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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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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故事介绍：

    一份同名同姓者的病历诱发了一件骗保案的发生，也点燃了一个家庭的战火。当事人的死亡让故事的男女主人公身陷囹圄，由此揭开了一段尘封多年的阴谋与爱情。故事情节离奇曲折，感情细腻悲催，一连串的谜团随着主人公的深入逐一浮出水面……

    2013年11月中旬，正是滨江市的南山枫叶的最佳观赏时期，一位伟人曾以“红遍”、“尽染”等辞藻对枫叶的描摹虽然夸张了一点，但那漫山遍野的红，像在染缸里浸润过的、染过的红，怎么也无法不让人浮想联翩，让人兴奋陶醉，让多少人乐不思蜀、流连忘返。在往年这样的日子，麓山早就游人如织，处处呈现一幅幅美丽的秋游画卷。而今年同样的日子，麓山上的游客明显变得稀稀拉拉，仿佛一夜之间，整个滨江市市民的兴趣发生了偏离和改变，原来，人们正在津津乐道地关注着谈论着发生在本市的一桩离奇古怪的故意杀人案。

    今天就是滨江市东城区法院对这桩杀人案的开庭的日子，法庭的旁听席上早就座无虚席。

    随着审判长的法锤敲响，整个法庭霎时安静下来。

    身穿法官制服、一脸威严的审判长字正腔圆的话语传遍法庭：传第一被告人蓝心、第二被告人秦石到庭。

    身材高大的法警立刻将身穿黄背心的被告人带到了法庭指定的位置，面向审判台站立着。

    一声法槌轻响后，审判长威严的发问道：第一被告人，请向法庭陈述你的姓名、出生年月、出生地？

    旁听席上的无数双眼晴都被第一被告的身影牵动着，所有的视线齐扎扎地投向了被告席上的第一被告人，此刻人们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而看不到她的面部表情，但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回答：

    “法官，我叫蓝心，1963年12月5日出生于本省临江县鱼凫镇”

    审判长：你的文化程度、职业、住址？

    蓝心回答道：大学文化，毕业于滨江师范学院，现为滨江市第17中学语文老师，住天心小区2栋102室。

    审判长问：有无犯罪前科？

    蓝心：没有。

    审判长：你是什么时候因什么事情被刑事拘留？

    蓝心：因为涉嫌故意杀人，于2013年9月28日被滨江市东城区公安分局刑事拘留。

    审判长：被告人蓝心，滨江市东城区检察院的起诉书副本有无收到？何时收到？

    蓝心：已经于2013年10月12日收到。

    审判长：第二被告人，请向法庭陈述你的姓名、出生年月、出生地？

    第二被告人：法官，我叫秦石，原名秦川，于1963年农历5月初五出生于本省临江县白水镇。

    审判长：你的文化程度、职业、住址？

    秦石：大学文化，毕业于滨江师范学院，现为深圳市宝安区勿忘建材集团公司董事长，住深圳市宝安区勿忘建材城建材大厦。

    审判长：你是什么时候因什么事情被刑事拘留？

    秦石：因为涉嫌故意杀人，于2013年9月28日被滨江市东城区公安分局刑事拘留，因病取保候审。

    ……

    审判长：滨江市东城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三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52条的规定，今天在这里依法公开开庭审理由滨江市东城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被告人蓝心、秦石故意杀人案……。

    ……

    要弄清楚这件离奇的杀人案件，必须让时间倒流，追溯至去年的冬季，甚至更加久远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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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一节 白可染践行约定

    2012年的冬季如约而至，冬至之后就开始隔三差五地下起阴雨，到了腊八日又连着几天透雨，让滨江市今年的冬季比往年显得更加湿冷。

    除了通行的车辆，街上人烟稀少，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冷得缩起脖颈，快速地穿过大街消失在高低错落的建筑物之中，他们应该是畏惧这严寒的天气去寻找温暖的港湾去了。

    现在虽然雨停了，但北风仍不遗余力地追逐着一切生物，像一簇簇刀片划过街道上稀疏的勇于行走的行人裸露的脖颈、脸颊，而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高个青年正从五一大道向天心街疾走着。

    他穿着长呢大衣，围着藏青色的围脖，衣领竖起以便挡住身后穷追不舍的北风。此刻，他手提着好几个礼盒，迈开步向滨江市第17中学走去。

    路面上时不时会咔嚓咔嚓作响，那是他皮鞋踏碎了积水涡的冰层带起的碎裂声。他无暇顾及，只管甩开大步向前走着。他嘴上呵出一圈圈的热气，随着他的步伐被甩在身后。

    这个年轻人，名叫白可染，刚从深圳回到故乡滨江市。从他急匆匆的行程就知道，他正不遗余力地处理一些事项。到底是什么事情，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

    滨江市第17中学坐落在市东城区的天心街，门楼十分显眼，犹如一面旗帜，从很远的距离就可以看到它高大身影。白可染虽然多年不在滨江市生活，但有学校高大的门楼作指引，他也没有走多少弯路，不一会就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他与门卫老大爷轻轻地说了几句什么话，门卫大爷就放行了，他就这么直直地走进了校园，然后爬上了教工宿舍楼的二楼，敲开了一扇红色的木门。

    一个矮胖的满脸红光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迎了出来。看到白可染手上的一溜礼盒，中年男人客气地将白可染请进了自家的客厅。

    这位中年男人不是别人，他就是滨江市第17中学的校长刘贵明，因为手中掌握着不大不小的一些权利，是多少学生家长艳羡巴结的对象啊，但刘贵明并不是一个贪财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任何金钱、物质都是短期的利益，怎比得上自己的前程远大？所以，他给自己确定的原则就是价值不很贵重的礼品可以收受，数额较大的礼金则坚决拒绝。刘贵明的这一套为人处世的方法居然为自己赢得了好人缘、好前程，但又不至于带来风险。自然他的人生滋润，风生水起。当前，刘贵明的眼光正盯着东城区教育局副局长的空缺，如果增加一些政绩促推一把就好了。也是刘贵明该当走运，刘贵明这样奢想的时候，就真的在刘贵明的面前出现了一位贵人。这个贵人就是此时来拜访他的这个年轻人白可染。

    不知道这个到来的白可染和刘校长说了什么或者达成了什么交易，反正从刘校长送他出门时的高兴劲就知道，刘校长心里美得像喝了一壶蜜糖似的，不停地向年轻人作恭作揖。

    从刘校长家出来的时候，天已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暮霭，白可染没作停留，现在他还需要继续去拜访另一个重要的客人——滨江市轮椅厂厂长谢省三。此前已电话联系过，此时这位厂长已在麦田咖啡一个幽静的角落等着他的到来。

    他用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心底里对自己说道：“秦爸，你交代的任务，我一定会出色完成的，你看，校长都答应帮忙了，有了她的身份证，合同、房子，就都不成问题了，下一步就没有什么障碍了”。

    现在他的双手空着，他作了一个扩胸动作，然后又大踏步地走出了学校。

    可能是天气太过寒冷的缘故吧，今日的咖啡厅显得有些冷清，大厅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顾客，谢省三，滨江市轮椅厂厂长---一个豹眼多髭的中年男人一个人在角落里的沙发上腾挪来腾挪去，不时地向大厅的门口张望一眼，然后又别过头去，玩他的雪茄。一支粗大的雪茄在他的手指间翻转着、翻转着，看来雪茄对于这位中年的厂长来说对手指的吸引大过对嗓子的吸引。

    就在他分神的当口，白可染已站在了他的身旁，在他的肩旁上敲了一下。

    “真是个坏小子，你还知道来找我？混好了就把我忘到门后面去了。那一年在学校要不是我帮你背黑锅，你小子现在也不知在哪里混生活”，谢厂长似怒非怒地数落着年轻人。

    “你还说呢？我那是见义勇为好啵，流氓是我打跑的，派出所领功劳的却是你这个站在旁边煽风点火的路人甲，还好意思见一次自吹自擂一次？”，白可染傲娇地回应他。

    多髭男人嚯嚯笑起来。

    “可染，就知道揭我老底，到滨江来了也不知道上我家去看我，还让我在这里等着你这方尊神，说吧，找我什么事？我生意忙着呢。”

    “忙吗？我可听说哪个叫什么滨江市轮椅厂的什么厂就快揭不开锅了？”

    “有吗？我生意好着呢”，多髭男人作生气状。

    “别逞能了，你呀就是鸭子死了嘴还硬，在我的面前还不说实话，看把你能耐的？你再这样我就拍屁股走人了”，白可染做出要走的姿势。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现在这个形势，我也无奈啊”，谢厂长一把拖住了白可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无奈是吧？叫我一声哥，兴许我可以那样那样？”，年轻人比划着。

    “你有好办法？可染、可染，你别跟我卖关子，有屁快放呀，你要急死我啊？你帮我度过了当前的难关，以后我就当你是我的祖宗”，谢厂长此刻信誓旦旦了。

    “别介，你莫折我的寿”，白可染却放低了调门：“我的猿人泰山大哥，我今天真的是来帮你的”

    “快说，快说，只要能救活我的厂子，让我叫你爷都行”

    “爷就不要你叫了，找个地方给我搞几块丑豆腐，再来一碗嗦螺米粉就行，多少年了还真想这一口”，白可染就提了这样一个要求。

    于是白可染说出了一个让谢省三乐不可支但又将信将疑的方案。

    “可染，你买我1000辆轮椅再捐出去？你不会骗我吧？我们俩的交情还没到这个份上啊，再说，你买轮椅做什么用，搬回家玩去？”，谢省三掐了掐自己的多髭的脸颊，显然对可染的话不怎么相信。

    “实话告诉你吧，这是我公司为进军滨江建材市场开展的一项公关活动。一方面是真的做慈善，另一方面也是借机提高一下我公司在滨江市的知名度”，可染只好如实相告。

    还未等白可染说完，谢省三就抢过了话头“好，好，高人，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谢厂长，你听我说完，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要指定一个捐赠对象，他住天心小区2栋102室，他叫罗跃进。对他还有一个特殊的捐赠，给他另外捐一笔钱，理由，你自己会说哦，要借用一下你厂子的名义，就说是你们厂子捐的，如何？千万不能透露真实的捐赠人是谁。”

    “这就奇了怪了？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让我捡个大便宜。”

    “这样做自然有这样做的道理，你做得到，我明天就给你账上打钱，怎么样？”

    “没得说”，谢省三一下子抱住了白可染，在他的脸上重重地啄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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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二节 白可染被骂鸡贼

    几天后，滨江市第17中学的刘校长给白可染送来了一张姓名为蓝心的身份证。当天，滨江市第17中学的账户上汇进了100万人民币。

    刘校长晚上接到了白可染的电话，“刘校长，钱收到了吧？按照我们的约定，这钱一部分用于你们学校奖励模范家庭和先进教师，不能把蓝老师蓝心遗忘了哦；剩余的钱可以补充你们办公经费什么的，我们不会干涉。但作为朋友，我要提醒你，为了你美好的前程，开支的账目一定要真实清楚”。

    刘校长品味着白可染的话语，真是既为他的康概又为他的细心周到而感动。放下电话，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好人阿，我怎么就能遇上这样的好运呢？”

    一切都是悄悄地进行着，外人谁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呢。这一天，白可染出现在全市最好的楼盘之一---蓝天碧海，他以蓝心的名义全款购买了一套22楼的三居室的精装修电梯房，房子南北通透，采光也很好，确实是居家的理想选择。他为此添置了家具，并有意地把自己的相片张挂在客厅等几个显眼的地方，好像他在这套房子里住过一样。他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由会心地笑了。

    几天的忙碌，现在终于尘埃落定，该办的事都办妥了，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此刻，对于白可染来说，今天还有一项工作就是向远方的一个人打个电话，报告自己滨江之行的进展。

    “秦爸，滨江肿瘤医院的床位已定好了，蓓蓓联系了李白赞教授为您主刀，过二天，您老就可以过来住院治疗了。慈善活动正在进行，总之，一切顺利，我就在滨江等你来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骂，“小子，真有你的，鸡贼”。

    他笑起来。他知道秦爸夸他的时候总爱骂他鸡贼。他对自己说道：时间太短促，我不鸡贼能行吗？距离除夕也只有短短的40天了。他仿佛已听到了春节的鞭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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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三节 蓝心老师被表彰心生疑惑

    就在滨江市第17中学账户上进账了100万的第二天早上，矮胖的刘校长与校支部书记一起带领着学校一干负责人等捧着鲜花、提着花环迎候在校门口，人群的后面还摆着学校很少使用的锣呀鼓呀等乐器，每个乐器都分派了专人负责使用。咋一看，还认为谁家娶媳妇呢。

    当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秀的中年妇女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刘校长粗短的手一挥，队伍后面的锣呀鼓呀甚至萨克斯一齐响了起来。刘校长带头迎向这个中年妇女，其他的人都凑了上来围住了她，甚至有一个名唤查静的姿色特别出众的年轻的女老师首先给她来了一个拥抱，让这位刚进门的中年妇女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蓝心老师,我们现在代表全校的师生在这里迎候你，向你敬礼！我们衷心感谢，我们十二万分地感谢你为我们学校争取到了第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捐款，100万哪，我们无比激动，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我们的谢意，请接受我们的鲜花和花环”，说话的是刘校长，这样的时候照例当然是最有身份、最重要的人物出场说话的。

    “啊，我争取的捐款？我没有啊”，被称作蓝心的老师叫起来，她那深邃的眼窝笑意盈盈地否认着。

    迎候她的人群可不听她的辩解，激动得就像躁动的羊群，簇拥着她，笑着，闹着，一直把她护送到校长办公室。

    只到这时，大家才逐渐安静起来。蓝心老师也才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毕业于该校现就职于深圳勿忘集团公司的一个叫做白可染的青年才俊为蓝心老师几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地照顾丈夫的精神所感动，为感谢在校期间老师的培养教育与悉心关爱，自愿向母校捐款100万。

    一个这样的理由就捐款100万？蓝心怎么也不能确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难道这个叫白可染的年轻人富可敌国？100万，对我们平民百姓可是一辈子都不能奢望的财富啊？在社会的底层生活了几乎一辈子的蓝心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叫做白可染的年轻人和他身后的深圳勿忘集团公司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她想知道这个捐款的白可染是怎样一个人？他供职的深圳勿忘集团公司又是怎么的一家企业？但白可染仿佛消失了一样，没有再在学校现过身，深圳勿忘集团公司的情况也无从查起，一切都如一个谜团压在蓝心的心里，沉甸甸的。

    就在全校员工议论纷纷、津津乐道的日子里，滨江市第17中学在寒假放假前公示了第一批学校教师奖励名单，蓝心老师的名字自然排在首位。不，这不是金钱能概括得了的喜悦，这是无尚尊高的荣誉啊！多年来，蓝心老师的名字第一次排在了首位。

    这一事件的影响力还不止于此，很快区校委、市校委将蓝心评定为当年的优秀教师，滨江日报等诸多媒体也跟进进行了报道，这一下真成为了蓝心的高光时刻。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又开始恢复了它原本笑意盈盈的本色。

    可是不知怎么的，蓝心老师的内心却产生了一丝隐隐的不安。她无论怎样努力回忆，甚至查阅学校的历年的学生花名册，都找不到一个叫白可染的学生。她还特意上网去查询了一下深圳勿忘建材集团公司的有关情况，董事长：秦石；总经理：楚楚，这些人物与自己似乎毫无关联。照顾自己瘫痪的丈夫其实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他们为什么要特意照顾自己呢？敏感又聪慧的蓝心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来得很蹊跷，似乎总有一个人影时不时在内心深处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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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四节 白可染造访蓝心老师家

    “明天就是秦爸到达滨江市开始治疗的日子，接机、联系医院等等，明天又得忙了”，白可染心里盘算着：“今天必须把秦爸交代的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情完成”。之所以选择今天来完成，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他要拜访的客人只有休息日才方便接待。

    按照约定，滨江轮椅厂的厂长谢省三将他那破旧的面包车哐哐地停在天心小区的门口，又从车厢里卸下了一辆轮椅。

    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和白可染一起去给罗跃进送轮椅和捐款，一切都由谢省三搞定，白可染只是陪同着去看看而已，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曝露自己的身份。

    谢厂长看到白可染已在小区的门口候着，于是就推着轮椅一起往罗跃进家走去。

    罗跃进家住在天心小区2栋102室。开门的是他爱人---滨江市第17中学语文老师蓝心。

    白可染抬眼望去，站在眼前的妇女是一个很精致的人，她中等身材，脸色显得憔悴、蜡黄，靠耳的地方已不合适宜地长出了几粒黑斑，原本整洁的牙齿现在却留着一个空洞，一张鹅蛋脸在岁月的打磨下也早失去了鲜活，下脸颊因缺少血肉的充填而显得微微塌陷、清瘦，眼窝深陷，这些特征都在强烈地暗示他，蓝心年轻的时候应该只是一个长相清秀但并不艳丽的女孩。但令人讶异的是她那比常人深遂的眼窝就像一口深潭，抚开面上浮现的暗淡，水面下就是一汪清泉。他看不出一丝丝哀怨、一丝丝愤懑。他记起有一年的秋天去长白山看到的天池，她眼晴的底色就是一汪天池，纯净到难以找到一丝杂质。他为她眼中的纯净感到惊讶。

    白可染一时楞在门口，他在想眼前这个被生活磨难的女人，这个应该被生活打倒的女人，竟然还保持着鲜活，无论是她的布满细细皱纹的面容还是她的灵魂都在浑身散发出一股韧劲，一蓬火一样的热情，与自己猜想中的蓝心蓝老师相差太远了。

    蓝心老师嘴里一边笑说着，“请进”，一边往自己身上套着一件半长的黑色外套。就在进门的一瞬间，白可染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卧室的床上趴着，正抬起头来。

    “这个人一定是她丈夫罗跃进了，听说蓝老师每天的功课就是帮他按摩，他可因祸得福了，只是苦了这个身体这么单薄的女人”，白可染心里猜测着，一边扫视着眼前房子的格局与陈设。

    这是一套一楼的房子，大约70多平方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房子建设于八十年代末期，产权性质是房改房，它原来规划为教师新村，居住的也是东城区的老师，但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大部分老师嫌这个小区破旧，房子面积又小就纷纷将房子出售或者出租，搬走了。新住进来的人员从此就变得十分混杂，三教九流了。罗跃进一家一开始是住的四楼，后来房子的主人罗跃进不幸瘫痪，他们家就从四楼换到了一楼。多少年了，他们都没有动过搬家的念头，主要是这里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距离滨江医院很近，步行七、八分钟就到了，对罗跃进去医院按摩理疗确实方便了不少。除了此，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高昂的房价也是罗跃进一家无法奢想的。

    谢省三和白可染刚在客厅坐定，罗跃进就一手摇着轮椅、一手端着酒杯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谢省三和白可染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虽然坐着轮椅，但随你怎么看，罗跃进年轻的时候应该形象还不差，往高里说应该是风流倜傥，往低了说至少是人高马大吧，他身材比较高大，国字脸，眼晴圆而大，稀疏眉毛间呈现一股少见的倔强劲儿。这可能是他更多地继承了他父亲北方人的遗传吧，据说他父亲跟随南下的队伍一路打到滨江，到了滨江后部队接到命令，停下来。他父亲从此由一个小马夫变成了**里的通讯员，后来又成为了印刷厂的厂长，一直干到离休，直到去世。罗跃进也一直以此为傲的。只可惜的是自己没能接好父亲的班，在人生风光无限的时候遭遇挫折，一蹶不振，  成为一个“老病号”，消磨着余生。也许是长久缺少光照的缘故吧，他脸色特别白皙，但白里透着一丝暗淡，似乎又在告诉人们，他的健康也许出现了问题吧？这些都不打紧，打紧的是他总喜欢斜着头、从厚厚的镜片后面看人的习惯，让与他初相见的人感到一丝寒意。

    罗跃进好像对两位来客的招呼并没有兴趣回应，而是对蓝心说道：“蓝老师，客人来了，给他们倒杯酒呀，茶有什么味咯”。

    蓝心苦笑了一下，就起身去倒酒。

    谢省三一把拖住了蓝心的衣袖，赶忙说明起来意：“罗先生、蓝老师，是这样的，我们滨江轮椅厂呢在我们滨江市民的支持下，这些年生意在逐步扩大，效益不错，年关在即，为答谢广大客户的关爱和全市人民的支持，我们厂这次举办回馈社会活动。我们深为你们俩伉俪相濡以沫、相互扶持、恩爱有加的事迹深深感动，决定将罗先生选为我们厂的特别的捐赠对象。一辆轮椅，一笔捐款，小小心意，小小心意，请你们不要拒绝”。

    谢省三言简意赅，但声情并茂，确实还有点表演天赋。

    罗跃进用眼角瞟了瞟眼前的新式轮椅，没说什么话，又自己摇动轮椅，回他的卧室去了，剩下蓝心老师一个劲地解释，生怕谢厂长他们为跃进的无理生气。

    “蓝老师，不瞒您说，说起来您也是我们家里好几个孩子的老师，加上你们刘校长特别推荐，更多是被您的精神所感召，这次我们给罗先生的慰问金稍微多一点，您呢就不要对外说”，谢省三一边说着，一边将银行卡递给蓝心老师。

    弄得蓝心老师一个劲的表示谢意，“这怎么该当？这怎么该当？我得问问我家老罗收不收”。

    “收了吧，他们也不会白给的”，卧室里传过来罗跃进冷冷的声音。

    “弄得我都不敢相信了，无缘无故的”，蓝心老师还在自言自语着。

    “怎么会无缘无故呢，一切该有因果”，白可染这时有意无意地接过了话头。

    “是吗？年轻人也相信因果？”，蓝心有些诧异。

    “我相信。蓝老师，如果要论因果，您的善行就是因，自然会有善报的果”，白可染的话语总是出人意外，又合乎情理。

    “看你说的，让我真无地自容了”，蓝心诚恳地说。

    “蓝老师，您看您客厅这幅条幅，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如果没有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这个因，就不会有李白后来这样的名句，因果是相连的”，白可染看了看蓝心老师，轻轻地吟诵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客人走了。蓝心的心底却无法平静，作为一名中学语文老师，几十年都在文字间浸润，她对文字有着天然的敏感，“故人、下扬州”，白可染的吟诵像一粒石子投入了她的心潭，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久久不能平复。这一晚，她居然梦回故园，梦见自己在莲花丛中开心地笑了。她的身旁身影模糊的哪一个少年是谁呢？她一笑就把自己笑醒了。她看看身边，丈夫罗跃进正睡得鼾声四起，她闭上眼，她想让自己在朦胧中再回到梦境中去，可她听到的只是鼾声。

    窗外已该曙光初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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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五节 蓝心老师作为模范家庭发言

    滨江市教育系统道德标兵事迹报告会在寒假放假前在影剧院如期举行。参加人员除了教育系统的老师，还特意邀请了***门的领导同志、新闻媒体的记者，人数至少在1000人以上吧，可说是规模空前啊。

    你看，剧院四周的墙上张贴着“向道德标兵学习、致敬”等标语，剧院舞台的两侧也特意请市里书画家撰写了镀金的红色楹联。上联是：幸福家庭追梦远，下联是：和谐社会伴花香。

    舞台上拼出了一溜长桌，长桌上铺垫了粉红色桌布，教委的七、八位领导一字排开在长桌后正襟危坐。

    教育系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召开过这样的大会了。这要得益于滨江市第17中学模范家庭先进事迹报告会的举办，使市教委的领导受到触动与启发，于是筹划了今天这样的一场道德标兵事迹报告会。

    今天蓝心被安排最后一个发言。她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她早早地来到会场，在会议指定的前排坐着。偶尔翻看一下学校为她准备的发言稿。

    今天蓝心还是下身穿着黑色裤子，上身穿着一件很旧的驼绒开衫，脚上是一双平跟黑色翻毛皮鞋，好在驼绒开衫外套了一件半长的黑色棉衣，虽然材质不咋地，但到底还成色较新，这也可能是她压箱底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了，她为自己配了条长长的灰色围巾，这么一倒腾，居然穿出了一份知识分子的气质，不至于为今天的发言生出倒彩。

    本来她是不愿参加这样的会议的，尤其不愿上台发言。局外人也许觉得她太矫情，这样露脸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荣誉、荣誉，对一个公职人员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但如果获得这样的荣誉将要刺伤到另一个人的时候，你是否也会退避三舍？

    蓝心就为此纠结了好多天，她找校长推辞过，找学校党支部书记也推辞过，但最终的结果还是必须出席。她心想既然无力抗拒，那就不要做无谓的抗争了。但她还是挤出时间把学校为她撰写的发言稿做了多次修改。她试图把空洞的语言、不合实际的高调调、拨高的溢美之词，通通地全部去掉、去掉。她不是英雄人物，也不是什么先进，她只是一个平凡的老师、一个家有病人的妻子。她只想回到平凡，在发言实在无法推脱的情况下，就讲一讲自己平凡而幸福的家庭生活吧。

    大会什么时候开始的，蓝心真的有些模糊了。她一边听着台上一个又一个先进人物介绍自己的先进事迹，一边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她心里只有一个感慨，她觉得托尔斯泰的一句话特别能代表她此刻的感触：“幸福的家庭总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幸福呢还是不幸，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她是不幸的，她从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关爱、他们细小的举动中，都能体会到周围人群的哀怜、同情。她自己倒没有不幸的感受，她只是觉得生活稍微拮据了一点，丈夫对自己的理解与包容少了一点，其他并没有太多的地方可值得自怨自艾。也许人生来就是要忍受苦难的吧，大家不都是这样过着日子吗？日子呀真的就像一条不管不顾的河流，只知道一直往前流淌、流淌，人也是这样，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老年。

    终于轮到蓝心发言了。她理了自己花白的头发，轻轻地向剧院的舞台走去。

    就在她站上舞台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慌乱起来。对一个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的老教师来说，自然不会出现这样怯场的场面。但今天蓝心真的无比慌乱。因为她看到了一双阴郁的眼睛，她看到她的丈夫罗跃进也坐在舞台下的人群里。这一刻，她的脑海从慌乱到一片空白，她有过那么短暂的一瞬，她想放弃发言，就这么直直的跑下台去。她想离开这个地方，远远的。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要逃离的欲望，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她手上是学校为她准备的发言稿，她紧紧地攥着，她自己都感觉汗腺湿透了稿纸。她曾设想过很多场景，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离家时，丈夫在家好好的，此刻他怎么会来到会场？

    就这样停留了好几分钟，她终于从慌乱中清醒过来。她要做一次冒险。她把学校为她准备的稿纸轻轻地放在讲台上，她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在台下如雷的掌声中开始了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今天学校本来为我准备好了发言稿，但我觉得发言稿里的我被拨的太高了。高得我像到了月宫，我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所以，我不想照着稿子开念。其实，我是一个十分平凡的人，做了一点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事，没有一件可以感天动地的，我与我丈夫相处几十年也就是一些琐碎、鸡毛蒜皮的平凡小事。托尔思泰说过：“幸福的家庭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的家庭确曾经历过不幸，我的丈夫41岁就半身瘫痪，但我的家庭又是幸福的。

    我出身农村，大学一毕业我就嫁给了我丈夫，我和我的丈夫没有山盟海誓的承诺，也沒有动人心扉的表白，在二十八年的婚姻生活中，我没有听到过我丈夫说过“我爱你”，但我仍从丈夫的细微举动中感受得到我丈夫对我的关心。他以几乎一生的时间履行一个丈夫的责任，我以一十三年的长情陪伴和坚守回报丈夫纯朴厚重的挚爱。说不上谁的付出多、谁的付出少，点点滴滴都是我们夫妻共同的付出。感情无法用天平来衡量，你有付出就能获得等量的回报甚至更多。

    1984年，大学毕业不久，我和我丈夫就组成新的家庭，第二年，我们就添一个宝宝，我们的生活虽然平淡但无疑是幸福的。遗憾的是这样的生活只经历了十五年，我丈夫就意外摔伤，导致下肢瘫痪。厄运就这样突然降临到我们这个幸福的家庭，那一年，我三十六岁。面对突然的变故，犹如晴天霹雳，我强忍着心中的痛，擦干眼泪，决心坚强地往前走，成为我丈夫失去知觉的双腿。而丈夫却情绪低落，他担心连累我和孩子，从此得过着经济拮据的生活。我没有理会这些，在我的心里，如何让丈夫快点康复，少受病痛的折磨，成为了我的首要责任。从此，每日为丈夫按摩就成为了我的日常工作。一十三年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回报，现在，我的丈夫能坐轮椅了，以前“死去的双腿”也开始有了一些知觉，慢慢地也能够坐起来了，那怕是只能坐轮椅，也不需要一年四季都躺在床上了，这就是进步，这样的进步让我有了更加美好的憧憬，我期待不久的将来，我的丈夫能甩开轮椅，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行走，甚至奔跑。

    ……

    爱情是什么！爱就是不忘初心，一生相许，不离不弃，守护始终，用不变的真情，扼制多变的苦难，我，蓝心，愿意用一生的坚守来诠释爱情的内涵。

    蓝心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演讲，本来她担心发言的过程中，领导可能会打断她的演讲，或者台下的听众会不感兴趣，遇到冷场，但出乎她意外的是，当她演讲完毕，台下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

    其实，她这样做，她自己早预测到领导会不喜欢，她知道领导有领导的考虑，既然是先进事迹报告会，就不能这样做。但她实在没有更加两全的办法，得罪了领导，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报告会找上门来，这正是她想要的，但领导从此就会对自己不再信用了，好多不可预料的难处就在前方等待着自己呢。而她更知道只有这样，她的家庭才会平静。

    早过了追求名利的年龄了，再过五、六年就要退休了，那些年轻的时候想要而不可得的荣誉，现在对她来说真的是可有可无。她只想过着平静的生活，谁也不要来打扰，就这样了此一生又有什么不好？这是她经常在内心里叮嘱自己的话。

    是呀，这段时间，好事一桩接着一桩，蓝心心里的喜悦却在一分分地减少，凭她的直觉，她对目前的局面开始感觉不安起来，她总觉得身后总有一个影子在跟着，她也说不清、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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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六节 往事回首

    蓝心其实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她1963年底出生在南湖省临江县鱼凫镇，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她母亲在生下了弟弟后因大出血死去了，那时候，她还只有五岁多。她父亲含辛茹苦地把她和弟弟拉扯成年，确实也不容易，尤其是在物资特别匮乏的六、七十年代，饥饿是家常便饭，在她的记忆里，一年能吃上几餐饱饭的日子不多，野菜、谷糠、发霉的陈米，她都吃过。

    由于长期的饥饿，她的肠胃落下了毛病，人永远消瘦着，即使后来随着改革开放，国家物资丰富起来，不再挨饿不再为温饱操心了，但她仍然胖不起来，永远的是一幅瘦瘦的身板，瘦瘦的脸颊。

    更要命的是十五、六岁正是身体发育长个子的年龄，她却要像男劳动力一样出集体工，挣取工分。

    农忙的时候要下田挑谷子，一担湿漉漉的谷子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对一个尚没有发育好的女孩该是多么沉重的负担，但她咬着牙，努力地跟上队伍，不过就为求得每日8分工的工值，而一个男劳力的工分是每日12分。

    这样无休无止的强体力劳动，她整整打熬了二年，但她挺了过来，直到1980年夏她考上大学，这样的日子才结束。

    多年以后再提起这段日子，她都认为这是她人生里不愿再回忆的梦魇。

    她的好日子是从1980年夏天开始的。一向成绩平平的她竟然考了368分，刚刚超过本科分数线，她如愿被滨江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她的人生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大学四年，她的生活也没有流光溢彩的时候。因为要比姿色，她比不了班上的妮呀、霞呀、荷呀几大美女，师范本就是女生多于男生的地方，加上她的家世是这么平凡，对一些存在功利思想的男生来说，完全没有吸引力，所以她平凡了许久，默默无闻了许久。

    但应了那句古话：“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同学们慢慢地发现了她良好的品行，她被男同学们私下里冠以

    “贤妻良母型”的头牌，她的身边也开始出现了追求者。但她又是一个骨子里很传统的人，一心想着快点参加工作，好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对到来的爱情并没有太急迫的感觉，尤其是当时学校禁止学生谈恋爱的校规摆在那里，因此，她在男生面前总是显得很矜持，老是把自己邨着。

    其实班里的同学们还是知道她也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只是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她又死命地予以否认，自然知晓真实情况的人寥寥无几罢了。

    那是她的初恋，男的是她的同班同学，名字叫做秦川，和她同岁，也是农村学生，两人是同乡。

    本来两人关系发展得蛮好的，可就在毕业前夕，秦川出了一件轰动滨江师院的大事，因伪造学校食堂饭菜票，被学校勒令退学。

    秦川只是一个有些才华、性格有些孤傲的平凡的学生，按照他的品行应该是不会干出这么出格的事情，但学校就是作出了勒令其退学的决定，所以他毕业证都没有拿到，只能算是滨江师院的肄业生。

    他见申诉无望，一气之下就南下沿海打工去了。丢下可怜的蓝心盼眼欲穿，偷偷地流下了多少眼泪。

    至今也搞不清楚，蓝心是负气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就在秦川南下仅仅几个月后，她就嫁给了同班级的另一个追求者罗跃进。

    罗跃进是滨江市人，父亲是滨江市东城区一个印刷厂的厂长，他母亲是东城区教育局人事股的一个专干。

    搭上了这层关系，蓝心如愿留在了滨城，没有分配回临江县去，去了滨江市东城区17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罗跃进则分配到东城区教育局基础教育股。同在一个系统，两人夫唱妇随，生活自然惬意。

    参加工作几个月后，他俩就结了婚，又几个月，还添了一名男丁，把罗家乐呵得不得了。

    从此，罗跃进与蓝心就过起了他们的幸福生活。直到2000年5月，他们的生活暗淡了下来，倒不是他们的婚姻生活出现了什么问题，而是罗跃进因为酗酒从楼梯上摔下来导致下肢瘫痪，从此长期休病在家。

    这一年，罗跃进41岁，已在基础教育股股长的岗位上历练了多年，是教育局副局长的候选人。

    罗跃进的瘫痪从此也把蓝心拖进了黑暗的深渊。这一年，蓝心才36岁，她要忙着学校的教学工作，以挣取微薄的工资养家糊口，又要照顾半身不遂的丈夫，可想而知，她的生活是怎样一种状况了。

    她以她的良善的本性，任劳任怨地履行着妻子的责任和义务，博得了邻里和单位的的一致赞誉。

    这样苦熬苦熬了十几年，如今儿子也即将博士毕业了，一家人的生活终于显露出亮色的时候，又被评为优秀教师、道德标兵，获得捐款，一件接一件的喜事真让她相信自己回到了春天，老天爷也眷顾起可怜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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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七节 白可染认蓝心作干妈

    蓝心就这么走着，漫无目的。在她的生命里，似乎没有过这样清闲的日子，没有过这样情绪低落的日子，总是围着丈夫打转，好像一辈子的任务就是照顾丈夫，养育儿子，其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味、值得留恋的东西。

    “蓝心，你从来就没有为自己活过”，闺蜜老冰的话言犹在耳。以前听到闺蜜这样说的时候，她只是笑笑，因为她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而今天这句话却像胶水一样总粘着自己不放，反复地在心里闹腾着，无休无止。丈夫刺耳的话，她早习惯了，而丈夫随手摔过来的这记耳光，不仅抽在她的脸上，更是抽在她的心上。

    夜晚的滨江还是这样灯红酒绿、霓虹闪烁。一些商店还亮亮堂堂，做着生意。音响里播着煽情的现代歌曲，蓝心听了好一会，她才听到一首自己熟悉的老歌---喀秋沙：“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喀秋莎》这首歌，描绘的是前苏联春回大地时的美丽景色和一个名叫喀秋莎的姑娘对离开故乡去保卫边疆的情人的思念。这首爱情歌曲，没有一般情歌的委婉、缠绵，而是节奏明快、简捷，旋律朴实、流畅，因而多年来被广泛传唱，深受欢迎。蓝心也特别喜欢这首歌曲，在她心情舒畅的时候，她也会轻轻地哼一哼。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对歌曲中姑娘对情人的思念所感染，触景生情，还是自己本就熟悉的歌曲不多，而这首歌是自己在大学里就唱得很烂熟的。反正今夜的她听着这首久违的歌曲，慢慢地放缓了自己的脚步，在东城区的大街上徘徊、踱步着。

    “嗨，蓝阿姨，好巧啊，今晚上您是我碰上的第一个熟人”，一声轻唤，让蓝心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她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眼晴明亮、炯炯有神的高个子年轻人，不是白可染吗？

    “小白哦，我正想找你呢？我也不知道你住哪里，还没来得急感谢你呢！”

    “蓝阿姨，您别太客气了。先秦时候，我们的祖先就倡导‘岂曰无衣，与子同裳’，我们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白可染话说的确实适当得体。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小白，你做人很有境界，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都寥寥无几，身体力行的更是凤毛麟角”。

    “蓝阿姨，其实您不知道，我是一个孤儿，被人收养长大，我对‘岂曰无衣，与子同裳’跟一般人感受是不一样的”。这是蓝心第一次听到白可染提起他的身世，突然让她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自己凄苦的童年和少年，心里觉得眼前的这个青年跟自己其实是一路人，心中的距离一下子就这样被拉近。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聊天聊地，什么都聊，就像知心的朋友，也像情感深厚的一对在街上散步溜达的母子。他们从东城区的天心路走到黄兴路，又从黄兴路走回到天心路。

    “蓝阿姨，一路跟您说来，我真有一种感觉，好像在跟自己的母亲在聊天、在散步。尽管我从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在我的心里，从第一次在您家里见到您起，我就把您当做了自己的母亲。要是您能认我这个干儿子该多好”，在天心路的尽头，两人都站定了，白可染不忍分别，突然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蓝心怔怔地看着白可染，一种母性的情愫在她体内油然而生，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十分慈爱，充满温情。

    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答应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认自己为干妈的请求，她突然捉住了他的手，她多想满足这个孤苦的孩子叫一声“妈”的愿望，但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不，不，孩子，我在心里是多么愿望你做我的儿子，但是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至于原因，我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你会理解我吗？”。

    “怎么会？怎么会？”，白可染激动地喃喃自语。他伸出另一个手抱住了蓝心，“就让我叫您一声妈吧！仅此一次”

    “孩子，你叫吧，我听着”，蓝心呢喃着。

    “妈”，白可染的这声呼喊道出了二十多年来对母亲的思念，也让蓝心的心格外温暖、格外舒坦。

    可蓝心这个善良的女人怎么会注意到白可染眼睛里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得意与狡黠呢。

    这一声“妈”一下子就拉近了蓝心与白可染的心里距离，两人像一对心不设防的母子放飞了自己压抑已久的情感。

    街上的音乐声又不合时宜的响起来，蓝心和白可染都觉得此刻的音乐不再悦耳，而且像从身旁飞过的乌鸦声一样嘈杂，生生地搅乱了他们的情绪。

    这对临时母子就这样走着，聊着，好像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路程。但白可染心里清醒着，他没有忘记他的任务，一直在不露形色地引导着蓝心一起向一个楼盘走去。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一个楼盘，楼盘名字叫做蓝天碧海。白可染在楼盘的入口站住了，好像很惊讶地说，“蓝姨你看，到了我住的地方了，难得来的，不如上去看看”，然后也不等蓝心拒绝就往里面走。蓝心只好跟着上来了。

    白可染的房子在22楼，三居室、房子的装修很新，也很精致。

    进了门，白可染引着蓝心边看房子边说，“干妈，我想求您一件事”

    “孩子，你不是答应只叫一次吗？怎么又叫了？”，蓝心道。

    “对不起，我真是情不自禁。以后我会注意的，没人的时候我才叫哦”，白可染这样说道。

    蓝心无奈地摇了摇头。

    “干妈，是这样，我的老板得了病，现在在肿瘤医院进行治疗。为了方便，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套房，住在那里了，估计要陪护过二、三个月吧。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深圳去了。估计三、五年不会回来，所以这房子就要闲置了，租出去又舍不得。妈，您知道，我是孤儿，我在滨江又没有其他可以放心托付的人。我就想拜托妈能不能搬过来住，顺便给我照看一下房子？如果您要中意这房子，我愿意按原价转给您，房款现在可以欠着，等若干年后子成出息了再还我”

    “这样啊，我得回去问问我家当家的”，蓝心说。

    “问什么问，就这么决定了吧，先搬过来过年吧”，白可染也不由分说，就把一套钥匙交到了蓝心的手中。

    蓝心还在犹豫的时候，白可染却在催着蓝心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回家吧，要不罗叔叔该担心了。

    一说起罗跃进，蓝心恍然大悟，提脚就急急往外走去。白可染一路跟着下楼，拦了一辆的士把蓝心送到天心小区才转回来。

    一挨床，他就美美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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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八节 蓝心寻找真相

    现在是寒假时间，正是一年中难得的清闲日子。蓝心想起一件差点遗忘的事件。今天她要去银行查询一下轮椅厂谢省三厂长上次对他们家的捐赠卡上到底有多少钱。当时，谢厂长没有说，她也没有问，现在儿子即将带着女友回家来过春节了，应该给未来的儿媳准备一个红包吧，再送一样像样的礼物，比如首饰什么的。她之前去玉石店和金铺都看过，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又担心儿子的女友不喜欢，所有她看中了一款2000块钱左右的项链。希望儿子的女友能够喜欢。顺便她也要亲自去向谢厂长当面道一声谢谢，她觉得只有这样才符合国人的为人之道。

    她在水果店买了一些水果，又去超市买了一条烟，这些是准备送给谢厂长的。然后她就向银行走去。

    去轮椅厂的路上就有一家工商银行，她记得谢厂长曾说过，给她的银行卡是工商银行的，顺路。她就一路晃悠着很快就到了银行。可当她将银行卡插进银行自动柜员机点开查询键的时候，她愉快的心情猛然被错愕、惊讶所取代。银行卡上赫然显示卡内余额为10万元，我的个天呢，蓝心真的被吓到了。她一年工资才三万多元，谢厂长这样大手笔，他的厂子不知该有多大，效益有多好。她一定要去看看这个一掷千金的人。活了快50岁了，人生中从没有碰到过这样康概的人物，我这是走了什么运了？真不成是人家看我照顾丈夫被感动？蓝心一路走着，又一路否定着自己的猜疑。

    大约半个小时的路程就到了滨江市轮椅厂。轮椅厂在绿荫街的一条里弄里，占地不过三五亩，厂房也就千把平方米吧，在大门口根本没听到厂里生产的热闹嘈杂声，也没有门卫大爷来询问，蓝心就径直走进了厂房里。四五个工人在焊着轮椅架子，另二个工人在一堆废钢管上敲敲打打，挑选着他们中意的钢材。

    蓝心走到一个挑钢管的中年工人身旁站住了，她开口问道，“师傅，打听一下，谢厂长今天在吗？”

    “哦，谢厂长来了一下又走了”，中年工人回答道。

    “哦，不巧了，师傅，你们厂里是放假了吗？怎么就你们几个人上班？”，蓝心打听起来。

    “大姐啊，生意不好哦，要那么多人干什么?现在又没得订单，我们几个是老员工，在家也没事就在这里屌着”，师傅一脸的无奈。

    “师傅，我就不懂了，你们谢厂长不是说你们厂子效益好得很吗？前一响还在向社会捐款、捐轮椅吗？”

    蓝心的话突然把工人师傅惹毛了，他把手中的钢管一丢，鼓起了眼睛，“他还有钱捐款，捐轮椅？欠我们的工资和奖金都没发给我们呢！”

    蓝心住了嘴，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出来。

    她一路走，一路在想着一个问题：一个生产这么不景气的工厂会愿意这样大手笔的捐款捐物吗？蓝心脑海中不时地冒出的念头就是谢省三一定在欺骗自己，他的慷慨都是假的，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捐款另有其人？

    蓝心联想到近段时间以来，家里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她百思不得其解。谁会这样好心呢？她一个个地搜寻着可能的捐款人，从同学到同事，从亲戚到朋友，她把身边认识的人都搜了几遍，都没有找出一点头绪。

    这真就成了一个谜团无法破解吗？

    只要找到了谢省三，事情的真相不就一目了然吗？

    接下来的几天，寻找谢省三就成了蓝心一件重要的工作。她在轮椅厂的后院，她终于找到了租住在此的谢省三一家，谢省三见她从院门口进来早就从后面溜了。蓝心心里清白谢省三是在躲她，她就转而向谢省三的夫人套起近乎来，并送上那天购买的水果和香烟。谢嫂子到底架不住蓝心的温情攻势，蓝心一开口，她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蓝心：轮椅厂捐轮椅的事她知道，是有人买了他们的轮椅再以厂里的名义捐出去。至于谁是买轮椅的人，她也不知道。捐款的事，她更不知道了。

    蓝心问道:“有一个叫白可染的年轻人，你认识吗？他与厂里是什么关系？”

    这一问倒把谢嫂子逗笑了：“你是说可染那孩子，他只是谢省三的一个熟人而已，跟厂里没关系。他在深圳打工呢，这次是来陪老板看病的”

    蓝心没有再问，她自己觉得她快要找到谜底了。她道着谢，就从谢省三家退了出来。

    她一个电话打过去，白可染说，“干妈，找我有事吗？我在医院陪我老板呢”

    “你莫喊我干妈，你都一直在骗我，我能认你吗？除非你老实向我坦白，我才会原谅你”，蓝心气愤愤地对着电话里说。

    “我能有什么事骗您，我敢吗？”，白可染还想耍赖，可蓝心一句重话直接就追了过来。

    “好，可染，你可以不告诉我，我也可以推翻我的承诺”

    蓝心的这句话一下子就让白可染缴械投降了。

    “干妈，我全都告诉您吧，只求您别生气”，白可染央求道。

    在卡卡咖啡馆，白可染向蓝心说起自己的故事：我是一个孤儿，大约五岁的时候，我也记不清，是我长大后回福利院，福利院阿姨告诉我的。总之，我还很小的时候被人从滨江枫叶福利院拐到了深圳宝安，这户人家对我并不好，经常打我或者饿饭，有一天我就从拐买我的人家偷跑了出来。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我就四处流浪。有一天，我实在是饿急了，又正巧流浪到了一家福利院的门口。我知道进了福利院就会有吃的。所以我就在门口等着，等着福利院阿姨们来开门。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福利院门口来了扛了一包东西的大人，我也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纪，反正是一个大人，我就朝他喊：叔叔，我饿。他就把肩上的包袱放下来，敲开了福利院的大门，对里面的阿姨说了什么，从福利院里就出来了一个阿姨把我抱进去了。给我端来了稀饭和包子。我就这样暂时在福利院住了下来。后来，那个大人经常来看我，给我送来吃的、穿的，对我可好、可亲了。那个年纪，我已开始记事了。我知道，他叫秦石，不知不觉中，我就对他依依不舍，后来我就改口叫他“秦爸”，后来六岁的时候，我秦爸把我接出了福利院，送我去上学，后来我就住到了秦爸的家。从此我就成了他家庭的一员，从情感上讲，我是他的“养子”，但从法律意义上讲我只是他的资助对象，因为他太年轻，不具备收养我的条件。至今我也没有与他办理收养手续。但我与他情同父子。他送我读书，直到大学毕业。毕业后，他让我负责集团公司的慈善事业，我就受公司委派寻找我们认为合适的慈善对象。我们老板这些年已捐助了很多钱。对您那点资助，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您也不要有太多疑问，我们是一家遵纪守法的正规公司，我们捐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们做慈善是纯粹地在做慈善，下一步我们正在筹划成立慈善基金会。好了。干妈，我要走了。我的养父还在医院等着我呢。

    蓝心一手拖住了白可染的手，“孩子，你告诉我，你养父得了什么病？我要去看他。”

    “干妈，我求您，千万不要去看他，他连他家人都瞒着，不希望任何人去打扰他，这也是我告诉您这么多的唯一一个条件，您不能让我太难做啊”

    “哪，你告诉我你养父的大名怎可以吧？他是不是叫秦川？”

    “秦川？不，他叫秦石”，白可染道。

    蓝心突然失望地叹了口气，曾在心里设想过、猜疑过、期盼过，到头来的结果竟还是失望。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纠结，要认定帮助自己的人就是秦川呢？他不是早就从自己的生活了消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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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九节 蓝心征求家人意见

    蓝心手里捏着谢省三给她的银行卡，很久很久，她自己都感觉到捏卡的手指都渗出了微微的汗液。

    那天自己为什么追问白可染是不是认识秦川，今天想来，是不是自己的潜意识里就一直期望着秦川还活着，如果是他秦川来资助自己的话或许内心是愿意接受的。

    但当白可染坚决地否认捐赠者不是秦川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就一直为这笔钱的来路盘桓、思忖、踌躇，直觉告诉她，这笔钱来得这样蹊跷，不明不白，“我能心安理得地收下吗？我必须当机立断对这笔钱作个了断”。

    在犹豫了好些天之后，蓝心最终决定去与自己的丈夫罗跃进做进一步的商议，她想向丈夫说出自己的看法，把这笔来得蹊跷的财富退回到它的原处。因为她深知自己的丈夫多疑、喜爱猜忌的性格，一旦让他误解了，即使获得了经济利益，以后的生活可能面临着更多的无形的风霜剑雨。这是她不愿看到的结局，她只想平静地过完自己的晚年。

    正好儿子回家来了，她就拖了儿子一起踟躇着敲开了丈夫的房门，丈夫总喜欢这样，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卧室，记他的日记，看他的报纸，永远在忙着他一个人的事情，似乎他的天空永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其他人，包括蓝心、儿子子成都是局外之人，都不能分享他的天空。

    其实他年轻的时候性格还是比较开朗的，对人也有说有笑。自从2000年因酗酒摔伤导致下肢瘫痪后，他的性格就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他对蓝心变得特别猜忌，脾气暴躁；对待外人也总是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总喜欢斜着头、从厚厚的镜片后面打量每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让与他初相见的人无不感到阵阵寒意。

    与他朝夕相处的蓝心并非没有这样的感觉，但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只是因为疾病而影响了心情，只要自己事事依着他，他对人还是和气的。

    这不，今天她又拉着儿子去与他商议那张让她开始有些寝食不安的银行卡。

    蓝心说：跃进，这个事还得你来拿主意，我只是觉得这个事太不妥当，不能让人安心。

    罗跃进只是斜眼从镜片后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蓝心继续说道：前不久那个轮椅厂的谢省三给我们家又是捐轮椅又是捐钱，轮椅倒还好说，我们确实需要。但你知道那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吗？我去查了，整整10万，这太奇怪了。这样一大笔钱，我真的不敢收，我好像觉得后面有什么我们无法猜到的东西似的，你的意见呢？

    罗子成听了母亲的话笑起妈妈胆小起来，“妈，又不是你偷的、抢的，怕什么，人家是做慈善，收下会有什么问题呢？你和爸都是无职无权的小老百姓阿”。

    “听你爸的意见，子成”，蓝心回道。

    子成就沉默起来，等待他父亲的意见。

    “蓝心，我说你脑子进了水不成？有人要捐，自然要有人来受，我们家经济条件蛮好去了？是你觉得这钱烫手，还是为求出名别有私心？”，跃进的话一出口就刀子一样奔蓝心而来。

    “跃进，你怎么这样说呢？”，被丈夫当着孩子的面这样抢白了一顿，蓝心的脸上真的有些挂不住了。

    而丈夫跟着更狠的话又来了，“你不是为出名疯了吧？到手的钱要吐出去，你是什么居心？”

    蓝心刹那间被丈夫说得无地自容，她泪眼婆娑，起身走去了房间。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干什么？

    她不知道当一个女人把时间都奉献给家庭，把老公和孩子活成自己的全部，婚后的生活就注定充满着委屈和不理解。殊不知，越是没有边界的付出，越容易让家人觉得习以为常，不懂得珍惜。她不知道自己已慢慢地在婚姻中失去了自我，慢慢变成了丈夫眼中的保姆和难得的出气筒。

    丈夫总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她，变着法儿地控制着她的行为，钳制着她的思想。如果真像哲人说的那样，“爱的极致就是控制”，蓝心确切地告诉自己：那我宁愿不要这样的爱。

    有时候，她一边在厨房忙碌，一边会回想起大学时代的生活。在自己快50年的人生历程里，自己真的极少有发脾气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温顺的人。

    只有面对秦川时，她才会变成公主、变成女皇。自己对待秦川是多么任性妄为，自己对待秦川的态度却要比对待所有的同学都要恶劣，即使是一些喜欢无故招惹自己的同学她也从没有发过脾气，但大学四年里，她不知道自己对秦川发过多少次脾气。考试成绩不理想，她会对秦川发脾气；学校饭菜不合胃口，她会对秦川发脾气；甚至来例假时肚子痛，她也会对秦川发脾气，好像秦川就是她的私有奴仆，她是他的女皇，只有她有这方面的特权。

    而今斯人已逝，她还可向谁撒以撒自己的脾气？自己的丈夫罗跃进吗?简直是痴心妄想。丈夫的大度与温情在他受伤瘫痪起就再没有回来过，对待自己的只有时不时的冷眼和冷语。

    “这就是报应”，自己曾经对待秦川的态度现在轮到丈夫施加在自己身上，而且变本加厉。所不同的是，自己从来没有借发脾气之机对秦川说过伤人的话，而丈夫对待自己的话语却像刀子一样在割裂着自己的脸面、分割着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

    好在儿子子成回来了，他可以作为与丈夫之间的一道缓冲的篱笆。但似乎这道篱笆也不牢靠了。丈夫现在特别敏感而多疑。他总是那么冷不丁地问一句，让儿子子成莫名奇妙。

    今天儿子子成帮自己杀鸡的时候，手上沾了一些鸡血。丈夫罗跃进突然对儿子子成发问道：“子成，你是什么血型？”

    子成道：“跟你一样阿，O型血”，搞的儿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爸爸这是怎么啦，他难道真的不知道儿子是什么血型？

    丈夫经常偷偷打量儿子子成，似乎若有所思，但谁也不知道他在思考着什么。

    这个时候，蓝心的心里经常会涌上一丝莫名的恐惧，她知道，丈夫已在自己的心里打了一个结，一个死结，总有一天，这个结会把他自己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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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一节 子成带女友回家

    一转眼，就临近了春节，蓝心正在阳台上晾晒今年的腊肉、腊鱼和腊肠，尤其是腊肠，这是儿子的最爱。所以每年冬月里，她都要为儿子归家准备起这些蜡制品。

    其实儿子前天下午就回来了，昨天到医院联系实习忙了一天，娘俩还没顾上说会私房话。今天上午又出去了，临出门时还不忘告诉蓝心，晚上要带一个客人回来，请妈妈多准备两个好菜。

    该不会是带女朋友回来吧？蓝心偷偷地笑了。

    一想起儿子，蓝心的心里就无比的喜悦、无比的骄傲。儿子就是娘的宝，娘的命哦。儿子子成是85年出生的，今年就27岁了。儿子长得高大英俊，虽然比他爸爸矮了一点，但也算中等个子，在南方的男人里不算矮了。明年上半年儿子就要博士毕业了，可是还没有女朋友，这是做娘的唯一担心。要是儿子明天带个女朋友回来那就太好了。

    真是想什么就会来什么。就在蓝心被幻想着儿子带个女朋友回家的念想折腾的时候，儿子真真实实地站在了自己面前，而且身后紧跟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

    “妈”，蓝心被女孩的一声呼唤惊得六神无主。她一边叫着“老罗，快来，快来”，一边自己退回了房中。

    女孩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脸蛋，丰满的胸部，那清波微漾的眼睛顾盼生辉,望你一眼，便有万千情种，多么惹人喜爱的姑娘，难怪儿子子成会喜欢她。

    蓝心没有注意到的是女孩衣着考究，一身名牌，还挎了一个LV牌的黄色挎包。

    等罗跃进从卧室里出来，儿子子成与女孩已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了。

    “爸”，又是一声爸的称呼，让罗跃进对眼前的女孩倍感亲切。

    这个时候，儿子子成才介绍道：“爸、妈，没先跟你们打招呼，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这是我女朋友，她叫薇薇，上官薇薇”。

    “好，好，好”，罗跃进乐得不亦乐乎。

    “蓝老师，赶紧开饭，儿子他们只怕饿坏了。我去把我的酒拿过来，今天我要好好喝几杯”，罗跃进一边滚动着轮椅，一边对蓝心喊道。

    蓝心早就做了晚饭的准备，大多数菜品只需热热就可上桌。不一会就开饭了。罗跃进端起了酒杯，正要将酒杯送到嘴边的时候，薇薇发话了，“爸，我今晚来陪您喝几杯。”。一边说着，一边就拿起酒瓶倒满了一杯酒，举起来，在罗跃进的酒杯上一碰，说了一声“切丝”，一仰头，一杯酒入了肚。

    这一下轮到罗跃进目瞪口呆了。

    好在罗跃进是个喜酒的人，很久很久没人陪他喝过酒了，今晚的局面他虽错愕，但就像他乡遇故知一样，他心里竟生发出莫名的庆幸与亢奋。

    几杯酒下肚，罗跃进哼唱起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上官薇薇也接着唱道：“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罗跃进又唱：“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两人唱着、划着拳，喝了个天昏地暗，喝了个四仰八叉，喝了个不省人事。

    好在蓝心是清醒的，酒喝过了，饭吃过了，现在面对着两个醉鬼，她第一件事是要安排今晚的儿子的住处。

    她是一个骨子里很传统的人，她不愿意儿子的女友还没过门就睡在一起。她需要为儿子寻找一个住处。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她还是拿起了电话，拨通了白可染，“小白，你睡了吗，我想今晚让我儿子到你那里借宿一晚，你看行吗？”。

    电话那头白可染告诉蓝心，钥匙不是给你了吗，以后不需要问他了，房子要住多久就多久。

    安排好上官薇薇歇息后，蓝心把一串钥匙给了儿子，告诉他房子的地址，让他到碧海蓝天去睡去。

    第二天很晚，上官薇薇才在子成的三催四请之下起了床。

    薇薇接过子成递过来的自己的衣服，突然脸色暗了下来，语带愠怒地对子成道,“你就不知道将我的衣服熨一下，你看衣服都起了皱纹，你看我还能穿着出门吗？”

    子成是个好性格的人，他笑笑无语地走开了。身后薇薇的话语却赶了过来，“罗子成，你这个土包子，你不知道这衣服很贵的，一家子的土鳖”

    在厨房为薇薇准备早餐的蓝心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不是为自己，她是为薇薇叹气：“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竟是这样的素质？”，她也是在为儿子子成叹气，将来要是真与薇薇结婚了，儿子可有得受的。

    难道历史也会重演吗？

    等儿子子成与薇薇上街去了，蓝心想起一件事来。她见丈夫一个人在火炉边看报纸，就凑了过去，轻言轻语的说道:“跃进，昨天我们刘校长和我说了一个事，他要我们考虑一下。他说教委已在负责人会议上口头传达了，为了去除腐败，维护公平，明年起要加强考勤，没到岗的区分情况，无原因不上岗的一律不发工资，三个月后做除名处理；病休的只能享受基本工资，绩效工资没有了。这样，我家的日子就会更加紧巴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该怎么办？是不是让我陪你到教委去找他们说说情啊？或者安排一个适合的工作？”

    还没等蓝心把话说完，罗跃进心里的火焰腾地就燃烧起来。“他们能这样对待一个有病的老同志吗？上班的时候，我累死累活，我要过加班工资吗？跟组织提过钱吗？现在我病了，每个月可怜巴巴的几个工资还要扣回去吗？还有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嫌我在家工资拿少了？我要你养活了吗？碍着你什么事了？”

    罗跃进的雷霆怒火开始喷向单位然后又喷向蓝心，无休无止。蓝心什么也不能说，那样只会让火焰燃烧的更加旺盛，更加无法熄灭。蓝心是最了解自己的丈夫的，几十年的生活相处，经验告诉她，这个时候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阻燃剂。于是她沉默着，沉默着。直到响起儿子子成和他女友薇薇从街上回来的敲门声，她才起身去开门。

    此刻，她看到窗外早一片雪白，天空中不知何时已下起纷纷扬扬的雪花。

    今年的冬天该格外寒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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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二节 蓝心与丈夫罗跃进产生矛盾

    罗跃进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他的手里拿着当天的滨江日报。日报第三版上有滨江日报记者李桃的一篇报道：“妻子十三年如一日悉心照料瘫痪丈夫传美谈”。正是报道的蓝心的先进事迹。文章是这样写的：

    滨江市东城区教育局的罗跃进，2000年因伤导致下肢瘫痪，从此与轮椅为伴。但幸运的是，妻子蓝心十三年如一日地照顾他，不离不弃。36岁的蓝心说：“结婚时我们宣过誓，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今生都不离不弃”。1984年11月，罗跃进与蓝心结婚，育有一个儿子。2000年初，一场不幸突如其来。身任东城区教育局基础教育股股长的罗跃进意外摔伤，导致下肢瘫痪。一时间，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了妻子蓝心的身上。“当时我哭了好久，不知该怎么办。老公伤了，家里还有70多岁的婆婆和15岁的儿子要照顾，我逼着自己坚强起来”，蓝心说。车祸后的罗跃进很消极，为了不拖累孩子和老婆，他想轻生。2007年4月的一天早上，罗跃进趁妻子上班去了，吃下了一大把安眠药。是邻居刘大妈发现了异样，给正在上课的蓝心打了个电话。蓝心急忙赶回家，和邻居一起把丈夫送到医院急救，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看着病床上的丈夫，蓝心直掉眼泪。为防止丈夫再有别的举动，她3天3夜没合眼，一直陪在丈夫身旁。13年来，蓝心一直细心地照顾着丈夫，不离不弃，丈夫的情绪也稳定了，两人的苦日子，又过出了蜜糖味。为照顾丈夫，蓝心每天都会帮他全身按摩，洗澡换衣。像罗跃进这样长期瘫痪的病人，肠胃不太蠕动，容易便秘。看着丈夫大便下不来，蓝心只好用手把大便一点一点地抠出来。这在常人看来难以启齿的事情，她却心甘情愿。对妻子的不离不弃，罗跃进眼含泪水，充满感激，一个劲地说：“我有一个好老婆！”

    看着罗跃进的神情，蓝心似乎猜到了即将要发生的结局。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也没接受过他们的采访。尽管文章报道的都是事实，并没有失真的地方，但蓝心还是隐隐觉得这些媒体报道像针一样在穿刺着一个看不见的脓包。平时她是多么多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它，而现在面对丈夫的眼神，她意识到这个小心保护的脓包就要弄破了。

    “跃进，我想跟你说，我没有接受记者采访，他们是来找过我，但我拒绝了，我什么都没有说”，蓝心小心地对丈夫罗跃进解释道。

    “是吗？你看多美的句子‘结婚时我们宣过誓，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今生都不离不弃’，还有，你看文章最后一句‘我有一个好老婆！’，我说过吗？你是一个好老婆吗？”，罗跃进的话阴阳怪气，话里有话，说完就用他那双阴郁的眼睛盯着蓝心，蓝心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要再无谓地辩解了。当一个人有意要误解你的时候，你的辩解再真实也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她记起这么一段话：人类的爱情婚姻得经过迷恋与依恋两个过程，而从迷恋走向依恋期时还有一段容易迷乱、困惑、漠然、疲惫的过程。这个阶段，迷恋的激情已渐渐消失，依恋的情愫还没有升华形成，此时需要运作的是一种婚姻的技巧和艺术。如果不把握这种技巧，那么婚姻就会疲惫。她拿这段话反复地问过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的婚姻是否疲惫了？夫妻的情感是否老化了？还是自己没有把握好婚姻的技巧与艺术？当她真的认真回首自己的婚姻时，她感到一种从未感觉到的茫然失措的情绪已悄然爬上了心头，尤其是此刻丈夫的话语就让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凄凉，她无声地走了开去。其实她知道，辩解毫无意义，越是辩解，越会适得其反。

    而令她无法释然的是自己的丈夫曾是何等的善解人意，对自己呵护备至，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就连一个人的修养也可改变吗？

    她记不起丈夫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喜欢猜忌？这样不近情理，这样对自己求全责备？

    结婚前，丈夫曾那么豪气万丈的发誓要做自己的太阳，永远地照耀自己。而现在，她觉得自己命里注定做不成月亮，而必须是丈夫的太阳，为一个不管他值不值得的人燃烧。

    丈夫是在她彷徨、焦虑、痛苦无助的时候走进她的生活的，说不上自己对他有多少的情感。在自己的初恋情人不幸溺亡后，她在痛苦中难以自拔。这时，丈夫对她发起热烈的爱情攻势。当时，她只想快些脱离失恋的痛苦，掩盖自己一件不能启齿的隐私，在闺蜜老冰的撮合下，她就答应了他的求婚，很快地与丈夫携手踏上了红地毯，做了丈夫的新娘。她一心想着快点甩掉自己的伤痛，随丈夫在一个新的环境里去生活，那样自己就会忘记过去，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因此那个时候，她对自己的婚姻是满意的。

    但当时间流逝，丈夫变得越来越刻薄，越来越对自己猜忌的时候，不安甚至夹杂着一丝丝愤懑就像医生向肉里推进的针头一样，你越动扎的越深。于是她总是把自己的诉求用自己的耐心无情的铲除掉。但有时候，她也明白，自己的忍让迟早会让一次次的失望溶蚀得支离破碎，不堪一击。

    战争会在无声无息中就这样开始吗？蓝心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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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三节 罗跃进大闹工作单位

    接到教育局人事股的通知，罗跃进如约而至。

    春季刚刚开始，一个万物开始复苏的季节。而滨江的春天，总是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悄悄来临，“杏花春雨江南”，最是贴切。在罗跃进经历的几十个春天里，春天总是乍暖还寒，反反复复需要冲破凛冽的北风和反攻的寒潮才降临人间。因此春光很金贵，春色也往往只能雨中窥视，总在不经意中，只一眨眼，便进入了初夏的境地了，常常令人生出春光难觅的感慨。而今天，春光明媚，难得的好天气。他的心情也如照耀着自己的春光一样温煦。

    回到自己曾工作了一十六年的地方，他的内心是激动的，怀念的，自从自己瘫痪后，就几乎很少再踏足这个樟树婆娑的院子，偶尔来过，也是在蓝心的协助下蜻蜓点水似的停留不了多久就打道回府了。他抬头瞭望了一下自己曾经在四楼的办公室，现在似乎整栋楼都已被闲置，看不到有人进进去去。

    自己曾多年担任基础教育股的股长，是一个有职有权的岗位，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高光，如果自己不酗酒，不摔伤导致半身瘫痪，凭我的能力，此刻我不可能还是那个股长，早就是副局长，甚至是局长也不一定。这样的念头反反复复地在他的脑海里盘桓，以致都忘记了今天的目的。

    光阴荏苒，如今的区教育局办公大楼豪华气派，电梯铮光闪闪。他自己摇着轮椅从电梯上了八楼。人事股的张股长，一个年约30上下的年轻人在自己的座位上翻阅着一叠打印的稿纸，时不时地用铅笔在纸张的空白处添上一些文字。

    罗跃进的轮椅在门口停住了，他一直等着，等到张股长的视线从眼前的稿纸上移开，移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向张股长打起了招呼。这是他在教育局多年的历练养成的良好的习惯。

    年轻的张股长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搭理他，而是继续自己的工作。

    罗跃进再次向张股长咳嗽了一声。

    张股长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继续着他的工作。

    罗跃进就这样被晾在办公室的门口，一股股熔岩一样的火焰在他的胸膛里乱窜，要是面前的对象是蓝心的话，这样的火焰早就冲天而起。但今天罗跃进一直强忍着、强忍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张股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铅笔，示意罗跃进进到房间里来。

    “老罗吧，让你久等了，市里要一个材料要的急，办公室准备的材料不符合上级的要求啊，只能自己来”，张股长这官腔打的不露一丝痕迹。

    “那是自然”，罗跃进说。

    “老罗啊，今天请你来是有这么一个事，局里为了贯彻上级关于加强财经纪律，进一步清理吃空饷和认真执行事业单位病休人员的待遇规定，局里对你的情况进行了研究，局里授权我来征求你的意见。一是回局里来上班。局领导认为，你现在身体恢复的也还可以，可以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收发报纸等之类的工作；二是如果你不同意局里安排，要求继续休病假，局里也同意，但必须执行病休人员的待遇规定，像你这种长期病休人员，可以发给本人工资的80%，只是基本工资，不包括津补贴等其他福利待遇。我算了一下，如果这样，你每个月只能拿到千把块钱，我知道你家庭经济不宽裕，据工会反应，你年年在吃困难补助嘛。局领导以人为本，照顾你的实际情况，要求你这二天就回来接替刘老头的工作，收发报纸，刘老头下个月就退休了”。

    还没等张股长的话说完，罗跃进心中的一股无名怒火早腾腾腾地喷涌而出：

    “这是什么屁话？老子开始干革命工作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你？让一个84年就滨江师范学院毕业的的老同志，一个长期担任基础教育股股长的老同志去门卫搞收发，亏你们想得出来？老子病得这样重，你们不尽心尽力照顾，还只发基本工资的80%，还让人活不活啦？我要去市委去中央去告你们这帮鳖孙子……”

    罗跃进的话越说越激动，甚至抓起身边的水杯、报纸、文件架，一切顺手可及的能摔能砸的物件在办公室里撒起泼来。

    整层楼的工作人员都被他的打闹声所吸引，大家纷纷走出办公室在走道上观望着、议论着。

    蓝心是在学校接到电话，生生地从上课的课堂上被拉下来，拉到区教育局来劝止罗跃进的。

    等蓝心到来的时候，罗跃进已骂累了，声调和声量已降了下来，正有气无力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着领导的无情、无义、无理。

    她想拖着自己的丈夫下楼回家去，但罗跃进一手死死地把住了轮椅，一手指着张股长不停地叫骂着。

    蓝心怎么也推不动他的轮椅，就那样僵持着。楼道里的人们也不走近来，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点评着。

    蓝心感觉自己的身后有无数的刀子一样的目光射过来，仿佛要将自己钉在走道的墙壁上曝光示众一样。

    她的胸口憋闷得难以呼吸，胸脯在剧烈的起伏，似乎再挣扎一会她就要昏晕过去。

    突然，蓝心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嚎，满眼怒火般地冲楼道里议议论论的人群嚷道：你们积点德行吗？我丈夫他是一个病人，有什么你们可以冲我来。

    蓝心的这一声怒吼顿时让所有的声音都湮灭了。罗跃进也被蓝心的这一声吼震慑，停止了叫骂。

    蓝心于是强忍着怒气一言不发地推着罗跃进的轮椅就往电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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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四节 罗跃进盘算购新房

    “蓝老师，你来一下，家里还有多少钱？我觉得我们还是去付个首付，先把子成的婚房定下来”，罗跃进对厨房里的蓝心说。

    “婚房？你确定不变啦？孩子都还没表态呢？跃进，我看薇薇与子成不合适”，蓝心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我看薇薇也没什么大毛病啊。难得人家看上我家子成，你不觉得，子成娶了薇薇就等于进了保险箱，他以后的前途一片光明吗？”

    “薇薇家是有权有势，是可以帮助子成，我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心里总觉得就薇薇那脾气，我家子成又是个憨性子，我担心将来二个人过不到一起去，跃进，你是不是再掂量掂量？”

    “行了，妇人就是婆婆妈妈。你没看见昨天我单位的人是怎么对我的吗？要是我家与上官薇薇家结了亲家，你看，他们敢吗？都是一群势力眼”

    “跃进，以后不要到单位去闹了，钱少一点就少一点呗”

    “别问东答西，我问你话呢？家里还有多少钱？”

    “3万多”，蓝心回道。

    “就这么点，你看你这个家当的？那张卡上不就有10万吗？”罗跃进很不耐烦起来，“我打听了，中档一点的房子，大约在6000元一平，我们买个100平米左右的房子，大约首付18万左右，我们再去借几万，先去付个首付，先把子成的婚房定下来”。

    “跃进，那卡上的钱来得蹊跷，不能收啊”，蓝心几乎是在恳求着丈夫了。

    “又不是我们偷来的、抢来的，干什么不能要？你不要我要”，跃进的态度已是斩钉切铁了。

    蓝心还想再说点什么，跃进的训斥已经开始了。蓝心就没再说下去，回她的厨房去了。

    留下罗跃进一个人在客厅里自言自语起来：“首付缺口5万，到哪里弄这5万块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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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五节 一份同名同姓者的病历

    这些天家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有意无意的刺激着他，越是这样，罗跃进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地喝起酒来。

    深夜时分，他开始感到肝部有些不适，把蓝心和儿子子成折腾了半夜。终于等到天亮了，蓝心安排子成吃过早餐就推着罗跃进去医院去看医生。估计跃进要做B超检查什么的，就没让他吃早餐了，只是自带了一大缸子白开水。

    到达滨江医院的时候，正是医院上班时间，就诊的人流还没有出现，蓝心轻车熟路为罗跃进挂到了内科的第一个就诊号。今天坐诊的是刘明主任医师，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刘主任问明了病情，就开了B超，血液化验好几张检查单子，蓝心又急急忙忙把丈夫推到了B超室外，等着护士叫号做B超检查。

    这个时候，在等B超检查的人已聚集了十几个了。

    蓝心一边帮罗跃进揉着肝部，一边轻声地数落着：“随我怎么讲，你就是不听，好像我要害你似的。你是个病人，怎么能变成个酒坛子呢？”

    罗跃进语气不耐烦地打断了蓝心的唠叨，“蠢婆娘，念，念，念死啊，我不喝点酒，不把我闷死啊”。

    蓝心无话，低了头，走到一旁抹起眼泪。

    又过了一会，B超室外的喇叭里响起了叫号声：“一号罗跃进，二号刘松林做准备”。

    就在这个时刻，从导诊台里传过来一个声音“谁是罗跃进？”，罗跃进扭头看出，导诊台里一个身材小巧的护士正在扫视着人群。

    罗跃进昂了昂头，同时回答了一声“我是罗跃进”。

    护士小姐听见他的回答就从导诊台里走了出来，塞给他一个透明塑料资料袋，嘴里啪啪地说：“我说，罗跃进哦，病历卡这么重要的资料你也敢丢噻，这次算你走运，被搞卫生的阿姨捡到了，放我这里好久了，也不留个电话，没处找你，下次再丢了，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咯。哼哼”，说完仰了一下脸蛋，蹬蹬地回她的导诊台去了。

    罗跃进接过护士小姐塞过来的塑料袋子，一时错愕，这时听到B超室里医生在叫他的名字，他也就没顾上看看塑料袋里装了些什么，直接往里滚动起轮椅。

    返回的蓝心也从后面推着，一起进了B超室。做完B超，又赶到化验室抽血化验，忙忙赶赶，等到做完所有的检查，时间就到了中午时分了。检查结果一时也拿不到，夫妻两人就回家来了。

    吃过中饭，蓝心让丈夫休息了一段时间，估摸着检查结果应该出来了，又推着丈夫到滨江医院。

    看了检查结果，刘明医生说，主要是罗跃进长期酗酒导致肝脏开始病变，呈现早期肝硬化的症状，无需住院但需要服药治疗。刘明医生反复交代，想把病治好，罗跃进必须从戒酒开始。罗跃进“哼、哼”了二声，就催着蓝心往家里走。蓝心无奈，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推着他回家了。

    一宿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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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六节 工会来慰问

    第二天，滨江市东城区教育委员会的工会刘主席带领一干干部来到了罗跃进家。

    这是例行性的慰问行为了。每年工会都会派人来到罗跃进家送上慰问金，说些安慰的话语。

    对罗跃进来说，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单位没有忘记他，他还是教育局的一名员工。

    他心底里才有那么一丝丝得意，得意自己还是一个有工作的人，是一个尚可以领取工资、挣钱养家的男人。

    刘主席是从部队转业的北方人，说话高门大嗓、中气十足。

    “跃进呀，你可不要泄气哦，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养着就好了。跃进啊，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年教育局领导从关心群众出发，为每一位员工购买了一份大病意外商业保险。这个保险好呀，如果谁得了大病，保险公司不仅报销大部分的医药费，而且一次性支付四万元的保险理赔金。你看，局里老张，就是那个苦瓜脸的张和平，上个月检查出了胃癌，保险公司说也没说，先就陪了四万块。这次，教育局领导真的办了一件好事”。

    罗跃进满脸堆笑，嘴里说着

    “是、是”，一边邀请刘主席一行家里坐。但刘主席他们只是在屋里转了转，放下一份商业保险宣传资料就走了。

    罗跃进也知道，他们不过就是完成任务，走走过场，并不是真心实意来看他，也就随他们去了。

    嘴里打着哈哈，说着客套话，目送他们钻进了小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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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七节 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

    蓝心上班去了，家里又照往常一样，只剩下罗跃进一个人了。今天不能再喝酒消磨时光了，干什么呢？

    罗跃进突然想起昨天护士小姐塞给他的塑料袋，心里想：“我没有掉袋子阿？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哦？先拿出来看看再说”。

    也许是太过无聊吧，于是他找出昨天护士小姐给的塑料袋，清查了起来。

    这一看不打紧，可把罗跃进吓了个半死。原来袋子里装的竟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罗跃进的病历、检查单据、就诊卡，“肝癌？早期？”他不敢相信世界上竟有这样离奇巧合的事情，跃进这个名字太具有时代特征，太普通，名字相同也就罢了，姓氏居然也相同，年龄也相同，他摇着头，极力否认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但资料就摆在自己的面前，他不得不相信这是真实的事实。

    整个一天，罗跃进就被这个同名同姓的另一个罗跃进折磨着、煎熬着、纠结着，他的脑海里闪现过无数的念头，“送回去、丢掉它、留下它”。嗡嗡的声音缠绕着他，他被几种不同的声音折磨得开始神思恍惚。有那么一刻，他滚动着轮椅，从客厅到卧室，又从卧室到客厅，多么慢长、多么崎岖的路程哦，他已无力跋涉了。他累了，他最终把自己放倒在轮椅上沉沉睡去。

    等他从睡意沉沉中醒来，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一个离奇的设想已在他的脑海中孕育成熟。他突然觉得，他自己真的太有才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他的双眼。

    正像智人们多次说过的一样: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所有的丑恶都会呈现。

    现在，罗跃进正是这样。他灵机一动，产生了一个离奇的设想，他要干什么呢，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他拿着刘主席留下的商业保险宣传资料，一条一条的核对着，核对的结果是：入院记录、出院记录、疾病诊断书、各项检查报告书都有，就是缺少住院结算单与**。

    怎么会这样？他终于明白了，这个患肝癌的罗跃进肯定是在去办理出院结算的时候将这份病历资料弄丢了，于是这个患肝癌的罗跃进又重新找医生补开了入院记录、出院记录、疾病诊断书等资料去结算窗**完住院费用后然后回家了。罗跃进这样推想着，他自己觉得他的推想是非常合理的，这个患肝癌的罗跃进的粗心却为自己提供了一个机会。

    核对完毕，核对的结果就是仅差医院的住院结算单与**就可以去商业保险公司申报理赔了。

    “这不好办吗？找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买一份假**不就得了”，但这个念头随即又被他否定了，假的毕竟是假的，查出来的风险大多了，不如干脆去住院弄一套真的住院结算单与**不就解决所有问题了？自己控制好住院时间、药量，有医保与商业保险两次报销，自己用不了多少钱，自己至少能得到一次性理赔款四万元。这样为子成购买新房的资金缺口不就填补了吗？而且自己也可以不用被单位催着回去上班了，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啊!

    但一个新的问题又纠缠着他，自己怎样才能弄到一份真实的住院结算单与**呢？难道真的让我去手术或者放化疗，这样不仅要我的命，医院也会发现问题的呀？

    怎么办？怎么办？他着火一样焦急。

    到底他是一个久病的人，经常在医院进进出出，对医院的流程都烂熟于心了。知识真就是力量。以往的经验积累很快就让他作出决定，解决问题的突破口就在疾病诊断书，如果不能从疾病诊断书找到突破口，自己的计划还是一个画饼，将胎死腹中。

    于是他将疾病诊断书摊开在自己的膝盖上，一遍一遍的仔细研究起来。

    滨江市肿瘤医院疾病诊断书

    兹证明罗跃进，性别：男，年龄：53岁， 病案号：2439401  登记号：0000346217。

    曾在本院肝胆外科住院（门诊）诊治。

    临床诊断：（右肝）肝细胞性肝癌1级（TNMI）

    处理：入院后完善相关检查，于2012年12日3日在全麻下行右肝根治切除术，手术顺利，术后予以常规对症支持治疗。术后常规病捡示：1、高分化，癌组织侵犯设计，肿块大小约1*0.5*0.5立方厘米；2、肝脏切缘呈肝硬化改变并间质慢性炎，肝细胞伴有水肿及脂肪变性。

    出院医嘱：

    1、避风寒、慎起居、节饮食、调情志、忌辛辣油腻饮食；

    2、建议中药治疗，一月后复查；

    3、随诊。

    他久久地盯住了“建议中药治疗”这几个字，心中的疑惑突然不翼而飞，“真是天赐良机”，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但随即他又有了新的担心，要是去复查时与这个患肝癌的罗跃进碰上了怎么办？这也没问题，漫说这样的概率很小，即使真的碰上了自己也有理由推脱嘛。

    他的盘算真是天衣无缝，真的会天遂人愿吗？罗跃进的心里的不安还是始终缠绕着，一向的好睡眠就从今夜开始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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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八节 罗跃进告诉蓝心得了肝癌

    这一天，罗跃进摇着轮椅独自进了滨江肿瘤医院，在医院的大厅里歇息了好一会儿了，其实他没有怎么累着，他只是在等待他思忖着理想人选，他那双阴郁的眼晴一直不停地在搜寻着。

    他等了很久很久，才等来他搜寻的对象。这是一个25、6岁的刚从医院的电梯口下来的一个神情暗淡的年轻人，清瘦得像一根芦苇，低着头这么一直走着走着。

    这个时候，罗跃进叫住了他，“小伙子，可以跟你聊聊吗？”

    年轻人看见眼前这个坐着轮椅的大叔，便站住了，问道“你说吧！你要问什么？”。

    “我想向你打听一下癌症这个病治疗的流程，方法什么的，行吗”“好呀，我们到旁边些，人少些，好吗？”

    “好的、好的”。

    于是这个热心的年轻人竭尽所能的将他所知道的这家医院关于癌症治疗的流程介绍给罗跃进。

    但罗跃进显然关注的重点不在这些，他打断了年轻人的介绍，他

    说；“我得了肝癌，是早期，已做了手术，后续治疗的话到哪个科比较合适？我不想做放化疗，太遭罪了！再说经济上也感困难不是？”

    “这样啊，病人要听医生的啊，不过我们自己也是可以选择的。一般来说，做放疗在放疗中心，第12楼，与中西医结合科在一层。化疗好像各个科室都做，如果不想做放化疗，你自己跟医生表明自己的看法，医生也不会强求。像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个人认为，选择中西医结合科比较合适。据我了解，到中西医结合科来的病人一般以复查的为多，来的目的就是开些中药回家吃，医院一般每天会给你打些护肝护胃的药，吃些中药，一般住五天就出院了。不过床位很紧张，我来了几天了，还没有等到床位，现在住在外面，刚上去找护士，又让我等，不知等到哪一天？”

    “哦，谢谢你”，罗跃进深深的嘘了一口气，好像放下了千斤重担。

    他又自己摇着轮椅向电梯口走去，他可能是去中西医结合科去了吧？

    这是罗跃进第一次见到闻涛时的情景。

    回到家里，他向自己的妻子蓝心老师宣布了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消息。

    “蓝老师”，这是他对妻子的一贯的称呼，自从新婚之夜妻子拒绝他称呼她的名字后，他就再也没有叫过妻子的名字。

    “蓝老师，今天，我去肿瘤医院了，医生说我肝有点问题，让我做了一个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了”，罗跃进摊开了手里的一张纸向蓝心晃了晃，又收了回去，“肝上有个肿块，很小，大约1厘米”。

    “肿块？1厘米？给我看看检查结果，良性的吗？”，蓝心问道。

    “能有良性的吗？癌”，罗跃进很平静地说。

    听到‘癌’的字眼，蓝心的魂都差点吓没了。

    “肝？”，她一声惊呼后，生生地把‘癌’字闷在嘴唇里，没让它从牙缝里溜出来，可那泪水却抑制不住的从她深邃的眼窝里往外肆意奔流。

    罗跃进斜着头、从厚厚的镜片后发出寒意浓浓的眼光盯住了蓝心。

    “我都打听清楚了，我这个病发现早，医生说没什么事。我打算到肿瘤医院中西医结合科去住几天，打些护肝的针，开些中药吃”，罗跃进用很平缓的语调说。

    “还是等子成回来，商量一下再决定好吗？跃进，毕竟子成是医学博士，他比我们都内行”。

    “不必了，儿子回来，我会跟他说的”，丈夫的话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多说一句很可能招致无谓的斥责，蓝心就沉默了。

    “记住，蓝老师，我得病的事暂时不要对外人讲，我不要让别人看我的笑话，假惺惺地跑来表示同情与怜悯，知道吗？”，罗跃进叮嘱着。

    “哦”，蓝心的心仿佛在滴血，而他丈夫罗跃进却暗笑了一下。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蓝心的心绪才稍微平复些。

    “跃进，那我们争取早一点进院去治疗吧，不管怎样我都要把你的病治好，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蓝心看着自己的丈夫深情款款地说。

    “没事的，医生说了，只要吃点中药住几天院就能好的”，罗跃进这时眼晴也有些湿润，他不是不想告诉蓝心自己的计划，他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于是他摇着轮椅去卧室去了。

    蓝心的心绪怎么也不能平静。自己的丈夫这一生真的是多灾多难，当他41岁的时候，因为自己酗酒摔伤导致下半身瘫痪，马上就要宣布的教育局副局长的职位瞬间化为泡影，现在丈夫才刚53岁，却又罹患肝癌，这是最凶险的癌症啊。难道是我命里克夫不成？难道我们的婚姻就真的要走到终点？

    她突然觉得命里注定自己这一辈子只能作太阳，而作不成月亮。丈夫曾豪情万丈地发誓要做自己的太阳，但结果呢？初恋的时候，自己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尽情燃烧，成婚了，又为丈夫和孩子燃烧。什么时候自己才回复到月亮的角色，也享受一下太阳为自己燃烧的幸福呢。她不知道，在成婚之后的日子里，自己也感觉过自己终于有了一轮燃烧的太阳，但很快太阳就熄灭了它的光芒。而自己又不知不觉中由月亮变成了太阳，而丈夫则是自己永远的月亮。自己真的始终等不来心中的太阳？自己真如闺蜜老冰说的那样要“孤独终老”？男人啦，怎样都不能依靠。你看秦川爱自己爱的多么火热，多么不顾一切，到头来还不是丢下自己，淹死在哪条浅浅的河沟？他难道不知道会有人为他伤心，为他流泪，为他忍受一生的孤寂？自己的丈夫不知从何时起就对自己变了一副嘴脸，永远的居高临下，永远的冷嘲热讽，永远的猜忌打击？自己以百分的热情都无法温暖丈夫那颗冷彻骨髓的心。

    这样的自怨自艾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蓝心没有时间来打理自己这残破的情感，她现在迫切要解决的问题是赶紧找人到肿瘤医院中西医结合科联系好床位，好为丈夫争取治疗的时间。

    她没有犹豫就把电话打给了自己的闺蜜老冰，老冰是自己大学同学，几十年的友情越来越深厚，自己无论有什么事都可找她，自己无论有什么烦心的事都可找她倾诉，自己最隐秘的情感都可以向她摊开，如果说这个世界除开生死不能共享，蓝心和老冰是生死都能共享。每每有事情发生，蓝心第一个就会想到老冰，第一通电话一定会打给老冰。

    今天她没有寒暄，话筒里她直截了当的对老冰说：“老冰，今天就给我联系肿瘤医院中西医结合科，要一个床位，我家里一个亲戚来求援，最好明天就能进院。我等你信”。

    说完，她就挂了话筒。入院的一些准备工作，比如病历卡、身份证，还有资金都要准备好，做到随时可以入院。这样的工作是蓝心的“义务与职责”，丈夫是从来不会理会也不会理解的。

    但让蓝心无法理解的是自己的丈夫面对这样凶险的疾病居然超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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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节 子成医院初识秦蓓蓓

    春节转眼就过去了，子成节后初七就到了滨江人民医院去报到去了。作为一名博士生，医院根据子成的研究方向分配子成到胸外科做实习研究。

    在班前会上，科主任向大家介绍了子成的基本情况和来医院进行实现研究的目的，然后请子成发言。

    子成便开宗明义地开始了他到医院后的第一通发言。

    他说：我衷心感谢滨江医院给了我这样一个好的学习机会并为我创造的良好的研究条件。大家知道，在电视辅助胸腔镜在九十年代报道后，VATS由于微创和低死亡率而成为最广泛和经常使用的手术方式，在胸科手术特别是在电视辅助胸腔镜手术中，单肺通气是辅助手术可视的最经常使用技术。由于VATS的手术视野小，需用手术器具替代手工操作，胸内手术操作时间比传统的胸廓切开手术长。而单肺通气对通气侧肺和萎陷侧肺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我们首先要摸清有哪些影响与损伤，然后研究探索改善的途径，争取尽最大可能降低单肺通气时间对肺损伤的程度。

    这就是我要研究的项目与要达到的目的。

    今天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在你们大家当中寻找到一位合适的合作者，我们一起工作，一起研究，共同来攻克这个难题。

    子成的话音未落，大家一致地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孩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个说：“没有谁比蓓蓓更合适的了”，那个说：“这也是蓓蓓现在研究的课题啊”，甚至有个胆大的护士开口说了一句“天上掉下个宝哥哥”。

    班前会就这么结束了，大家鱼贯而去，查房的查房，配药的配药，各忙各的去了。

    子成这个时候才有时间与眼前这个名叫蓓蓓的女孩打个招呼并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我，罗子成，我们一起合作，你愿意吗？”

    女孩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好像并没有想要握住对方的手一样，而她的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却久久的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男孩。

    “风雨中的修行者？”，女孩突然这样发问。

    “是，我是，你，你是清风和暖”，罗子成在稍一迟疑后也欣喜地说道。他能不欣喜吗？在网络的QQ群里自己和一个叫做清风和暖的女孩聊天都聊了好几年了，是自己特别聊得来的一个网友吧，不想今天竟在这样的情景里相见，那份惊喜自是不能言说。

    都说，前世一百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今生你会遇见谁，其实早就命中注定了。

    罗子成就这样结识了秦蓓蓓，一个冷艳的女孩，一个虚幻的网络中相处相知的知音，一个才华横溢、研究生毕业的胸外科医生，一个专注研究降低单肺通气时间对肺损伤的职业医生。

    而在秦蓓蓓的心中，自从见识了现实中的罗子成，她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太快太大了。看罗子成的眼光从此特别妩媚、格外温柔，微笑着总想给他留下最美好印象、说话的语气语调也明显与众不同，甚至总想着找机会和他分享自己的私生活。

    她有时候会反问自己：“我是怎么啦？我中邪了吗？这样的心境在我26岁的人生历程里可从没有过啊？我还是男同事们背地里称呼的那个冷美人吗？”

    但她自己的行动却在一步步的出卖着自己。现在，上班前，她会在梳妆台前坐下来，精心地往自己的脸上补饰着妆容；一遍又一遍的挑选着当天的衣服；她会为他多准备一份早点，然后悄无声息地将早餐放在他的桌上；有时候她会守在电脑前，只为等那个叫“风雨中的修行者”的网友出现在电脑的屏幕上，多和他聊一会，聊一会；也有的时候，她会在夜晚里给他发信息，没完没了。

    而当子成回来了信息，即使再忙，她也会一个不落仔细地阅读。如果子成信息里写了一些关心的词语，她会反反复复地读好些遍，她觉得自己好幸福，从未有过的开心。

    子成除了憨一点，其实也是一个情商不低的人，当上班时经常可以看到蓓蓓为自己准备的早点时，当蓓蓓经常借口食堂的饭菜不可口请自己品尝到她带来的精美食物时，当蓓蓓像个小女孩一样向自己撒娇时，当蓓蓓经常有意取下口罩后向自己投射秋波时，子成读懂了蓓蓓那没有言说的潜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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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二节 子成与薇薇偷食禁果

    就在子成情感的天平不知不觉中倾向蓓蓓的时候，上官薇薇的电话来了。

    “亲爱的，想我了吗？”

    “我在上班呢”，子成直率地答道。

    “上班就不能想我吗？你敢移情别恋？当心我杀了你”，薇薇既撒娇又似当真地说。

    “没有没有。我想你来着”，子成回道。

    “我爸妈都不在家，晚上到我家来吃晚饭。我等你”，薇薇说完就撩了电话。

    薇薇是子成一年前的寒假和高中同学去酒吧聚会的时候认识的。他被薇薇的热情与美貌所深深吸引，尽管两人在学识上相差太远，一个是医学博士，一个是职业技术学院的一个专科生，但美貌真的是最好的通行证，它具有与生俱来的独有的特权，这就是对心仪的男人的迷惑与俘获。子成就是在与薇薇仅仅见过一次面以后就互加了QQ，聊成了QQ里的“亲密的恋人”。

    薇薇的家在区委大院，她父亲上官敏是东城区医药卫生局局长，她母亲是市委组织部干事。她的家自然装修得比较考究、高档，但并不奢华。

    掌灯时分，等子成到达薇薇家的时候，薇薇已将饭菜摆上了桌，红色的蜡烛红艳艳地摇曳着火焰，红色的丝绸从饭桌顶上的吊灯上一直披挂下来，玫瑰的花瓣从客厅一路延伸到卧室，房间里乐音低回，薇薇绛唇轻点、双乳半露，一袭的绛红色睡衣华贵性感，她手持高脚夜光玻璃杯在客厅里游走着，不时地将玻璃杯送到红艳的唇边，品一品红色的液体，烛光照着，如一个剪影，如梦似幻。

    “薇薇，你在搞什么鬼啊？”，推门进来的子成一下就被眼前这样的幻境迷惑了。

    “我在等我的情郎哥哥呃”，薇薇柔声道。

    “真不错啊，还做了这么多菜？”，子成夸赞起薇薇来。

    “想得美，外卖，本姑娘天生不爱下厨。快去洗个澡，一身的消毒水味”。

    从卫生间里出来，子成穿上了薇薇为他准备的一领浅灰色的睡袍，等他想举杯品一品已有年份的红酒时，薇薇的双唇已压了过来，两人就此抱做一团，他们已不会顾忌天下大事了，这个时候只有他们的二人世界，他们的极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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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三节 蓓蓓向子成表白心迹

    与老子罗跃进在单位受到羞辱的际遇迥然不同的是他的儿子罗子成一大早就被一片七彩祥云接走了。

    来接他的是他的同事秦蓓蓓。秦蓓蓓今天显然在出门前进行了精心的装扮，天蓝色的长外套、内着灰色的高领毛衣，紫色的丝巾在胸前轻扬，银光闪闪而又小巧的耳坠与她的瓜子脸正相适配，睫毛弯弯与轻扫的淡眉相映成趣，一举手、一投足，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都洋溢着一个女孩的青春靓丽与知性。

    “果然不同”，罗子成第一眼就在心底作出了评价。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此刻看一看秦蓓蓓，再想一想上官薇薇，就让罗子成从心里感觉到自己的女友上官薇薇是多么的矫情、多么的浅薄。

    而更让罗子成吃惊的是秦蓓蓓竟然开的是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在朝霞的映照下格外荧光闪闪，博人眼球。他打趣道：秦蓓蓓，你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富家女喔。

    “今天是请你这个大博士去当老师，当然不能寒碜了。你想听一听这辆车的来历吗？”秦蓓蓓说。

    沃尔沃开始启动，秦蓓蓓的故事也就从这辆银灰色的沃尔沃开始了。

    “子成，你不知道吧？我其实是一个孤儿。我三、四岁的时候，我南下深圳打工的父亲从建筑物上掉了下去，当场身亡。我母亲料理完我父亲的丧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将我遗弃在宝安区大坳砖厂的门口，留下纸条，请求砖厂老板秦石收养我，她知道秦老板结婚后没有生育。但当时秦老板年龄并不大，不符合收养子女的条件。他就将我送到了大坳儿童福利院，承担了我的一切抚养费用，直至送我读完了医学院研究生。一个亲生父亲都无法有他那么多的付出，一个陌生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路人，他就从小这么养着我，给我提供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他的付出不仅仅是时间与金钱，那是无法用价格衡量的感情阿。我毕业后应聘到了现在这个医院，这是我养父秦石的意愿，因为他知道，我父母是滨江人，他是为我寻找我的亲生母亲预做的准备”。

    说着，秦蓓蓓早已泪光闪闪，她接过子成递来的纸巾，擦完自己的热泪，又继续说道：

    “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一个醉心于事业的人，要不然同事们不会嘲笑我为冷美人，要不然我也不会进入剩女行列，你猜猜这个世界上谁对我进入剩女行列最着急？不是我自己，更不会是我从没见过面的妈。是我的秦爸，对这个老头，我和他的另一个养子白可染都叫他‘秦爸’，我秦爸从小就对我很严格，不让我乱花钱，当我快成为剩女了，我秦爸觉得我应该扩大自己的交际圈子，加上我又喜欢摄影，所以硬给我配了这辆车。其实我也没开几回，今天不是要去回访肺癌患者谢金锁吗，正好派上用场咯”

    是的，昨天秦蓓蓓就和自己相约，利用她轮休的时间到100到公里远的谢家铺去回访一个做了VATS手术的肺癌患者，这段时间以来，秦蓓蓓一直在为罗子成的科研课题“减轻单肺通气对通气侧肺和萎陷侧肺的损伤的途径与方法”不遗余力的忙碌，真的让自己刮目相看。

    子成不由想到自己的女友上官薇薇，他突然觉得秦蓓蓓就像一杯茶，绵远悠长，总有回甘。他相信茶是有生命的，很多时候，他都会被茶清颀和优美从容的舞姿陶醉，他会把水中蹁跹起舞的茶叶想象成一位秀美的女子，长袖飘飘、气若幽兰。有时候，他甚至有些偏执地认为在物欲横流的今天，茶是非常寂寞的，寂寞地等待一个人的欣赏，就如眼前的秦蓓蓓。

    而上官薇薇则像一杯图案新颖的奶茶，第一眼就提人食欲，开人胃口，但开口一喝却发现杯中的奶茶已有了馊味，不得不一吐为快。

    他为自己的想象自己的神思羞赧地摇了摇头。

    子成接过蓓蓓的话头道：“你有一个好爸爸可以少奋斗多少年，我现在都没考虑过以后怎么办。我妈说我家穷的叮当响，连换套房的首付都拿不出。”

    “不要紧，你家的情况我知道”，蓓蓓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难道没看出来，我一直在关注你吗？”

    “我知道你很关心我”，子成有意将“关注”改成了“关心”。

    “关注你，也关注你的小女友上官薇薇”

    “为什么你要关注上官薇薇？”，子成有点不解。

    “你不懂的，有个成语叫爱屋及乌啊，恕我直言，你与上官薇薇真的不合适。对你而言，她只是一道绚丽的光，走不近你的身旁，更走不到你的生命里去，她只会是一个过客，只能陪你走一段很短很短的路程，她就消失了，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这下轮到子成为眼前这个女子的直率、坦诚与执着而感动。

    “子成，你知道吗？命运让我与你相遇，我就想陪着你走完这一生，无怨无悔”，秦蓓蓓的话语是如此诗意如此火热。

    还需要子成说什么吗？一切的言语都是多余，秦蓓蓓此刻并不在等子成的回答，她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一丝又一丝薰衣草的味道在车内弥漫，这是蓓蓓喜欢的味道，更是子成喜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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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四节 薇薇家逼婚

    一只硕大的花篮摆放在子成的办公桌上，百合、梅花与玫瑰扎成的花束挺立中央，语意感谢的满天星风铃草紧绕周围，然后是表示“永不褪色的爱”的千日红、表示“万事如意”的大花慧兰、表示“快乐”的非洲菊、表示“幸福再次降临 ”的铃兰和“期待再次相逢”的水仙百合穿插其间，错落有致。

    “这谁送的啊？”,子成一边自语着，一边寻找着花篮中的卡片。当他找到隐藏在花簇中的小小的卡片，看清了卡片上的字迹时，不禁笑起来，“这妮子还知道送花，多破费啊”。

    因为卡片上工工整整的写着：子成哥哥：你的来临就是我们全家的幸福，期待我们再次相逢。永远爱你的妹妹！ 谢雨荷。

    谢雨荷，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子成的回访对象谢金锁的宝贝女儿。

    子成的脑海里不由一下就闪现那个乖巧的女孩的身影，但他随即又叹息了一声，他为这个女孩的家境担忧，想象着一旦女孩的父亲谢金锁离开人世，这个女孩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度过？一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飘过来一片阴云，心情也变得沉重。

    医治肺癌真的没有更好更有效的办法吗？他被这样的念头纠缠着，陷入苦苦的思考中。

    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也没有把他从冥思苦想中拖出来，此刻，他的脑海里似乎闪现出一点光芒然后又消失了，他就再次沉浸下去，期待思索里再次闪现那一点光芒，如果将这样的光芒留住了，他就找到了治疗肺癌的新的途径，但这样的光芒一闪而过，再怎么追寻都找不回来了。他揪着自己的头发，俊朗的面容也因痛苦而失去了它的光彩。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停地在脑海里搜寻着那个一闪而过的模糊的设想，以致将时间都遗忘了。

    大约是午饭时间，来约子成一起吃午饭的上官薇薇也在这个时候进了门。她看到了子成桌上的花篮，她也走近了花篮捡起了子成丢在花簇上的卡片。

    她原本笑靥如花的神情突然变得冷若冰霜，就像滨江初夏的天气，本来阳光温煦，一阵凉风吹来，继而晴转阴天，紧接着电闪雷鸣，继而一场瓢泊大雨随风而至。

    “我说呢，罗子成，我说呢，这几天对我爱理不理的，原来是外面有了狐狸精了，来勾魂了，你看，你看，多肉麻，‘永远爱你的妹妹’，还有‘期待我们再次相逢’”，上官薇薇的话越说月越难听。

    罗子成正为搜寻不到那个一闪而过的设想而懊恼，突然遭到薇薇无理与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一团怒火砰的炸开，他抓起自己桌上的水杯扬手就泼到了薇薇的脸上，然后就走去了办公室。

    同办公室的几个同事也放下手中的工作，一起来帮助劝解薇薇。这个说，这明显是小孩的字迹嘛，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话？那个说，这花的含义也是表示感谢的意思嘛，犯不着大动干戈啊？

    但上官薇薇就像中了邪一样无论大伙怎么劝说就是不依不饶。好在是午饭时间，没有对医院工作造成很大的不利影响，但这件事留下的余震仍然久久地震撼着子成的心，使其无法平静。

    他为自己不成熟的恋爱观、自己曾经的冲动感到深深的遗憾与悔恨。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等他晚上回到家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本一件简单明了的事件到了上官薇薇的手里怎么就变得这样无限的复杂？

    这一次，不仅是上官薇薇，还有他的父母早已坐在他的家中，从自己父母的脸色，子成就知道，上官薇薇的一家在他进门之前不知怎样的数落、羞辱着自己的父母。

    一件这样的小事，至于吗？

    他不想跟上官薇薇一家人纠缠，他想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但父亲罗跃进叫住了他。

    “子成，你来解释一下，女孩送花是怎么一会事？”

    “爸，用的着解释吗？”子成说。

    “怎么不用，我孩子能这样让你蒙吗？”，上官薇薇的妈妈说。

    “阿姨，什么蒙不蒙，薇薇听我解释吗？有一个肺癌患者，我们去回访他，给他带了一些礼品，提供了一些治疗建议，他家人以孩子的名义给我还有另外一名医生各送了一个花篮，表示感谢，难道这也要向薇薇汇报不成?跟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较劲有意思吗？”

    这个时候，上官薇薇的父亲上官敏出来说话了，“是这样，薇薇在子成办公室发脾气，确实是薇薇不对，不过女孩子吃醋也说明她是在乎子成，爱子成嘛”

    “我宁愿不要这样的爱，你们放过我吧”，子成在心里对自己说。

    “子成，你坐，蓝老师你也坐，我们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们是来告诉你们一个喜信，我们征求了薇薇的意见，我们认为薇薇和子成交往也一年多了，感情也比较成熟了，因此我们商量后决定等几个月薇薇毕业后就送给你们家做儿媳，你们没意见吧！”，上官敏的话就是一道命令，一道圣旨，似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容我们商量一下”，蓝心说。

    “还商量什么？我女儿配不上你们家小子？赶紧去买一套像样的房子做新房，薇薇，我们回家去”，上官薇薇的妈妈起身走了，薇薇跟着也走了，薇薇的爸爸上官敏也跟着走了，留下子成的一家欲哭无泪的站在客厅里。

    “这、这、哪有这样的？我们就不能商量商量，都是他们说了算？”，蓝心老师气鼓鼓的将视线投注在丈夫罗跃进的身上，等待着他最后的态度。

    “我看，结这门亲也可以。说白了吧，我们现在就是一个平头百姓，什么事说得起话？子成回来是要发展的，没有人帮，怎么发展?有了薇薇家这颗大树，子成就有了一个广阔的发展空间，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个个能遇上的好事，我看可以答应他们。条件也罢，请求也罢，只要她上官薇薇成为了我家儿媳，他们自然也横不到哪里去？”，罗跃进的话让蓝心的心升起一股凉意，但她知道她不能反驳自己的丈夫，多年来的习惯就是这个家罗跃进说了算。

    罗子成耐着性子听完了父亲的意见，就走了出去，这孩子就是这样的毛病，一到关键时候就不知道坚持自己的意见，而是以沉默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夜晚的滨江比白天更加美丽诱人。但今夜的子成没有心情来欣赏夜景，他的心里一团无名的怒火在燃烧着，他需要找一个能熄灭自己怒火的所在。

    沿着滨江河前行几百米就到了天心大街的竹荫巷森林清吧。子成想也没想就走了进去。

    清吧里只有三五个陌生的来客，随意地或坐或靠，彼此倾诉着 低回的乐音缓缓地在空气里弥漫。

    子成看到了一个角落，这是一个甜美安静的角落，一个幽暗的角落，除开音乐的问候，世界已被放逐。他就想在这样的角落里，让自己沉醉，好熄灭自己的怒火，忘记自己的屈辱。

    他点了一组“火龙冲天”，这是一种清吧自制的高度混合白酒。晶莹的液体似有微光，他默默玩弄着手中的酒杯，默默的让这种液体穿过唇舌、穿过咽喉、直落肚腹，然后慢慢的让自己的身子和大脑一起沉下去、沉下去。

    在他还清醒的时候，他的头脑里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冒出来：在爱情经营的过程中，自己与薇薇是完全不同背景的两个人，彼此有很多地方需要磨合，但现在扪心自问，自己与薇薇存在真正的爱情吗？当功利披上了爱情的外衣，自己的所谓爱情能走多远？

    两个人的相处，说容易和难都是武断的，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相处之道，但相处必须建立在相互信任和相互宽容的基础上。任何一段感情如果没有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那么这段感情最终必定付诸流水。一段深厚感情的积累是需要经年累月的长期不懈，而一个不信任便可将这段感情瞬间击碎。

    ……

    在清吧的另一个角落白可染与秦蓓蓓正在商议着他们的‘秦爸’手术后的继续治疗问题。他们见到了子成的到来，但没有马上过去打招呼。蓓蓓大致猜到了子成情绪低落的原因，她对可染说：先让他静一静吧。

    等‘秦爸’手术后的继续治疗问题商议完了，蓓蓓带着白可染将他们的座位移到与子成一处。

    介绍白可染与子成认识后，蓓蓓便关心地问道：子成，你不是不爱坐酒吧吗？今天中午的气还没有消吗？薇薇还是个孩子，何必对她不依不饶的？

    子成说：蓓蓓，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们知道吗，我现在一肚子怒火呢？今天中午薇薇在我办公室闹一场，晚上又带着她父母到我家里给我父母和我下了强硬的通牒，要我们准备新房，过几个月等她毕业就要我们结婚，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世界还有公理不成？难的是我妈嘴上没说，但心里是反对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妈对薇薇的态度，而我爸坚决支持，我知道我爸完全是出于功利目的，看上了薇薇家的权利，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于是三人都沉默不语起来。最后还是白可染打破了沉默。他说：子成，我们虽是初相识，但我们都是年轻人，我们的心是相通的，在对待爱情的态度上，我觉得你完全没有必要纠纠结结。我觉得恋爱要把握一条原则，恋爱应把具有一致的思想、共同的信仰和追求放在首要地位，把心灵美好、情操高尚、心理相融作为择偶的第一标准。莎士比亚曾说:爱情不是树荫下的甜言，不是桃花源中的蜜语，不是轻绵的眼泪，更不是死硬的强迫，而是建立在共同基础上的心灵沟通。因此，在恋人的选择上最重要的条件应该是志同道合，思想品德、事业理想和生活情趣等大体一致。马克思和燕妮的崇高爱情就是建立在志同道合的基础上的，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爱情才经受住了艰难困苦的考验、传为佳话。爱情观应该是理想、道德、义务、事业和**的有机结合。你说，是不是这样？

    听着年龄与自己相仿的白可染的话，子成觉得自己在可染的面前显得多么幼稚，一点也没有可染的练达和圆融。

    他若有所思地对可染说：好兄弟，我会认真思考你的意见的。

    “那好吧，子成，我先别过，我还要去办件事”，白可染说完就往外走了。

    他对送行的蓓蓓悄悄地说：子成的问题，我来解决。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那你怎么入？”蓓蓓问。

    白可染诡秘笑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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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五节 白可染以身饲“虎”

    这些天，不知道怎么啦，一个自称“忧伤的玫瑰”的人老是在自己的微信里申请加为好友，开始薇薇并没有搭理，可过了几天后的一天中午，刚刚下课走到校门口的上官薇薇居然被人“绑架”了。绑架她的其实是她自己。那天在校门口，当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孩一手手持玫瑰，一手为她打开银灰色的沃尔沃轿车车门的时候，薇薇就被眼前的男孩深深吸引了。

    男孩一句“‘忧伤的玫瑰’向‘飞翔的小花猫’问好、致意”，薇薇的心就被俘虏了。

    “原来你就是‘忧伤的玫瑰’，我是‘飞翔的小花猫’”，这都是他们的微信昵称。

    看着眼前的男孩，薇薇的心砰砰的乱跳起来，她不禁在心底里一声欢呼，“好帅啊”

    仅仅就是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薇薇就在同学们的眼光注目下钻进了银灰色的沃尔沃轿车绝尘而去。

    这个男孩就是白可染。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做，他觉得这多少有些不光彩，不合适他做人的原则，但他又深知干妈的儿子罗子成性格中的缺陷。也许是长期处于高压教育的环境吧，他打第一眼就觉得子成性格中存在无可避免的软弱和怯懦，这样的性格平顺的日子不会表露，一旦遇上什么事情就会曝露它与生俱来的缺陷。如果他不来帮助处理，凭子成自身的处事能力，很可能不会从困境中脱身。

    “上官薇薇，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可染，目前在深圳一个公司做总裁助理”，白可染一边驾车，一边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上官薇薇也是一边在研究着眼前的男孩一边随口问道。

    “谁叫你长这么美啊？我关注你好久了”

    “是吗？我又不是明星？”，薇薇自得的反问起可染来。

    “在我的心中，薇薇你可比明星宝贝多了。我不追星，但我追你可追久了。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喜欢玩什么等等，不比明星更宝贝你吗？”

    “你嘴真甜，那你知道我中午想吃什么吗？”

    “我猜你想吃兄弟烧烤的烤鱼或者是烟雨楼的霸王别姬，对不对？”

    “真有你的，那我们就去烟雨楼，去吃霸王别姬咯”，薇薇欢快的笑声透过车窗，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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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五节 白可染以身饲“虎”

    这些天，不知道怎么啦，一个自称“忧伤的玫瑰”的人老是在自己的微信里申请加为好友，开始薇薇并没有搭理，可过了几天后的一天中午，刚刚下课走到校门口的上官薇薇居然被人“绑架”了。绑架她的其实是她自己。那天在校门口，当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孩一手手持玫瑰，一手为她打开银灰色的沃尔沃轿车车门的时候，薇薇就被眼前的男孩深深吸引了。

    男孩一句“‘忧伤的玫瑰’向‘飞翔的小花猫’问好、致意”，薇薇的心就被俘虏了。

    “原来你就是‘忧伤的玫瑰’，我是‘飞翔的小花猫’”，这都是他们的微信昵称。

    看着眼前的男孩，薇薇的心砰砰的乱跳起来，她不禁在心底里一声欢呼，“好帅啊”

    仅仅就是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薇薇就在同学们的眼光注目下钻进了银灰色的沃尔沃轿车绝尘而去。

    这个男孩就是白可染。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做，他觉得这多少有些不光彩，不合适他做人的原则，但他又深知干妈的儿子罗子成性格中的缺陷。也许是长期处于高压教育的环境吧，他打第一眼就觉得子成性格中存在无可避免的软弱和怯懦，这样的性格平顺的日子不会表露，一旦遇上什么事情就会曝露它与生俱来的缺陷。如果他不来帮助处理，凭子成自身的处事能力，很可能不会从困境中脱身。

    “上官薇薇，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可染，目前在深圳一个公司做总裁助理”，白可染一边驾车，一边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上官薇薇也是一边在研究着眼前的男孩一边随口问道。

    “谁叫你长这么美啊？我关注你好久了”

    “是吗？我又不是明星？”，薇薇自得的反问起可染来。

    “在我的心中，薇薇你可比明星宝贝多了。我不追星，但我追你可追久了。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喜欢玩什么等等，不比明星更宝贝你吗？”

    “你嘴真甜，那你知道我中午想吃什么吗？”

    “我猜你想吃兄弟烧烤的烤鱼或者是烟雨楼的霸王别姬，对不对？”

    “真有你的，那我们就去烟雨楼，去吃霸王别姬咯”，薇薇欢快的笑声透过车窗，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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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一节 秦石与闻涛的忘年之交

    此时，已是2013年的二月中旬了。

    气候仍没有一点春天的症候，本应盛开的迎春花依然在摇动着空无一物的细细的枝条，它那黄色的花朵呢？应该是被尚有些凛冽的北风吓住了，不敢露出它俏丽的容颜。往年喜欢争艳的樱桃花，也不见它粉嫩的花蕾。春天，美好的春天，此刻只在人们的心里徘徊，尚不见它伸出温暖的笑脸。

    这一天，滨江市肿瘤医院放化疗中心来了一个中等个子的年近半百的男人，他的脸色灰暗、皮肤粗糙，又不修边幅，乍一看，都会把他错认为是一个刚从农田上岸的农民伯伯，一笑，额上的抬头纹就增厚一层。如果再注意他的眼晴，你就会发现，他的眼神是明亮的，洋溢着丰富的人生经验、情感和火焰，或者更像个大街上偶尔碰上的进城来销售自家农产品的农民伯伯一样，情绪饱满，充满了丰收的喜悦。此刻，他鼻孔里居然哼着一首歌，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在这个充满死寂、恐惧、绝望氛围的肿瘤医院，连病人的家属都心事重重，谁还能唱得出歌来？

    只有他，一个来自深圳住在单间的叫作秦石的男人。他是整层楼里唯一快活如常人的身患绝症的男病人。还有一个也如他一样快活的女病人，是住在西头的中西医结合科的易满珍易娭毑，易娭毑虽然不唱歌，但年过70的易娭毑也是整天笑哈哈，好似自己只是得了场感冒，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似的。他们是一对活宝，分别把守着东侧的放化疗中心和西侧的中西医结合科，让整个死寂的楼层增添了一些人类生存的活力，多少给病房里带来一些生气。于是，着两个活宝经常凑在一起，话家常，聊长短，其乐融融。

    这一日，易娭毑的病房了住进了一个来复查的年轻后生，鼻咽癌患者闻涛，25、6岁，神情暗淡、心事重重，显然这个后生还在癌症死亡的阴影里挣扎，没有真正摆正自己的心态，但他又有异于他人的地方，你看，他对人恭敬有礼的态度、对随同来陪护的母亲眼神中流露出的孝顺与怜爱，他手不释卷的生活习惯，无处不显示他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

    看着手捧普希金诗集，一个人坐在病床上静静翻阅的这个年轻人，正在病房与易娭毑闲聊的秦石顿生好感。

    秦石轻轻地走到这个青年的身边，自我介绍道：我叫秦石，住东头放化疗中心，你呢？

    “我叫闻涛”

    “好名字。我以后叫你涛哥吧，年轻人”。秦石的一声这样的称呼差点把闻涛逗笑了。在闻涛的人生字典里，还从来没有一个年纪可以做自己父兄的人称呼自己为涛哥的。

    “喜欢诗？”

    闻涛点了点头。

    “好，难得，我也喜欢，只是喜欢”，秦石说，随即他轻轻地轻轻地吟诵起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闻涛就这么认识了秦石。

    人生的际遇大抵如此，“无论你遇见谁，都是你生命中该出现的人，绝非偶然”，一个人的出现很可能在你不经意间改变你的人生。

    对于闻涛来说，秦石的出现就是如此。仅仅就是一面之缘，秦石就魔一样地粘上了闻涛。

    也许，秦石打从第一眼就喜欢闻涛这个外表文静的男孩，他就有意地想和闻涛多聊聊，好像父兄一样，迫切地想要把自己对癌症的有关知识一股脑地传授给他。

    几天的相处彼此都熟悉后，秦石与闻涛就变成了一对忘年之交，聊起天来也非常带劲。

    这一天，两人又在一起聊天，是闻涛先提起的话题，闻涛说：秦大哥，你看这份小报上讲，得了癌症的人只要不怕死就不会死，是真的吗？

    秦石犹豫了一下，才开始缓缓的说:这些小报与宣传资料都是骗人的。但我个人确实认为良好的心态对治疗效果有促进作用，正如有人说的心态决定疗效，当然没有这么神奇，但心态再好也是在不脱离正确的治疗的前提下才会产生效果。以我个人研究的心得，得了癌症的很多人，不是死于肿瘤，而是死于对肿瘤的无知和恐惧。这个病三分之一是被吓死的，三分之一是治死的，只有三分之一是真正因病而死。当然这种说法过于夸张，但它至少告诉我们，情绪和心里因素在治疗过程中的重要性。

    闻涛又问：我们这个病到底是治重要还是养重要？

    这下让秦石笑起来，他说，闻涛，我不是专家，但我认为不能分开来说治与养谁重要，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患者，治与养是有不同的含义的。治疗期间当然以治为主，养为辅，只有先去除病灶，调养才能发挥效果；之后，就要以养为主了。不过，不能过度医疗。我们最大的不幸在于被中国式的观念包围着，同时还要接受中国式的治疗，我国的八成癌症患者被过度治疗。所以，我们自己要把握自己的命运，要用脑子救命，而不是用钱包，我们必须要把性命托付给自己，找到适合自己的康复之路。作为病人，我们不懂医，但我们应当懂人。

    听着秦石的话语，闻涛也掏心掏肺地说起自己如何害怕死亡、整夜整夜恶梦连连的经历。

    今天终于见识了敞开心扉的闻涛的内心世界，秦石的心里也有一些小激动，他这时已经意识到，眼前的这个青年已在开始走去死亡的阴影。

    于是他甚为得意地谈到自己，如何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心态不是与生俱来的”，他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是这样。当我确诊为癌症的时候，我也差点崩溃，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关了一个星期，我比谁都恐惧，我比谁都绝望，我甚至抗拒别人的关心。我把自己关起来，是在舔自己的伤口。一个星期后，我自己走了出来，因为我已用这一个星期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为什么？因为我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通过网络了解了什么是癌症，癌症的种类、癌症的治疗方法、癌症的生存概率、等等许多有关癌症的知识。知识就是力量。掌握了癌症的知识，我就坚定了治疗的信心。癌症并没有人们眼中那么可怕，带瘤生存也是可能的。尤其是像你得的鼻咽癌，生存机率高的很，你根本没有必要这样愁眉苦脸。当你面对死亡都无所畏惧的时候，你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愁肠百结，脆弱、敏感，就更有希望自己从绝望中走出来。你自己走不出来，你的亲人能走出来吗？一家子都这样，又怎能指望把病治好？你太年轻，从绝望里走出来，确实没有那么容易，但我相信你，只有假以时日，你就会走出来，又会是一个充满阳光的年轻人。

    这是闻涛第一次听别人说起对癌症的不一样的看法，虽不是醍醐灌顶，但似乎从黑暗中看到了一丝亮光。怎么也比那些口是心非的“你会好的，没事啊，安心养病吧”这一类的宽慰话中听多了。

    这一晚，他想了很久很多，然后睡着了。这是他入院后第一次在深夜前入睡的一晚，而且居然没有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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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二节 温暖病友

    肿瘤医院的患者大抵分为四个类型，类型的转换当然不是一成不变的，但心态往往决定着患者的生与死，排在靠前的位置，可能生存机会相对较大，越往后危险性就越大。

    第一类人：对癌症这种病种有比较深入的了解而又生性乐观豁达的人，这类人知道自己该怎样治疗，会有怎样的治疗的结果，就像秦石这样的人；

    第二类人：患者对癌症一无所知，家人也瞒着他，以为自己就如家人告诉的一样，得了什么肾炎呀、胃溃疡呀等普通病症，故无所畏惧，易娭毑就是如此。她整天笑哈哈的，全不当回事，她的心思也就不在治病，而在关注同病房里的人的家长里短。

    第三类人：这类人主要出于对癌症的无知，一直以来被不良医家所诱导，接受了癌症就等于死亡的概念，所以这类人无论是患者本人还是患者家属都与第五类一样，只是尽尽人事，不会奢望奇迹出现。

    第四类人：这是介乎第三类人与第五类人之间的患者，他们占据了患者的大多数。这类患者虽说有很强的生存欲望，但又由于对癌症这种病缺乏正确的了解，因此对自己的生存期限、治愈希望抱有太多怀疑，自然情绪低落。

    像闻涛，年轻、生活阅历浅，他生活的画卷才刚打开，美好的生活还没有来得急享受，当然闻癌色变，情绪低落 。

    第五类人：已是癌症晚期或者晚晚期的患者，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再怎么治疗也只是稍微拖延一下患者升往天堂的时间罢了。这个情况下，患病的亲人都对患者的生存不抱幻想，只不过是最后的临终关怀罢了。

    做第一类人难，但方向明确，知道自己奔赴的目的，是很有治愈希望的，第二类人一般人做不了，因为如果不是老糊涂了，总会知道自己的病情的；做第三、四类人还有转变的希望，如果引导正确是可以转变为第一类人的。

    这是秦石自己对癌症病人的分类。他隐隐的觉得自己好像有一份责任与义务一样，要将闻涛尽快从第四类人转变到第一类人。所以，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去接触这个孩子，似乎自己有什么魔力可以带着他走去阴影。

    这一天，他、闻涛和易娭毑又凑在一起聊天。聊的是放化疗的区别。

    闻涛说，放化疗都是刀子，化疗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杀在心脏上，一刀致命；放疗则是一把钝刀，是对犯人的凌迟处死，千刀万剐，慢慢折磨着死去。

    易娭毑说：化疗是一根大棒子，一棒子打在头顶上，你就死了，不死也昏了；放疗是一把赶牛的鞭子，抽得你五劳七伤，但睁开眼看看，自己还是没有死。

    秦石则说：化疗像热水煮青蛙，痛苦来得快；放疗则像冷水煮青蛙，痛苦是在不知不觉中来临的。

    三人的比如用词不一样，但意思没有区别，结果都一样，好沉重哦。聊完，三人都没有笑容了，于是秦石有了一个新的提议，“我们每天各自讲一个笑话，谁没把人逗笑就要继续讲，要得不？”

    易娭毑首先赞同，继而闻涛也同意了，秦石的提议获得通过。

    在秦石的心中，就好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姑娘的故事越讲越多，听故事的国王也慢慢地消弥了残暴，姑娘的性命就得以保全。也许讲个笑话真的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持之有恒，至少无形中会教给身边的病友智慧和做人的道理、赋予生活的勇气，这是秦石的初衷。

    既然自己的提议获得通过，自己就现讲一个吧，秦石想。于是他讲了一个很短的笑话：

    有一天，申先生写信给他的朋友熊先生。一时疏忽把‘熊’字下面的四点忘了，写成了‘能先生’。

    熊先生一看，又气又恼，提起笔来写了一封回信，故意把‘申先生’误写成‘由先生’，并解释道：“你削掉我的四个蹄子，我也要割掉你的尾巴！”

    易娭毑已笑得不亦乐乎，闻涛也被逗乐了，但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这就是好的开始。秦石相信，闻涛一定可以走出自己给自己搭建的那片阴影。

    他没有深究，自己的行为有无深远的意义？是抱团取暖，还是授人玫瑰？这不重要，但他知道，当一个人时常温暖别人的时候，其实他也在温暖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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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三节 秦石偷见蓝心

    秦石是在去年的春节前夕来到滨江市肿瘤医院头颈科做了左舌癌根治+修补手术后在老家修养了二个月再回来进行放化疗治疗的。现在治疗刚刚开始，还没有特别大的副作用，比如口腔溃疡等，所以还能走、能说话、能吃软和的东西，“我是渴望飞翔的鸟儿，你们两个不能限制我想要飞翔的自由”，他经常对管制自己比较严厉的两个青年人说道，他们是他的“养子”白可染、“养女”秦蓓蓓。去年春节自己做手术时就是这两个“养子”、“养女”全程陪护着自己，时常他会对面前的两个孩子投以赞赏的眼光，自己年近五十了，仍是孑然一人，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两个“养子”、“养女”都视如己出，倾注了自己一生的心血。现在好了，他们都成年了，蓓蓓事业有成，可染也正在熟悉自己的分管工作、能力超群，他很放心。

    唯一心中不能释怀的是对一个人的亏欠，他要趁自己治疗的艰苦阶段还没有到来，现在还能走动，他要去见一见这个自己发誓不再相见但又始终相思牵挂的人。

    他记得慧来大师曾对自己说过，“没有人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你生命里，每一个人的出现都有缘分，都值得感恩。这么多年，你还不能原谅，无法放下，只有一个原因，你还爱着她，除此，没有别的因素，其他所谓的理由都是自欺欺人”。

    今天是周日，医院没有安排治疗事项。他要出门去，他特意给自己围上了围脖，带上了口罩，还加了一副墨镜，好让人认不出自己来，其实离开了滨江这个城市都快三十年了，自己已从青年变成了年近五十的人了，谁会认识自己？在滨江这个城市生活的仅有的几个大学同学，也都快三十年没有相见，即使今天在街上对面相见也不会认识。真是多此一举。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早饭后，他就出发了，按照可染提供的路线，他只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天心小区。在小区2栋102室的门外，他远远地瞭望着，他猜想她应该会出门去买菜，这样自己就可以或远或近地看一眼她了。

    二月中旬的滨江，天气并不温暖，一丝一丝的北风时停时歇，好在秦石穿得厚实并没觉得怎么寒冷。也许是他心里燃烧着另一团火吧？一团期待了二十八年的思念、愧疚之火一直在他的生命里燃烧着，从没熄灭。

    远远地，他看到身穿长棉袄的蓝心一手提着竹篮，一手往自己脖颈上绕着围巾，匆匆地出门了。

    他就紧走几步，跟上了蓝心的步划。

    此刻眼前的蓝心就是一个毫无趣味的大妈，熟练的与商贩讨价还价，为了几毛钱不惜浪费自己的唇舌与口水。

    有一刻，由于自己跟得太近，以致差点就与蓝心碰面了，她那深潭一样的眼晴牢牢地盯着自己看了好久、好久，然后失望地走向了另一个摊位。

    秦石就这样跟着蓝心从一处摊点到另一处摊点，他的内心里却在无比激烈地厮杀。

    他想，她的生活多难啊，这一切自己该承担怎样的责任呢？如果当初自己不一走了之，她也许不会嫁给罗跃进，没有嫁给罗跃进，无论是与自己还是其他任何人结了婚，她的生活都会展现无限的可能。至少会比现在这种近乎暗无天日的日子好多了。但我们的岁月里没有如果，只有现实。假如岁月真能回去，世上该少多少后悔与怨恨的灵魂？

    他为自己当初的过错深深地自责与悔恨。

    他一路走着，心里却在想着刚才的一幕。他心里只有蓝心，没有自己，他想，自己还是爱蓝心的，你看她是多么需要我的爱阿。快五十岁的女人，以她最美丽的年华作代价，却终年收获的是寂寞难捱、凄清如水的滋味。在人际关系淡漠、纷纷扰扰的人世间，以羸弱的躯体与生存的艰辛抗争，拼得这般遍体鳞伤，即使疲惫不堪地走进家门也没有一个知心的男人扶一把，送上一句平实却贴心的抚慰，积郁心中的块垒又怎么化解，久而久之，疲惫、冷漠、忧伤、痛苦……，就会化作严冬的风霜，一步步侵蚀掉她的美丽、健康，甚至是追求幸福的幻想与激情。当她白发苍苍的时候，她回首自己过来的岁月，她能对自己说，我这一生是幸福的吗？

    那么就让我来改变这一错误吧。他对自己坚定地说。

    他记起仓央嘉措写过的一句诗句：“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幽居，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任你一一告别。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他想：我真的从未放下过你，你一直像一只鸟一样在我的伤口中幽居。只是现在，我也许再也无力来实现自己的心愿，你看，死神的度牒已在路上传递，自己当前最需要面对的是如何解开这一道死亡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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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五节 蓝心见到死而复生的初恋

    下午三点，又快到去楼下放疗室做放疗的时间，秦石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水杯就准备下楼去，看到电梯口满满的人潮就改走了楼梯间。

    从12楼一路走下去，其实用不了多久时间。就在他即将走出楼梯口的一刹那，他停住了脚步了。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因为在与自己相距不到二米的地方，一个中年妇女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虽然昨天自己还偷偷去见过她，但那只是尾随而已，并不是像今天这样近距离的对视，自己已无处躲藏。他嗫嚅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你？你？”

    而他眼前的女人比他更加惊诧。她的心里那真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一股股难以控制的错愕、惊喜、慌乱以致昏眩等等复杂的情绪一齐涌现。她一直认为在自己人生字典里死亡了、消失了的他就这样突然活生生的站立在自己面前，自己一直牵挂着、从不肯承认他已死亡，时常幻想着某一天会突然出现的他今天真的突然出现了，她又觉得是这样虚幻，这样的不真实，这样的不可思议。

    她的胸口在激烈地起伏着，继而深邃的眼窝里流趟出无限的惊喜；继而又冒出了抑制不住的愤怒；继而又呈现莫名的慌乱，仿佛那一刹那，有一个巨大的火球从自己的胸膛喷簿而出，又突然化作成一个巨大的冰球在胸膛内冲撞，她被这样突然而至的一股无形的压力波推挤着、碾压着，似乎刹那间就要爆裂，要跳出她薄薄的胸膛，她的心脏突然一阵绞痛，一层汗水渗过额上稀疏的刘海不住的往外流淌。

    “蓝心？”，还是秦石的一声的呼唤生生地把她从失魂落魄近似痴呆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秦川？”，蓝心惊叫道。

    “是，我是秦川”，秦石激动地答应着，但他伸开来似乎要拥抱蓝心的手又收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对视着，始终不愿将视线从对方的身影上挪开。

    “你还好吗？蓝心”，秦石的话语流露出内心里无限的关切。

    “好，怎么不好，工作、相夫教子，一切安好，虽然比不得你富贵，但比你活得坦然”，蓝心的话里明显带有一丝抑郁与自嘲。

    “不在富贵，平安就好，蓝心，我一直牵挂着你”。

    “牵挂我？真会装”，蓝心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话时嘴唇都颤抖起来，“二十八年了，我早就应该醒悟，早就应该想到你没死，你只是装死”

    “我装死，我怎么会装死呢？”，蓝心提到‘死’字仍不免让秦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是，你没死，你不会死，二十八年了，你就这样瞒着我吗？今天要是不在这里碰上你，你还会继续瞒下去，对吗？秦川”，秦石的一声辩解却招致蓝心内心的无比的愤怒，压抑许久的波涛席卷而来。

    “不，蓝心，不是这样的”，秦石上前抓住了蓝心的手，他想辩解但又想不起辩解的词语，嘴里只是一个劲地否定着。

    “哪你说啊，为什么欺骗我？”，蓝心的眉头紧皱，这是她生气时的最明显的特征。

    “蓝心，我不想欺骗你，我从来就没有欺骗你”，秦石嗫嚅着，“我只是不愿意打扰你平静的生活，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的心从来没有远离过你，你相信我，蓝心”

    “你以为装着可怜就可以再次欺骗我？满口的甜言蜜语，没有一句真话，你以为我蓝心现在还是你随意摆布、随意欺骗的人？”

    “我真的没有啊？蓝心，我们找个地方你慢慢听我解释，好吗？”，秦石是近乎哀求着蓝心了。

    “秦川，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了”，蓝心一把甩开了秦石握住的手。

    “你原来只是装死？二十八年前你一走了之，然后你找了一具尸体，套上自己的衣服，又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尸体溺毙的岸边，制造了一个死亡现场，无非是要告诉我你死了，就可以将我甩了？多么高明的计策，又多么恶毒的计策，你这样做，你心安过吗？”

    “蓝心，你说什么呀？你越说我越糊涂，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你倒说清楚点，装死，谁装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秦石急切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自己精心导演，自己不清楚吗？还要假惺惺地求别人来解释，你就演吧，演吧”，蓝心的话语句句像刀子一样捅了过来。

    “我怎么啦？蓝心”

    “你没怎么，你就是一个骗子”

    “啊？蓝心怎么啦？”，秦石对蓝心的怒气莫名地诧异。

    “没怎么，我就是不想见到你”

    “蓝心，到底怎么啦？”

    “别叫我的名字，我觉得别扭”，蓝心转身就打算离开。

    秦石坚决地抓住了蓝心的手，不让她离去。

    二十八年了，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当年分离的痛苦就被无限的放大，各种复杂的情感一齐涌现出来，以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此刻的蓝心就是这样，她几乎歇斯底里的愤怒一下子将秦石打蒙了过去，好久好久还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蓝心终于平静了些，抬头注视着秦石，关切地问道：“谁病了？你？”，

    “我一个朋友病了，我来看看”，秦石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随口撒了这么大一个谎，明明知道住在一个楼层这样的谎言能瞒多久，也许是秦石出于不想让蓝心为自己担心的本能吧。

    蓝心抚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不是你就好”。

    此刻他们只会关心关注自己的眼前、自己心心牵念的人。现在彼此站在对面，都安然无恙，彼此就都释然了，一颗悬挂的心就放了下来。

    “我也是来看朋友”，蓝心给出一个同样的理由。

    “蓝心，你怎么能这样？”，秦石对蓝心的撒谎有些生气。

    “怎么啦？”，蓝心望着秦石。

    “蓝心，我们都不要互相欺骗了，我去过跃进大哥的病房了，我正想问你，跃进大哥得的什么病？到什么程度了？”

    “你先告诉我你的情况啊？”，蓝心的焦急不言自喻。

    “我？我舌癌，不要紧，做完了手术，现在在做放化疗”，秦石本来也没有打算骗她，刚才只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现在蓝心问起，他就如实地相告了。

    “你跃进大哥得的是肝癌，但是早期，问题还不大”，蓝心停了停，还是告诉了秦石。

    “哦，也别大意，抓紧治吧，你要不介意的话，经济上我可以帮帮你”，秦石试图抓住这样的机会来打消蓝心对自己的隔膜。

    此刻的蓝心已回复到原有的平静，话语也变得轻柔，满满的关心与牵念：“秦川，你的病真的不要紧？你不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故意这样轻描淡写吧？”

    “蓝心，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这一生骗过你吗？”

    “秦川，你都欺骗我几乎一辈子了，还说没有骗我？现在你病了，我不能跟你计较，等你病好了，我再找你”

    “好，我等你”

    “你先去办事吧，我晚上和跃进来看你”，蓝心说完就走出了楼梯间。

    看着蓝心离去的背影，秦石的心绪一刹那变得失望、变得惆怅、变得纠结。他对温存贤良以好脾气著称的蓝心的愤怒百思不得其解，他久久地思索着，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我什么时候干过装死的事啊？”

    “就因为自己的一走了之，真的给你迟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

    “我误入黑砖窑才延误了给你报平安的时间，你知道吗？”

    “仅仅一年，你就嫁作他人妇，连孩子都生了，你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了吗？”

    多少个问题在秦石的心中翻腾、冲杀，阻碍着他恢复平静，但无论怎么努力，他都走不出蓝心离去时那愤怒、幽怨的眼神。

    “真的是我错了吗？还是她对我存在深深的误解？”

    “我必须找她好好谈谈”

    “我必须找到答案”

    秦石这一天就这样恍恍惚惚,被一个又一个问题纠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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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一节 罗跃进医院斗智

    今天是罗跃进入院的日子，收拾停当的罗跃进一直在看着自己家客厅墙上的挂钟，就那么隔一会就瞄一下钟的刻度，谁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看看挂钟时针已指向了八点，该是医院上班交接班完毕的时候，他拿起了电话话筒，拨通了肿瘤医院中西医结合科护士站的电话，“护士小姐姐，我想查一下，你们科里现在是不是住了个叫罗跃进的病人?”，话筒里停顿了一会响起了护士小姐甜甜的声音，“没有。罗跃进？罗先生登记了还没有入院”。护士小姐的答复让罗跃进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入院的所有障碍都排除了，自己现在入院是安全的，再没有可以担心的了，去吧，到医院去，自己的目的很快就会达到的”，罗跃进将自己心里最后一块石头移除了，现在他可以坦然地放心地进院了。

    中西医结合科在肿瘤医院的12楼西侧，罗跃进曾经来过，所以并不陌生，他显得比蓝心更熟悉，一路指引着蓝心推着轮椅进大厅、上电梯、到护士站办理入院手续，一切的一切都顺顺利利。不到半小时就住进了中西医结合科1病室1013床。护士刚换了床单和被子，尽管病房里的一切都充满着消毒水的刺鼻的味道，但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干净，罗跃进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心底里那个念头却像一只鸟一样闹腾，他需要上床歇一歇，以再次理清一下下一步自己面前和以后需要应对的事项。

    他自己腾挪着，爬上了床铺，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这时一个声音吵醒了他，他睁开眼却看到那天自己向他探问情况的那个叫闻涛的年轻后生站在自己床边和自己打招呼。

    “小伙子，是你呀，真巧”，罗跃进说。

    “罗先生，我也是进院才几天，你真有狠，这么快就弄到了床位”，闻涛说。

    “啊，啊，是我堂客的功劳”。

    在一旁摆放洗漱用品什么的蓝心回头向闻涛笑了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个时候，医生的查房工作已经完毕，开始进入由护士给患者打针、发药的流程了。

    罗跃进是今天刚住进来，今天不会安排打针事项，因为药剂需要提前向药剂配送中心申报，一般要一天时间，今天他唯一的事项就是等着主治医生来问诊了。

    终于等来了带着三两个助手的主治医生来开始问诊了。主治医生是一位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姓马，大号马锋，马医生首先走到2012床闻涛的床边，一边听着助手介绍闻涛的情况，一边开口说道：“没什么不舒服吧？好，先检查。”。

    两分钟不到就转向了2013床罗跃进床边了。

    “老罗，有什么不舒服吗？”，马医生还是一边听着助手介绍罗跃进的情况，一边开口问道。

    罗跃进嘴上回答道；“还好”，心里却在想他们医生问诊真的都是千篇一律一样的模式，这医生其实也不难当哦，一切都是机器检查说了算，问诊都是走形式。

    “老罗啊，你这个病算是发现得早的，一般来说发现的时候都到了中晚期，你还好，早期，现在手术也做了，你又不想做化疗，也对，你这样的病对化疗不敏感，作用不大，你选择我们中医学结合科是真选对了，先吃点扶正消积胶囊，吃两个疗程的靶向药XX菲尼看看，出院的时候多带点我们黄主任的中药”，马医生说完就要转往下一床易满珍易娭毑床边去了。

    “吃两个疗程的靶向药？”，罗跃进一把拖住了主治医生。

    “是呀？有什么问题吗？”，主治医生扭头问道。

    “您看，我这个病又不重，能不能只吃中药啊？医生，您看，靶向药那么贵。我也承担不起啊？”，罗跃进此刻就差把马医生当成药贩子了。

    “我又没什么病，都是我堂客的怪，看我有点肝硬化硬要我来住院”，为了减少自己的经济损失，罗跃进这时又口不择言道。

    “是吗？”，马医生也没等罗跃进回答就走向下一床。

    “真他妈的急人，原来只是想打点点滴，吃点中药就了事，现在钻出来一个靶向药XXX尼，这可怎么办？”，罗跃进的脑海里急速的思考着应对办法。

    “不吃啊？你要钱还是要命啊？”，马医生的话却是针一样扎人。

    “对不起，马医生让我与家里商量一下，这个靶向药听说16800元一盒，一盒只能吃30天，一天要560块钱呢，又没有报销，我那吃得起？”，罗跃进的态度更加坚决。

    病房里的其他人都面面相觑，所有的眼光一齐投向了罗跃进身上。

    有人说，钱才是住院时最大的底气。在常人看来这是一点没错的。同病房的患者及家属都这样想，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深深的同情起罗跃进来。

    只有罗跃进心里知道，此刻他倒真的不是担心钱的问题，他是担心这个药要是真的吃下了肚，将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多么大的危害。他暗暗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阻止医生开出这样的药，最好的理由就是自己支付不起这么昂贵的药费。

    一场较量就从此暗暗开始。

    入院的第二天，医生查房以后又开始进入由护士给患者打针、发药的流程了。

    罗跃进静静的等着，其实他内心里紧张与不安都被他那厚厚的镜片挡住了，谁会有心情去寻找别人的情绪呢？

    三瓶点滴高高地挂在可以滑动的药架上，罗跃进仔细地查看了每瓶药水外包装上粘贴的说明文字，又反复地询问了给自己注射的护士小姐，将要给自己注射的这些点滴的药用功能，当得到护士小姐肯定的回答“这些都是护肝的药”，他的心才坦然下来，主动地伸出自己的手臂让护士小姐挂起针来。

    护士小姐笑道:这位大叔，从来没有人像您这样认真查看询问药的功能噢，您老是第一个。

    “要对自己负责嘛！我还麻烦护士小美女告诉我一下这些药片的功效，好不啦？”，罗跃进跟着以献媚的口气说。

    “好呢，您啦真的不简单哦，这是护肝的，一日三次，一次三片；这是治疗肝病的，药名叫XX替尼，可贵着呢，一天一片”

    “这个药大概多少钱一片，进医保了吗？”

    “一百多吧，进医保了，您放心吧”，护士也格格地笑起来。

    罗跃进再一次被悬起来的心脏终于再一次放下了，他控制着自己浅浅地吁了一口气。

    点滴瓶里的药液还在一滴一滴流向他的静脉，他的心绪还处在平静的余波中，这个时候，他的床前又来了一个护士小姐，轻轻地对他说：马医生问你那个靶向药XXX尼的钱交了没？16800一盒，先买2盒吧33600元。

    罗跃进气得差点昏厥，但他却强压了自己的怒火，对护士小姐说，“请跟马医生说说，我家属正在筹钱，出院前一定可以筹到钱的，到时我就会买的，叫他放心啦”。其实他的心思就是拖几天自己就出院了，到时你马医生还管得着我吗？

    这时蓝心端来了温水并按照护士交代的，从药盒里分别剥离出护肝的药片和治疗肝癌的药片，一并放在了罗跃进的手中，罗跃进就着蓝心给的温水顺利地将三片护肝的药片吞了下去，剩下的一片治疗肝癌的XX替尼则留在手中把玩着，蓝心问道：“跃进，怎么不一起吃？”

    “这样的药肯定苦，等我稳定一下情绪就吃下去”，跃进回道。

    罗跃进的回答引来蓝心的一声嗔怒：这么大年纪了，还像个孩子？

    罗跃进笑笑，在蓝心说话的瞬间，他将药片偷偷地包进了手里捏着的纸巾中，仰头张嘴装着服下了药片，然后将纸巾丢进了字纸篓。他自以为这样做得天衣无缝，其实罗跃进的这一动作已被他的临床病友闻涛无意中看到了，闻涛百思不得其解，等中午罗跃进午休的时候他不露神色地从字纸篓捡起了罗跃进丢弃的包药片的纸巾来，悄悄地去了秦石的病房。

    黄昏的时候，秦石来了，跟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位年轻人，就是白可染。秦石提着一个硕大的花篮，白可染肩扛手提了一大摞水果啦、营养品啦，累得额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秦石坐到罗跃进的床边亲热地握住了他的手。

    “大哥，我是秦川，我来看你来了”

    秦石的话音未落就把罗跃进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对于罗跃进来说，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已经死去的小老弟会死而复生，而且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曾经的一幕幕瞬间闪过他的脑海，有惶恐、也有愧疚。

    但毕竟罗跃进是久经世面的人，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一把抓住了秦石的手拍打着，一边泪眼盈盈地数落着，“秦川呀，你这个小老弟，真不讲情义，我们兄弟二十八年没见了，让我瞧瞧，让我好好瞧瞧，二十八年了，秦川，大家都认为你死了，你真忍心啦，就这样对我这个大哥不理不睬，片言只语都没有？就这样忘了兄弟的情分，忘了我这个大哥？”

    听着罗跃进热热的话语，秦川的眼泪早就悄悄地濡湿了眼眶。

    “大哥，对不起，我刚到深圳的时候，曾经按照你给我的地址往你家寄过信，但可能地址有误还是其他原因，一直没有接到你的回信，后来我就放弃了。我是在你们毕业前走的，也没有留同学们的联系方式，我到深圳后改了名字，又居无定所，你们也联系不到我，就这样阴差阳错，一别就二十八年了”，秦石向罗跃进这样解释着原因。

    刚才还在洗漱间的蓝心此刻却站在了秦石的身旁，秦石的话语她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心里。她在想，当年秦石是怕我放假后不在学校居住，所以两人约定将联系地址暂时改在罗跃进家，给自己的信件由罗跃进转交，秦石给罗跃进写过信，自然有给我的信？难道是罗跃进扣留了秦石给我的信或者是秦石根本就没给我写过信？

    “你还没见过你嫂子吧？”，罗跃进对着秦石说道。

    “大哥，我见过嫂子了，在楼梯间，问她是谁病了，她说是一个朋友，我这个嫂子啊还在故意瞒我呢！”，秦石道。

    “见过了？蓝老师也不言语一声”，罗跃进瞬时丧失了刚才的热情。

    “要不是上午我来串门，说不定，我真的会与我的好兄弟、我的老班长擦肩而过，谁想我们相见却是因为各自的身体出了毛病，机缘凑巧在这里相见”，秦石不慎感慨。

    “是呀，我们俩兄弟都命不好，红尘不怜薄命人呀”

    兄弟相见，少不得互道离情，粘稠粘稠的情感的泪水一直在奔流奔流，贴心的话语一直一直在传递、传递，谁叫他们曾经是最为要好的同学与兄弟呢？

    ……

    这时，有了心事的蓝心也没向秦石打招呼就走到走道上去了，也许她还没有从下午与秦石的相见的情绪中摆脱出来，也许是为了摆脱开相见的尴尬，也许是在为多年前的秦石有没有给自己写信在纠缠。

    在走道上，她又见到了自己的“干儿子”白可染，蓝心一把拖住可染的手，一直拖到电梯间的一处偏静处才放开了，急速地问道：“可染，你说你不认识秦川，房间里那是谁？”

    “我秦爸，秦石呀”，可染说。

    “你就骗你干妈吧，秦-石就是秦-川”，蓝心一字一顿地说。

    “没有，干妈，我真的不知道我秦爸还叫秦川”，可染急得脖子上青筋外露。

    “你不知道，你的行为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暗示我，你以为我真的傻啊？”

    “干妈，你怎么这样理解？”

    “那天吟诵李白诗歌是否意有所指？“故人”是谁?”蓝心又问。

    “我与你一见如故，当称得上故人吧，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可染回道。

    “你以为你干妈那么好骗？对学校捐款、对我家捐轮椅和钱，背后的人都是秦川吧？”，蓝心直直地盯着白可染，仿佛要冒出火来。

    “干妈，您饶了我吧，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染急直白脸地跑了。

    这一晚，蓝心的内心又掀起了无穷的波浪。

    第三天了，一切都有惊无险，罗跃进在心里盘算着，不免有一丝得意悄悄地充盈着胸膛。“只要过了这剩下的二天，就万事大吉了，自己就可以当而皇之地实施自己的第二步计划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就只剩下儿子成婚生子，我也就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想到儿子，他是既引以为傲，又时常为之感觉不安。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不安从何处产生，产生的缘由又是什么？有时候他会给自己下一个“幻想症”的结论，但他又无法从内心里说服自己，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吗?自己的怀疑难道没有一点迹象、没有一点道理？这样的心思有时候可以折磨他整整一天。之前但凡这样焦虑的时候，看一眼儿子与妻子蓝心的眉眼也就释然了。但现在从与秦川分别二十八年后再次相见起，他的内心更加不踏实起来，他隐隐地毫无来由的感觉到自己的儿子更像秦川，而不是自己。

    自己被欺骗了吗？我该怎样寻找到真相？一系列的疑问堆砌在他的脑海，他的胸间，沉甸甸的，像座大山轰然而至，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自己的猜测成立，自己该如何面对身边的亲友，身边的同事和熟悉的邻居？我还有脸面活在这个世上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儿子子成来了，还带来了著名的教授闻一达先生。据说闻教授一般人是请不动的，请动一次出诊费就高达数千。儿子这是怎么啦？真的太孝顺了，但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但愿这次能再次化险为夷，真是越不要什么就来什么。

    闻老先生鹤发童颜、悬挂于下颌的一绺白色胡须更为显眼，老先生不时地用左右手交替从上至下抚一抚、理一理，然后摇着头做思考状，一看就是一个学富五车的大学究、超凡脱群的医学泰斗。

    罗跃进看着眼前的闻老先生一时大有措手不及的感觉，他意识到又该自己施展智慧的时候，否则这一关过不去就会功亏一溃，所有的所谓的周密的计划就都要烟消云散，还要白白浪费掉自己不少银钱，唉，这个孝顺的儿子啊  怎么就不合时宜地给自己添麻烦呢？

    而儿子子成怎么会了解体恤自己父亲的心思呢，这当口，子成正忙着向父亲介绍闻老先生的光辉历程和如雷名号。什么南湖省百名名医、什么全国知名教授、什么肝胆医学的泰斗等等一大堆名号，不等子成介绍完毕，罗跃进就有些生硬地打断了儿子，他说：“子成，我知道，你请来的一定是百里挑一的专家，我相信，我绝对相信啊，我也很高兴你能有这般孝心，但我有些话我需要和专家教授单独谈一谈。可以吗？”

    儿子子成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在父亲的面前他能反对什么呢？他知趣地走到门外去了。

    罗跃进赶忙包了一个1000块钱的红包塞给了闻老先生，作恭打辑地说，“闻老先生，麻烦您老跑一趟，一点车马费，笑纳、笑纳，做父母的的都是一样的心情，都不想给儿女增添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我这个病没得什么大事，烦请您老关照关照”。

    “我还没开口呢，罗先生，您就拒人千里之外，这也怪了，我的名号你总知道吧，一般人是请不到的。是你儿子三催四请，我才答应的。现在我来了，你总得让我先看看你的伤口，号号你的脉，我才好向你儿子交差哦？”

    “看什么伤口？哦，我伤口好着呢。脉，您老也不用号了，您就说情况还行，不就交差了”，罗跃进恳求道。

    “真是岂有此理”，闻先生拂袖而去。

    看着走远的闻先生和在后面追逐的儿子，罗跃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夜长梦多啊，还是早点出院了好”。

    按照肿瘤医院的规定，患者一般最少要住满五天才能办理出院手续，可现在还是入院的第三天啊，罗跃进就这样跟蓝心吵着闹着要提前出院，当初闹着要进院的是他，现在闹着出院的也是他。难道就不能再忍二天吗？

    蓝心无可奈何，丈夫罗跃进的话就是圣旨，她能违背得了吗？蓝心只好去找主治马医生，马医生一口就回绝了，还发起了火：有你罗跃进这样的吗？你以为医院是你家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回就回，这里还有医院的规定约束着我们呢！

    主治马医生的办公室其实就在罗跃进病室的斜对面，不过十几米远，马医生的话罗跃进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哼了一下鼻子，自己从床上挪到了轮椅上。

    “婆娘们就是什么用也没有，屁点大的事都搞不好”。

    罗跃进自己摇着轮椅一下就到了马医生的办公室，马医生还在对着蓝心发脾气。

    罗跃进给了蓝心一个眼色，蓝心退出了马医生的办公室。

    待蓝心退了出来，罗跃进就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后，里面的对话就听不太清楚了。但能听到马医生的声音立马就变低了，慢慢地只能听到房子里二个人的耳语，然后就听见马医生办公室门打开的声音，罗跃进自己摇着轮椅走出了马医生的办公室。

    蓝心不知道罗跃进用了什么手段，但她从罗跃进的转述中知道了结果。

    马医生最终还是拗不过罗跃进的执拗，同意他明天打完针就可以出院，但住院费用要结到星期五，满足五天的规定。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蓝心问罗跃进，马医生怎么会同意你出院？

    罗跃进笑笑：还不是为钱，我答应他过些天筹钱来购买二个疗程的靶向药，真想得美，老子出去了他找我影子去啊？

    蓝心对着罗跃进哼了一声，一脸的鄙夷。

    终于获准出院了，罗跃进如释重负，他镜片后面的目光不再寒冷，而变得温暖起来，他的心情也变得愉悦，终于可以不再提心吊胆，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他心里这样的小激动，催促着他自己摇着轮椅走到了楼层的东面秦石的房间。

    他要跟自己的好兄弟提前打个招呼，就算是告别吧。

    对告别的反应，跃进早在心里猜想过了，果然并无二致。秦石有点惊讶，但也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叮嘱跃进一定要坚定信心，有困难可以言语一声。

    跃进没有深想秦石的话语，这是所有病友分别时都会说的话语，何况自己和秦石还是好兄弟和同班同学呢！

    晚上，秦石带着白可染来与跃进话别，热热的话语是说了一箩筐。

    临出门，秦石将两个盒子交给了跃进，诚恳地说：分别二十八年，我们天涯海角，没有与自己最要好的兄弟联系，都是小弟的错误，有一个因素就是相互不知道通信地址，彼此的思念都是徒劳。现在好了，虽然我们是在一个大家都不愿意选择的地方见面，但毕竟我们见面了，从此以后我们就不要再断了联系，今后不论我还能走多远，但我都会记得我的好兄弟一家。祝大哥早日康复。这是我送给大哥夫妇的智能手机，希望大哥夫妇有空的时候也给我打个电话。我在伟人划圈的地方独自生活，如果接到大哥夫妇的电话，我就知道在千里之外自己还有人念想，自己还有大哥、有蓝心和一众同学，我的心就不会孤单。

    秦石的这番话拨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弦，罗跃进、蓝心、可染都泪眼盈盈。

    罗跃进抓着秦石的手一直不肯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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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二节 蓝心在秦石面前失控

    蓝心是聪慧的，只是以她善良的本性，她对有些事物的认知总从美好的角度出发，得出的结果自然也是美好的，在外人看来，她似乎有些幼稚，缺少对人情世故的娴熟运用，其实她自己并不是不知道在对待秦石的问题上，自己太过偏执了，即使有恨也应该消亡了吧？秦石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以致要恨成这样，对他不理不睬?难道自己不知道他是一个病人，一个身怀绝症的病人？自己竟狠得下心来，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一次暖心的看望都没有？反观秦石不仅来看望罗跃进，还相送礼品，无处不体现他的真情与豁达。

    “我在伟人划圈的地方独自生活，如果接到大哥夫妇的电话，我就知道在千里之外自己还有人念想，自己还有大哥、有蓝心和一众同学，我的心就不会孤单”，秦石的话里流露出的那丝丝扣扣的悲凉，一遍又一遍的敲打着蓝心的内心。

    “是，我应该去看他”，蓝心对自己说，“不管跃进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去”。

    蓝心打定了决心就向丈夫罗跃进说道：“跃进，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去看望一下秦石，他对你这样亲，当自己的大哥一样”

    “嗯，秦石这家伙还是讲交情的，我看他送我们的两部手机只怕要万把块钱才拿得下来，都是市面上最新款的，是应该去看看他”，跃进第一次迎合了蓝心的意见，这是多少年来夫妻两人在同一件事情上取得了一致。

    “那我们买点什么去呢？听白可染说，秦石现在在做放化疗，口腔开始溃疡，吃水果都有些困难了，我们如果带水果去，肯定不合适。见面礼重了轻了都不行，重了我们拿不出，轻了又显得我们太随意了”，蓝心半是对自己说，半是在征求跃进的意见。

    跃进没有做声。

    “牛奶之类的可以吧？”，蓝心问道。

    “自己决定吧”，跃进撂下这句话就准备走开了。

    “那我明天放学后来接你一起去？跃进”

    “你一个人去吧，省得我在旁碍事”，跃进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把蓝心堵在半天云里，上下不得。

    第二天放学后，蓝心提着牛奶、奶粉之类的一大摞礼品上了肿瘤医院12楼，感觉自己有些疲乏。她便先在走道里的铁椅上稍坐了一下，喘匀了气才往秦石的病房里去。

    秦石是住的一个单间，在肿瘤医院这是相当好的待遇了，不是达官显贵，普通老百姓一般也不愿去出那冤枉钱的。其实住这样的病房也不是秦石的意思，住院的联系、安排都是“养子”白可染一手操办的，他也说不出不同意见，毕竟孩子一片孝心，以秦石的性格是不会挑剔的。

    隔着秦石病房门的玻璃，蓝心看到秦石与闻涛并排坐在沙发上，秦石的手上举着一页白色的纸张，正以自己有点含混不清的声音与闻涛一起朗诵着一首诗歌。

    蓝心就倚在门框上静静地听着。

    《殇》

    飞 鱼

    此刻，我站在风暴的中心

    波涛涌起

    它正等待那一声别离的笙箫

    就将我与往昔埋葬

    那随汐而来的海螺

    灵肉分离

    空空的躯壳仍在以海的韵律

    吟颂复活的骊歌

    也似在追思在咏叹

    曾今的爱恋与云卷云舒

    我会复活吗?

    我告诉你，我会先死去

    **已过

    终不能逃过曲终

    无需惊恐，殇终究

    只是一阵凉风

    掠过此生多姿的园林

    结局早就注定

    不必回首，一切都不过是短短的一瞬

    那就来吧，架起竖琴

    焚三二支玫瑰

    来氤氲此刻的悲鸣

    你听，琴声虚无

    半似尘埃

    半似魂灵

    魂灵飘升浩瀚星空

    尘埃回归不息大海

    安息，只在下一个节日

    再回首便只有

    河汉澄明、大海不息

    蓝心并不懂诗，但她知道飞鱼是秦石的笔名，看来这首诗是秦石的新作，字里行间倾泻而出的对生死的豁达深深的感染着她，但也从中品咂出常人难以察觉的悲凉，这股悲凉更深的震撼着她。都说，知音难觅，自己难道就不是他的知音？不与他心息想通又怎能感知他内心的隐秘？

    她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闻涛起身打开了房门。

    蓝心就走了进去，一边说着“闻涛，没打扰你们吧？我来看看秦石”，一边将所带的礼品放在一个空置的方凳上。

    “秦石，你还是诗心不改啊，还记得你给我写的……”，蓝心自知食言赶紧停住了自己的话头。

    见到蓝心来了，闻涛就借口要回去吃药走了。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蓝心与秦石，两人都感觉到不应有的尴尬在一阵阵袭来。

    “蓝心，你坐吧，我想跟你好好聊聊？”，还是秦石打破了沉默。

    “我们有什么好聊的吗？秦总”，秦石没想到蓝心会这样突然改变了称呼，他觉得他的心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样，很痛很痛。

    “蓝心，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你又为什么要请求我的原谅？秦总，早过去了，在情感上，我早跟你没有关系了，从二十八年前那个夏天，你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岁月是把最好的扫帚，好多不该保存的东西都被清扫干净了，清扫得一干二净。时光可以把一切都打磨成一闪而过的回忆，我对你早就没有爱意，也没有恨意，你只是我偶尔的回忆”，蓝心的语速越来越快，她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秦石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多少年了，蓝心早就把自己过去了的那段情感小心翼翼地尘封了，不让任何人来打开，来窥视，那是她不能再次撕开的伤口，那是她的禁区，她的雷区，一旦触碰她就会像一只护犊的母羊，毫不犹豫地架起它的犄角，冲向对方。

    “是吗？我只是你偶尔的回忆？曾今我们的爱，我们的誓约都如风一样飘散了，不见了，清扫得一干二净？”，秦石的情绪也开始起伏。

    “那又怎样？你以为你那浅薄的爱能代替生活，能挽救我的屈辱？二十八年前，你一走了之，你知道我将承担怎样的后果，怎样的屈辱？是罗跃进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家，我那时候就在心底里发过誓，我会对我的男人好一辈子”

    房间里只有钟表的蒂塔声，走道里传过来年轻护士们嬉笑声。

    “但他对你好吗？他兑现了承诺给你的幸福吗？蓝心”，秦石伸出手，握住了蓝心的手，“蓝心，我当年一走了之，是我错了，我不想作什么辩白。现在我有给你幸福的能力了，我要给你幸福”。

    “秦总，我承认你是我的初恋，大学也只有短短的四年，何况我们爱恋的日子并没有学期这么长久，充其量，大学只有短短的四年，而你知道吗？我和罗跃进生活了二十八年多了。四年与二十八年，谁长谁短？你还要来计算吗”,蓝心自顾自地说着：“也许你没有忘记，但我忘记了。你看看，我们，我们早就是风烛残年的人了，你看看，你我脸上的这些沟沟壑壑，你看看我们头上的白发，我们已不再年轻，今年我就50岁，你也50岁，生活没有未来了。你病着，我不该跟你发脾气，但你明知道我们早就是两条道上的车，我们怎么还能有交集？除了情感，秦石，我们什么都可以谈，但请照顾一下我的脸面，不要再来撕开我的伤口”。蓝心奋力挣脱了秦石的手，气呼呼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蓝心和秦石都沉默着，久久没有话语。蓝心看着眼前的秦石，她感到一阵昏眩，一阵燥热，她想大吼一声，但她还是没有叫出口，只是低低地饮泣着。

    此刻她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蓝心停止了饮泣，她的神情又恢复了常态，她忽然说了一句没来由的话：“秦石，你的中药要天天吃吗？”。

    “是呀，医生说这些中药是减轻放化疗副作用的，一天一副，是可染这孩子每天煎好送过来的”

    “秦石，可染看起来是一个大人，其实还是一个孩子，以后由我来给你熬药吧”，蓝心突然想到这样也许会让秦石对自己不至那样生分，就会稍稍平息一下自己对他的无名怒火带来的伤害。

    “蓝心，不必了，你够辛苦的了，家里已有一个病人，哪能再给你添麻烦”，让蓝心没有想到的是秦石竟然拒绝了。

    “哪你是还在生我的气咯，不肯原谅我？”，蓝心这时终于可以直视着秦石说话了。

    “蓝心，我怎会生你的气？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生气的人是你，不肯原谅的人也是你”，秦石的话让蓝心微微一震。

    “是吗？我真的变成这样的人了？”，蓝心似问非问地说。

    “蓝心，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解”。

    “误解？可能吧，二十八年都过去了，不急在现在来辩白，等你身体康复了，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秦石”

    这下轮到秦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他还是嗫嚅着：“蓝心，你不了解我离开你后我这二十八年都经历了什么？”

    “是的，我急于了解你的一切，尤其是那天我们在楼梯间见面以后，我这样的心情更加迫切，这二十八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想了解，但我更想了解你现在的病情，治愈的几率有多大？应该选择怎样的治疗方法？我都想仔仔细细的透彻的了解，在你的心里，我就真的那么冷酷无情？对你不闻不问？你错了，秦石。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我一直都忍着。我在忍着，秦石你不要逼我啊？”，蓝心的泪水又忽然涌上了深邃的眼窝。蓝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控，真的是恨之深、爱之切吗？

    秦石听着蓝心的话语，久久的回味着。房间里一下子又陷入了沉默。

    此刻房间里真的除了沉默，没有什么可以打破，除了泪水，没有什么可以流淌。

    过了许久，蓝心提起秦石房间里的中药包就一声不吭地往外走了，也不管秦石在说什么。

    蓝心此刻的心绪还没有平复，但有另一个念头在强烈的提醒着她，不能呆久了，要回家做饭了，其实回家做饭只是借口罢了，她真正担心是怕自己的丈夫罗跃进的冷嘲热讽，甚至一场不必要的战争，尤其是他镜片后那阴森森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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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四节 易娭毑的误会

    中西医结合科在肿瘤医院的12楼西侧，占据着半层楼，与东侧的放化疗中心共用一扇进出的大门，两个科室的分界线也就是一条走道，不熟悉的人往往将两个科室的病房混为一谈，搞错了房号的事时有发生，大家都是来治病的，自然也不会因为搞错了房号，被人看一眼或者被探问一声而生出什么烦恼的，相安无事是最好的美德。

    秦石又到中西医结合科找闻涛与易娭毑聊天来了，一到病房，易娭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向秦石招起了手，秦石对这个老顽童特有好感，就走近了，看她又要讲什么笑话。

    易娭毑倒不是讲笑话，而是十分欢喜地说：秦大哥，你堂客和你儿子找你都找到我们病房里来了。

    易娭毑的话还未说完，秦石就想打断她的话头，“易娭毑，您老又拿我开耍，逗我开心吧？我还没成家呢，哪来的堂客和儿子？”。

    “我都七老八十了，我怎么会逗你，不是你儿子，怎么跟你长的这样像？你是没看到，他那眼睛跟你的眼睛硬是一模一样；那个女的，跟你蛮有夫妻相，我老婆子眼睛好着呢，看人一般不会走眼的”，易娭毑辩白道。

    秦石生怕易娭毑听了他的话心里不舒服，就笑着对易娭毑说道，“易娭毑，天下长的像的人也不少的，不奇怪哦”，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嘀咕：“真奇了怪了，我会有个儿子？”。

    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进了病房直接走到了2013床床头，正往床头柜上放置水果。

    坐在床上的易娭毑一眼就看到了他，气呼呼地对秦石说，“秦大哥，你自己看，他来了，你看我老婆子会骗你不成？”。

    当这个年轻人活生生地站在秦石的面前，秦石好久好久说不出话来。这是秦石第一次看到罗子成，此时的罗子成一身西装革履，浑身无处不洋溢着阳光，英气勃勃。

    秦石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孩子怎么和我似增相识，尤其他那时不时用食指顶一下鼻翼的招牌动作，这是过敏性鼻炎患者的特有动作，他太熟悉不过了，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过敏性鼻炎患者，无法根治，这是他家族的遗传。

    “奶奶，您知道我爸我妈他们到哪里去了吗？我爸就是这个床的罗跃进”，年轻人的声音悦耳又富有磁性。

    “罗跃进？我的大哥也病了？”，秦石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天自己的大哥、蓝心的丈夫罗跃进也住进了这家医院，而且就在自己同一层楼内，心里就如放了一个响炮，砰地一下刺痛起来。

    耳边易娭毑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小伙子，你是罗大哥罗跃进的儿子，刚才和你一起来的是你妈？”

    “是呀”，年轻人回答道。

    “哦，刚才护士把你爸叫走了，你爸去护士站了，你妈去一楼大厅缴费去了”

    这一下，轮到易娭毑与秦石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齐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彬彬有礼的笑容。

    三个人都笑着。年轻人的笑是愉悦的，易娭毑的笑是尴尬的，而秦石的笑呢，他觉得自己脸颊像注射了麻药一样笑得这般僵硬。

    秦石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好兄弟、老同学、自己的班长罗跃进也刚刚住进了这个医院，他要不要紧呢？早期还是晚期？蓝心呢，她是大哥跃进的妻子，当然在陪伴着大哥啦？二十八年了，一直不愿直面相见的人近在咫尺，从现在起却不得不天天相见了。

    “真是造物弄人啊 ”，秦石深深地吁了一口气，默默的回他的病房去了。

    回到病房，他还在想着刚才的情景。这个年轻人怎么和自己长得这样像呀?他难道真像易娭毑说的那样是自己的孩子？但这样的结果有违科学的原理啊？自己和孩子的母亲仅仅只有一次半途而废的亲密接触，怎么可能会结出果实？自己昨天还偷偷地尾随着蓝心，看过蓝心，不想今天却要在病房里相见了?跃进大哥怎么也得了癌症啊，他家本来就拮据的经济又要雪上加霜了，缺钱倒好说，我可以暗中帮助，但跃进大哥的心态怎么样呢？病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呢？这样都是让人揪心的问题，秦石急切地想要了解到全部的答案，否则，自己悬着的心又怎么可以放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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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三节 蓝心误解秦石

    蓝心又来送药来了，现在她每天在家为秦石熬好中药再用保温杯装了送到医院，当她到达的时候，秦石正在为闻涛指点诗歌创作。她感到特别欣慰，闻涛这孩子在秦石的引导下，现在正一步一步走出对死亡的恐惧，人变得开朗多了。

    见到蓝心到来，闻涛就要起身离开，秦石却拦住了他，兴奋地对蓝心说道：“蓝心，你看，这孩子太有灵性了，才学了几天啊，诗就写的有模有样了。你听，这首诗，《等雪来》，我念几句你听，你徐徐而来/马的鼻息抵近/让所有的生物微微一凛/而兴奋挂上腊梅的笑靥/她为即将到来的相见/已相思了经年/等你,是所有生物的心愿。他从动物、马，从植物腊梅的感觉写起，全诗没有一个字写到“雪”字，但分明都感觉到对雪的期盼，确实妙，再看这首诗《朋友》……让我们记起沾在衣襟的草籽/仅有的一粒却是收藏了整个草原/我们就在这里聊会天/让月亮陪我们坐着/直到曙色爬上天边。用喻形象、语言含蓄，讲究意境，可比我那些诗友们喜欢用一堆华丽的辞藻拼出来的花里胡哨的所谓诗歌强多了，掌握了诗歌的精髓啊”

    闻涛受到秦石的夸赞，有些羞涩地搓起手来，找个空子赶紧溜了。

    蓝心的心思还沉浸在眼前的这一幕，她在想这是一幅多么幸福、多么诗意的场景，要是将闻涛换成自己的孩子子成，是不是自己最想看到的一幕呢？这样的日子会否到来吗？

    蓝心服侍秦石吃完药就在秦石的对面坐下来，她想问一问秦石这些天身体有什么好转的迹象没有？

    还没等蓝心开口，秦石却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纸巾团，再打开，呈现在他们眼中的是几粒小小的白色的药片。

    “蓝心，你仔细看看，知道这是什么吗？”

    “药片呀”，蓝心一时摸不着头脑。

    “对，你知道大哥跃进吃的是什么药片吗？”

    蓝心没说话，只是拿眼直视着秦石。

    “这是XX替尼，治肝癌的靶向药，我问过护士了。大哥住院的时候，吃的就是这个药，一天一片，你现在看看，这里几片？”

    “四片啊？你是什么意思？秦石”

    “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这件事我不应该瞒你，我应该坦率的告诉你”

    “你想说什么？你就赶快说呀？”

    “这是闻涛从跃进大哥的字纸篓中捡到的，他亲眼看到大哥将药片偷偷丢在字纸篓里的，他也百思不得其解就来找我。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得了病来治病，怎么会有选择性地服药，有些药吃了，有些药却不吃，丢弃掉，这是为什么呢？”，秦石的心思还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性是他抗拒治疗，不想服药，也不对，他是有选择性的服药；这种推论无法解释清楚；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没有得肝癌，他在欺骗大家”。

    “什么？秦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蓝心忽然连呼带叫起来。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啊，这个只有大哥才知道啊”

    “秦石，你怀疑跃进装病？不，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理由呀？”

    “是呀，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干什么要装病呢？他得有动机呀？”

    “动机？秦石，跃进的动机是什么呢？”

    “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好好分析一下如果这样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先从动机找起”

    “没有”，蓝心坚决地说，“他本身就是病人，干什么要装病？”

    “是呀，是呀，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知道了”，蓝心缓缓地说。

    “蓝心，你想到了？是什么原因？”，秦石急切地问道。

    “是因为，因为你妒忌，秦石，你还是没有放下过去的恩怨，你看不得你曾经爱过的人与别人在一起，就想方设法地想撤散他们，你的心里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阴暗呀？”，蓝心再一次当着秦石的面拂袖而去。

    “我嫉妒？我心里阴暗？”，秦石重复着蓝心离去时的这些话，气愤地给了自己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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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四节 白可染解开蓝心的心结

    在蓝心的心中，本来她还想拖一拖再来处理自己与秦石的关系，但秦石看来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诬陷、调拨离间的勾当都使出来了，能不让自己气愤？他已不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忠厚、诚实的秦川了，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自己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他一面劝自己放下恩怨，自己却变本加厉地干起不齿之事？蓝心的心被秦石的话语侵扰得没有一处平静的角落，她一整天一整夜地为自己的丈夫是否装病，是否是秦石的诬陷而折腾、煎熬着。

    有时候，她觉得秦石分析的有一些道理，但她随即又推翻了自己的看法；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的丈夫罗跃进冷不丁就告诉自己得了肝癌并以肝癌的名义去住院确实可疑，但又拿不出任何证据；最终她又陷入了自己在秦石与丈夫跃进的情感的天平上谁倾向谁的纠结上，以致自己偏离甚至遗忘了对事件的真相的追寻。这样的思绪无疑是错乱的无序的，不会有什么结果。

    在焦虑中，她突然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白可染，也许能从他的身上可以找到秦石诬陷自己丈夫的原因。

    趁下午没课，她回家带上了给秦石熬好的中药，就约了可染在肿瘤医院外的一家茶楼见面。

    见面之前，蓝心已经反复地推敲过自己该怎么与可染谈话的方式，在她的心中她既不想激怒可染，因为她知道秦石在可染心中的尊高位置，又想达到揭开秦石诬陷自己丈夫的原因，所以她选择从追寻真正的捐款人拉起话题：

    “孩子，今天干妈找你来，是想要试图解开一个心结，你知道，干妈是一个清廉的老师，无职无权，从来没有给予别人大的恩德，所以我也不该得到那样大的回报，你能告诉我真正的捐款人是谁吗？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当面对他说声谢谢”

    “干妈，人家是怀着‘送人玫瑰，手有余香’的心态做点善事，给您捐的那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干嘛老要纠结着追根究底呢？”

    “可染，你就不能亲口告诉我一声他是谁？其实我已猜到他是谁了，是你秦爸不是？”

    “是吗？我不知道”，可染打起了哈哈。

    “可染，看你这孩子，跟干妈说句实话就这么难？”，蓝心见可染沉默不语，也就不再追问，其实她心里已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又何必再问呢？此行自己真正的目的是想找到秦石诬陷自己丈夫的原因，于是她继续说道：

    “可染，我和你秦爸分别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还是有些小误解，我不想总是这样拖下去，我有时候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这样对你秦爸的健康也不利，你说呢？孩子”。

    “干妈，恕我直言，我看您对我秦爸确实存在很深的误解，甚至有点小敌意，我不知道事情的根源，但我可以以我的良知告诉您，我秦爸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您一直像对待一个小人一样看待他”，可染的回应让蓝心精心准备的话题差点夭折。

    “是，我知道，孩子，你秦爸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但男人和女人有时候对事物的认知是不一样的，看问题的角度也会不同”，蓝心还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干妈，你知道，我是一个直率的人，您也不要绕弯子，你还想知道什么，您就说，我知无不言”，可染说。

    “哪，谢谢你，可染，我想问你，你秦爸与你谈起过他过去的情感生活吗？”

    “没有，他从来不与我们谈他过去的情感生活，那是他的禁区，但我从他与他的朋友陈平的谈话、聊天中，我多少知道一些。我秦爸大学的时候与一个女孩暗中相爱，两人的感情应该是很深很深的那种。我秦爸毕业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事，我也无从了解。反正就是他还没有毕业，他就南下深圳。可是不幸的是他误入了黑砖窑，在黑砖窑里整整呆了一年多，后来陈平也被人抓进了黑砖窑，他们两个人就想方设法终于逃了出来。陈平的父亲是大干部，所以一出黑砖窑就回北京去了。我秦爸继续打了一个月工挣够了路费回到了滨江去找他爱着的那个女孩。时隔一年多，等他再次回到滨江，他爱着的女孩已结婚了，还与人生了孩子。是可忍，熟可忍？我秦爸就愤而再次离开滨江并发誓再不踏足滨江一步。也许是我秦爸还是无法忘记他的初恋吧，尽管岁月的风霜成熟了他的心智，吹老了他的面容，他在心底里还一直想为曾经的女孩做些补偿，是报答爱情也好，是弥补内心的遗憾也好，我无需去探究，事情的结果是我秦爸已用一生的时间消弭了对失去了的情感的怨恨。他计划为自己的故乡，我看更多的原因是故乡里有一个他曾经爱过的人吧，从去年起，我秦爸就委托我开始对滨江开展慈善活动，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大家只顾着埋头挣钱，有几个人会真心实意来做慈善？我想这是因为我秦爸的心中存有大爱，他要没有大爱，他能做这些事吗？一个有大爱的人又怎能没有完美的爱情观？”

    蓝心静静地听着白可染的叙述，大颗大颗的泪珠在奔流。

    可染却停了自己的叙述，他也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

    “可染，你继续说吧”，蓝心擦完自己的泪水，恳请道。

    “于是，我回到滨江，一方面是为我秦爸治病打前站，另一方面是在推进我秦爸的慈善计划。在推进慈善计划中，在与您的接触中，我猜想过我秦爸年轻时候爱恋的那个女孩可能是您，那么伤我秦爸最深的也就是您，但我又时刻在否定自己的判断，您是多么善良的人啊。怎么能与那个背叛我秦爸的人联系在一起呢？打从我六岁多起，我就与我秦爸生活在一起，我也是他的小棉袄，他的心思我能不了解吗？几十年了，他心心念念着那个女孩，从来没有半个字责怪过她，也许你不信，也许我秦爸的内心里是存在对那个背叛他的女孩的一些不解，但他总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有时我听他自言自语‘都是我不应一走了之’，我就知道他的内心自责有多深，而那个当年与我秦爸山盟海誓的女孩，她知道吗？以我秦爸现在的条件，什么样的女孩他找不到？但十几年了，他找了吗？没有。他就是那么孤独着。我不想介入上一辈人的恩怨，我也不想作一个道德评判师，但我很想问一问，如果我碰到当年背叛我秦爸的女孩，我想问她一句话”

    “你想问什么？”，蓝心急急地问道。

    “爱情的真谛是什么？”，白可染重重地说。

    “爱情的真谛是什么？爱情的真谛是什么？”，蓝心重复着可染的话，深深的愧疚从内心升腾而起直至脸上然后深入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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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五节 蓝心的道歉

    与白可染的一场对话，彻底地解开了蓝心心中的块垒。放下了块垒，一切便都是晴天。笑意盈盈的表情又重新回到了蓝心的脸上，这久违的笑意啊，整整丢失了二十八年。

    这一天，蓝心掏出了秦石赠送的新款手机，经过几天的摸索，她现在已能对这款智能手机熟练操作了。此刻她的面前摆开着一本杂志。杂志上莓丝的美文《敬我余生不悲欢》正暗合了自己的心境，她默默的阅读起来：我总想问你一句，你还好吗？似乎时间它从来没有向前走过，似乎你还在我的身边，从未真正离开过。记忆有时比较迟钝，哪怕人走茶凉，也舍不得遗忘，总觉得多记住你一秒，就能多爱你一秒。我曾在脑海中千万次的想象过这样的画面，有你，有家，有漫天红霞，有灿烂星河。可是后来，我只是孤独地走着，偶尔会疲倦，偶尔也会停住脚步想念你，把爱你的这回事当做最深的秘密。爱，有时候确实挺无奈的，我会遗憾自己当初松开了你的手，你笑得那么幸福，可是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我。原来爱是可以被替代的，无论曾经有多么渴望一生，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刻，我们都算辜负了彼此。只是有点难过，路过你的世界，错过了你，只是有点不甘，那么深爱我的你，还是不属于我。从前的分别，各自敬上一杯，往后江湖便各走两边。那这一杯深情我先干为敬，敬你日后无波澜，敬我余生不悲欢，关于往事我们绝口不提。

    也许是受到莓丝美文的感染，蓝心想将美文中的一些句子摘录后发给秦石，她打开了微信，微信里只有飞鱼的一张握手的图片。她选择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并打下了一行字：秦石，你还好吗？然后点了发送。

    隔会儿再看，微信里已有飞鱼回来的信息，一首诗歌。她就认真地阅读起来。

    《问候》

    打开微信的朋友圈/那么多欢喜与悲凉从深处醒来/岁月匆匆/我们只是相互凝视的两棵树/咫尺却遥远/“你还好吗”，你的问候/是一记鞭子/一下就击中我心底的柔软/

    早已不是暮鼓晨钟的少年/从前的一些密友也已隐在光阴的后面/朋友圈已随时光慢慢在腐朽/而我的渺小沉淀为温情的阻碍/早已不奢想会有谁来收留我的落魄/会有那一段情来温暖我的凉薄/甚至一声真情的问候/也难抵达我低矮的岁月/

    而此刻，你的问候就是麦田的一抹秋色/引导我再回首平凡的流年/让我看见花草依然在枯荣/果实依然垂甸依然丰盈/这料峭的时光啊/消了旧怨/也消了新愁/阳光也一点点赶来为我壮行

    “是呀，秦石，我现在也是消了旧怨，也消了新愁，再也不会对你误解，对你发脾气了，我的心已起死回生，我们的话题再也不会有什么禁忌，我们可以一起谈诗、谈风景、谈人生、谈许许多多的快乐和不快乐的事情，还有那段尘封的感情”，蓝心对着手机的屏幕呆呆的，像个想着心事的少女，一抹盈盈的笑意始终高挂在脸上。

    她又在微信里给秦石打了一行字：“干么这样写‘会有那一段情来温暖我的凉薄’，我不同意哦，我们都是你的亲人，跃进、子成、可染、蓓蓓不是你的亲人吗？”，发送出去。

    “同意，你们都是我至亲至爱的人”，秦石的回信来了。

    “秦石，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我今天忠诚地向你道歉哦，你要原谅我哦”

    “我就当你还是二十八年前那个有点任性的女孩，你的一切我都可接受”

    “包括我的蛮横无理？”

    “偶尔能感觉到你的任性，蛮横无理，你有过吗？我没有体会啊”

    “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只有你最能宽容我”

    “蓝心，是你自己心里有阳光”

    “‘阳光也一点点赶来为我壮行’，你的诗句的意思是把我也比如为‘阳光’咯”，蓝心又把话题转到了秦石的诗歌上。

    “你们，跃进大哥、子成、可染、蓓蓓，当然也包括你，蓝心，你们都是我战胜死亡的太阳”

    “只有你还能把我当做一缕阳光对待，我一直想做一个太阳，以我的光和热去照耀别人，但现实是我从来都是一个躲在太阳后面的月亮，他们都无视我的存在”

    “没有人会这样无视你的存在，自己心里有就好了，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呢？”

    “我在乎，秦石，我更在乎你对我的看法”

    “不提我们吧，提起我们的过去你就生气，我不想你总是生气”，秦石吸取了教训及时转换了话题，“子成与薇薇处得怎么样？”

    “现在薇薇也不怎么纠缠子成了，倒是经常与可染粘在一起，薇薇家可能看到我家跃进得了那样的毛病，也没催我们买房了，也没逼婚了”

    “那就好，省得薇薇又跑去子成单位闹，提起房子，我听可染说，他有一套房想转让，你可以去看看，合适的话就定下来哦”

    “可染给我说过，房子我也看过，都挺好，只是可染不欠我们什么，干么要占他便宜？”

    “是这样啊，蓝心，你还是和读大学的时候差不多哦，不讲理的时候真是一点不讲理，买个房子都这么多道道，子成看中了那套房子没有？”

    “你不知道，子成这孩子有一点不好，就是缺少自己的主意，大人说好他就说好”

    “那这样，我与子成商量商量，我欠子成一个见面礼，如果子成不反对的话，我就做主了”

    “秦石，你疯了吧？跃进到时又不知道怎样闹呢？”

    “你也可以对大哥不讲理啊，像对我一样？”

    “秦石，你和你大哥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跃进是你丈夫，我只是路人甲”，秦石话语里难免不掺有抑郁的成分。

    “秦石，不是你理解的那样。你不知道的是，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能够发泄我的情绪的男人，你发过誓的，允许我一辈子对你不讲理，你忘啦？我也愿意一辈子对你不讲理，但对跃进我不能，他的承诺都是空话，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刁蛮”，秦石啐了蓝心一句。

    “我愿意”，蓝心轻轻地说。

    蓝心还是不愿让秦石彻底地触及自己的伤口，于是放下手机，去熬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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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六节 蓝心为秦石朗读文章

    阵阵中药的味道从厨房里飘荡而去，火炉上坐着一个陶沙罐子，噗噗地往外冒着热气，这一向以来，蓝心每天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为秦石熬中药。中药分量大，汤汁也多，蓝心就用家里原来装猪油的陶瓷桶洗干净后作为装药的容器，待中药熬好后先倒入陶瓷桶，再分三次用保温杯装了送给秦石服用。

    按照医嘱，跃进也是要服用中药的，但跃进态度异常坚决，蓝心熬好了也不喝，还把药碗也打碎了。蓝心只好作罢。于是蓝心就把心思放在为秦石熬药上，一心按照医嘱熬出药效充分的汤汁来。

    这一天，蓝心心情特别高兴，因为秦石告诉她，服用自己熬的中药后，放化疗的副作用明显减轻了，口腔溃疡也没有继续恶化，尽管她知道这并不是自己药熬得好的功劳，但总是有自己一份心力，自己还是觉得多年亏欠秦石的心里可以稍稍得以补偿。

    这样的心里只是可染解开了她的心结后才能产生，在此之前，她一面对秦石存在深深的误解，对秦石恨意难消；另一方面她又总是放不下他，从内心里牵挂着他；这样的矛盾心里一直折磨了她几十年，现在好了，她的恨意消除了，她看秦石的一切又回到了大学时代的心态，他的一切都是好的。

    他南下深圳丢下我不管不顾，只是因为他误入黑砖窑，这不是他的错，如果要分个对错的话，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自己错了。一个错了的人就应该为对方多做点事，“赎罪”也好，“补偿”也好，懂得回报总是对的。蓝心就是抱着这样的心里对待与秦石有关的事项。

    放下了心中的块垒，她的心情自然是愉悦的。她一边熬药，一边轻轻地哼起了歌曲“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爱人民啊，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熟练地将熬好的中药倾倒在陶瓷桶中，然后又装入了保温杯里，将杯盖拧紧，放置在案板上。

    其实令她今天有些兴奋的是她昨夜找到了一篇文章《假如今天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她觉得对秦石心里的悲凉就是一剂良药，从今天起，自己就不仅要每天为秦石熬制中药，更重要的为他送上精神的食粮，让他更早更快地甩脱内心里上挥之不去的悲凉与残留的对死亡的疑虑，让他身心完全康复。

    “这是我能做的应该做的事情，我不会有半丝半毫的懈怠”，她在自己心里发着誓。

    当蓝心推开秦石病房房门的时候，秦石正好从睡眠中醒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心事，蓝心就去取了热毛巾为他擦了一把脸，然后在他的床边坐下来，柔声地问道：休息得还好吗？

    秦石点头应道：有你们这么多人来照顾，我能不好吗？蓝心，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秦石，你我还需要客套吗？蓝心笑意盈盈地说。

    不，蓝心，我不是客套，我是从内心里感激你们！秦石诚恳地说道。

    秦石，我现在有一个新想法，我想在你每天闲的时候为你读一篇文章，可以吗？蓝心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手袋中掏出了一本杂志。

    秦石笑笑，没有说话。

    你不相信我的朗读水平吗？秦石，我是中学高级语文老师呢！今天让我为你读一篇奥格·曼狄诺的《假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怎么样？

    “好啊”，秦石还是在大学时代听过蓝心的朗诵，今天蓝心的提议，对他来说，不在蓝心朗读文章的内容，单从蓝心朗读的动机，他就不能拒绝。 我

    于是，蓝心就开始了她的朗读。

    “假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首先我要把今天的时间好好珍惜，不让它有一丝一毫的虚度。我不会再为昨日的不幸而叹息，过去的已够不幸，不要再搭上自己的今日。时光能倒流吗?地球能倒转吗？昨日的创伤能抚平吗?不能!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我不再去想它。而明天对我来说是个未知数，我也不要奢望和痴想，就把握住今天吧。”

    “假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这是我仅有的一天，是现实的永恒。我要用喜悦的泪水拥抱新生的太阳。我举起双手，欢呼着这无与伦比的一天。我真是一个无比幸运的人，今天的时光是上天额外的奖赏。多少强者都先我而去，多少老友也不复生存，而我能得到这额外的一天?这是造物者的怜悯，才给了我最后一次成就自己的机会，我感谢上苍!”

    “我要验证自己的价值，我会以爱心善待自己的家人，以热心帮助朋友，乐于奉献自己的所有，因为明天我就无法再给予，也无人能领受，我要把我的末日化作我不朽的今日，把一天的分分秒秒化为甘露，与众人分享，一起来体味生命的珍贵。我要加倍努力让今天的每一秒都胜过昨天的一小时。尽管是最后的，而最后的也是最美的”

    蓝心深情的朗读感染着秦石，一行热泪悄然地爬过他的眼帘。蓝心俯身下去用自己的手掌为他擦出了泪水。

    病房外却传来一阵凄厉的哭泣，不知道又是哪一位患者离开了人世，今天将成为他或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