    “喔。娘要快快，乐儿饿喔。”
    我在这张小嘴上亲了亲，将他安放在软枕搭成的小床上，“娘马上就好。”
    “小孩子禁不得饿，你不该总是让他等着。”门被推开了，有个男人的挺拔身影踱了进来。
    这个男人，总是不请自来。我心里叹息，又无法正言拒绝。他是我和乐儿的救命恩人，当年，若没有他，我会失了乐儿，那么，我也会随之去了。
    “轩辕庄主……”
    “不是说过了，你若仍觉得生份，叫我轩辕也可，要是拿我当个朋友，不妨叫我一声‘翰宇’。”他面色不悦，但仍笑着向乐儿伸出了双臂。
    “爹爹，嘻……”乐儿前跃，他接住了他。
    这个乐儿。我头痛，和他说过几次，这男人不是他的爹爹，可是，每一回他点着小脑袋使我以为他懂得了我所说时，下一次的小嘴总又使我气馁。
    “乐儿又重了。”轩辕将乐儿举在半空，如往常一样，赢来他又是害怕又兴奋的尖叫。此下，也只有这个男人才能和他玩耍这样的把戏，我肩不够阔，身不够壮，纵然再爱儿子，也给不了他这样的欢乐。
    “轩辕……坐罢，有苏丽婆婆一早才送来的奶茶，要喝么？”
    “也好。”他抱着乐儿在室内唯一的木椅上坐下。自怀里，取出一个油包，打开两层的包裹，几块雪白软糕招来乐儿更大声的欢笑。该是他府里大厨做的罢，街头没有一家店能制出那样的成色。
    乐儿贪餍的吃相使我咽回了涌到嗓口的推却，去到一帘之隔的内室倒茶给他。听得他用极轻闲的口吻开始说话：“你的儿子叫乐儿，忘忘的儿子叫笑儿，该说你们是心有灵犀，还是天下母心皆如是？”
    我倒茶的手一抖。忘忘，这样的名字，并不是到处可以，他说的，可是那个忘忘？
    “怎不说话？你对你以往的姐妹，不关心么？”
    我将茶双手递过，“你说的，可是……”
    “对，就是你和我提过的君忘忘。不过，显然你对她不够了解，你嘴里的她，单纯可爱，精灵透澈。那样一个女子，玩不出‘瞒天过海’、顺便‘混水摸鱼’、最好是‘假痴不癫’的连环计罢？”
    “……”这人在说什么？看眉间似有几分怨气在，谁又能给得了这样的男人气受？忘忘？
    “不说话？被你的姐妹给吓着了？”
    “忘忘她……”很好。我离开阎堡时，只有她晓得我怀着身孕，那时的她，正当宠，被“那个人”带去牧场。行前，她偷偷将一瓶补身的药丸和一张安胎的方子拿了给我。我想，在“那个地方”，若说曾经有人给过我暖意的话，也只有她了罢，遗憾的是，别人对她的布局，我曾参与其中……“她好么？”
    “好，能将三十六计玩得这样自在，怎会不好？”轩辕音嗓的尾音微微上扬。
    和他认识够久，了解他每当如此，便是心情不愉的征兆。“你不高兴么？”
    “有哪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人会高兴？”他道。
    我好奇，冲口问：“你想偷哪只鸡来着？忘忘？你喜欢她？”而后，掩口不及。这人，是我母子的恩人不假，但也只限于此，我，逾距了。
    果然，轩辕双目蓦然抬起望我，他的眸心呈着褐色，像是北夷草原上猛雉的瞳仁，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我心头畏缩，嗫嚅道：“……对不起。”
    “对不起？”他最后一字上扬，显示他的心情更加不佳。
    我叹气，放大了声量，“对不起，云裳不该逾距。”
    他忽地失笑，“我说什么来着么？你这副模样，像是我欺负了你。你既然已能从我的语气里察我的心情，就不能再用点心，察出我心情的起因么？你那个姐妹，将几个自诩不凡的人玩了个高兴，偏偏谁也没办法讨回来，因着她的身边有人鼎力护卫，你猜是谁？”
    “阎觐。”我说，这两个字，已不再是我午夜心头的梦魇。
    “猜对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巡探，“君忘忘的儿子，叫做笑儿，阎觐拿他当宝贝对待。”
    “笑儿，是他们的孩子？”
    “不然呢？看阎觐那样子，也容不得那小丫头生别人的孩子罢？”
    是洞中方一日，世间已千年么？不过三载，恁多人事已经改变？
    “我想，阎觐不是不喜欢子嗣，也不是有多喜欢，喜欢与否，取决于为他生子的人是谁，对罢？”他说着，低下眸去，去看乐儿。
    我心头一刺，不是为我，而是为他怀中的我的儿子。“……把乐儿给我。”
    “生气了？”他含着笑音。
    “没有，把乐儿给我。”我恼他的敏锐。
    他依然笑着，端起一旁的茶碗，喂了一口给吃完软糕的乐儿。“说实话，我也不喜欢小娃娃。每一回，我兄姊那些娃娃的哭叫，都会惹得我恨不能把他们给丢到外原上，喂了野狼了事。”
    我不信。他抱乐儿、喂乐儿、哄乐儿时，耐心较我这个母亲有时都要自愧不如，这样的人，怎可能不喜欢娃娃？
    “不过，因为乐儿是你生的，所以，他的哭他的闹他的可爱和不可爱，我都会当宝对待。”
    “……”这人，在说什么？
    “我已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用不着转弯客套。云裳，准备准备，五日后，我会来接你。”
    “……”接我，去哪里？
    “你这里的东西你喜欢的自管带上，衣物首饰不必你管，我会派人送来。”
    “……”他，到底……
    “还是不说话么？是傻了，还是恼了？”
    “你……为什么？”
    “你不知道？”
    我摇头，心思仍在震撼的云雾里迷绕。
    “我喜欢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可是……“你不是喜欢忘忘的么？”
    “或许，我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喜欢她。或许，我当时想着接她过来，是为着给你找个亲熟的人做伴。不过，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五日后，你会是轩辕庄的夫人。”
    轩辕庄的夫人？“会有几个？”
    “嗯？”
    “轩辕庄，会有几位夫人？”我心仍是乱的，但脑里的清醒犹存。过往所经历过的，我不会重蹈覆辙。我的人生，一次痴傻足矣，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我自己来糟蹋。
    “你当我是阎觐么？不过，我也不怕告诉你，你的确不是元配。我今年三十岁，十八岁那年，娶了第一任妻子，三年后，她因心疾发作过世。此后两年，我第二位夫人进门，不久，也因病逝了。你是续弦，而且不是第一位续弦，计较么？而且，虽然大夫一再确证我两位夫人都是因为先天的残疾过世，但仍有我命硬克妻的说法在流传，你怕么？”
    我闭眸，抑住声音的泣抖：“在遇你之前，我先后爱上过两个男人，你计较么？我曾经做过别人两年的妾室，还有一个孩子做为那段历史的力证，你怕么？”
    他大笑，忽上前带着乐儿将我抱住，“如此，我们不是绝配么？”
    绝配么？我可以拥有恁般出色的男人么？“隔壁的玛姑，你可曾见过？”
    “……和我有关系么？”
    “她长得极美，是草原上最美的花朵，她的梦想，就是进到你的庄园里，哪怕是做你的妾室。”
    “这个草原上，有这样梦想的姑娘，不会只有她一个。”
    我突然气了，推开他，“你很得意么？”
    他依然讨厌的笑，将乐儿递到我怀里，又耍赖地拥住了我，“听着，每年各草原上的部落，为了讨好轩辕家，总有数不清的美女送到我兄弟三人的帐里。我的哥哥们，会把她们交给自己的夫人发落，或为婢，或给些银钱放还家去，从不过问。我没有夫人，则是姐姐们给做了安排。以后，这成了你的工作。
    “我……”我该说什么？
    “但是，我也不是全无条件的。既然做了我的妻子，限你五日里，将这双手给保养回去。我轩辕翰宇被传克妻已经是冤枉了，可不能再因你，再落下虐妻的名声。”
    我该哭的，泪也蕴在眶里，但终没有落下，教喜悦的笑意给抹了去。“……我有那么好么？值得你这样的对待？”
    “你的好与不好，都值得我更好的对待。”
    这个男人的甜言蜜语，绝不会使他跻身情圣之列，但要打动我这个已不敢再爱的人，已然足够。
    三年前，走出困囿多年的那方世界时，我便料到，前景必多困扎。而我，也的确差一毫便死在那困扎里。但若没有走出，怕在那困扎来临前，我心较身之前已然死去。所以，纵是在草原上迷失了路径，教饥饿恐惧吞噬了意识的那一刻，我也从未怀疑，自己从“那个地方”踏出的脚步是否迈错。
    轩辕翰宇啊，这只草原上的雄雉，自他的脸出现在我清醒后睁开的眼内时，便有梦酝酿在心底。也以为，那梦将永远是梦，会伴我终生到死。可是，梦也有成真的一日，梦里的他，走出来，带我和我的乐儿，以婚姻为名，以幸福为实，搭建了属于我们的堡邸。
    不管等在前面的人生最终会是如何，我必将让自己幸福。
    我这双手，织得了北夷的白山黑水，也必能织得出我人生的风景，是么？
    



番外之阎如笑

       怎么会这样？
    明明当初，看见她把人一路滚着踢出来时，他同情的是他老爹没有错啊，同情他那把老骨头是否还禁得得折腾，同情他那颗老心灵是还受得住惊吓……可是，事到到如今，老爹过得珠圆玉润春风八面，他同情的对象已然换了旁人——“笑儿——”
    崩、崩、崩，那是他同情对象牙齿的撞击声。阎如笑很认命的感觉到。
    “儿子，出来哦，娘给你蒸了鱼吃！”
    咯、咯、咯，那是他同情对象心脏的抽搐声。阎如笑极清晰的耳闻到。
    “宝贝笑儿，你不出来吃东西，娘会心疼哦……”
    呀、呀、呀，那是他同情对象压抑的嘶叫声。阎如笑万分清醒的认知到。
    “笑儿……”
    阎如笑忍到最高境界，终是无须再忍，“嗖”一声，如离弦之箭，自潜伏的屋顶上跃出，直向那园外世界求去。
    “笑儿，乖儿子，你去哪里？你扔了为娘，要到哪里去？”
    阎如笑飞啊飞，可耳后的扰声追啊追，他只道自己走得还不够远，提气拔身，霄燕七步，用得更加卖力。可是——“笑儿，娘给你和你爹一人缝了一件衣裳，用得是同一块料子，等一下回去，你要试试哦。”
    园子何时变得这般大了？他疑惑，向下望过一眼，天，身上的真气好玄泄了，给跌下当空去。原来，他早已不在园内，脚底踏的，是民居的屋顶。那耳后这缠声何来？回头望，我的娘……不，不，我的爹的好了，她怎么会跟了来？
    “笑儿，你看，娘的轻功还可以罢？这是你上官叔叔传授的哦，娘的口决没有有忘，当然也没断了练习，娘很厉害罢？”
    “……你、你、你为何老是跟着我？明明……”那个老头子很喜欢你粘啊？
    “明明你是娘的儿子，娘当然要多疼你。笑儿，不要太感动娘的付出哦，我会骄傲喔。”
    我的……我的老天爷！“你那日已坏了我一回好事，你还要如何？”
    “你这臭小子，年纪不大，竟然也敢学你爹年轻时的毛病。娘和你爹之间的波折，虽然有天命在其中，你爹当年的轻率滥性也是不可规避，你今日贪一时的肉体快乐，他日遇见你重视的人，只会拿十倍的时日来偿还，你这臭小子尽管不以为然，我才懒得管你。娘追来是想告诉你，八个月后，你将有个兄弟或妹子来了，高兴罢？”
    我的娘啊！阎如笑真气泻如狂潮，当头向下坠去。
    “笑儿！”
    “你不要动！”阎如笑狂吼，空中使鹞子翻身，稳住了坠势，再一提气，揽住那俯下来的娇小躯体，将她稳稳置于地面。“……你有孕了？”
    小小娘亲颔首，骄傲地挺起细白脖颈，“很高兴罢？”
    “我老爹知道么？”
    “嗯……我忘记了，昨晚，我也许对他说了，也许没有说……”
    “走！”
    “去哪里？”
    “回家啊，难不成你想让我老爹劈了我？”
    嘻，小小娘亲黑玉眸内，算计得逞的笑意闪过。小子，和老娘斗，你还嫩哩。
    *“如笑哥哥，你说，这花儿等一下当真能开么？”一张净白雪颜，充斥着祟拜和信任。
    “小珂珂，如笑哥哥可曾骗过你？”
    “没、没有。”连紧摇着，两抹红霞跃上娇颊，“如笑哥哥待小珂最好。”
    阎如笑好不得意，嘿，讨老婆，就要讨个如小珂妹妹这般乖巧听话的，哪能像那笨蛋老爹，见色昏头……
    “笑儿——”
    我的……我的老爹啊！不是说她今日到给知府大人的千金看诊去了么？“小、小珂珂，咱们到湖边游船好么？”
    “如笑哥哥，你答应今日要陪小柯看这花开的。”小珂好不迷惑，看她祟拜和信任的如笑哥哥面上忽现惶色，蹙起柔和眉心，“如笑哥哥，你不舒服么？是不是，小珂今日打扰了你？小珂这就走了，好么？”
    这就走了？怎行？他可是千算计万揣磨才选了这个好日子，将这令他心仪的人儿约到园里，准备一诉衷情的。“不能走，小珂珂——”
    “笑儿，你在么？我回来喽，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油酥饼喔。”
    ……天！“小珂珂，我的确是有点不舒服，不过，到湖边透透气兴许就好了，你陪我去，好么？”
    “这……”小珂不舍地瞥那含苞的花儿一眼，终是点了点圆润下颌，“好罢，如笑哥哥，要我来扶你么？”
    “不需……哦，你来扶也好。”嘿嘿，能一近心上人的芳泽，这等良机，岂能放过？
    “站住！”
    苍天啊——“小珂，咱们快走！”
    “我说，你这臭小子，站住！”粉衣人影一闪，已挡身在前。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眸，将阎如笑侧近的女子打量清楚，遂怒道，“阎如笑，我告诉过你什么？你乐意将自己染个污七八糟是你的事，但是，你不可沾染好人家的女儿！”
    “我没有……我不是……”
    “那这是什么？”玉指一指，“这女孩一看即知是位清洁干净的小家碧玉。”
    “她的确是！可是，我不是……我不是玩耍的……”
    “那么，你是认真了？”看着“儿子”的神情，信了。随即，美眸溜转，嫣然笑道，“这位姑娘，敢问芳名？”
    “……小珂。”好美喔，世上，竟还有这么美的人。
    “小珂姑娘，你喜欢他么？”
    “啊……”低呼一声，浓晕染颊，偷偷瞥过身旁出色少年一眼，“我……”
    喜欢。“小珂姑娘，你喜欢他，是很好啦，你很美，他也不差，两人是一对金童玉女，可是……”
    “你、你、你想什么？”阎如笑忽感不妙，拉着心上人就要逃。但是，有人快他一步，将小珂的另一只手儿牢牢抓握。
    “可是……”美眸泪儿滑下，“我怎么办呢？”
    “你……你是……”看这大美人一根辫儿绕颈，不是妇人头，但满身罗绮，俨然是富贵人。“你是哪位？”
    “我……我是他很亲很亲的人啊，小珂姑娘，你不要夺走他，好么？纵算你们成了亲，也不要从这里搬出去，好么？我所求不多，只要每日能看到他，让我肚里的孩儿出生后不会太寂寞，好么？”
    “你……”小珂纯白的脸儿顿成苍白，唇瑟瑟抖着，目光瞥见了大美人的腰下，那里，正有一颗大肚子招摇。“你……我……他……呜……”呜咽一声，甩开了两人的牵握，向外跌撞奔去。
    “相公，点她穴道，防她做了傻事！”大美人人美心亦美，向正巧进园的人喊道。
    “小珂！”阎如笑就要过去，却将大腹美人给挡了去路，他当真火大了，“你做什么？你不知道，你玩得太过了么？你这样，会让我——”
    “让你如何？我是在告诉你，好在今日是我，只肖再多说两三句话，误会即当烟消云散。但若换了曾与你调过情逗过乐的那些女子，那个单纯姑娘的伤心就不会只有片刻，或许，你因此而失了她也说不定，她一双眼睛，像小鹿般纯净，是容不得你有半点污秽的。更何况，谁知道你除了调情逗乐，还有没有眠花宿柳……”
    “没有，从没有到那一步……”阎如笑面皮崩紧，“……我今日已能体会你先前曾说过的。适才小珂跑开，我当真是怕极了，怕就如此失了她，我会珍惜她……总之，谢你了。”
    “一个‘谢’字就想打发我么？”
    “……”唇角抽搐，“你少做美梦了，我不会叫你的！”
    “不会叫我什么？”
    “我不会叫你娘的！”
    “哈，乖儿子，为娘听到了，来，随为娘去找为娘未来的儿媳妇，为娘好好给你解释清楚，我的笑儿可是为了心上人仍然保持着纯洁的童子之身呢……”
    杀了他罢……
    *“混蛋，想不到你也会有人要哦？”
    “混帐，你来做什么？”
    “混蛋，我妹妹说她的儿子要娶媳妇儿，我这做舅舅的能不来观礼？”
    “混帐，你少托大，在本少爷面前想充长辈，你下辈子罢。”
    “混蛋，我有说我妹妹的儿子是你么？你急着攀什么亲？”
    “混帐，我当然……”
    “混蛋，你当然如何？”
    “混帐，我……”
    嗯？两人都转了脑袋——“不敢啦，放过我啦，姑奶奶，脚下留情啊……”
    “臭色鬼，敢打姑奶奶的主意，你吃了熊心还是吞了豹胆？找死！”
    这耳熟得令他们耳朵泛痒的对白，使二人的身形快如闪电，齐向声响来源处飞过！
    “臭色鬼，这是谁带来的东西？敢调戏本姑奶奶，说，谁带他来的？”
    明定瑜上前，不待多说，已将脚给加入了去，“王八蛋，连孕妇的主意都敢打，真是活够了不是？忘儿，你没事罢？”
    肚子大大火气也大大的娇美人儿螓首一摇：“没事！哥哥，扁完人再说话！”
    “好！……臭东西，也不看看她是谁，大爷我废了你！”
    “臭色鬼！去死，去死！……”
    “住手！”阎如笑恨啊，气啊，今天是本少爷的大喜之日啊。“都给我停下！”
    明定瑜脚不停，手未止，瞪他一眼：“混蛋，我妹子受了欺负，我自然要为她出气，你小子敢拦着，我连你也一并给废了！”
    “混帐！”阎如笑扑过来，“我要你们都停下，当本少爷是放屁是不是？你看她大着肚子，像什么话？还不把她给扶下去，你想让我老爹回来后在本少爷的喜堂上宰人么？”
    “是哦，忘儿，你时下有孕呢，别再动了，到旁边坐着，看哥哥给你出气……”
    “混帐你也给我停了！今日本少爷是新郎官，我最大！”将捧着肚子揍人揍得极快乐的娇美孕妇推进明定瑜怀里，而后，极谦和有礼地扶起了地上被那对兄妹摧残得面目全非的“东西”。“请问阁下贵姓高名？”
    “……在下周世昌……”
    周世昌？旁观人有惊呼：“不是老王爷的那个有时傻呆有时正常的独子么？老王爷怎么敢把他给带来，听说，他可坑害了不少好人家的女儿呢？”
    阎如笑颔首，老王爷，来头不小哦。“敢问周兄，您到此，可有贵干？”
    “……锦州城都知道这园子里有位大美人，唉哟，痛，你该知道我的身份罢，只要你让我和那个大美人亲近一回，我可把……啊——！”
    有什么东西给飞了出去？众人尚未看明白，眼前又有影像飞过，对着早先飞贴在墙上的东西拳头抡下，“卟卟卟”声听在每人耳里，不寒而栗。
    “……你敢肖想她？……你敢打本少爷老娘的主意？……你有几条命禁得起本少爷玩？”
    老娘？某人笑如花儿绽放。
    “你们过来，把这东西拉下去，在盐水里泡上三天三夜……不，泡到他手脚抽烂，全身臭腐为止！本少爷倒看看，这世上还有哪个敢对本少爷的老娘动色心起色胆！”
    身裹新郎礼服的少年郎，目如寒刀，面如阎罗，声如修狱，音如地府，直将诸人看得莫名胆寒，噤声不语。不过，总有例外——“那个，笑儿……”
    “干嘛？”这女人怎还未回房里安生待着？
    “这世上，肯定还会有个人敢对你的老娘我动色心起色胆的……”
    “是谁？我会把他给碎尸万断五马分尸开肠剖肚煎成人干！”
    “是……”
    “咳、咳。”有人干咳。
    杀人的目光当即扫射了过去，“上官叔叔，你不要以为你就能例外，你敢对我娘怀什么歪心思，我照样会令你悔之为人！”
    不肖的侄儿！“你小子昏了头是不是？这世上敢对你的亲亲老娘动色心起色胆的，自然是你的老爹，怎么了，连他你也要废了？”
    “当然，谁也……”啊，老爹哦……
    转目，但见老爹冷着一张脸，自外踱入。“发生了何事？”
    听听，这才是阎罗的正版声音。阎如笑如梦初醒，娘呐，方才，自己竟在自己的大喜之日狂飙若此，都怪那只色胆包天的畜牲！只不过若是老爹出手，比他要狠上百倍不止，为不使今后的婚礼纪念日添上什么血光记忆，还是——“老爹，你的女人你要保护好，别总是劳烦别人好么？你看她长那副模样，明明就不能教人掉以轻心，你还敢放她一个人呆着？”
    “臭小子，你说什么？”
    “我是说……”忽抄起那具被他打到半死的皮囊，飞过众人头顶，“我先把这东西放到盐水里腌上，再去陪本少爷的新娘子，哈哈……”
    哈哈，真想哭喔，为什么，为什么，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是那个吃了嫩草的老爹的责任，与他何干啊？平日，被她欺负也就认了，他凭什么见不得别人欺负她，连说句话唐突都不行？凭什么啊？他大少爷，欠了她啊？哈哈……不，呜呜呜，我的大婚之喜……好同情，好同情啊……
    



番外之梦影回处钗头凤

       “梦影，睡了么？”
    傻相公，若人睡了，你这样的音量是唤不醒的。我摇头，才要答他，却听他清和的音嗓已在我们的寝房响起。
    “梦影，你生日那日，你醉了问我，可有一点喜欢你？那日人多，众人都在笑着，看着，我……”
    傻相公，我没有醉，我就是知道那样的话儿会让你害羞，才会当众问下，你不知罢，你脸红的样子教我爱煞。
    “我没有答，你必然是受伤的罢？”
    傻相公……
    “梦影，我不是个多情的人，自幼便比人少了两三根情弦，对于身外的事物，感觉也较他人迟钝。除了打理家里的生意，其它琐事向来都是双亲给操办，外人只道我顺孝，爹和娘却知道我只是懒得动心思而已。他们一度曾极担心，他们若有一日去了，可有一个乐意为我操持的人？”
    唉，运气好啊。
    “我生平唯一为自己做的决定，就是娶了娘子你……我的影儿……”
    影儿？我这秉礼木讷的相公，竟会如此柔软的唤我？
    “带着你从北方逃回的那两月，我对你，初是好奇，好奇世上怎会有一个女子如此上天对抗加诸于身的命运，且那份激烈前所未有？这世上女子求的，不就是觅得衣食无缺的归宿么？我未撇下你，是想看看，最终，你是否会妥协。然而，走着，逃着，你的谈吐，你的见识，你的才思，你的眼光……在在令我称奇，也……心动。那时，我尚是不知的，带着你逃回了家。在我家门前，你停住，问我……”
    “明公子，请问府上可需要丫头？”
    “……在下的家并非钟鼎大富之家，所需的丫头也不过两三人，已然满额了。”
    “这样啊……明公子，梦影这两月来，承蒙不弃照护，心底感触不是简单‘感激’两个字可以囊括的。梦影有生之年，必然会竭力报偿公子恩德……”
    “你说这些做什么？”眉间细细的褶纹，他不悦了。
    “梦影会在这城里找几份工来做，除维持度日的银钱之外，会全数攒下，有朝一日，公子但有需要……”
    “我不需要！”声闷闷的，气她这样的生分，两人同行两月，纵若不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也该是朋友，他不喜欢她将两人划开来的样子，非常不喜欢！
    “公子不需要，梦影仍然要做，一为求心安，二……”
    “没有‘二’了，你随我来，我记起来了，这府里是缺一个帐房，你来顶缺罢！”
    ……
    “影儿，你能了解么？那时，我竟有那么一丝怕，怕你与我划了开来，怕那两月相处相依的日子终将会成为我们的过去……”
    傻相公，所有的日子都会成为过去嘛。
    “我尚在思忖着，怎样将府里帐房的职给了你做，赶来迎接的爹娘已将你当成我自小订亲的未婚妻，那样的当下，我豁然清朗了：既然眼下我最缺的，是妻子，与其找一个谈不来不相识且有可能一生相敬如冰的女子，为何不能由你来做呢？”
    这个相公，当下的念头竟然是这样的么？哼，明日要寻衅闹你一回！
    “……因为，怕是这一生，你是唯一能让我心动的女子了……”
    是么？这样啊……明日，给你做你爱吃的烩三丝、龙须面，好罢？
    “影儿，自小到大，若不是爹娘安排，凡我自己开口要的，都是我……喜欢的。”
    唉，这怕是我这木讷相公这一辈子唯一的甜言蜜语了……不过，好生受用哦。
    “影儿，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嗯，你可有一点喜欢我？”
    傻相公，若非喜欢，我怎会让我们孩儿降临这世上？
    “影儿，我总是想听你说一回的，虽然我并不是顶介意……”
    我翻身，他噤声。嘻……吓着了？
    “影儿？哦，梦影？娘子？呼~~”
    松了口气？这个相公啊……“相公~~”
    “啊~~梦影，你醒了？”
    “相公~~”我是多么努力，才不让自己的呢哝里添了笑音。
    “梦话啊？恁大的人了，还说梦话，像个小孩子……影儿~~”
    “昌礼~~”
    “好听。原来我的名字自影儿的嘴里出来，竟是恁般好听，影儿~~”
    “昌礼相公~~”
    “我在，我的影儿~~”
    “相公，我……喜欢你，喜欢相公……”
    “影儿？你说了什么，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哼，才不要。成亲到现在，我也只是听你适才说过一回，你娘子我是忒精明的商人，不做赔本生意，梦话至此结束，睡去也。嘻，傻相公！
    —————————————————“夫人，绸庄外面有人要找‘梦影’，他还说小的问了夫人，夫人便知人是谁。夫人，咱明家可有这个人么？”
    梦影？我蓦地一惊，手中的小毫滞停，墨色在宣纸上晕染扩散。旁边的管事见了，发出惊呼：“夫人，那是咱那笔丝绸生意的帐簿啊，您小心了。”
    我挪了笔，好在用得是细毛小毫，尚未殃及已核算完毕的帐目，不过，这一页，是要重新誉抄了。“管事，这帐簿交给你来做罢，做好了，拿给我看一眼即可。”
    “是。”管事退下了，旁边的小厮仍在。
    “来的，是个怎样的人？”其实，我心里已有了笃底。在这边，纵若是相公，除了私下，他唤我的，都是“娘子”。
    “是个很高大很令人惧怕的大爷……”
    还是来了？“请那位大爷进来，奉茶交给别人，你只管腿快的跑一趟，到书肆请老爷过来，不管他有多忙，都要他来，夫人我……不舒服。”
    “是……夫人，可要小的去请大夫？”
    “不必了，你请老爷快些过来便好。”
    昌礼，我的相公，此时，我需要你的臂膀。
    “大爷，请，我家夫人在内相候。”
    我闭眸，吸气，两只手攥紧，任十甲刺痛了掌心。脚步声近，我回身，撞见了那个细密热烈却涌含着控诉恨意的视线。恨意？他凭什么？若我没有昌礼，当下该恨的，是我罢？那样的一瞬，我思绪倏然平稳。
    “夫人？没想到，你过得竟是如此风光滋润？”
    “依你之见，我该过得如何呢？”他唇边的讥讽使我的笑也冷，“以泪洗面？三餐不济？甚或是沦落风尘？那是你乐见的我离开你之后的场面么？”
    他眸内有火蹿起，忽上前一步。
    我移身案后，“阎堡主，请坐，来人，奉茶。”
    “你——哈，好一个威风八面的明家夫人！”
    “谢阎堡主夸奖。”
    “你见了我，没有一丝愧意的么？你该是这样心安理得的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么？你——”
    “我为何要有愧意，为何不能心安理得？荣华也好，富贵也罢，今日的一切，是我和相公胼手胝足赚进来的，我受之无愧。”
    “相公？”他仰头大笑，将垂首奉茶的兰丫头给吓得险把手里的茶盘倾倒。“梦影，你这声‘相公’唤得恁样甜蜜，我是否该认为，你对自己叛情背爱所得来的一切，毫无耻愧？”
    哈……我几乎也想仰天大笑，叛情背爱？这男人还真敢贼喊捉贼！“叛情背爱的人，是谁呢？是谁背了一生不弃的誓言？是谁为商利名势迎娶贵妻？是谁面无愧意的在我眼前说起你与她人的婚约？”
    “纵如此，我说过不娶你了么？纵如此，我说过不再珍爱你了么？我想为你建一座栽种了四季鲜花的庄园，我想为你打下一片江山，你呢？你的回报是什么？弃婚？奔逃？另嫁他人？梦影，你好，你好……”
    “我自然好！”我笑自己的可笑，适才，竟还为这个男人激动起了心纹，这样的男人……“我的好你永远不会真正了解，这世上，除了我的相公，没有人会了解！你的金屋广厦，尽管留给你的如花美眷，我不稀罕！”
    “你——”他忽扑来，五指抓向我的颈，或者，是我的衣领？
    我骇得闭眼大叫：“相公！”
    他的手，没碰到我。
    “娘子~~”清和的音嗓起在头顶，一只长臂揽在了我的腰间。
    “相公~~”放软了身躯，偎进那方我熟悉了六年的胸膛，相公的气味，总能使我卸下所有防备。
    “娘子莫怕，一切有我，好么？”他在我耳边低语，手温柔地挲过我的鬓发。
    这样的碰触是我最喜欢的，我抬睑，绽笑，“相公。”
    他也回我浅哂。而后，抬眼，对上那个以一双厉眸凌迟我的男人。
    “阁下是阎堡主，对么？”
    “梦影，为什么？”他未看相公，仅是盯紧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你竟这样待我？你竟这样待我？你好狠的心，好毒的肠，好……”
    好无理的指控！我方要回驳，相公已道：“阎堡主，请你停下。同为男人，我不以为你有资格指责我家娘子。”
    “资格？哈，等有朝一日她又随了别的男人去时，你不妨再与我谈资格！”
    他、他、他竟然是如此看我的？我当初，为何要爱上这个男人？为何……忽然，我蜷在胸际的手被相公的温和掌心包围。“我家娘子她不会。我家娘子，别人如何待她，她便如何待别人。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会还以三分。别人若是十分的全心全意，她回的，必是十二分的满腹心肠。明某此生没有大成，唯一最庆幸的，是娶了影儿这样至情至性聪慧可人的娘子。”
    “哈哈……”他仍是嘶狂大笑，那笑声里，可有悲凉？“梦影，人如何待你，你便如何待人，是么？我对你有千般珍爱，你回我的，为何是背情弃爱？”
    “那是因了，你对我，从不曾有千般珍爱。”我偎在相公胸口，平声静气，“你若爱我，当该知道，我要的，是两人的白头，两人的相守，夫和妻，彼此只有彼此而已。你自以华屋广厦、珍馐美味便是珍爱，我无话可说，请将你这样的珍爱，转移给求它之人。”
    “我能给你的，只是华屋美厦、珍馐美味么？我的这颗心呢，我的心呢？你弃如敝屐，你弃如敝屐！还是，你趁我出外经商之际，已然识了他，移了情？”
    相公的心跳声即稳匀在我耳畔，我笑：“观弼，你最没有资格谈起的，便是你的心。你容了了别的女人进去……别再给我说另外的女子永远得不到你心的混话，就算如此，你的身体呢？我不会和别人女人分享我的丈夫，身和心皆如是。我相公说得对，人如何待我，我如何待人，你给我的，是叛离白首之盟，我回以的，是弃婚远行。我的相公对我说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我的心内自那日起，便只为他一人敞迎。这些，是你不懂的罢？你怎会了解，一个女子对一份感情的洁净需求？你怎会了解，你的逢场作戏、为贵娶妻便是对你我盟约的背弃？纵若那一日我没有逢上昌礼，被你捉了回去，做了你的妾室，我给你的也不会再是全心全意，你的爱被别的女人切割去多少，我的爱便会收回几分，你不爱了我，我便不会再爱你。”
    “梦影，你的爱好生自由，如此收放自如？啊？你的心可是血肉做的？”
    “爱的收放的确无法如说的那般轻易，但我可以先让理智控制，再让自己习惯如此。我当初嫁给相公时，尚未爱上相公，而如今，我的心除了他，再容纳不进别人……”
    我耳下，相公的心跳遽速。“观弼，回去罢，别打扰了我的生活，也请珍惜你身边的女子。”
    他盯我半晌，我毫无意味的回视。他忽吼了一声，掉头狂奔而去。
    相公。我仰首，方要唤，却迎到了激热的吮吻。
    相公啊……我心花开放，更为热烈的回应。人给我十分，我回以十二分，是罢？
    多少年过去，有一日，阎家发来了丧帖。他，去了。
    而此时的我，老了，相公逝了，多病的儿子在生下孙儿后不久，也走了，我守着明园，护着家业，依然奔忙。
    相公没能陪我走完人生，但他留在我胸臆的温暖，足以使我继续路程，且这路程，可以花开朵朵，幸福快乐。
    又过多年，孙儿长大了，娶妻、生子，也为情爱奔忙迷茫。一个夜里，一个与我当年性情有六七成像的孩子说起，她在阎堡，曾见过一栋“梦影回处”，以及，满纸“钗头凤”。
    钗头凤啊，他不是懦弱愚孝的陆游，何以如此哀婉？……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是么？
    观弼，我没有错，我不曾欠下你什么。也许，你也不曾错，你忠实的，不过是你自己固成的观念体认而已。那么，我们就这样甘心错过了，不再牵连了，好么？
    相公，不知，我们来生来不来得及再做夫妻？你早走我多年，我不能为着私念劳你久侯，有缘再见了，好罢？
    



番外 阎觐后传

       几年来，阎觐的生活是极规律的。
    卯时或闻鸡起舞或吐息调纳，辰时他浴后换衣案前劳形，审理前一日上官自若和笑儿为了偷懒甩到他桌案上的帐册。再过一刻钟光景，早膳该送来了。
    “相公，救命，救命啊——”
    就连这声闷闷的哀嚎，也是他过去几年不曾断过的定时天籁。
    阎觐换身到了内室，果不其然，不管他如何预防，他的小妻子还是又与丝被混战成一团，然后，将自己捆成一只小蛹，滚啊滚的，眼看到了床沿。
    他一个跃步，接住了那只小蛹，在一团丝被中，先把一张小脸给解救了出来，看她的小嘴象小鱼样的吸张换气，不由气笑道：“你是欺着我不似以往需天南海北的洽商了是不是？若是我来晚了一步怎么办？”
    “相公来晚了，只会有一条丝被又给废了而已。那么相公，你总是来得这样及时，是担心丝被还是担心我？”大眼晴眨眨，汪着两泉纯净。
    天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这纯净后面藏着多少狡诡，很荣幸阎觐是其中之一。“明知故问。”
    “甜言蜜语不嫌多，相公说啊说，说啊说。”她如唱歌儿般哼缠，小蛹样的身子扭成了麻花。
    “该用早膳了，快漱洗。”
    阎觐抱起她，外室，正好丫环送来了热水。如过去的每一日，他不要丫环代劳，亲手给他的小妻子漱口、净面，甚至擦抹滋润肌肤的玫瑰油膏。诸些步骤，都是在她尚是一团小蛹状态时完成的。
    丫环对当家主爷对主母的宠爱行径早已司空见惯，目不斜视地将早膳一一呈在圆桌上，退出时，却正撞见要进门的一人。
    “福夫人。”
    来者含笑点点头，借着未阖的门踏进来。
    “相公，我吃那碗粥……”
    “相公，鱿丝卷子好吃……”
    “相公……”
    来者摇头，“难怪人家都说老夫少妻妻得宠，老妻少夫夫嚣张，阎当家的，咱们是同病相怜呐。”
    “春双姐姐！”小脸转过，露出花妖般的笑靥。
    唉呀~~春双教这笑容给闪得少了魂飞了一半，“我说阎当家的，你一定得把她藏得深些，这张脸……”
    脸的主人却不想让她煽动已有此意的自家相公：“春双姐姐，颐安堂还好么？”
    “颐安堂好得很，奴婢抽空进来，是要告诉阎当家的，回阎堡的行囊都给打点好了，您这边，可需要派几个粗使丫头过来帮忙？”
    “回阎堡？”蛹儿挣挣，挣出两条光溜溜的粉臂缠上了相公的颈子，“相公，回阎堡？”
    阎觐颔首，拿下她的两只粉臂藏到了丝被内：“三日前订下时，你不是在场么？”
    “三日前？我在场？”
    春双援声，“是，原本是个表决会，只是你从头睡到尾。阎当家、上官、笑儿、福童，还有奴婢，都给同意了，所以……”
    去哪里，她是没有意见啦，反正相公都会随着……“可是，为何要回阎堡？”嗯，好吃，这粥的火侯上佳呶。
    “还不是因为你。”春双对这幕夫宠妻状是又妒又羡，回头，真该让福童那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观摩学习一番。
    “我？”
    “这桃花坞虽经过了几次扩建，也已藏不住你了，上官为你开罪了不少大商户，阎当家和笑儿甚至差点为你杀人。但你这张脸至少还得荣盛个十年，咱们议了，这不是长久之计，万一有哪一天疏失……大家伙才一致同意，放你和阎当家的回堡，那阎堡的墙高树深自不多说，阎家的精干护卫全在那边。”
    “喔。”她虽顽皮未收，但绝不是不知轻重。轻轻推开又递到唇边的汤匙，贴近他板正的俊脸上，“相公，忘忘让你很烦恼么？你会不会后悔娶了忘忘？”
    我的小妻子，我的骨，我的肉……阎觐心里念着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外的甜言蜜语，啄吻着她鲜嫩唇角，“忘忘，忘忘，忘忘……”
    娘唷！春双不能再看，挡着眼说：“一个时辰后，奴婢会要几人过来帮忙收拾。”
    跑啊，她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阎当家的，您可要收着点，您的小夫人，又有妊了！”
    —————————————————————阎堡。
    “爹爹。”
    五月妊孕的身子进了门，扑向了那等在大堂的长躯。
    “忘儿，轻点。”明清寒揽住她，“都要当两个孩子的娘子，还恁样不沉稳？”
    “三个。”忘愁伸出三根指头，“我已然有两个孩儿了，加上这个，是三个。”
    明清寒啼笑皆非，“为父敢说，你那位笑儿孩儿每回见你，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爹，你好神呶。那个不肖子！嘻，爹，你怎会赶来这大北方的阎堡看忘儿？”偎着父亲的胸怀，娇声道，“一定是太想忘儿了，对不对？”
    “是。你这个不肖女不去看爹，还一声不响地迁来这大北方，为父自然要多劳动这把老骨头，来看你喽。”两指捏捏她鼻尖，“不肖女。”
    “哪有？我要笑儿经过杨柳城时给您捎信啦，定是那个不肖子给忘了，回头忘儿代爹好好教训他！”
    “你呀……”明清寒摇头长笑。
    “还有，爹，你一点都不老哦，你忘了，你比你的女婿还要年轻个几岁的？”为讨好亲父，适当贬损自家相公是必要的。
    “别拿为父和那只装嫩……”后面话儿未完，已见门前魁影挡光。一个粉琢女娃已如只粉蝶般飞来。
    “外公——外公，你给欢儿可带来了新鲜玩意？”
    “欢儿！”明清寒收回那两道和“女婿”暗自较量的视线，举起那软软肉团，“欢儿，是想外公，还是想外公带给你的新鲜玩意？”
    “欢儿都想，欢儿都要！”小腮鼓鼓，脸容虽不是照搬其母的绝色，但一双凤眼仍能使小人儿将来堪登绝代佳人之列。
    “哈哈……”明清寒笑逗外孙之余，可没忘了每一回探女之余的消遣，“阎觐小婿，快来参见岳父大人。”
    忘愁暗瞥自家相公的闷脸，憋笑。
    阎觐也已然驾轻就熟，“岳父老丈在上，小婿有礼。”
    “老丈？”明清寒眼角微抽，“你该没有忘，你较我，还长了几岁罢？”
    “可是，小婿保养得宜，装嫩有理，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而岳父大人的外观很显然已即将迈入老朽之列，行将就……”
    “忘儿，你的太君奶奶想你，随为父回去住个半年一载，快些收拾东西，随为父走！”
    阎觐牙还尚未咬下，听他的小娘子道：“爹，你忘了忘儿此时怀着您的外孙么？忘儿此时的身子，不宜长途奔波的。”
    哼，老朽，看你能奈我何？阎觐握住娇妻的柔荑，满足啊。
    “……既然如此，为父陪你，估计为父在北地的这笔生意会谈需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随为父住。”哼，小婿，我看你还敢不敢再与岳父叫板。
    “爹，好……”
    “岳父大人，这是小婿孝敬您的，请笑纳。”
    “什么？”明清寒没好气地睇一眼那推到桌上的银色木匣，“我可曾缺过什么么？”
    “此乃上官和忘忘合炼的玉容养身丸，较之前小婿所用的玉容丸功效更上一层。既能美肤养颜，又能强身健体，已被皇家定为御用药品，除了小婿处，岳父阁下从哪里也买不到哦。”
    “……”狐疑地目光投下，“……当真？”
    “爹爹，不骗你啦，你看你的女婿，就是最佳示范哦。这药丸，本是我特地为他配制的，没想到半年前那皇帝老儿见了相公，问他保养之道。相公慨然告之，那药就成了御用的药品，颐安堂还因此多开了几家分号。”
    “……当真有那样的奇效？”
    “一日一丸，三月后，定然见效。”
    阎觐眉眼不抬，掸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闲闲道：“这药，小婿会对岳父无限量供应。”
    哈哈，算你小子识相。明清寒心花怒放。
    哼，算你老朽识货！阎觐咬牙切齿。
    ——————————————————————梦影回处。
    依然是江南绿墙碧瓦，花木扶疏，江南风情犹存。
    这一幅美人图的纸张，想必是用了特样的制材，否则不会历时恁久，仍无旧色。
    梦影吾妻啊，在那位霸气强悍人的心里，是把初恋情人当成妻子对待的罢？哪怕罗敷有夫，依然痴心不改？但究是这样一个痴人，到最后魂归时，仍不懂得情人何以别嫁么？“汝为吾平生至爱，吾愿将世间至贵至宝奉于汝前，汝何以拒吾千里，叛情别嫁？吾于汝之深情厚爱何堪？……”
    他为何不懂？梦影所要的，所谓世间至贵至宝，不过是他的情有独钟？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尝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他们不是陆游与唐婉，原本可有一段美好姻缘，错在，两人的对情爱的认知，差之千里。
    “忘忘，你在里面么？”
    “相公。”她应声。
    男人自背后拥紧了她，“在看什么？这幅图……”
    “是太君。”
    “我知道。”
    “相公，我在想，我和你，我们，有几次，就要成了他们。”
    “嗯？”
    “有几回，我们都要失之交臂，错过彼此，若当真错过了，怕是这阎堡，要再添一座‘忘忘回处’了。”
    “不会！不会有‘忘忘回处’，不会有错过，我不是祖父，你不是太君，祖父一味索取，太君另有所爱，我们不是他们，所以，我们不会错过。”
    “若我的那一回往生，投生的不是明家，而变成另一张你从未见过的脸，你还会找到我么？”
    “忘忘，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只要你的灵魂是你，我都会找到你，抓住你，抱住你，一生一世，相爱相依，此情不渝，不舍不离。”
    “小觐，相公。”忘忘回身，紧紧抱他，“你说的，一生一世……”
    他接口：“相爱相依，此情不渝，不舍不离！”
    一生一世，相爱相依，此情不渝，不舍不离，这是他们的誓言呢。
    来世如何？让“缘”来定夺。
    end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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