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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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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大难将至

    西州交河城，夜已三更，中军大帐，一灯如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眉峰紧锁，标枪一般静静地站在一幅泛黄的地图前，仿佛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使他弯一下腰。

    老人身后围着三个衣不解甲的中年将领。老人看着地图，他们看着老人，虽然眼中各有崇敬或担忧，相同的是没有一个人开腔。

    大帐外灯火通明，除了风吹营帐，“沙沙”作响，同样悄无声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灯油燃尽，忽的“扑哧”一声，火光熄灭，帐中一片昏暗。

    一个将领低声道：“我去添油。”那老人道：“不用了，眼下物资短缺，能节约一点是一点。”

    那将领又道：“帅爷您已经四天没合眼了，先回都护府歇会，后方一有消息，我们马上禀报。”

    那老人摇了摇头：“本帅搬出帅府，本着和全城军民共进退，敌寇一日不退，此帐即乃吾乡。”说着从侧门转了出去。

    三人若在平时，自必紧随其后，知道那是如厕所在，并不跟上。其中一名将领叹道：“要是谢大哥在，一定可以劝得帅爷歇会。”

    另一名将领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只希望谢兄弟此行马到成功，要不西州只恐危矣。”

    一直默不作声的第三名将领道：“真要如此，两位兄长老家皆有家小，到时可伺机离去，就由小弟陪着帅爷与西州共存亡。帅爷体恤下士，想必不会责怪。”

    先前一名将领，“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大怒道：“方晓月，我蓝廷把你当兄弟，你再要胡言乱语，可休怪我翻脸！”

    那老人从侧门出来道：“蓝廷之言，正是本帅之意。”那叫蓝廷的人素知眼前的老人言出如山，急忙将刀插回鞘中，双膝跪在地上，叩头不迭：“还请帅爷收回成命。”

    另一人跟着跪下，不住的磕头。他两人情急意切，将头磕得“咚咚”作响，不一刻额头破裂，俱都鲜血长流。

    蓝廷急道：“都怪小弟一时胡言，眼下局势虽然危急，远没到哪个时候。纵使抵挡不住，也大可退守玉门与阳关，再卷土重来。”

    那老人沉声道：“西州一旦失守，西边将永无宁日。朝廷多年的经营固然毁于一旦，此地数万居民的性命谁来保全？倘若贼寇长驱直下，玉门关与阳关顾此失彼，有谁敢言保存？”

    在他三人心中，那老人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人家既然这样讲，阳关与玉门关只怕也很难守住，届时关中沦陷，中原危在旦夕，不由都出了一身冷汗。

    突然帐外脚步声响，一名兵士飞奔进来：“禀帅爷，谢将军回来了！”一个矮小精悍的汉子紧随在后。

    帐中虽然没有掌灯，映着远处的灯火，却也依稀可辨。那人解开外衣，贴肉绑着一封书信，他解下来递给老人：“帅爷，你的信。”

    “辛苦你了。”那老人接过信，向那兵士道：“这里没事，你先下去了。”那名兵士恭恭敬敬的告退下去。

    蓝廷知道兹事体大，也不顾上节约，急忙给灯盏添满脂油，用火石点燃。那老人拆开览读。众人目不转睛的望着，只见他双手发抖，喉结上下滑动，张大嘴巴似要说话，喉咙“咯”的一声，身子向后轰然倒去。

    送信的那人一个箭步，抢前将那老人扶住。那老人缓过气来，脸色惨白，喃喃的道：“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众人均知所冀无望，脸上俱都一片死灰。

    过了半响，那老人问道：“军中粮食如何？”那叫方晓月的答道：“十天前饮食由三餐减为两顿，实在不行的话，大伙一天一餐，料还能支撑两月。只是听说城中百姓，好多偷偷的摸出城外，上山寻觅树根充饥。”

    蓝廷道：“要不由末将到玉门关和阳关去求援。安西真的失守，他们也唇寒齿亡。”

    方晓月冷笑道：“人家都是相爷的人，这几年来，我们先后求援了四回，等到的答复都是没有圣上谕令，不敢妄作主张。你这次去，想也不过再受一回恶气。”

    蓝廷不停地搓着双手：“那可怎么办？”那老人叹道：“为今之计，只有奏请朝廷了。”向送信那人道：“还得有劳谢将军再辛苦一趟！”谢将军躬身道：“帅爷有令，末将不敢言劳。”

    那老人端着油灯，走到中军案前。蓝廷疾步跟上，将墨研开。那老人提笔蘸过，振臂疾书，写完盖上帅印，封好交给谢将军：“西州满城军民的性命和江山社稷的安危，就全仗将军了。”他顿了一顿又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将军此行若是无果，就留在中原，倘有去处，不妨自寻前程。”说着挥了挥手。

    那谢将军心惊胆跳的道：“末……”那老人连连催促：“快去，快去，休要多言。”谢将军不敢多说，含泪向那三位将领深深鞠了一躬：“帅爷的安危，就拜托三位兄长了！”甩开大步，匆匆去了。

    那老人在案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三枝长香，就着灯火点燃，走到中军帐外朝南跪下，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默念道：“老王爷，定安幼年蒙你搭救，方才存活于世，近二十年间，牢记您的嘱托，守御西州，不敢稍有松懈。而今敌寇倾巢而出，矢取西州，定安诚惶诚恐，所幸三军用命，百姓一心，共御外侮，三月鏖兵，苟延及此。然今军民伤残极众，粮草短缺在即，西洲危如累卵。还望您老在天有灵，保佑西洲撑过此劫，他日九泉之下，也让定安好有交代！”

    那老人语毕，将香枝插在地上，拜了四拜。那三位将领也跟着磕了四个响头。其时五更已过，黎明将至，天空黑沉沉的一片，好像要塌下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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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卿乃为春开三径，君若有兴饮一樽

    时当二月末，江南草长莺飞，鸟语花香，说不尽的春意盎然。

    通往杭州的官道上，一个少年徐步而来，稚嫩的脸上风尘满布，但步伐轻快，顾盼间悠然自怡，全然不以苦旅为罪。

    突然一阵风起，从右前方的竹林中，吹出一面青布酒旗。

    少年砸了砸嘴，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荷包的一面用彩丝绣着牡丹，针路婉致，将牡丹的雍容华贵，描绘得淋漓尽致；另一面绣着“平安”二字，年久摩挲，表面乌黑光亮，有些线脚的地方已经开始发裂。

    少年脸上浮出一丝怀恋之色，许是久经时光的洗礼，看来哀而不伤。他翻开荷包，里面除了一封信函与一叠欠条，再无它物。

    风越吹越紧，突然“沙沙”的下起小雨。前方一马平川，杭州固然不见，人烟亦无。天空阴沉沉的一片，这雨一时半会，估计也都停不下来。

    少年只得收起荷包，疾步往竹林奔去。穿过鹅卵石铺设的甬道，跑了数十来步，一间用松木构建的酒肆，陡然映入眼帘。

    从门口进去，三丈见方的店面，挤了不下三十余人，不仅少长咸集，而且僧俗齐全，端的是高朋满座。

    小二懒洋洋的倚在柜台边上，撑起耷拉的眼皮，瞄了来人一眼，不待对方开腔，抢着说道：“公子打酒的话，小店秘酿，恕不外卖。”

    亏他肚子里面，还有几分墨水，虽然见嫌之意溢于言表，可措辞文雅，倒也不至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少年眼珠骨碌碌的一转，陪着笑道：“小二哥误会了。”

    “有甚误会？公子也都瞧见，实在接待不下。”小二一上午被人呼来喝去，早已疲于奔命，平时两分的脾气，不觉涨了八分。

    只是那帮人要么凶神恶煞，或者阴鸷怪气，无一像似善茬。相较面前的少年，看着弱不禁风，自是无须多耐。

    掌柜的听到喧铮，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若是往常小二这般怠工，自然少不得一顿训斥。他待见来客衣衫褴褛，眉头一蹙，又悄无声息的缩了回去。

    少年咳了一声，道：“小二哥有所不知，早在年前，白大爷便有与我约好今日在贵店商谈一桩买卖。”

    他言尤未甫，十几对精光湛湛的眸子，齐刷刷的往他身上扫过。好几人顿时蠢蠢欲动，若非身边的同伴及时掣住，只怕已经坐捺不住。

    少年楞了一愣，只道自己凭空捏造的白食之约，被人识穿，他作了一揖，道：“既然白大爷不在，就不打扰小二哥了。”

    小二虽和“白大爷”素昧平生，料想既被称为大爷，身份自不待言，而能与之买卖，岂会身无长物？他那死气沉沉的脸上，好像打了鸡血，顿时精神焕发，关怀备至的道：“外面下着雨，看公子没带雨具，可不淋着了。要不先用点茶水，稍等一会？白大爷也许在路上有事耽搁了。”

    少年迟疑道：“刚才小二哥不是说招待不下？”小二见人下菜，那知他虚有其表，脸上一红，也不见窘：“客虽满了，许是挤点，位还是有的。”少年骑虎难下，只得赶鸭子上架：“有位就好，挤挤无妨。”

    用松木支搭的窗外，是一条六尺见宽的小溪。溪流平缓，清澈见底，有鱼悠然从容，或结伴成群，或独自优游，许是自濠梁而来？

    水面不时飘过桃花的花瓣，仿佛美人唇边的一抹嫣然。溪流出处，不知是否便是传说中的桃花之源？

    过溪是一片水田，阡陌纵横，间有屋舍坐落。在雨雾中望去，俨然一副淡淡的水墨画。

    微风中隐隐有少女的歌声随风送至：行行重行行，与君生离别；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歌声幽怨，饱含着无尽的离愁别绪，无限的相思牵念。

    紧靠窗台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汉子，他人似被歌声牵引，持着酒碗停在唇边将饮未饮，桌上摆着的菜肴，全无翻动的迹象。

    小二小心翼翼的唤了两声，没有应答。他迎来送往，知悉其中的微妙，在人满为患的店里，这人独据一桌，绝对不是好惹的主。

    小二不敢造次，眼巴巴的望着少年。少年点了点头，示意道：“没事，我自个来。”

    小二哈腰道：“那小的这就去给公子张罗，只是价钱方面，本店共计一十九道菜品，每品不少于三道做法，每道又分大中小……”

    少年听他口若悬河，腹中饥饿倍增，硬起头皮应道：“价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让白大爷吃的开心。”事已至此，说不得只好故技重施。他离家日久，随身携带的财物近来用光典尽，一日三餐全靠赊账度日，不觉欠条打了一堆。

    这还是他运气颇佳，遇见友善的店家，碰上那些脾气不好的，也不知吃了多少顿老拳。好在他学过一些拳脚，身子练得极为扎实，哪怕人家下手不轻，落到他身上，收效却也甚微。要不换作普通人，这一路遭逢下来，少不得伤筋动骨，能否到得杭州，只怕大成问题？

    小二谄笑胁肩的道：“小的明白，白大爷吃得开心，公子的买卖谈得自然也就顺利。”自以为的操办去了。

    少年拉开一张板凳，在大汉对面坐下，端详了一眼，只见身材魁梧，一张紫膛面庞，眉如泼墨，鼻若高山，一副络腮胡子，俨然就是说书中燕赵之地慷慨悲歌之貌。

    风向突转，歌声顿止。大汉怅然醒过神来，这才发觉对面不知几时坐了一位少年郎，看来潦倒不堪的模样，脸上偏偏挂着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他虽则幽思重重，也不禁哑然一笑，举起手里的酒碗问道：“春寒料峭，小兄弟可能饮否？”

    少年喜出望外，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壮士盛情，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大汉环目四顾，自知今日之期，只恐便乃了断之时。虽说平生涉险无数，但比之今日，却也未有过之。他微微摇头，甩掉脑中的杂念，高声喊道：“店家，再来五斤大曲，另添一副碗筷。”

    柜台那边及时应了一声，过不多久，小二呈上酒来。少年叫住道：“小二哥来的恰好，正要通知你，在下的酒水不用了。”他饥渴交迫，实属无奈之举，而今有人做东，自然不必铤而走险。

    “不用了？”小二尖着嗓音，情急下连尊称都给省略掉了。少年指着对座的大汉解释道：“这位就是白大爷，原来不知人家早已备好，我再叫一席，未免浪费。”

    小二瞪着那汉子，脸上的表情直恨不能屈打成招。也是事有凑巧，那人居然点了点头：“俺白惊天。”少年又惊又喜，急忙拱手：“可是‘雷神’白大侠？这可巧了！”

    白惊天回了一礼，惑然道：“小兄弟识得白某？”他成名日久，受后生晚辈一礼，虽说当之无愧，可他结交满天下，以人品行为先，顺眼为次，从不自持身份。

    少年摇了摇头，正要回话。小二突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你大人大量，就别开小的玩笑，小的人小胆小，受不得惊吓。”他嘴里说“受不得惊吓”，不仅脸上发白，就连身子也都瑟瑟发抖。

    少年愕然道：“小二哥，男儿膝下有黄金，您这是作甚？”小二自顾道：“公子丰神俊朗，一看就非池中之物。能够结交公子这样的人物，是小的前世修来的福分，莫说赔上一桌酒席，就是搭上身家性命，那也没有半点悔言。”

    少年扶起小二道：“小二哥言重了。”小二径自道：“小的闲时在城里听书，讲道‘士为知己者死’，小的虽然出生低下，可也好生向往。只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让跟着小的挨饿受冻，实在于心不忍。”

    他说到“于心不忍”时，眼中泪水莹莹，顿时泫然欲泣。少年瞧他神色侵愁，让人真伪难辨，慨然道：“小二哥，男儿处世，能到你这境界，来日出人头地，自当不在话下。”

    小二低垂着头，唯唯诺诺：“小的一定加倍努力，不负公子所望。”少年强颜一笑：“那等将来你当上掌柜的，再来请我。”转向白惊天欲言又止。

    白惊天行道江湖，对于旅途的交困，往来深有体会。从怀里掏出一锭纹银，抛给小二：“这是人家和俺的酒钱，余下的赏给你了。”

    小二暗中称量，足有十来两重。任是他平日里口唇伶俐，惊喜交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脑子里的念头，风车似的转个不停：想人家酒钱顶多三两银子，至于少年的虽在整治，可凭着自己的嘴皮，在掌柜面前费些口舌，未始不能上给其他的客人。如此一来，剩下七两多白花花的银子，全哗啦啦的流进自己的腰包。

    小二暗地寻思：“赶明儿辞了这份工，用作本钱，做点小买卖，时来运转的话，未始不能发达。”越想越觉眼前光明一片，不由眉花眼笑而去。

    白惊天回眸间，瞥见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他自知难以善了，索性将身上的余银尽数掏出，推到少年面前：“小兄弟旅途羁困，若不嫌弃的话，俺这里还有点零钱，可聊解燃眉之急。”

    少年慌忙起身，恳然道：“齐天得白大侠仗义解围，已经感激不尽，怎敢贪心不足？”

    白惊天凝目望去，见他神情举止，挚诚磊落，年纪轻轻的便能见利思义，如在平时自要好生结交一番。他知当此特殊时期，过多的交集，反而有害无益，坐回原处，摆了摆手，佯装不耐的道：“男儿大丈夫，尽得婆婆妈妈，莫的让人瞧不起了。”

    东边一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杯碟碗筷“砰砰”乱跳，高声喊道：“姓白的，酒酣饭饱，闲事休再多谈……”说到后头，拍桌声、拔剑声、挚刀声、喝骂声、踢蹬声、各种声响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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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个中曲折人不知，此间恩怨待从头

    白惊天安坐如山，岿然不动，朗声道：“单挑群殴，白某悉数奉陪，可别伤及无辜。”不待他说完，七人呈扇形围堵上来。脚步矫健，配合默契，显然平时训练有素。

    白惊天脸色微变：“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乃白某与‘武林道’之间的恩怨，不与他人相干。”为首一个马脸汉子慢悠悠的道：“白总镖头耳朵要是好使，当该听见，此人初来之时，自言与你年前有约。”

    白惊天顿时语塞。狐疑地望了齐天一眼，暗自不解，想彼此素未谋面，实在不是如何有约在先？难道是故人之子？

    齐天看这情况，自己的信口之言，竟是卷进一场纠纷之中。他心中叫苦连天，正要辩解。那马脸汉子斜睨着桌上的黄白之物，冷笑说道：“倒是白总镖头好阔绰，随随便便一掷千金，不知薪水几何？”那堆银子约略估算，少也在二百两以上，对寻常人家来说，可谓巨额。

    旁边一个光头，朝地下重重吐了一口唾液，一脸的不屑：“我呸，用别人的银子，慷他人之慨，狗屁的阔绰。”

    白惊天本来怒形于色，听他两人冷嘲热讽，反而冷静下来，站起身来，端过自己的酒碗，递给齐天道：“小兄弟，俺敬你一杯。”

    齐天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去接。白惊天突然将碗交到他手里，低声道：“小兄弟，得罪了。”一招“青龙探爪”，拿住他寸关尺，振臂一挥，抡起他身子甩往窗外。

    白惊天这几下动作一气呵成，又出其不意，本来万无一失，奈何他与“武林道”结怨极深，人家忌惮他盛名，无不暗中警戒。那马脸汉子飞身上前，一招“蟒蛇出洞”，搭住齐天天足踝。

    两人一经得手，劲力外吐，一甩一扯之际，只觉迸出的内劲，宛如落进沙土的雨水，各自大吃一惊，不约而同的快速缩回。只听“砰”的一声，齐天摔在地上。他忍着疼痛，翻身爬起。

    那马脸汉子厉声道：“魔教余孽。”五指如钩，抓向齐天肩胛。他适先出手，虽则迅疾，然而意在留人，并不如何凌厉，这次分筋错骨，却是毫不容情。

    白惊天虽然刚刚领教过齐天内力的诡异，待见凌空跌落的狼狈，料来武功有限的很。自己致有今日，那是自作自受，人家萍水相逢，因己遭此横祸，实是难辞其咎，当即斜踏一步，骈指迎上。

    他这一下出手，或戟指成剑，或屈指变拳，或翻手化掌，变化莫测，正是二十三手成名绝技“奔雷手”的第八式“雷动九天”。

    那马脸汉子识得厉害，待要收回，苦于招式用老，当即变抓为拳，全力猛击。武术一道，向来讲究“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斤”，他以此应对，不可谓不机智。

    可“雷动九天”之后，等的就是“雷霆一击”。白惊天跟着沉肘立腕，翻掌一拍，喝道：“退下。”那马脸汉子身躯一晃，脚底下钉着纹丝不动。

    白惊天摇了摇头，轻声叹道：“贺兄这又何苦？”言犹在耳，那人一张马脸由黄变白、由白变紫，张口一股血箭，迎面喷来。

    白惊天反手一掌，拍在桌角，桌面别的碗碟不动，唯独他自己的酒碗弹射而起，碗中的酒水有如离弦之箭，脱碗向上飞去。他伸手抄住空碗，在胸前画了一个圆圈，那马脸汉子喷出的血水，尽皆盛入碗里，竟是一滴不溅。

    白惊天一边张嘴猛吸，那道酒箭灵蛇似的钻进他嘴里，只听一阵“咕噜”声响，被他吞下肚去。白惊天抹了抹嘴，哈哈大笑：“如此好酒，浪费岂不可惜。”信手将酒碗抛向窗外，沉入溪流中。碗里的血水随波洇开，千形万状的历历如绘。

    全场鸦雀无声。不同的是齐天瞧的目瞪口呆，其余人面面相觑。突然一个声音喝彩道：“好功夫。”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留着山羊胡须，斜背长剑，瘦少精悍的道人排众而出。

    那道人嘴里说好，脸色沉凝，看来颇有忧色。他见多识广，情知贺老三如若依言退下，自可凭籍后退之势将对方掌力卸尽，可贺老三生挺硬受，致使余劲逆袭身受内伤。想白惊天拿捏有致、轻重有度，武功固然已臻极高境界；而圈血吸酒，内力之深，亦不可测。己方人手虽多，要想将其拿下，只恐非是易事。

    那叫贺老三的马脸汉子，伸出腥红的舌头，绕着嘴唇一匝，走近身去，在那道人的耳边密语了一通。那道人脸色大变，射向齐天的目光，霎时由冷而寒。

    白惊天冷笑道：“想不到饮誉江湖，‘苏北四英’的老三贺行云，居然是个以管窥豹之徒。武林中化解他人内力的功法，除了‘魔教’，据俺所知，还有关外‘春风亭’的‘春风化雨’，‘射日山庄’的‘大日金身’，至于俺所不知的，更是不知凡几，如此以偏概全，岂不贻笑大方？”

    贺行云虽则不服，可他知其不敌，倒也不徒逞匹夫之勇，拔出刀来，朝着齐天道：“这位公子深藏不露，贺某不才，斗胆请教一二。”他话说请教一二，嘴里磨牙霍霍，手背上青筋凸露，完全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那道人及时按住贺行云刀柄，微微摇了摇头，意示他不可轻举妄动。贺行云咧嘴道：“道长不用相劝，任何后果，贺某一力承担，与‘武林道’无关。”

    那道人皱了皱眉，耐着性子用“传音入密”道：“这少年若如白贼所言，是那三家的门人子弟，今日伤亡于此，对方的师长家门，岂肯善罢甘休？当此多事之秋，还望稍加忍耐，以大局为重。”

    贺行云旧恨填膺，放在平时，遇上魔教的疑徒，纵然有悖道义，那也不管不顾。这也是他在“武林道”中武功不低，资历不浅，始终不得晋升的原因。可眼前的道人，不仅位高权重，更是软语相商，自己一意孤行，不识抬举事小，抗命不遵却是大罪，只得将刀恨恨地插回鞘里。

    那道人溜瞅着齐天，冷冷的道：“这位公子，出门在外，平安二字值千金，此往杭州，还有一段路程，宜早不宜迟。”齐天不以为然的道：“道长此言差矣。”

    旁边那光头不悦的道：“什么差矣？马道长的话从无差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齐天道：“都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敢情兄台口中的马道长，已经超凡入圣？”

    那光头为之语塞。他虽对马道长崇拜有加，可要说超凡入圣，多少还有一点自知之明。齐天继续道：“诚如道长所言，出门在外，平安二字逾千金。然而出门在外，更应方正不苟，俯仰无愧，不堕家声。”

    “说得好！”白惊天猛喝声彩：“不过是俺嫌你碍手碍脚，并非你逃之夭夭。”齐天微微一笑：“话虽如此，倘若在下临危苟逃，置白大侠您的厚谊罔顾，纵使平安归去，只怕也会被家父横扫出门。”

    那光头插口又道：“被你老子扫地出门，总也胜过客死他乡。乖乖听马道长一句劝，免得惹祸上身。”齐天愕然道：“敢情你们打算联手对付白大侠？”连连摆手：“此事有违道义，非是英雄好汉所为，诸位千万不可鲁莽。”

    那光头神色尬然，嗫嚅道：“为了追回那批几十万两的失镖，却也顾不上许多。”那道人喝道：“彭大头，够了。”那叫彭大头的光头，垂首应道：“是。马堂主。”

    齐天作揖道：“敢情前辈就是武当门下俗家第一高手，江左第一盟‘武林道’执法堂、‘一剑如山’马腾空马副堂主？”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那句“武当门下俗家第一高手”，更是如糖掺蜜。

    马腾空如丧考妣的脸上，不由也有了些许暖色。齐天叹息着道：“前辈风范，令人好生景仰，奈何事与愿违，每每缘悭一面。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马腾空轻捋胡须，神情漠然，一派世外高人的作风：“都是武林朋友抬爱，区区贱名，何足挂齿。”齐天话锋一转道：“身为十六家‘中原镖局’的总镖头，‘雷神’白惊天的廿三手‘奔雷手’刚猛无俦，自是不用在下赘言。而就慷慨豪侠，刚为在下解困赠金，也都历历在目。”

    马腾空瞟了白惊天一眼，瓮声道：“白总镖头的武功，老道是佩服的。至于为人嘛，君子和而不同，却也无须多说。”白惊天豁然一笑：“白某山野村夫，自是不能和道长这样的高洁之士相提并论了。”

    齐天抱拳团团一揖，打和说道：“依在下看来，白大侠与‘武林道‘的过节，其中许有曲折未知，还望诸位从长计议。”

    贺行云双手抱胸，歪头斜眼，阴阳怪气的道：“依你看来？你小子算那根葱？也敢染指‘武林道’的事，脖子上长了几颗脑袋？”

    齐天愠声道：“天下人说天下理，‘武林道’几时变成一言堂了？”他平时说话，脸上总带着七分温文，三分笑意，这一作色，登时有一股凛然之威。

    马腾空干咳一声：“公子责备的是。盖因白总镖头与我‘武林道’牵连巨广，贺老三关心过甚，以至言语失态，倒让公子见笑了。”

    齐天见他寥寥几言，既为贺行云开脱，又与“武林道”划清界限，不由暗暗佩服。蓦地马蹄声响，骤如急鼓。

    那马来得极快，仅片刻功夫，便已驰到了店外。一人翻身落马，冲进店内，一边摘去头戴的范阳斗笠，一边高声大喊：“成了，师傅，大功告成了。韩三爷随后就到，命弟子先行通报。”

    那人二十左右年纪，身着劲装，满脸喜不自胜的表情。斜背长剑，与马腾空一般式样，剑柄两面分别刻着黑白双鱼图案，乃武当派的标识。

    马腾空本来深锁的眉峰，闻说陡见开朗，伸出手去，温声道：“这趟辛苦你了。”他平时训教甚严，少有温言和色。那少年倍感受宠若惊。他身材高出师傅半个头来，怕人家抚摸不便，连忙弯下腰去，用头顶就着师傅掌心蹭了两下：“能为师傅分忧解劳，弟子再苦再累，也都甘之如饴。”

    白惊天刚喝了口酒，差点呛将出来：“道长教的好徒弟，可羡慕煞人。”那少年弟子听他语带讥诮，一张俊脸涨的充红，反手握住剑柄，便欲拔出。

    马腾空佯怒道：“混账东西，‘雷神’威震九州，就凭你两手三脚猫的功夫，也妄想切磋不成？”

    那少年弟子吃了一惊：“他就是‘雷神’白惊天？好，果然好威风！”以他的辈分，直呼白惊天名讳，本来大为不敬，待见师父未加制止，反而变本加厉，放声大笑。

    好在对方犯下大过，“武林道”敌忾同仇，自是谁也不以为过。马腾空拉过一张板凳，在齐天对面坐下：“白总镖头与我‘武林道’之间的个中曲折，不知公子是否有暇，听贫道从头道来？”

    他虽是武当门下俗家弟子，可感怀师恩，平素仍然以“贫道”自称。齐天跟着坐下，拍掌说道：“讲故事么？在下最爱听了。”

    白惊天本来极为不耐，只是齐天好意维护，自己亦有挂怀，是以一直隐忍不发，此刻听马腾空居然要从头道来，想自己行事天地良心，人不理解亦不求理解，当即站起身来，往桌上重重一拍，大声道：“要打趁早，别老太太似的喋喋不休，算得那门子英雄好汉？”

    可马腾空身为“武林道”执法堂的副堂主，地位超凡，他一坐下对齐天从头道来。其他人为他马首是瞻，也一齐跟着坐下听他从头道来，对于白惊天的喝骂俱都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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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前辈风流追忆里，儿女温柔想象间

    白惊天既是不耐，又是无奈，只得重新坐下。将目光投向窗外，外面细雨下个不止，溪面一片烟。无数前尘往事，顿时如烟似雾，在他脑海里纷至沓来。

    依稀记得七岁那年，同样下着小雨，家园遭遇战火，自己被母亲藏身地窖，方才侥幸逃脱性命。此后流落江湖，靠乞讨渡日，期间受过多少白眼，遭过多少凌辱，挨过多少饥寒，实是不胜枚举。天幸得逢恩师，蒙其收录门下，方才免却颠沛流离。

    白惊天一念至此，想到自己闯荡江湖，出人头地，师傅却鹤驾西去，心底惆怅，不禁黯然。又想起廿十一岁那年，自己游历齐鲁大地，结识关中天，二人倾盖如故，在东岳之巅畅谈人生理想，俱都豪情万丈。随后两人携手成立“中原镖局”，经过重重艰辛险阻，历十四载春秋，始成中原第一大镖局的气候。其中创业之艰，着实非易，然因自己一念仁慈，丧送挚友毕生的心血，心头又是愧疚，又是难过。

    他接着想到事出之由：去夕十月，自己受“武林道”委托，押运五十八万两纹银，第一站便乃京师。也是事有凑巧，自己乘暇登临长城，偶遇同于年少战乱中幸存的同村玩伴谢飞越。言谈得知，对方早岁参军，在边陲军功显赫，已然擢升参将。其时异族入侵，三月鏖兵，相持不下。人家此次回京，盖因粮草短缺，奉元帅将令，驰书朝廷求援。然而奸臣当道，颠覆天听，边关的奏请，竟是搁置不决。倘若粮草接济不上，军心浮动，边关不攻自破，届时异族侵入，铁蹄蹂躏之下，难免生灵涂炭。

    白惊天童年蒙受其害，深知战事一举，哀鸿遍野，不禁激起忧国忧民之心，遂将镖银交付谢飞越，用以沿途收购粮草。自己则东逃西窜，干扰“武林道”的追查，为其拖延时间。现在屈指数来，事逾四月，边关粮困之危当解。虽说此举于己代价惨重，然而事关民族大义，社稷存亡，实是义不容辞。再想自己虽则背负诸多骂名，可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倒也不必尽皆求人谅解。而自己闯荡江湖廿十余载，行侠仗义，实以此举最为豪壮，不由又是欣慰，又感骄傲。

    风向复转，又有少女的歌声随风隐隐送至，在雨雾中听来如梦似幻。

    白惊天转而想起与青青相识的那幕：三年前，自己护送一批红货到金陵，交接的当晚，货主在秦淮河畔设宴，为自己接风洗尘。席间河面上泛过一艘画舫，一个歌者在船头抚琴弹唱。自己初聆其曲，心神迷醉，竟是不能自己，乘着酒兴，唐突登船……

    他闭上眼睛，回想儿女乐事，心中平和，刚毅的脸色，不禁浮出温柔之色。随即想到，后来数度聚散，彼此虽无盟约，却早芳心暗许。自己原拟待得“武林道”押运事毕，便为青青赎还身子，将其明媒正娶过门，谁知偏偏遇上谢飞越，以至一段美好姻缘成为画饼，顿时心中大痛。

    那边马腾空问道：“‘武林道’的出身，想来不用贫道赘言，公子也曾有所耳闻。”齐天道：“江湖传言，难免失真，自是不如前辈讲来可信。”

    马腾空有言在先，只得勉为其难的道：“五十年前，龙人武创建‘黄泉阁’，其成立不足数月，白道便有三户门派，四家镖行，先后遭其洗劫。”他说到这里，将话顿住。

    齐天只道人家措辞，然而等了片刻，对方竟然阖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起来。他稍一转念，明白在等自己表达立场，只得应和道：“此事在下亦有耳闻，据说庭户之内，鸡犬不留，至今仍乃江湖第一惨案。如此丧心病狂，当使除之后快，要不遗祸无穷！”

    马腾空睁开眼来，点了点头，意态颇为嘉许：“眼看一场除魔卫道之战。迫在眉睫。白道七百八十九位英雄好汉，联名上书‘少林‘‘武当’，请愿以两家为首，在重阳之日共聚太湖，组建一个盟会匡护正义。”

    齐天抚掌道：“此举就众家英雄来说，那是人心所向，就两派而言，亦乃众望所归。惜哉晚辈迟生了五十年，无缘逢此盛会！”说到后头，语气甚是憾然。

    马腾空听他一再附会，又对师门大力推崇，不由微生好感，和颜道：“前人盛会，纵只想象，亦也大快平生。”说着咳了一声。

    那少年弟子及时奉上茶水。马腾空接过，呷了一口道：“按理说来，众家英雄如此青睐，此举又与武林一脉的气运，甚至天下苍生的福祉，有着莫大的干连，两派当该责无旁贷。”

    齐天听他说到这里，那少年弟子配合着在旁将腰杆挺直，脸上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暗感好笑，不由扑哧一声。

    那少年弟子怒目相视，反手搭在剑柄上。齐天瞧这架势，敢情又要拔剑，忙道：“两派执武林牛耳，那是舍此其谁。”

    那少年缓缓松开手，脸上仍然一脸忿怒。马腾空刚霁的脸，也板将起来：“然而当时九大派与奇门三庄，联手对抗魔教，分身乏术。经由两派商榷，不得已推却，并各遣一名掌教弟子前赴太湖，以彰其事。”

    齐天叹道：“盖天下壮举，得先经艰阻，始成基业！”白惊天本来沉陷在往事中，诸般情思不能自己，闻得此言，蓦地一拍桌子，大声喝彩：“妙哉此言，当浮一大白！”

    其时酒已饮尽，白惊天继而高呼：“店家，再来五斤大曲。”但凡一个喜好杯中物的人，随时随地，总能找到畅饮的籍口，凡夫俗子固然概莫能外，英雄豪杰也不能尽免。

    过不多久，换了一个披头盖脸的小二，抱了坛酒来。那人低垂着头，往桌上一搁，一言不发的退了下去。从来跑堂的人，穿着打扮最得讲究，试想端茶倒水，如若不修边幅，岂不倒人胃口？

    白惊天生性豁达，瞥眼间，只觉那人背影颇为熟稔，也不多想，倒了一碗，仰头就干。他酒量着实惊人，姑且不说之前所饮，单就刚才那五斤大曲，除去倒给齐天一碗，剩下的全供他自斟自饮，不仅酒意全无，精神反而俞见旺盛。

    马腾空似是有意让他聆听，待白惊天饮尽，方才道：“虽则事出意外，然而群龙已聚，不可无首。别看与会的几百位英雄好汉，武功了得之士大有人在，但要说谁比谁厉害，说来固然难以见得，别人也未必信服。”

    “既然空口无凭，又都争执不休，想来只能手下见真章了。”齐天唏嘘道：“古往今来，惟名动人，这一番比斗，可不知要流多少英雄鲜血？伤多少好汉性命？”

    “妇人之仁。”一个声音不屑的道：“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代丰功伟绩，不用人血涂抹？不用人骨堆砌？”

    齐天循声望去，见是一位瘦削青年，眉目阴沉，颇有冷酷之意。他待要辩驳，但见对方眼眸放光，显然执念极深，话倒嘴边，又咽了回去。

    马腾空道：“家师当年曾得掌教派遣，适逢其会，对于公子所虑，事后说起，亦也深有同感。只是当时形格势禁，除此一途，别无它径。”

    齐天听他解说，这才恍然。他先前还暗自不解，想马腾空人即是武当高弟，兼有俗家门下第一高手之誉，武林地位何等尊崇，怎甘自低身份，受人驱遣？想是禀承师命无疑。

    马腾空续道：“此番聚会，众家英雄恐有风声走露，被‘黄泉阁’偷袭，是以聚在湖中。经一些智谋之士提议，擂台之设：在中央置一空舟，其余船只分散三丈外，不论回合，落水为败。”

    齐天赞道：“如此甚好。”贺行云冷笑道：“好在哪里？贺某愚钝，倒要请教一二？”

    齐天知他耿耿于怀，微微一笑道：“前辈试想，能凭空一跃三丈，岂乃泛泛之辈？如此在预防那些武功不济又热衷名利之人耗时争逐的同时，杜绝无谓的牺牲，岂非两全之美？”

    贺行云阴沉着脸，顺手夺过一杯茶水，那人喊道：“喂，发什么癫，我的呢。”，他也不理会，一饮而尽，心头的憎恨不仅没被茶水浇熄，反而愈发炽烈。

    一个方脸大耳的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公子慈悲。”齐天回了一礼，陡然想起一事，失声道：“不妥。”

    那和尚以已度人，对人家的菩萨心肠大为心折，闻说不好，脸上跟着露出忧虑之色，急声道：“那里不妥？”

    齐天道：“试问大师，一个武功高强之人，是否在江湖上声名显赫？”

    那和尚迟疑道：“武林中卧虎藏龙，不乏闲云野鹤、不求闻达的前辈高人。但就江湖而言，武功越高，通常名声越大。当然，其中也不乏沽名钓誉之徒。”及时想到，在一众同仁面前引来，大有影射之嫌，合十自黑道：“譬如像贫僧这样。”

    “大师过谦了。”齐天叹息说道：“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个人的名声越大，想来便越不甘居人后。”

    那和尚喟然道：“名僵利锁，皆是无边苦海，惟我佛法力，方可渡之。”他心念一动，记起“执着是苦”，想自己身入沙门，本应四大皆空，虽说加入‘武林道’乃遵禀师命，总是有碍修行，连着宣了几声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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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拚却此身酬知己，舍将残命不告人

    齐天道：“与会七百多位英雄好汉，够格竞逐盟主的，想来不会低于三成之数，若功力相仿，打斗个几百招，怕是寻常的很。”那和尚道：“倘若棋逢对手，即便上千招，那也很难见出高低。”

    齐天又道：“两百多人逐一上场，就算昼夜不息，没有旬日之功，估计难有结果。其时邪魔倡狂，联盟之事，自然越早议定为好。”

    那和尚连连点头。齐天沉吟道：“再者双方比武，且不说拳脚无眼，即便手下留情，然而大庭广众，哪怕一招之失，也无异殆羞师门。”

    那和尚叹道：“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在师门，同光共荣，那也一般由不得自己。许多江湖恩怨，便是因着颜面之争，最后演变成了血海深仇。”

    齐天道：“再者那些落水的英雄，既然上了台，料来个个志在头魁，结果落个灰头土脸，嘴上或许不说，心下想自不岔，如此心生嫌隙，对于联盟的凝聚，只怕大有弊端。”

    “武林道”诸人见他两人你来我往，没完没了的，大感不耐。只是那和尚身份超然，不得不忍而之受，可对齐天就没那么客气了。一个个目光如刀瞪着他，好在虽然凌厉，所幸并非实质，要不只怕早已遍体鳞伤。

    那和尚却是钦佩万分：“阿弥陀佛。公子高瞻远瞩，让和尚好生佩服。”马腾空被齐天一再喧宾夺主，虽然碍着身份，不便发作，但脸色也不觉黑了几分，硬邦邦的道：“当年家师及一些卓识远见的前辈，洞明其弊，也都均有同虑，只是众口一词，计议已定，这当中别无回施的余地。”

    齐天凝神思索，只觉当此情形，委实计无良策，只听马腾空续道：“也是一来天理昭彰，二来合是应了那句‘自古英雄出少年’的俗话，率先上场的是一位弱冠公子，姓陈名平安……”他本来斟了碗酒，正待饮下，闻得此言，心神剧震，手指一抖，酒水洒在地下的松木板上，“哧哧”有声，竟是腐蚀性极强的毒药。

    白惊天只道齐天被东方无暇的大名震惊失措，想自己斗闻其事，亦是心神激荡。当下将面前的酒碗倒满，因是斟得太急，溅出几点酒花，滴在手背上，触肤有若火烧。

    他先前下肚如烧，只道酒烈，至此方自起疑，却也不惧，朗声道：“陈大侠技冠群雄，十月下阴山，掌废双护法，指残四长老，逼迫龙人武签下‘阴山条约’，奠下‘武林道’茂茂基业。如此盖世英雄，小兄弟你酹酒以敬，倒也应当。”

    齐天急声道：“白大侠，小心酒里有毒。”白惊天微微一怔，反而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大丈夫生死有命，亏欠他们‘武林道’的，俺原本也没想着耍赖……”

    贺行云冷笑道：“敢情这些日子，白总镖头四下逃窜，却是躲猫猫了？”“武林道”诸人鼻中冷哼连连，脸上尽是鄙夷之色。

    白惊天不置可否的道：“今日既被你们追上，俺自会悉数还与你们。只是堂堂‘武林道’，居然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未免让人刮目相看。”

    马腾空想起白惊天的恶行，也算恶有恶报，心中正感畅怀，陡然想起一事，不禁又惊又怒。想韩三爷不远千里，将与这厮过从甚密之人请来，眼看转机在望，倘若一命呜呼，其人罪有应得，虽说死不足惜。如此一来，断却了线索，再欲追回失镖，只怕难上加难。自己失职事小，正道的兴衰，却是大事。他铁青着脸，眼神冷酷，往“武林道”一众脸上扫过，诸人目光与之相触，尽皆摇了摇头。

    马腾空微微皱眉，蓦地一声暴喝，伸手在凳边一撑，身子腾地而起，向柜台方向激射过去。柜台后面，立马窜出一条纤瘦的人影，朝门口冲出。

    “鼠辈，哪里逃！”马腾空人在空中，反手一剑，向前挥出，长剑迅若灵蛇，在那人腰间一匝。他人飘身落下，轻喝一声：“去。”剑身裹着那人，在众人头顶划出一条弧线，抛向白惊天。

    “好剑法。”白惊天喝彩声中，那人迎面飞来，吹开的刘海后面，露出一张清丽的脸蛋。他瞧得清楚，失声道：“雎雎，是你？”待要张手去接，甫一动气，丹田有如刀绞，劲力尽消。

    齐天飞身上去，勾手一捞，将那人拦腰抱住，不料去势不减，连他一齐带倒，不待反应过来，“啪啪”两下脆响，吃了两记耳光。他一头雾水：“兄台这是何意？”话音刚落，又是“啪啪”两声，伤上加伤，脸庞火辣辣一片疼痛。

    “你压着我了。”那人又羞又急，声音娇脆，却是一个女声。齐天这才发觉犹自趴在对方身上，慌忙爬来，忙不迭的道：“对不住。”

    白惊天快步近前，连珠价的问道：“雎雎，怎么是你？你怎么跑出来了？你爹爹呢？可还好么？”一边弯腰去拉。

    那叫雎雎的少女挥手掸开，独自爬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直直地望着白惊天。清澈的眸子里充斥着怨恨之色，竟欲噬人一般。

    马腾空回剑归鞘，徐步而来，目光如电，盯着雎雎道：“是你下的毒？”。雎雎抿着嘴巴，扭过头去。众人瞧她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竟是默认了。

    马腾空不期她如此爽快，蹙眉道：“那受何人指使，嫁祸我‘武林道’？”想她小小年纪，背后若非有人指使，如何使得出栽赃嫁祸的毒计？

    雎雎替父报仇，虽然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终是涉世未深，辩白道：“什么嫁祸你们？我为爹爹报仇，难道也不应当？”

    白惊天胸口如遭重锤，虎躯剧震，颤声道：“你爹……爹爹死了？怎么死的？”

    雎雎悲愤交集，忍不住破口大骂：“亏你还有脸问，还不是被你这忘恩负义的狗……狗人气死的！”她怒火攻心，本要骂其“狗贼”，然而本性温良，话到嘴边，实在难以启齿，转而改斥“狗人”。殊不知开古之奇，大是不伦不类。

    那少女每一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宛如晴天霹雳，不断地轰炸在白惊天脑海，无数与关中天的过往，闪电似的划过。白惊天心头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向后轰然倒去。

    他身后虽然有人，可人家与他势如水火，怎肯出手相助？齐天待要援手，怎奈隔着雎雎鞭长莫及。突然间黄芒闪动，一个身影绕到白惊天背后，一招“天王托塔”将他托住，却是那方面大耳的和尚。

    好些人瞪着那和尚，目中的责怪不言而喻，若非对方地位尊崇，只怕已有许多人要出言相斥了。那和尚也不辩白，垂首敛眉，宣了一声佛号，默默退回原地。

    白惊天扶桌而立，这一向龙行虎步的汉子，身子摇晃，竟是有如醉酒。齐天疾步上前，扶住白惊天，向雎雎道：“姑娘，你和白大侠既是旧时相识，求你行行好，快把解药拿出来。”

    雎雎咬牙切齿的道：“就是有我也不会给他。”这毒出于她父亲，取自“君子之烈，玉石俱焚”，世间或有疗治之法，并无化解之方。

    齐天转向那和尚道：“大师，佛经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望你慈悲为怀，施以圣手。”白惊天摆手道：“小兄弟，多谢你的好意，白某即便是死，也绝不向人乞怜。”

    齐天见他神情决绝，语气坚决，明知事难以为，犹不死心的还待再劝。突听雎雎一声娇叱，手持匕首，一招“长虹贯日”，刺向白惊天胸口。他仓促间不及多想，伸手一拦，急声道：“姑娘，不可。”

    雎雎匕首刺出，感觉受阻，只道已然得手，心下既感欣慰，又是后怕。她本性善良，有生之年，若非无心，一只蚂蚁也不曾践踏。今日斗然致人非命，虽说父仇不共戴天，仍是惶惶不安，心头一急，竟尔昏厥过去。

    白惊天不明就理，只道遭到齐天暗算，顿时怒发如狂，猛地回肘反击，然而手臂酥软，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雎雎脑袋在地上一撞，随即悠悠醒转过来，待见仇人并未毙命，匕首明晃晃的扎在齐天掌心，鲜血淋漓，不由又是羞愧，又是艾怜。

    白惊天亦也发觉误会齐天，虽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救命之恩，非同小可。他待要致谢，自知有生之年，怕是难以为报，索性不说，转而道：“小兄弟，你的手？”

    齐天咬牙拔出匕首，直疼得冷汗涔涔，紧紧握住脉门，大大咧咧的道：“皮外伤而已。”

    “这可不成。”白惊天中毒使不上力，瞧他举止，明显不会点穴，指点他道：“你点‘神门’‘大陵’‘太渊’三处穴道，便可止血。”

    齐天依言而行，不见其效，又点了几下，血流依旧不止。他虽然学过一些拳脚，但那只是外家功夫，其中不乏认穴打穴，可与内家的点穴，看似一字之差，却是差相远矣。

    贺行云冷笑道：“就你这点本领，也敢出来多管闲事，那是耗子睡猫窝，自送一口肉。”

    齐天也不理会，用匕首划破衣摆，撕下一绦在手心胡乱缠了几圈，权当包扎，将匕首还给雎雎。雎雎翻手打在地上，恨恨的道：“假惺惺的谁要你还？”

    白惊天见那少女无恙，心下欢喜，他心伤义兄之亡，又不禁恻然，黯然道：“雎雎，你爹爹几时过世的？”雎雎听而不闻，索性转过头去。

    白惊天胸中悲郁难当，仰首长啸。他中毒之后，身体虚弱，内息紊乱，只啸得几声，中气接济不上，便即声嘶力竭，转身抱起那坛毒酒，仰头狂饮。

    齐天大惊失色，翻手一掌，将酒坛拍碎，沙声道：“白大侠，你这又何苦？”

    白惊天痴痴地望着掌中流淌的酒水，应和着人事不谋而合，一般的覆水难收，喃喃的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亡，杀与不杀，焉有两样？”他心头凄苦，不禁万念俱灰，只觉人生至此，实是再无半分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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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心如清流不染尘，人若多情便销魂

    突然店门外面，一个清朗的声音，长声吟道：“武林道义铁肩挑。”“武林道”众人喜动颜开。马腾空接口道：“男儿豪情把酒浇。来的可是韩三爷？”

    那人应道：“正是风月。是马道长？大事可好？”马腾空望望白惊天，又瞧瞧齐天，只觉大事甚是不妙，又不便直承其是，灭了自己的威风，只得含糊其辞的道：“有劳三爷挂心，一切尚可。”

    说话声中，一个三十左右的中年人，施施然的走进店内。别看赶路而来，一身白衣如雪，竟是一点尘垢也没，撑着一把油纸伞，丰神俊朗，就像画中的人物一般。后面跟着两个劲装结束的青年，肩披青蓑，头戴斗笠，抬着一顶流苏小轿。

    那人进得门来，远远望见白惊天，立即止步，收起雨伞负在背上，作了一揖：“白兄一别经年……”他后面本待要说“风采依旧”，细看之下，只见人家满脸风霜，形色颓唐，甚是憔悴。他乃至诚君子，不愿口是心非，改口道：“白兄风尘劳顿，竟然疲形至斯，让人好生感慨。”

    白惊天打了一个哈哈道：“区区贱体，敢劳三爷挂齿。”气虽不宏，其声仍壮。轿中跟着发出一声惊呼，一个女声颤声问道：“是……是白大哥么？果真是你？”声音娇柔，其中儿女之态，惊喜之情，非是滋味中人，实难尽表。

    白惊天心头狂喜，饶是平素镇定如恒，也不禁身子发抖，拖着脚步往轿子踱去。那人身形一晃，挡在前面。白惊天五指微屈，却是连个拳头也都握不起来，颓然道：“你待怎样？”

    那人后退了一步，说道：“白兄与青青姑娘睽违思慕，按理说来，韩某本不该从中作梗，作此大煞风景之事，只是失镖一事牵连广大，还望白兄……”

    白惊天听他提及失镖，不待人家说完，猛一咬关，退回原处，背向众人望着窗外。

    那人见状之下，心头不禁一沉，放着“武林道”劳师动众，万里追缉不说，自己将青青姑娘请来，手段殊不光明，已然有亏德行。实因事关重大，只盼白惊天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纵不将失镖的去向交侍清楚，便只稍微吐露线索，亦也不虚此行，谁知全然不念旧情。

    齐天见得白惊天的跄踉之姿，想英雄末路，困顿于斯，油然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意。他胸口一热，大步走上前去。那人不明其意，张开一只手臂，拦住他道：“公子且慢。”

    齐天抱拳说道：“这位想必便是大名鼎鼎的‘武林道’‘护道者’，‘五衣’中排行第三的‘白衣’韩风月韩三爷？”

    贺行云高声道：“三爷不必理会，这小鬼也不知打哪蹦出，爱管闲事的很。”韩风月不置可否，拱手回了一礼：“区区贱名，敢劳公子清听。”

    齐天道：“韩爷过谦了，想‘白衣’名动天下，武林谁人不识。”说着叹了口气：“只是今日一见，未免名不副实。”

    忽地“呛啷”一声，一个抬轿的青年，拔出刀来，虚空一劈，恶狠狠的道：“小子，你可知在江湖上污人名声，有如杀人父母？”

    另一个也拔出佩刀，以壮声势：“今日要不说出一个道理来，就是我家公子能容你胡说，我哥俩也不能饶了你。”

    齐天颔首道：“这个在下诚然知会。敢问两位壮士，你家三爷可是君子？”先拔刀的那人，一脸傲然的道：“江湖上提起我家公子的名字，那个不竖起拇指，赞一声‘谦谦君子’？”

    齐天道：“子云：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你家韩爷乘人之危，岂是君子所为？”那人哑口无言，直把一张炭脸憋得乌里发亮。另一个也如霜打的茄子，顿时蔫了下去。

    韩风月凛然道：“公子责备的是，风月受教了。”退在旁边，隔着轿子，请了一安：“柳姑娘请便。”过了片刻，一只柔荑从轿里伸出，缓缓将轿帘掀开。

    众人但觉眼前一亮，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那叫青青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素衣如水，峨眉如画，朝齐天微微颌首，碎走到白惊天身后，轻声唤道：“白大哥。”

    白惊天脑中天人交战，终是忍不住转过身去。两人视线甫一交接，便如藤蔓一般相互缠绕，难解难分。他右脚踏前，左脚踮起，跟着便要跨出，蓦地听得背后一声冷哼，不由一凛：“如果他们用青青要挟我，那我该如何周全？”

    白惊天迟疑下，将踏出的脚步，又徐徐缩了回去。他游目四顾，暗地寻思：“这些人虽然大多良善，恩怨也都分明，可于民生疾苦，未必放在心上。倘若知悉线索，全力追讨，致使边关内忧外患，因我一己之私，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于心何忍。”

    白惊天冷汗涔涔，随即想起童年战乱，母亲将自己藏身地窖，临去的那番言语：“孩子，不是为娘狠心抛弃你，自古‘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为妇死节’。现你爹爹和你祖母落在贼寇手里，你娘为人妇媳生死与共，那是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

    白惊天接着想到自己下山之时，师父的淳淳告诫：“天儿，此去江湖险恶，大丈夫立身处世，虽说事急从权，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一念至此，心头清明，主意顿定，上前握住青青双手道：“青青，是白大哥对不住你，害你受苦了。”

    青青嫣然一笑，微微摇了摇头。白惊天又是怜惜，又是愧疚，柔声道：“别来还好吗？他们怎么找着你的？路上没对你不敬吧？”

    青青低声道：“三爷自称是你朋友，说你在江南道走镖，受了点微伤，於杭州城外将养，一路上对我很是礼遇。”

    白惊天望着韩风月，冷冷的道：“如此倒是有劳三爷费心了。”韩风月知他一语双关，作了一揖，恳然道：“多有不周，还祈白兄见谅。”

    青青轻轻吁了口气道：“看见白大哥你没事就好。”她抬头仰望着白惊天，脸上深情款款，目中柔情万千。白惊天目光闪烁，别过头去，信口道：“青青，你信佛么？”

    青青微微摇了摇头：“青青原本不信的，假使这世间真有菩萨的存在，岂能容许那么多奸恶之徒为非作歹？”

    那方脸大耳的和尚，明知那是情侣间的衷肠之言，可自己身为佛门弟子，在旁边听见无动于衷，未免对佛祖不敬。他待要驳斥，想着世间委实许多作恶多端的人，反而得享荣华，只得辩白：“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非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

    齐天插口道：“大师，此间既非传教之所，也不是说法之地，那些佛门的高论，暂且押后。倒是小子在这受苦受难，大师袖手旁观，大违慈悲之道。”说着举起受伤的手。伤口虽有包扎，然而受创极深，仍然渗出血来，将包扎的布带染红。

    白惊天知他不愿对方打扰自己和青青叙话，朝齐天点了点头，以示谢意。齐天眨了眨眼，向那和尚装着一脸痛苦的道：“大师再不施救，小子这手虽然不是伤在你的手上，却要废在你的手下了。”

    贺行云喊道：“大师小心有诈，这小子鬼主意多得很。”那和尚充耳不闻，宣了一声佛号，走近前去，出指如风，在齐天“神门”“大陵”“太渊”三处穴道上各自一点，将血止住。

    那边青青接着道：“可在遇见白大哥后，青青却深信不疑，若非菩萨的慈悲，也许终青青此生都无法遇见你。”她顿了一顿，缓缓说道：“白大哥，假若终青青此生都没能遇见你，那即便活再长岁月，我也会觉得光阴虚度。”

    白惊天心中的伤感，就像那窗外的春色，浓得化也化不开。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青青的脸颊，脸上爱怜横溢：“青青，如果真有轮回转世，纵使下到十八层地狱，白大哥也要求得菩萨开恩，再安排我们相遇一场。”

    白惊天另一只手解开衣襟，从颈上扯下一片银锁，一面刻着“万事逢凶化吉”，另一面刻着“一生平安多吉”，递给青青道：“小时候听我母亲讲，这是我姥爷从一位高僧那里求来，说是戴带的人诚如锁上所言，你往后戴在身边，自必逢凶化吉、一生平安。”

    青青心中惊恐不定，摇头摆手的道：“我不要，我要白大哥你戴着它平安周全。”白惊天抓住她手，强行按在她掌心：“青青，你不听白大哥的话了么？”语气甚是严厉。

    青青泪珠在眼眶打滚，用力眨着眼睛，努力不让流了出来。白惊天续道：“如果那天白大哥不在了，青青可要记得替我收个继子，别让我老白家从此绝了后。”

    青青明知那是人家怕自己将来难以存活，换做别的请求，自己还能转托他人，关乎白家香火的延续，如何能够假手于人？她用力点着头，强忍的泪水，终是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窗外细雨如丝，下个不止，俨然人间的烦恼，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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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此去深情何以寄，别后幽思怎生消

    齐天搬过一张板凳，请马腾空坐了，道：“先前听道长讲叙前辈的光辉事迹，令人好生迷醉，惜乎虎头蛇尾，吊人胃口。”

    马腾空知他意在为白惊天与柳青青拖延时间，虽则迟恐有变，可白惊天人既中毒，又陷重围，却也不争这一时半会。反是眼前这少年，若是那三家中的门人弟子，往后江湖上议论起来，倒是一个有力的见证。

    马腾空爽然道：“擂台后的事，与白总镖头所言，虽然略有出入，倒也大致无二。”他但凡提及白惊天，句句不离“总镖头”，自是要将失镖之责，紧紧与他连在一起。

    齐天道：“不知陈盟主，后来下落何从？”马腾空脸色一变，目中充满警惕，冷冰冰的道：“此我会中机密，公子乃是外人，还恕贫道不便道来。”

    齐天游目往“武林道”诸人望去，只见神色均不自然，他心中疑窦丛生，自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转而道：“想‘武林道’秉持公正，与白大侠行侠仗义，两者之间可谓相得益彰。”

    马腾空道：“白总镖头早年任侠，颇干了一番好事，我‘武林道’上下，那是敬佩的很，可南橘北枳，孰料……”他说起前事，怒气上冲，待要斥其“狗贼”，终是自持身份，向韩风月道：“三爷你口才便利，还有劳代述。”

    韩风月到来之后，得人告知始末，与马腾空一般心思，对齐天的出身，俱都大为看重。他见马腾空盛怒难抑，也怕他言词尖锐，撕破了脸皮，接过道：“五十年前陈……公子率领群豪，历经大小二十余役，攻破‘黄泉阁’的总舵，迫使龙人武签下‘阴山条约’。其中约法三章，第一条：凡‘黄泉阁’中人，自条约签订日起，五十年内不得踏足中原。去年十月初三，既是期满之日，也乃我‘武林道’五十周年之庆。是以全国各地的弟兄，大多赶往参加贺典。”他说到这里，胸口起伏，温和的脸上，也不禁流露出悲愤之色：“谁知便在那日，‘武林道’二十五处分舵，被人夷为平地，数百留守的弟兄死于非命。”

    齐天惊道：“如此惨剧，在下浪迹江湖，也有一段时日，为何从未听闻？”韩风月道：“此事对‘武林道’的颜面，说来多有椓毁，是未对外通报。”

    齐天“哦”了一声。韩风月续道：“事后经盟主提议，全盟附议通过，遂将用作重建廿五处分舵，以及抚恤遇难弟兄家属，共计五十八万两纹银，一并委托给‘中原镖局’押送。谁知方至京师，一干护镖之人，全部被人迷昏，五十八万两镖银不翼而飞，连着押运的总镖头，也都下落不明……”

    一个性子火爆的人，听到这里，忍不住破口大骂。其他人见开了先河，纷纷加入其中。你一言我一语的，却多是“见利忘义，禽兽不如”，“欺世盗名，卑鄙无耻”之类的陈词滥调，殊无新意。马腾空与韩风月虽然没有跟着起哄，想来心下一般认同，是以谁也未加制止。

    齐天心头一片迷惘，想白惊天豪侠仗义，可谓自己生平所见一等一的好汉，要说他监守自盗，实是万难置信；待要不信，群情激愤，又不似有假。他恍惚中，只听骂声渐低，一个暗哑的嗓音唤道：“小兄弟，烦请过来一叙。”

    齐天茫然望去，见是白惊天，当下收束心神，走近前去。白惊天握住他双手道：“小兄弟，古人常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惜乎时日有限，不能永夜相谈，让人好生惆怅。”

    齐天听他言词真挚，不禁油然动容。白惊天肃然道：“今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小兄弟成全。”他不说“还望”，而用“还请”，内心的迫切由此可见一斑。

    齐天心念一动，说道：“但凡齐天力所能及，自当不遗余力。”白惊天听他模棱两可，不由露出失望之色，在他刚毅的脸上看来，别有一股英雄末路的凄凉。

    “许是俺自作多情，可还是想拜托你……”白惊天指着关雎雎与柳青青道：“她俩一介女流，举目无亲，我……我……”他心情激荡，连“我”了几声，虽然难以成说，其中托付之意，可谓呼之欲出。

    关雎雎又羞又急，当场关头，自己若不吱声，不免有默认之嫌，她待要拒绝，苦于嗓子如堵，全身忽冷忽热，直如热锅上的蚂蚁。柳青青虽与白惊天聚少离多，知之却是极稔，听他语气凄凉，毫无生气，头中恐惧，手脚一片冰凉。

    齐天回想韩风月的那番说词，倘若对方真是大奸大恶之徒，无耻无义之辈，那么自己不仅善恶不明，而且助纣为虐；再者自己出门在外，只为了却祖母遗愿，然而人海茫茫，已是毫无头绪，再无端多出两个女人的累赘，只怕更要焦头烂额。

    忽然一阵疾风从窗口吹来，卷起一物刮在他脸上。齐天抓来一看，却是一张二十两面额的银票，正是先前白惊天所赠。他胸口一暖，热血上涌，脱口说道：“白大侠放心，但使齐天一口气在，定自保得两位姑娘平安周全。”

    白惊天欣喜若狂，从怀里摸出一本油纸包裹的物什，压低声音道：“小兄弟，这是俺师传的‘奔雷手’，日后你行走江湖，习之也可多层凭仗。”不待人家推许，径自道：“若无兴趣，不妨代为传授，总之勿使我师门一脉的传承断绝我手。”

    白惊天将油纸包径往齐天怀里一塞，回过头去，目光缓缓从青青脸上滑过。他嗫嚅半响，终于欲言又止，走到关雎雎面前，心神恍惚，视线模糊，一霎间时光仿佛倒回了十几年：那时自己正和关中天青梅煮酒，品论天下英雄，忽然雎雎满头大汗的跑来，说鸡毛毽子踢上亭顶，央求自己去取……

    白惊天伸出手去，待要如当年一般，给她拭擦额头的汗水，忽然一阵冷风吹来，他头脑一凉，蓦地惊觉，当年那个小女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而当年青梅煮酒的那个人却已化土化尘，黯然道：“雎雎，你用的可是‘君子恶’？你白叔叔一生亏欠你爹爹良多，能够死在他的独门秘药下，也算得偿所愿。”说完折向马腾空。

    “武林道”诸人见他脚步飘浮，显然中毒甚深，然而“雷神”威名之下，途经之处，仍然纷纷退开数步，凝神戒备。

    马腾空心中也不由微微惊惧，可他爱惜羽毛，却不便退，冷哼一声道：“那批镖银的去向，白总镖头是宁死不说了？”

    白惊天嗓子嘶哑，语气低沉：“白某有亏职守，不敢祈求道长的原谅。只是那批镖银，早被散做他用。”

    在场的“武林道”诸人，虽对白惊天为人齿冷，可知其言出如山，却是从无绝无虚假。好些人咬牙切齿，直恨不得扑上前去，生食其肉，方解心头之恨。

    白惊天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白某言尽如此，诸位听与不听，悉由尊便。”说着深吸口气，强提一缕内息，疾往心脉涌去。仿佛有流星划过脑海，映着所有幽暗的往事一一闪现，只觉人生虽然乏味，却也不枉此生。他嘴角露出一丝欣然的笑，身子向后轰然倒去。

    齐天急声道：“白大侠。”发足奔去，见他倒在地上，虎目紧闭，唇角溢出血丝，他心头一沉，往对方鼻端探去，触手鼻息全无，显已气绝而亡。

    马腾空打眼一瞧，便知白惊天自断心脉，就算华驼再生，怕也回天乏术，想起此行的目的，不由脸如死灰。他目光往随行众人脸上扫去，只见有的懊恼，有的叹息，有的恻然，有的兀自愤愤不平，俱都黯然一片。

    关雎雎眼见不共戴天的仇人终于恶有恶报，心中本该慰怀，然而想起生前种种维护关爱之处，也不禁怅然若失。

    青青缓缓走上前去，每一步踏在结实的地上，全身虚飘，仿佛行走在云端一般。她心中空洞，脑海混沌，直是酒醒帘幕低垂，梦后楼台高锁，浑不知此身何地，今夕何夕？

    青青蹲下身子，摩挲着白惊天的脸颊，俨然便是当年在画舫上，听着自己琴音安然入睡的模样。她另一只手微微摇晃着白惊天手臂，轻轻唤道：“白大哥，你醒醒，醒醒了。”

    ，齐天抹泪揉眵的道：“青青姑娘，白大侠已经死了。”青青心神一震，定睛望去，蓦地惊觉这一回白大哥不是睡着，而是死了。一股悲伤哀痛，猛地兜上心头，扑倒在白惊天尸体上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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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和而不同君子事，织就难止美人心

    忽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响，急如擂鼓。蹄声响起时，还远在数十丈外，仅只一会功夫，便已驰到店外。人还未到，声音先传送进来：“白大哥，飞越来了，你可在么？”声音中满是喜不自胜之情。

    一人旋风般掠进店内，三十五六岁左右，脸色黝黑，矮小精悍。看着相貌平平，全身上下无不散发着勃勃的英气。

    那人目光流转，在齐天身上匆匆掠过，见他跪在地上，一个女子扑在一人身上号恸崩催，不由多看了两眼，但见一张紫膛面庞，不是白惊天是谁？

    那人急窜过去，连珠价的问道：“白大哥，你受伤了？谁伤的你？不要紧吧？”见他没有反应，当即加大音调：“白大哥，是飞越我啊！”仍然没有答复。

    那人心头一跳，蹲下身子，颤抖着伸出手去摇晃对方肩膀。他乃习武之人，手感敏于常人，触手只觉体温大异，不由惊慌更甚。

    那人手掌滑下，摸到白惊天胸口，稍一按压，察觉心跳顿止。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就似从对方胸膛里钻出一条毒蛇来，在他手上噬了一口，猛地将手甩回，带着身子后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饶是那人久经沙场，临危不乱，也不由彷徨失措，茫然地望着白惊天，只见白惊天唇角上扬，似是对着自己微微而笑。他本血性汉子，一时恸怀，再也把持不住放声大哭。

    齐天见那汉子哭得哀切，大生亲近之感，劝道：“兄台，死者已矣，还望节哀。”他话虽劝慰别人，自己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那人揉了揉脸，霍地爬起身来，怒目睁眉的往“武林道”诸人射去，只觉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便是凶手，只是眼下难以确认，倒也不好就此发作。

    那人转身瞪着齐天，紧咬牙关，一字一字的道：“是谁杀害我白大哥？”双手握拳，捏得关节“格格”作响，心中打定主意，只待对方指认，便扑上去殊死一搏。至于是否匹敌，全不放在心上。

    齐天心下踌躇，好生难以答复，要说白惊天为关睢睢毒害，实是自杀身亡；而自杀的原因，却是始于“武林道”的迫问；可他图镖在先，说是咎由自取，亦不为过。

    关雎雎暗地寻思：“天叔叔的死，或许便是因为喝了我下的毒，看强敌环伺，脱身无望，这才自杀的。”她一念至此，芳心大痛，大声道：“是我下的毒。”

    那汉子双目尽赤，一声怒吼，一招“黑虎掏心”，直击过去。别看只是寻常的招式，可他含恨出手，挟带着满腔的悲愤，使将出来，自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齐天听关雎雎直承其事，便知不妙，想白惊天尸骨未寒，自己答应照拂的话言犹在耳，怎能袖手旁观？他电光石火间，伸足一蹬，踢在关雎雎脚跟。关雎雎脚步一浮，立足不稳，身子后倾，跌入齐天怀里，一齐倒在地上。

    那汉子一击不中，怒火更盛，手臂外翻，沉肘疾往关雎雎胸前砸落。齐天左手回抱，右肘支地一撑，抱着关雎雎一个翻滚，趴在她身上，背向那汉子。

    那汉子这一记肘锤，势大力沉，曾将军中一块盾牌砸成锅状，岂是肉体可以抗衡？好在他人虽被仇恨蒙蔽，理智并未全失，急忙抬肘，平掌在对方肩头一拍，怒道：“你找死么？”

    齐天忍痛爬起，抱了抱拳：“多谢兄台手下留情。”牵起关雎雎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关雎雎面红耳赤，声音低微，别说人家难以听清，就连自己也都几不可闻。她待要甩脱，然而对方舍命相护，虽说多是因为白叔叔的托付，可其中情深意切，总是让人……

    她少女心性，一时想入非非，感受着从对方手掌间传来的温度，只觉无数日夜的飘零，以及往后岁月的漫长，全都有了着落，霎时芳心大定。

    那汉子冷眼旁观，倒不乘人之危，寒声说道：“好小子，你是决意维护到底了？”齐天颔首道：“在下有诺于人，还望兄台见谅。”

    那汉子厉声道：“既然你想牡丹花下死，那就成全你做一个风流鬼。阴曹地府中，阎王爷问起，杀人者谢飞越也。”

    齐天喜道：“可是彭定安元帅帐下，‘夜袭小寒关，五百当三千’的谢将军？”

    那汉子道：“休得巧言令色。最后奉劝你句，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为美色所惑，枉送了性命，不过徒添笑料。”

    齐天垂首道：“将军教训的是。还请借一步说话。”那汉子喝道：“谢某为兄报仇，至死方休，求情的话提也休提。”

    齐天恳然道：“将军多虑了，实则另有其因。”那汉子见他郑重其事，稍一迟疑，走近前去。他出身行伍，身边交集的人大多性情耿直，推己及人，倒也并无他疑。

    韩风月下意识的望了马腾空一眼，见他耳根微耸，显和自己一般，也在潜听别人私语。虽说手段颇欠光明，可事关“武林道”五十八万两失镖，彼此职责所在，那也情非得已。

    那汉子闻言，顿时肃然起敬，慌忙下礼：“原来是……”齐天及时托住道：“将军不必多礼。”

    那汉子知他不愿曝露身份，站直鞠了一躬：“前者令祖母往生极乐，彭帅和末将本应亲临拜祭，怎奈军情紧要，脱身不开，还祈公子恕罪。”

    齐天道：“国事当前，何罪之有。彭老身体可好？”那汉子道：“托公子的洪福，彭帅一日三餐，顿顿可得三斤米饭。”齐天微笑道：“那敢情可好。”

    那汉子敛容道：“还没向令尊令堂请安呢？”齐天道：“有劳将军挂心，小可离家之时，二老一切均安。”

    那汉子道：“两老仁慈宽厚，自必洪福齐天。倒是公子金玉之躯，何故轻身江湖？”齐天苦笑道：“不瞒将军，非是小可不自量力，只是祖母遗嘱，不得禀命而为。”

    那汉子道：“那白大哥的事，如何牵扯其中？”望着关雎雎，心下好生为难。他若不知对方的身份还好，所谓不知者不罪，如今知晓，人家一意维护，可让如何下手？

    齐天黯然道：“我和白大侠虽是初识，却一见如故，他若遭人杀害，纵使小可本领不济，自当为他讨回公道。”那汉子听他说的深切，将信将疑：“飞越鲁莽，原闻其详。”

    齐天遂将自己与白惊天的相识简要说了，然后“武林道”如何追讨失镖，白惊天如何中毒，如何拜托自己照拂二女，如何自绝心脉，一一择要讲了。至于以手挡匕一节，则略过不提。

    那汉子默默听完，突然纳头便拜。齐天连忙扶住：“将军快快请起。”那汉子挣脱道：“公子高义，飞越无以为报，只有来日在沙场上，多取几个敌寇首级。”

    那汉子站起身来，瞧见“武林道”诸人脸上，犹自带着忿怒之色，显然失镖之事，仍然耿耿于怀，冷笑道：“看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就是考妣过去了，想也不过如此。”

    “武林道”一众脸色尴尬。那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白总镖头英年早逝，同为武林中人，哀悼一二，人之常情。”

    那汉子骂道：“少装大尾巴狼，你们那点心思，谢某如何不知。其实何须大费周章，只要你们披麻戴孝，给白大哥叩上几个响头，我便将那批失镖的去向告知你们。”

    马腾空脸色一凛：“你从何得知？”那汉子情急失言，心中后悔不迭，只是大丈夫一言既出，绝无周旋的余地，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马腾空与韩风月交换了一个眼色，兹事体大，两人自是宁可信其有。突然一人道：“那家伙疯言疯语，定是想要骗得大伙给白贼俯首请罪。”

    另一人附和道：“彭大头，这次对头。大伙千万不要上当。”其余人大声应和，你一言来，我一语去，顿时有如一窝煮沸的粥。马腾空与韩风月虽都智计过人，当此群情激愤，却也一筹莫展。

    齐天抱拳道：“各位且听我一言。”贺行云道：“有什么可说，那厮背信弃义，如何担当得起大伙四个响头？”

    旁边一人哼声道：“廖某这一生跪天地亲师，跪忠臣义士，对于见利忘义之徒，拼着头断血流，却也绝不低伏。”

    齐天道：“在下……”贺行云打断道：“看你小子贼头鼠脑，张口就是花言巧语，在场都是‘武林道’的睿智之士，岂会受你蒙蔽？”齐天五官俊朗，明眼人一看便知与“贼头鼠脑”相去甚远，可贺行云为了泄愤，不仅甘愿“有目如盲”，更是不惜拉上大家垫背，仿佛只要听对方说上一句，谁便显得愚昧无知了。

    都说花花轿子人抬人，贺行云这高帽子一戴，好些人立即投桃报李，连声称是，俱都一副决断无纇的表情。

    韩风月扬声道：“大伙稍安勿躁。君子和而不同，听人一言，又有何妨？”他积威之下，虽然有些人兀自嘴硬，喧哗声终是渐渐沉寂下来。除了青青令人断肠的抽泣声外，终于完全静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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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因何此恨迁蝼蚁，奋起国事净豺狼

    过了片刻，一人不耐起来，大声道：“他奶奶的，有话快说，有……”他后面原本要说“有屁快放”，话到临头，忽地韩风月目光射来，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噤，将下面的“屁”字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旁边一人问道：“关莽撞，滋味如何？”关莽撞茫然道：“什么滋味？”稍一转念，明白过来，登时勃然大怒：“你妈个巴子，敢笑我吃屁？”不问三七二十一，劈面就是一拳。人家叫他关莽撞，倒也并非虚有其名。

    那人早有提防，脚下一滑，往左偏开。关莽撞嘴里骂骂咧咧，可要追着缠打，却也不敢，狠狠瞪了一眼。那人回了一个鬼脸，却是马腾空那少年弟子。

    齐天道：“都说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想诸位所为何来？眼看转机在望，却拘泥高傲，还恕在下直言，简直愚不可及。”

    韩风月就坡下驴，深深鞠了一躬：“承蒙公子金石，开解茅塞。”脱下外套，从衣摆上撕下一条白带扎在脑后，朝着白惊天遗体毕恭毕敬地拜了四拜，嘴里念念有词：“白总镖头，念你生平多有仗义疏财之举，韩某谨代那些受你恩惠的人，向你叩上四个响头，愿你来生做条堂堂正正的汉子。”

    谢飞越听他言辞真挚，别有一股拳拳之意，即便心中不岔，暗地也不由点了点头。马腾空权衡利弊，拾起韩风月的外套，也撕了一条白带系在头上，跟着拜了四拜。

    “武林道”一众眼见两位头领身先士卒，知道事情无可挽回，踌躇片刻，只得依样拜过。先前一些嘴硬的人，兀自犹豫不决，事情演变至此，叩头倒是小事，出尔反尔却是大事。

    朝风月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昧的固执，不知变通，莫则成了匹夫之勇？”那些人的性格虽或多有缺陷，却无一愚鲁之辈，此时有得台阶可下，纷纷跳上：“韩爷教诲的是。”一一拜过。只是心中多有不情不愿，这头叩得也就难免不规不矩。

    待得“武林道”诸人叩拜完毕，韩风月那件外套也已所剩无几。他抱拳朝谢飞越作了一揖。谢飞越却是视若无睹，索性背负双手，仰望屋顶。

    好些脾气暴躁的人，瞧见他目中无人的模样，忍不住又要发作。韩风月连忙止住，诚恳的道：“失镖一事，还请阁下大德，不吝见教。鄙盟上下，俱感恩惠。”

    这几句话说得谦恭有礼，固然让人难以拒绝，再者有言在先，江湖上黑白二道、三教九流，奇行怪止或不一而足，可一诺千金，无不信受奉行。

    谢飞越情知覆水难收，也朝白惊天拜了四拜，默念道：“白大哥，非是飞越不能守秘，实是不愿你见你死后还要蒙受污名。”站起向齐天道：“末将心头萦乱，白大哥的后事，还请公子帮忙拿个主意。”他心中有愧，那几个头磕得极重，额头红肿，渗出血来。

    齐天问青青道：“青青姑娘，您有什么指示？”青青向关雎雎道：“关小姐，你们是一家人，理当由您决定。”

    关雎雎待要说“我家和他早已恩断义绝”，但想白惊天人既已死，生前又待自己不错，话到嘴边，改口道：“我一介女流，那有什么主意可拿，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着了。”

    谢飞越涩然一笑，抱起白惊天的遗体，大步出店而去。其时东方雨势未止，西边天空已云散日出，蔚为观止。

    齐天默默的跟在谢飞越身后，想起进店不久，其中的人事变迁，又仅仅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可与比拟，不禁一阵黯然。柳青青、关雎雎、马腾空、韩风月等一行鱼贯跟在后面。

    那掌柜的被关雎雎先前点住穴道，歪在柜台底下，从缝隙中眼睁睁的望着众人离去，心中连珠价叫苦不迭。突地“呼”的一声，一锭纹银自门外飞来，不偏不倚的落在他脚畔，发出“咚”的声响，足有二十两之巨。一个阴森的声音丝丝入耳：“今日之事，他日若有半分泄漏，必取你项上人头。”

    掌柜的先前还盘算着打烊后，回到家里讲给一心游侠的儿子，以此佐证江湖的险恶，闻言咽了一口唾涎，只觉喉咙发凉。

    众人走出竹林，横过官道，行了里许，脚下地势渐高，来到一处丘陵上。四顾空阔，竟是颇占形胜。

    谢飞越放下白惊天遗体，走到马腾空面前，张手道：“牛鼻子，借下你剑。”称呼固不客气，表情木然，语气冷漠，亦无半分求借的模样。

    马腾空迟疑道：“不知壮士要作何用？”谢飞越冷笑道：“自是挖掘墓穴，难道杀猪宰羊，莫的脏污了畜生。”

    马腾空怒气勃发，想他那柄佩剑虽非神兵利器，可乃先师所赐，平素珍逾性命，借作临阵比斗还能勉为其难，用来挖掘墓地，如何让人心甘？他知其故意找茬，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平复下来：“但凡仁义之事，‘武林道’举盟上下，从来不遗余力。这种粗浅的功夫，交由我们来办就是。不知壮士为白总镖头勘中那块风水宝地？”

    谢飞越本欲藉着挖掘之机，假装不慎拗断佩剑，趁机羞辱一番，可人家言之在理，让人无可挑剔。他不懂堪舆，料想白大哥英灵也未必在乎，随意勘了一块高地。

    马腾空当即点了一批劳力挖掘墓穴，又派了一批人前去购置棺木，末了道：“当白总镖头大事，理当隆重操办方是，只是穷乡僻野，不得从简，还祈见谅。”

    韩风月表面虽对马腾空恭敬有加，内心总觉得他刚愎自用，多有倚老卖老之嫌，此时听了人家的答词分派，不由大感佩服。

    谢飞越回头望了白惊天一眼，只见直挺挺的躺在草丛，一只黝黑的大蚂蚁张牙舞爪，大摇大摆的从白惊天脸颊爬过。他胸口一酸，近身将蚂蚁捏死抛在地上，似是觉得犹不解恨，又捡起捏在指尖搓成粉末，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白惊天脸上，瞅着马腾空道：“牛鼻子可有听说过彭定安元帅？”

    彭定安镇守西陲廿十余载，抵御异族入侵，说是国之柱石亦不为过，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马腾空心头一凛，暗想失镖之事，若与彭帅沾上关系，只怕更要棘手，他心下彷徨，茫然点了点头。

    谢飞越道：“在下谢飞越，乃彭帅帐下参将。”马腾空若在平时听说是边关将领，自必好生客套一番，当此非常时期，不知他自报家门意欲何为，只“哦”了一声。，并不接腔。

    谢飞越道：“去年七月，异族犯境……”一些心存忠义之土，异口同声的问：“战况如何？”谢飞越答：“在彭帅的率领下，三月鏖兵，虽有伤亡，倒也无一败仗。”

    问话的几人，闻说长吁口气。其中一人道：“彭帅用兵如神，有他老人家坐镇边关，那些狗杂种想要越过，那是老和尚瞧嫁妆，这辈子也休想了。”其余人哈哈大笑。

    谢飞越待笑声歇止，接着道：“眼看我军伤残颇众，粮草短缺在即，十月八日，彭帅遣我为使，上京求援，十一日凌晨，我赶到京师……”马腾空沉吟道：“从边关到京师，五千余里，三日之内，如何到得？”

    谢飞越淡淡的道：“正常的行程，自然难以到达，可国事当头，焉敢辞劳？”众人见他虽然不说如何星夜兼程，显是多骑轮换昼夜不歇，这一路的风尘劳苦，稍加想象便可见一斑。

    谢飞越道：“我在兵部递了表折，回到驿馆侯旨，孰料这一等便是五日，想军情如此紧要，边关战况何等的激烈，岂能经得这般耽搁？”他说到这里，语气逐渐激愤起来：“日子虽然焦虑，好歹熬了过来，然而圣旨下达，除了言语嘉勉，对于增援一事，竟是只字不提。”

    关莽撞破口大骂道：“岂有此理！”谢飞越道：“这不增兵倒也罢了，我方虽然多有伤亡，可众志成城，亦也堪可抵御。倘若粮草接济不上，城池不攻自破，不仅满城军民性命堪忧，举国上下亦也祸患无穷。”

    众人屏息想象：“异族潮水一般涌进关内，铁蹄蹂躏，长枪杀戮，江山万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脸上不由露出忧愤之色。

    谢飞越咬牙切齿的道：“我知此事多是武一鸟那奸人捣鼓，从中混淆圣听。”武一鸟乃当朝相爷武一鸣，只因世人对其奸昏误国，无不痛恨，是以私下将其去口为鸟，咒其鸟失食嘴，命难久矣。

    一人骂道：“又是那狗东西，他日撞到我老王手里，定当一刀了他的狗命。”旁边一人道：“一刀可太便宜他了，少也得千刀万剐。”

    谢飞越道：“我气愤不过，是夜潜进相府，好歹在那狗贼身上，刺他七八个窟窿，方泻心头之恨。”好些人拍腿的拍腿，击掌的击掌，待听人家说到：“合是那狗贼大恶未报，我稍不留神，反而露了形迹遭到围困，一场混战下，虽然趁乱逃脱性命，却也伤重不支。”不由连声叹息：“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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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不义之义别乎义，求仁得仁斯为仁

    谢飞越径自道：“眼看彭帅之命再难回复，我沽了一壶老酒，潜行登上长城，只待狼烟燃起，便酹酒遥敬，以死报得彭帅知遇之恩，和众将士并肩抗战之义。”

    彭大头大声喝彩：“好汉子，真他妈的够种！”谢飞越涩然一笑：“我虽心如死灰，苟延于世，可站在隘口上凭风北眺，待见关山莽莽雄壮无比，想到这万里江山，不久便要沦为异族的版图，自也忍不住捶首长叹。”

    众人听他讲述江山之崔巍，不由得悠然神往，听到无奈决绝处，不禁想象那一声叹息，当自极尽苍凉悲壮。想大丈夫为民请命，为国洒血，顿时一个个热血沸腾，只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飞到边关随着众男儿一同厮杀。

    众人听他讲到：“突然背后一个声音斥责我说：‘大丈夫志在千里，眼下些许困厄，便自怨自艾，遮莫让人笑话。’我回头望去，识得竟是儿时的同伴白惊天大哥。”不禁露出怀疑之色。

    谢飞越道：“按理说来，我和白大哥阔别二十余载，绝难一眼相认。可白大哥天生异相，一张紫膛脸世间稀有，再者成年后相貌虽异，少时的轮廓却也不是无迹可寻。”众人听他这般解说，方才释疑。

    谢飞越接着道：“我俩一边把酒言欢，一边讲叙别来际遇……”他说到这里，坚毅沉郁的脸上，方自泛过一丝柔暖之色：“言谈间，白大哥问我因何在京，我想军情虽然机密，可白大哥并非外人……”忽然想到，正是因此累得白惊天身败名裂，最终不假天年，心中不由悔恨填膺，喘息着道：“白大哥听完之后，沉默了会，忽然对我说他有一法，可解粮困之危。”

    众人听到这里，已有许多人心底隐隐明白，只是事情委实大过离奇。待听谢飞越续道：“我先是大喜过望，后来听白大哥所言，竟是要将他手上押运的五十八万两镖银，用作购粮之资。我想其中关系何等重大？托镖之人岂能善罢干休？白大哥见我犹豫不决，便反复对我劝说圣人之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至于个人荣耻，更是不足道哉。”

    齐天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惭愧，望着白惊天的遗体，那为国为民、舍身成仁的形象，在他心中急速放大。他先前答应照拂柳青青与关雎雎，实则半为情动，半为势迫，此时为白惊天英雄侠义所感，登时打定主意，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保护二女毫发无损。

    “武林道”诸人眼见谢飞越神情悲怆，语气激烈，虽不尽信，也不由信了七分，假想换作自己，又该如何抉择？许多人隐隐觉得，当此家国存亡之举，换作自己怕也义不容辞。

    关雎雎想起父亲临终前交待自己的那番言语：“雎雎，看你外表柔弱，待人和善，内心实则刚强，这一点和你爹爹像极了。你眼见白大叔将你爹爹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内心不忿，定要图谋报复。好孩子，你可一定要听爹的话，千万不可心存此念，你白大叔和爹爹半生知交，肝胆相照，其中必有他的苦衷。而这理由，换作是你爹爹，想也一般在所不惜！”

    关雎雎一念至此，芳心如割，屈膝跪下，双手合十，朝天默告：“爹爹，有白大叔前去陪你，地府中想来不再孤寂。女儿不孝，终是没有听您老的劝，以致铸成大错，还请您在九泉之下，代女儿向白大叔请罪。”

    柳青青一颗芳心，既感欣慰，又是伤感。想起丈夫此去，天涯万里无觅，而日月悠悠，永昼怎消，长夜怎遣？脸犹未干，又被泪水打湿。

    谢飞越抬头望着茫茫的云天，心中也如那云天一般茫茫然。他获白惊天赠镖后，沿途收购粮食，及时解得粮困之危。眼见边关暂时无忧，当即禀明上司，告假往寻。彭定安得知粮草的由来，对白惊天的钦佩之情，那是有加无替，欣然修书一封，陈说分明。

    可白惊天亡命天涯，形踪飘忽，要想找寻谈何容易？谢飞越驰马西出，一路打听，竟是渺无音讯。他一日灵机一动，寻思事发之后，“武林道”身为苦主，必定更为焦急，自己只要暗中追踪，必可收获渔翁之利，孰料得讯赶来，仍然迟了一步。

    谢飞越长长吐了口气，悠悠的道：“后来的事，你们也都清楚，所有护镖的人，全部被人迷昏，五十八万两镖银连同押运的总镖头一起失踪。所以你们理所当然的以为被他图谋，却不知那批失镖，早在暗里置成粮草，运往了边关。”

    关莽撞尖声道：“粮绝不绝，城破不破，那是朝廷的考虑，关我‘武林道’鸟事？”他后面还待说“白惊天那厮，哪来狗屁的权利，拿别人的银子去他妈的大方？”话到一半，十几双眼睛一齐转过瞪着他。

    关莽撞心头一怯，暗地骂道：“他奶奶的，我这可是为本盟仗义执言，怎地不知好歹？”只听朝风月问道：“空口无凭，不知可有凭证？”跟着大声嚷嚷道：“是啊，空口无凭，可有什么证据？难不成你说是我老子，我就得喊声爹？”

    关莽撞情急失言，一颗心立即悬到嗓子眼上，既怕旁人笑话，生怕当事人顺着话头，大占特占自己便宜。好在对方既不纠结，大事当前，”武林道“一众也无心理会。

    谢飞越”哼“了一声，掏出一封书信，凌空抛了过去。韩风月抄手接过，只见信封上面，写着“彭一鼎呈鉴”五个大字。他虽没目睹过彭定安的手笔，但见笔划苍劲，充满剑拔弩张之意，知是出自将帅手笔无疑。

    韩风月知悉彭元帅本名一鼎，定安乃是表字，只是信上并未注明呈给谁鉴，不便独自拆阅，将信递与马腾空意示询问。马腾空稍一沉吟，转手交给关莽撞道：“你来念给大伙听听。”

    关莽撞接过，摇头晃脑的念道：“彭一鼎呈鉴。”声音洪亮，语速缓慢，倒也别有一股抑扬顿挫之感。他瞥眼望见好些人脸上的表情忍俊不禁，情知表错了情，也不见窘，撕开封口，抽出信笺展开：“定安字谕各英雄好汉足下……”想自己居然也成了英雄好汉，不由甚为得意，只是有了前车之鉴，倒也不便见诸形色：“前者外族侵犯，顽劣不退，眼看军中粮草顿困，一鼎是遣麾下参将飞越上京求援，怎奈朝廷（……）六点。”

    旁人听他语句不通，大惑不解。马腾空那少年弟子喊道：“什么六点七点，你当掷骰子么？乱七八糟的，可看清再读，这可不是开玩笑。”关莽撞恼羞成怒道：“你奶奶的，是人家在‘朝廷’后面，画了六个点，老子照单下菜，开的什么玩笑？”

    马腾空也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想是彭帅书写时情绪起伏，对朝廷颇有微词，碍于纲常，未便逾越，沉声道：“老关，别听人家打岔，继续念你的。”

    关莽撞应了一声，接着念道：“怎奈朝廷……别有打算，至使边关危如累卵。后得白惊天义士菩萨心肠，高义赠金，由飞越沿途购运粮草，及时解得边关粮尽城破之危。此社稷之幸，万民之福，白义士之德，飞越之劳，一鼎巧功，殊不足道哉。后获飞越讲叙个中情由，知悉白义士赠与购粮之资，原乃‘武林道’委托之镖，今窃作国难，实不胜惶恐。望‘武林道’一众英雄海涵，见信莫与追究白义士失职之责，宽以时日，一鼎筹得原数，定自奉还。英雄风范，他日有缘，再行拜会！一鼎敬上。”

    “武林道”诸人面面相觑，呆呆地望着白惊天遗体百感交集。马腾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白惊天遗体拜了四拜道：“白大侠，你侠骨仁心，让贫道好生景仰，可你为民伏节，求仁得仁，虽也怪大伙不得。”

    其余“武林道”诸人跟着一齐跪下，各自毕恭毕敬的拜了四拜。这些人的行为性格，或许各有不足，可对为国为民的忠臣义士，却无不敬重。

    谢飞越心下自也明白，白惊天的死虽也怨不得“武林道”诸人，可他满腔悲忿，那有道理可言？此时听得马腾空“为民伏节，求仁得仁”的八字评语，心念一动，顿有所悟，跟着向白惊天遗体拜了四拜道：“白大哥，前方敌寇未退，战事不明，局势刻不容缓，还恕飞越不肖，没能为你守孝。愚弟今日暂且别过，待得他年天下安定，飞越定自归来，长伴兄长左右，祭礼不辍。”

    谢飞越站起身来，向齐天道：“公子的高义，末将没齿难忘。江湖险恶，还望公子事毕，早日归家，勿使高堂悬念。”他心知白惊天的后事，自有其代为操办，也就不再赘言交代，拱了拱手，迈开大步，转身下坡而去。

    “武林道”诸人耳听健马长嘶，齐头望去，只见一人一骑，往北驰去，追之不及。却是谢飞越那马颇通人性，从酒肆尾随而来，等在坡下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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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丈夫作为不辞死，小子出头引祸流

    齐天目送谢飞越的身影，消失在一排苦槠树后，既是心折，又复惆怅。蓦地听得蹄声“滴答”，只道对方去而复返，急忙纵目望去，却是一个蓝衫男子，骑着一匹黄骠大马疾驰而来。

    马蹄翻飞，奔驰甚速。那人仍嫌缓慢，不停地加鞭催促，到得坡下，猛一拉缰，那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单耳独眼，看着极为打眼。

    那人目光在众人脸上匆匆掠过，随即勒转马头，向北眺望。“武林道”诸人中有人识得，大声喊道：“刘总镖头？”

    那人回过头来，沉郁的脸上微见开朗：“是陈兄啦。”跳下马背，疾步走到一个满脸麻子的人面前。

    那麻子脸道：“刘总镖头，陈麻子正打算到去杭州拜会你，不期在城外相遇。你这是踏春？还是幽会？”

    那叫刘总镖头的人，听他言语轻佻，眉头微皱，往西眺望一眼，脸色凝重的道：“陈兄，正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刘柱中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成全。”

    众人均想：此人身为总镖头，人情见识应当不凡，想陌路相求已属唐突，竟还让人不得推却，实是不通情理之至。

    那陈麻子的心眼，便和他脸上的麻子一般的多，打了一个哈哈道：“刘总镖头抬爱了，想陈麻子人微力薄，能有什么作为？”

    刘柱中满脸焦虑之色：“三天前我与人相约在此，了却一桩私事。届时无论情形如何，还望陈兄以及诸位朋友勿要插手，刘柱中感激不尽。”说着抱拳团团行礼。

    众人料想刘柱中与人约斗，自是胜卷在握，又恐众人有与旧识，是以先行恳求。武林中人一诺千金，既然应允于他，自无食言之理，看来此人非是不通情理，实则老于世故。

    陈麻子心念一动：“敢情与刘柱中约斗的人，恰巧和我陈麻子有关？”嘿嘿一笑道：“刘总镖头铁拳无敌，那家伙只要还有三分自知之明，就该求菩萨保佑了。”

    刘柱中见他油嘴滑舌，更是不喜，突闻背后一个娇柔的声音问道：“是刘叔叔么？”他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豆蔻少女，眉目间依稀可寻，迟疑道：“姑娘您是？”

    关雎雎道：“是雎雎我，刘叔叔不记得了？”刘柱中凝思片刻，顿时喜形于色：“是雎雎啦？几年不见，出落得连刘叔叔都快认不出了，你怎么在这？”

    关雎雎脸色一黯：“我爹爹死了。”刘柱中大吃一惊：“几时的事？”

    关雎雎潸然道：“快二个月了。”刘柱中寒声道：“可是被人杀害？”望向“武林道”一众，双眼充红，就似要迸出火来。

    陈麻子冷笑道：“‘君子剑’关中天么？那厮识人不明，用人不察，也算报应不爽。”

    关雎雎紧咬着嘴唇，微微摇了摇头：“现在想来，当是他老人家为了白叔叔的事郁郁而终。”

    突然一阵南风刮来，吹开罩在白惊天遗体上的外套。刘柱中打眼望见，虎躯剧震，转身瞪着陈麻子，森然道：“白总镖头终究没有逃脱你们的毒手。”

    白惊天图镖一事，“武林道”虽然保守严密，可刘柱中的“杭州镖局”隶属“中原镖局”，自是瞒他不过。齐天爱乌及屋，听了这话，顿时大生好感。

    陈麻子阴声道：“此间既非‘杭州镖局’，阁下也不是衙门官差，未免管得恁宽了？”他先前还“刘总镖头”长，“刘总镖头”短，叫得既是亲热，又是亲近，此时改成“阁下”，立即分出亲疏。

    刘柱中胸口起伏，气喘如牛，紧捏着拳头，身子筛糠似的抖个不停。陈麻子心下畏惧，不由退了一步，蓦地想到，这半步一退，岂非示弱于人？大声喝道：“怎的？还想动手不成？”

    刘柱中怒吼一声：“动手就动手。”拳如流星，劈面打去。陈麻子左手使招“云横秦岭”陈臂格架，右手“双龙取珠”戳他双目。他一招递出，听得背后似乎有人冷哼，不由打了一个激灵。对故交使出如此狠毒的招数，就算胜出怕也要惹人闲话，当即沉气，意欲缩回，只听“喀嚓”声响，跟着惊呼四起。陈麻子茫然下一阵巨痛从右腕传来，透彻心扉。

    坡下一个声音冷冷的道：“刘柱中全身上下皮毛，皆属本公子所有，妄动者，杀无赦。”言下之意，竟是将刘柱中比作他所伺养的家禽一般。

    众人齐目望去，料想能在五六丈外飞石碎腕，单那份劲道少说也得二三十年苦练。但见那人身材瘦削，穿着天青色长衫，右手摇着折扇，在这寒雨天气虽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可年龄最多不过二十出头。

    那青年身后尾随着一个白衣少女，双十年华，瓜子脸蛋，皮肤白皙，左边唇角长着一粒麻子，七分的容颜加上三分妩媚，丝毫不逊十分的人才。

    陈麻子忍着剧痛，厉声道：“是你小子暗器伤人？”那青年俯身拾起一枚指甲大小的石子，扣在无名指上侃侃而谈：“堂堂正正，怎能说是暗器？”曲指弹出，石子去势如电，风声全无。

    陈麻子失声道：“破风指。”识得厉害，急忙侧身。侥是他反应快捷，仍在左边脸颊上擦破一道细皮，渗出血丝。

    眼看那石子去势不竭，便要击向陈麻子身后的柳青青，韩风月斜身跨步，长袖翻飞，卷着那石子向上一甩。

    恰巧一只春燕经过，不期飞来横祸，击中燕尾，发出一声悲鸣，一个趔趄差点跌落下来，奋力振翅而去，洒下一空的碎羽。

    其中一片落在那方脸大耳和尚的头上，摸来一看，连忙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那青年“咦”了一声：“倒瞧不出还有些本事。”韩风月道：“那是公子手下留情，要是改为真气，韩某绝难抵挡。”

    那青年家传的“破风指”，本乃一门用内功激发极上乘的指法，无声无色伤人无形，只是他功力尚浅，不得借诸外物。他生性好强，人家由衷之言，在他听来俨然在说自己修炼还没到家，不由恼羞成怒：“再吃本公子一记。”飞起一脚，踢起面前一块数十斤的石头，势若奔雷的往坡上射去。

    那白衣少女惊呼一声，抢前一步，右手疾挥，从袖中闪电般射出一条白绫，凌空卷住石块。她运劲一抖，“咔嚓”声响，白绫从中断为两截，那石头去势竭尽，掉在半坡滚落下来。

    那青年侧头瞪了白衣少女一眼，一肚子的闷气无处发泄，大声道：“刘柱中，还不快给本公子滚下来。”

    刘柱中依言走下坡去。众人看他先前指责陈麻子，颇有几分英雄气概，此时唯唯诺诺的无不大感失望，只听他边走边道：“刘柱中护镖不利，特来领罪。”语声坦荡从容，殊无畏惧之意，生死之事从他嘴里说来，竟是不过等闲。

    众人只道他先前所求，乃因稳操胜券，谁知原为从容就义，虽不知事端过错，无不好生相敬，那还有半分轻视之心？

    那青年问道：“刘柱中，别说本少爷不给你机会，那批失镖你是再也无能为力？”刘柱中满脸羞愧：“刘某无能，有负归庄主重托，任凭二公子处置。”

    那二公子道：“也罢，本公子就许你以身殉职，在此之前，回去先将你全家老小尽皆处死。”

    刘柱中脸如死灰，戛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刘某家小何罪？”那二公子寒声道：“我说有罪就有罪，再要罗嗦，杀得你‘姑苏镖局’鸡犬不留。”

    那白衣少女怫然道：“二表哥，刘总镖头虽然失职，可罪不至死，更关他家人何事？你这般作为，只怕于山庄的威名大有堕损？”

    那二公子冷笑道：“姑妈让你跟我出来，是让你多长见识，可不是让你吃里扒外。”那白衣少女张口结舌，气苦之下，眼圈一红，泪水潸然而下。

    那二公子心头微软，柔声道：“非是表哥我嗜杀，只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不以绝后患，难道等他后人，今后前来寻仇不成？”

    那白衣少女心性纯良，明知不妥，一时却又难以辩驳。那二公子不耐的道：“刘柱中，你到底服是不服？小爷可没功夫陪你磨蹭。”

    刘柱中素知此人心狠手辣，自己若说不服，只怕诸般手段，顿时便要加诸己身；可是若要说服，实则有千万个不服。

    忽然坡上一个声音突兀的道：“我不服。”那二公子剑眉一挑，大声道：“兔崽子不服给我下来。”那声音道：“兔崽子叫谁下来？”

    那二公子脱口道：“兔崽子叫你下来。”一言甫毕，四野皆寂，就连表妹也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自己。他立即醒悟过来，却是着了对方的道，厉吼一声，状若疯虎般向坡上冲去。

    那声音喊道：“小心暗器。”那二公子盛怒下不及细想，凌空一个后翻落回原地，四顾空空，竟是又上了人家的当。他三番两次受挫，反而冷静下来，自下往上望去，只见人头密集，不下数十之众，狠狠刮了刘柱中一眼。

    刘柱中连忙道：“二公子明鉴，刘柱中与坡上的诸位朋友全属偶遇，就算借刘柱中一万个胆，也不敢设伏二公子您。”那二公子冷哼一声：“谅你也没那个狗胆。”

    刘柱中唯唯诺诺的应了声“是”，遥向齐天作揖说道：“小兄弟的好意，刘某心领了。这是刘某与‘破月山庄’的私事，还请勿要插手。”

    齐天高声道：“刘总镖头，这可对不住了。”贺行云道：“瞧不出小小年纪，倒还有些骨气。”语气难得的颇为嘉许。

    谁料话音刚落，对方紧接着道：“此事‘武林道’还真无法袖手旁观。”贺行云顿时怒不可遏：“臭小子，你要多管闲事，有种自己打抱，贺老三敬你是条好汉，拿别人当挡箭牌，算得什么英雄？”

    齐天也不辩驳：“在下一介无名，自然算不得英雄好汉。”他话锋一转：“只是奇门三庄的名头虽响，可偌大一个‘武林道’，难道也任人宰割？”

    贺行云哑口无言。想“武林道”的风头虽劲，较之奇门三庄，只怕还颇有不及，但这话结巴吃混沌，心里有数就行，说来徒长他人志气，灭了自己的威风。

    齐天又道：“对方恃强逞凶，击碎陈兄的手腕，诸位假若不闻不问，且不说外人怎么议论，就众家兄弟面前，回去只怕也不好交代？”

    那陈麻子闻言，心中对其多管闲事的那点成见，霎时风流云散，另一只手托着断腕道：“马道长，韩三爷，这位小兄弟言之有理，我陈麻子受伤事小，‘武林道’的名声可是大事。”

    不等陈麻子说完，十多双眼睛一齐转过去望着马、韩二人，虽不言语，脸上的神色，无不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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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会使当记偏离远，能令莫留相距长

    马腾空皱了皱眉，想“黄泉阁”重出江湖，乃“武林道”的生死大敌，当此危急关头，因着一点颜面之失，而与‘奇门三庄’结怨，致使背腹受敌，实非智者所取。若非他先前聆密，盗窃齐天的身份，依着他的姜桂之性，被人祸移江东，早已把持不住，暗向韩风月传音问道：“三爷，依您高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为善？”

    韩风月沉吟片刻，回音道：“既然道长不耻下问，那风月妄且言之，你我首要之务，当以受命为先，若那少年的身份不假，如蒙从中斡旋，失镖的找回岂止事半功倍？”

    马腾空权衡利弊，当机立断：“如此烦劳三爷调停，并非老道爱惜残躯，实与和那小鬼话不投机。”

    韩风月会心一笑，上前两步，朝那二公子拱手道：“在下‘武林道’‘护道者’‘白衣’韩风月，这厢有礼了。”他先声夺人，这一番话运用中气说来，直是响彻云霄，只惊得周围丛林里面的飞禽走兽横飞乱窜。

    那二公子哼声道：“我道是那些不开眼的，原来是专管闲事的‘武林道’。”展开折扇，徐徐摇动：“难道我‘破月山庄’还怕了不成？”

    韩风月微微一笑道：“奇门三庄闻名遐迩，数百年来，武林之中，高门巨族，无出其右，自是无所畏惧。”那二公子傲然道：“算你有些自知之明。”

    韩风月道：“听公子的问话，即或刘总镖头以身殉职，也于事无补？”那二公子愤然道：“刘柱中那脓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坏我大哥好事，就算死一万次，也都便宜了他。”

    韩风月道：“既然木已成舟，公子与其秋后算账，何不亡羊补牢？”那二公子冷笑道：“敢情‘武林道’又想和稀泥了？”

    韩风月点了点头：“我‘武林道’的宗旨，一贯……”那二公子摆手道：“别一贯两贯的，这不是菜市场，没人和你讨价还价。”

    换作别人如此不识抬举，那怕韩风月大肚能容，“武林道”其他人也不能轻易干休。可奇门三庄同气连枝，其势力之庞大，别说“武林道”难以抗衡，就是“少林”与“武当”，怕也多有不如。

    那白衣少女低声道：“二表哥，出门前舅父再三嘱咐我们，让对武林的朋友以礼相待，不可少了礼数。”

    那二公子本要讥讽一番“强食弱肉论”，待见表妹直巴巴的望着自己，目中充满乞求之意，他心头微软，计上心来：“既然表妹说情，那二表哥便通融一二，只要有人能接我三招，失镖的也不是不可商量。”

    韩风月喜道：“多谢姑娘说项，以及公子开恩，韩某不才，斗胆领教一下‘破月山庄’的绝学。”那二公子收拢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好整以暇道：“我说有人能接我三招，可没说是你。”

    韩风月知其所指，摇头道：“齐兄弟不是‘武林道’的人，非韩某所能左右，还望见谅。”一边向齐天传音：“小兄弟，人家对你怀恨在心，‘破月山庄’的绝学更以狠辣著称，你可切莫逞强。”

    那二公子睥睨着齐天道：“臭小子，你不是想要打抱不平？本少爷就给你一个机会，只要能接下我三招，无论胜负我都饶刘柱中不死。”

    刘柱中大声道：“小兄弟的大恩大德，刘某没齿难忘。刘某学艺不精，妄自行镖江湖，那是咎由自取，小兄弟风华正茂，千万不可为了刘某一介贱躯以身涉险。”

    那二公子厉声道：“刘柱中，你找死吗？”刘柱中凛然道：“刘柱中罪有应得，如果连死也要遗祸他人，那可万死莫赎了。”

    那二公子默然不语。他虽对刘柱中的平庸误事心怀愤愆，可对其视死如归的刚直不阿，也不禁为之心折。

    齐天走到柳青青面前，掏出白惊天托付的秘笈，递给她道：“青青姑娘，这是白大侠的遗物，有劳您代为处置。”

    柳青青见他郑而重之，显无应付的把握。她出身风尘，与江湖毗邻，对其习性知之甚稔，情知多说无益，接过道：“既是白大哥交付公子，就是公子的东西。青青暂代公子收受，若公子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便付之一炬。”

    齐天听她语声柔婉，可语气斩钉截铁，不安的道：“果真如此，他日九泉之下，可让在下如何向白大侠交代？”

    柳青青望着白惊天的遗体，见他神态安详，似是熟睡一般，幽幽叹了口气：“什么武林秘笈，江湖绝学，多是误人子弟，害人害己罢了。”

    齐天无言以对，待要向关雎雎交待，想她虽然会些武功，打发那些地痞流氓或许绰绰有余，若是遇上绿林强寇只怕多有不逮，而此去京城路远迢迢，凶险何止万分？他走到韩风月面前，笑着问道：“韩爷平时赌博吗？”

    关莽撞听到“赌博”二字，顿时眼眸放光。韩风月道：“韩某虽不嗜好，平时朋友有兴，也会陪上两把。”

    齐天道：“难得韩爷赏脸，咱们这回不掷骰子，不推牌九，就赌在下命大与否。”韩风月迟疑道：“却又如何？”

    齐天道：“倘若在下命大，便应允韩爷一事；如果命薄的话，就拜托您一事。韩爷意下如何？”说着竖起手掌。

    贺行云插口道：“三爷，这小子诡计多端，小心上当。”韩风月不予理会，伸掌一击，爽然道：“韩某不才，公子但有所托，自当全力以赴。”

    齐天道：“在下如有不测，烦请韩爷将我身上的遗物，以及柳姑娘和关小姐两位护送到京城并肩府上。”贺行云又道：“怎么，应允韩爷的事，就绝口不提了？是不想着到时耍赖？”

    齐天哈哈大笑：“应允韩爷的事，还是等我有命回来再说。”大步走下坡去，他自思武功平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对那二公子道：“既然你给面子，饶过刘总镖头，那我也不能小气，就站在这里受你三招。”

    那二公子怒极而笑，拍打手里的折扇：“这扇出自‘飞星山庄’的‘流星阁’，在‘兵器谱’上名列四十八位，由万年寒铁铸造而成，内藏七般变化。”众人只道他要用扇子临敌，谁知反而插回腰间：“省的别人背后乱嚼舌头，说我兵器占你便宜。看招！”他说到“看”字时，右掌拍出，掌影由一变二，由二变四，由四变八。使的正是“破月山庄”“冥月掌法”中的“八方风雨”。待得“招”字说完，漫天掌影消散无形。

    齐天满头雾水的撑过一招，这也是他歪打正着，自知难以躲闪，索性不做无用之功。殊不知那招“八方风雨”，四面八方尽在掌势笼罩中，唯独中间中空。只是双方打斗，那有站着不动，任人招呼的道理？是以虽有破绽，实则可以忽略不计。

    那二公子一招无功，立即收起轻视之心，掌法虽非他所长，然而有言在先，略一迟疑，竟是将“月落星沉”使将出来。

    那白衣少女只瞧得花容失色，二表哥得舅父传授时，自己恰巧在旁，舅父再三告诫，此招刚猛无俦，有去无回，非到生死关头，等闲不可使出。当时自己还有质疑，姑丈答道：“此乃‘冥月掌法’最后一招，遇上强敌，要么毙敌掌下，要么被敌制命，要么玉石俱焚，总之勿使堕了奇门三庄的威名。”

    齐天虽知凶多吉少，可也不能坐以待毙，心中默念祖母临终传授的无名心法口诀：“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袭常。”他意念一起，体内微弱的内气，立即沿着一个玄妙的轨迹急速流转。

    对方势若奔雷的一掌，结实地拍在他胸膛，就像投进溪流中的石子，竟是溅不起一朵浪花。齐天揉了揉胸口，只觉隐隐发麻，身体无恙，那是绝无可疑，拱手道：“多谢兄台手下留情。”

    那白衣少女飞奔过去，急声道：“二表哥，你没事吧？”稍一迟疑，从怀里掏出一只白脂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红丸：“你快服下，我帮你运功调息。”

    马腾空相距七八丈外，仍觉一股馥郁无比的腥香扑鼻而来，气血一阵躁动，原本沉滞的修为竟也蠢蠢欲动，失声道：“‘麒麟丹’？”

    那二公子心中一凛，压低声音：“我没事，快把丹药收起。”见表妹兀自迟疑，径自抓过玉瓶，将红丸装回：“我们走吧。”

    齐天喊道：“兄台等一等。”那二公子厉声道：“还待怎样？”齐天心中嘀咕：“不是还剩一招？”可人家既然不提，他也乐得假装不知，摆手道：“没事了。”

    那二公子不知齐天深浅，无论对方瞧破自己招式的虚实，还是化解内劲的功法，自己都难望项背，情知继续下去，不过自取其辱，再者表妹将神药示之于众，隐患大是不小，牵着那白衣少女的手转身就走。

    马腾空再也忍耐不住，急声喊道：“两位且慢。”脚尖在地上一点，一招“乳燕投林”，掠下坡去。

    那二公子深谙怀璧其罪的道理，明知稍一迟疑，便有可能落入重围，但要逃之夭夭，想“破月山庄”赫赫声名，岂能不战而逃？当下硬生生的顿住。

    马腾空飘身落下，稽了一首：“还恕贫道冒昧，刚才可是‘麒麟丹’？”那二公子自知众目睽睽，难以抵赖，哼声道：“是又怎样？”

    马腾空见他并不否认，饶是平素镇定如恒，也不禁身子发抖。想师傅身受阴毒之荼，已经岌岌可危。他近年来四处打听，遍寻不获，今日机缘巧合，心中打定主意，纵然拼着身败名裂，说不得只好先置之脑后。

    马腾空木着脸道：“贫道蒙受师恩，愧无以为报，他老人家缠绵病榻，命悬一线，非‘麒麟丹’难起沉疴，恳请两位割爱，救恩师于濒危，贫道作牛作马甘为驱使。”

    “武林道”诸人无不面面相觑，以马腾空的身份，说出那一番话来，显然对“麒麟丹”志在必得。若那青年一意拒绝，动起手来，自己怎能袖手旁观？如果群起而殴，“武林道”标榜的名声，只恐就此毁于一旦。

    那二公子冷笑道：“我要你一把老骨头，拆来敲锣打鼓么？本公子最不济命丧如此。”握着“麒麟丹”高举过顶，其意不言而喻，就算命丧如此，势必也与丹药同归于尽。

    刘柱中身形一晃，抢到那青年身边：“二公子，也算刘柱中一个。”那二公子喝道：“‘破月山庄’的事，要你来狗拿耗子？”刘柱中讨了一个没趣，只得讪讪退下。

    那二公子支开刘柱中，虽然对方不自量力，待见他用性命相护，心中对其护镖不利的怨怼，也不禁消了几分：“刘柱中，本公子法外开恩，再宽限你一月，若还追讨不回，即来山庄为仆补过。”

    刘柱中又惊又喜：“多谢二公子开恩，刘柱中自当肝脑涂地，不负厚爱。”马腾空原本打定主意，对方如若不从，便即动手抢夺，见状之下又惊又怒，一时僵在原地。

    那二公子见机道：“既然不敢动手，那本公子就不奉陪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倏然转身，揽住那白衣少女腰肢，左足一蹬，身子拔地而起，右脚凌空一跨，落在刘柱中那匹坐骑背上。他双脚一夹，那马吃痛，一声长嘶，撒开蹄子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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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浮生若寄难辞死，得失枯荣悔无言

    韩风月下得坡来，拱手道：“恭喜刘总镖头因祸得福。”齐天心想为人奴仆，虽说不至丢脸，也未见得光彩，说道：“韩爷就别埋汰刘总镖头了。”

    韩风月解释道：“小兄弟有所不知，想奇门三庄藏经万卷，不乏旷世绝学，多少习武之士想入无门，刘总镖头得晋圣地，那是百日竿头更进一步。”

    齐天道：“如是果真可喜可贺了。”正要客套几句，忽然“扑通”一声，刘柱中屈膝跪地，朝着自己纳头便拜，他吃了一惊，连忙扶住：“刘总镖头这是作甚？莫的折煞在下了。”

    刘柱中挣脱道：“这三个响头，刘某谨代全家上下，叩谢公子的救命之恩，以后但凡有用得上刘柱中的，自当死而后已。”

    齐天自知难以制止，只得让在一旁，他这一避，身后的马腾空便首当其冲。韩风月咳了几声，向马腾空急打眼色，他原本提醒人家避嫌，可对方一门心思全系在“麒麟丹”上，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刘柱中起得身来，发觉自己的大礼，被旁人无端受去，一张脸涨得充红：“马道长，你虽是武林前辈，可也不能这样占人便宜。”

    马腾空回过神来，尬然道：“刘总镖头恕罪，贫道惦念恩师，一时心不在焉，实非有意。”说着稽了一首：“老道这就给你赔不是了。”

    刘柱中脸色稍霁。齐天问道：“听刘总镖头适先所说，似乎也是护镖不利所致？”刘柱中颓然道：“不瞒公子，这个跟斗刘某认栽了。”

    齐天心下好奇，正待追问，忽地“砰”的一声轰响，扭头望去，只见一列队伍浩浩荡荡的开来。敲锣打鼓，吹唢鸣铳，掌旗经唱，白衣麻服的看着好不热闹，瞧这阵仗，显是有人出丧。

    当先一人展开身形，疾奔而来，向马腾空与韩风月见过礼毕，开始滔滔述说。马腾空一边听，不住口的道：“胡闹，简直胡闹。”他嘴里斥责，脸上殊无多少见责之意。

    原来那几人奉命前去置办寿器，行到中途，恰逢有人出殡。几人略一计议，便即暗中尾随，待到无人处，猛发一声喊，拔出兵器，拥将出去团团围住。

    那些人俱乃平民百姓，几曾见过这般阵仗？心想这番遇上强盗爷爷，送殡只怕变成送命。孰料这伙强人竟然与众不同，只说有弟兄罹难附近，要劳驾各位相送一程，并不杀人越货劫财劫色。众人自是没口子的应和，眼瞧着人家撬开棺盖，扯下一面白旗裹着死者抛在草丛，一个个敢怒不敢言。万一惹得强盗爷爷不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可大大的不值。

    一行人行至坡下，当先一人白旗招展，所有的声响立即静止下来，显然早有演练。那人躬身行了一礼：“马道长，韩三爷，穆扬帆不辱使命，一切都给操办齐当。”

    齐天见他脸上除了洋洋自得，豪无惭疚之色，大声道：“刘总镖头，久闻‘武林道’行侠仗义，却不知行的什么侠？仗的什么义？”

    刘柱中望了白惊天遗体一眼，心中义愤填膺，冷笑道：“初始急公好义，那是让人好生敬仰，至于现在嘛，嘿嘿，不说也罢！”

    穆扬帆被人两盆冷水当头一泼，不由怒火中烧，喝道：“你到是说说，怎生个不说也罢？”将旗杆插在一旁，从腰间拔出一对匕首，交叉一击，发出“当”的声响。

    齐天道：“瞧阁下的举止，要是刘总镖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刀兵相见了？”穆扬帆火冒三丈：“都是你小子煽风点火，老子先做了你。”使招“游龙戏凤”，疾往对方胸前刺去。

    齐天侧身偏开，高声道：“一言不合就取人性命，这就是‘武林道’标榜的道义？”穆扬帆咬牙切齿，一招“拨草寻蛇”，身随势进。

    韩风月抽出背上的油纸伞，在穆扬帆手腕左右一抽。他出手虽有先后之分，却无前后之别，“卟”的一声，两把匕首同时掉在地上。

    穆扬帆愕然道：“三爷这是何意？”韩风月不予理会，将油纸伞负回背上，侧头道：“马道长，此人可是执法堂的弟子？”

    马腾空见他明知故问，大有兴师问罪之意，陪笑道：“扬帆年少轻狂，行事莽撞，少失了分寸，贫道回去自当严加管教。”

    韩风月正色道：“自古家有家法，帮有帮规。穆扬帆身为执法堂弟子，不思以身作则，今若予免，往后会中弟子如有再犯，届时免于不免？倘若后罪，有例在先，何以服众？若予同免，从此上行下效，‘武林道’数十载的基业，只恐倾覆在即。”

    齐天一旁问道：“刘总镖头，韩爷说的可是这个道理？”刘柱中不知他意欲何为，可韩风月所言极是，自古无规矩不成方圆，只得点了点头。

    齐天道：“如此粗浅的道理，连刘总镖头都懂，马道长身为执法堂的副堂主，料想更加清楚了。”

    马腾空虽对齐天的挤兑不以为然，可要为一个普通弟子去和护道者争执，却也得不偿失。众人但见青光一闪，穆扬帆“啊”的一声惨叫，左手食中两指，已被齐根撩断。

    断指犹未坠地，马腾空剑已归鞘，寒声道：“‘武林道’会规八禁第三条：不得欺压良善；第七条：不得挟武斗狠。穆杨帆身为执法堂弟子，知法犯法，本当罪加一等，废其武功，逐出会中。姑且念其平素鞠躬尽瘁，此次犯禁，一则事出有因，二来幸未造成人命伤亡，今断其两指，以儆效尤。”

    齐天只是看不惯穆杨帆恃强凌弱，不期马腾空如此刚烈，愕然道：“在下随口一说，道长何必当真？”马腾空黑着脸道：“法令如山，岂有儿戏。韩爷可有异议？”

    韩风月听他语气怏然，明知其处罚大有徇私之嫌，可事情既有交待，却也不便过于驳脸，打了个哈哈道：“马副堂主秉公执法，举会上下人尽皆知，韩某何议之有。”

    俗话说“花花轿子人人抬”，对方适可而止，马腾空也就见好就收：“为‘武林道’办事，老道虽不敢藏私，却常恐年老智昏，往后还有劳韩爷费心督促。”

    韩风月道：“道长谦逊了。”走到穆扬帆面前，替他止血上药，包扎妥当，环目四顾道：“在场的诸位同仁，尔等加入本会，风月信其初衷，无不胸怀正义，本着为武林正道谋福谋利。正因有了你们的热心参与和热血付出，方才有了‘武林道’的繁荣昌盛，以及江左武林的和睦安定。然而创业容易守业难，还望诸位恪守会规，把持本心，勿骄勿纵。”

    “武林道”一众齐声称是。韩风月接着道：“纵观古今大业，成败兴衰，无不因由人心向背。勤俭以持家，公瑾以事业，宽仁以待人，敬诚以处世，此兴盛之道，诸位不可不察。”

    众人再次恭声应过。韩风月转向送殡诸人问道：“哪位是死者家属？”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战战兢兢的上前道：“鄙人亡者独子。”

    韩风月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道：“烦请阁下拿去另行安葬。在下弟兄粗鲁无礼，有不到之处，还望海涵则个。”那人脸色一喜，随即敛没。

    韩风月见他脸上除了强装的淡定，并无哀痛之色，微微皱了皱眉：“亡者是令尊还是令堂？”那人唯唯诺诺的道：“回壮士，亡者乃鄙人家严，寒舍还有一个古稀老母卧病在床。”

    韩风月板住脸道：“听阁下的谈吐，也是我辈读书中人，当知圣人之训：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那人诚惶诚恐的道：“鄙人事亲唯孝，不敢有半分违怠。”韩风月目光流转，只见随行出殡的人脸上，好些流出鄙夷之色，他也不道破：“如此甚好，他日有暇，韩某必当亲临拜会，如有欺瞒，可休怪手下无情。”

    韩风月运劲一握，那锭有棱有角的纹银，顿时变成椭圆物状，寒声道：“阁下的脑袋，未必有这银子硬吧？”那人面如土色，满头大汗，结结巴巴的道：“那……那是一……一定没的。”

    韩风月将银子抛了过去：“知道就好。”挥了挥手。那人如蒙大赦，接过银子，连谢也不敢耽道，仓皇而去。剩下的见主家已走，一个个脚底生风，跟着去了。

    韩风月走到棺材旁边，勾脚一挑，那副上百斤的柏木棺材，立即腾地而起，他左手伸出，那具棺材平平稳稳地落在掌心。韩风月轻若无物似的托着走上坡去，放在白惊天遗体旁边，朝马腾空作了一揖：“马道长高才绝学，深得道门真传，有劳给白大侠择个吉时。”

    齐天心下黯然，暗想：“白大侠孑然一身，既无子孙可惠，也没后人可泽。风水一说，在他那里是全不管用了。”可人家一秉虔诚，却也不便扫兴。

    马腾空阖上眼睛，曲指掐了一会，睁开说道：“后日是丁酉岁，癸卯月，甲寅日。青龙之值，当黄道吉日，诸事皆宜。五行大溪水也，最喜有归有养，所谓遇坎则为有归，得金则为有养。”

    众人面面相觑，野外风寒露重，难不成都在这里等上一天一夜？刘柱中插口道：“小兄弟，此间僻远，祭扫多有不便，年长月久，只恐沦为荒冢。莫若赶回杭州，待刘某在城里买块好地，一则好使后人凭吊，二来也方便祭拜。”

    齐天大喜道：“还是刘总镖头想得周到。”侧头问道：“青青姑娘意下如何？”柳青青敛衽一礼：“小女子谢过公子和刘总镖头的大德。”

    马腾空拱手道：“三爷，既然此间事了，白大侠也有善后，老道就先行一步了。”

    “道长可是要往天目山？”韩风月脸色沉重：“道长为师赴命，其心可表天日，其行可嘉四海。可‘麒麟丹’乃不世之宝，‘奇门三庄’更胜龙潭虎穴，时当我会多事之秋，还望道长多加考虑。”

    马腾空淡淡的道：“三爷放心，贫道此去纯以个人名义行事。”吩咐左右：“执法堂弟子听令：尔等即刻启程，回总舵复命，不得有误。”

    那少年弟子近前道：“弟子成若舟武功微末，可为师祖求药，不敢言退，还望师傅成全，准许追随左右，以效犬马之劳。”

    马腾空轻抚着成若舟头顶，柔声道：“好孩子，你不怕前去送死么？”成若舟大声道：“人生百年，固有一死，能为师祖与师傅效命，若舟死而无憾。”

    马腾空凝视着成若舟，脸上大是动容：“为师平日倒是小看你了。”将手移下，拍了拍他肩膀，大步下坡而去。

    成若舟紧跟其后，执法堂一众弟子，也一一向韩风月作辞而去。一时间山坡上走的只剩齐天，柳青青，关雎雎，刘柱中，韩风月以及两个随从。

    刘柱中道：“小兄弟，雎雎，韩三爷，刘某先行一步，回去张罗。几位进得杭州城，直行三条街道，左转里许就是‘杭州镖局’了。”

    齐天掏出白惊天的赠银道：“有劳刘总镖头了。”刘柱中摆手道：“为白大侠操办，乃刘某分内之事，怎能让小兄弟破费。”

    齐天道：“这本是白大侠的遗存，刘总镖头切勿见外。”刘柱中摇了摇头：“小兄弟游历江湖，花销甚多，区区治丧费用，刘某还拿的出手。”说完大步而去。

    韩风月将白惊天尸体殓入棺中道：“齐兄弟，两位姑娘，我们也走吧。”那两位随从不待他吩咐，抬起棺材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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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故久别离终有见，幽冥相隔会难期

    齐天一行下得坡来，取道进发，为了兼顾柳青青与关雎雎，众人走走停停，到得杭州府时天色已晚。江南之地，自古富饶，虽已入夜，大街上仍然川流不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众人循着刘柱中所说，直行三条街道，左转进去，依言行了里许，只见一栋宅子坐落在路边。宅前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蓝色镖旗，用黄色丝线绣着一只飞虎图腾，在夜风中猎猎舞动，似欲破旗而出。

    大门虚掩，门上悬着一方匾额，左起写着“中原镖局”四个朱红小楷，正中则是“杭州分局”四个烫金大字，笔划中正平稳，虽非名家的手笔，却也颇见功力。

    台阶两旁蹲着一对人头高的貔貅，在暮色中望去面孔狰狞，仿佛等着择人而噬。屋檐下面悬挂着一对大白灯笼，在晚风中飘荡不停。

    齐天走上前去，提起大门辅首上的衔环，敲了几下，不见有人出来，他高声喊道：“有人么？刘总镖头可在？”亦不见有人应声。

    韩风月脸色凝重：“小兄弟，待我进去瞧瞧。”取下油纸伞，倒提在手里，敢情那不仅是一把雨具，也是一件武器。

    齐天疾步跟上，对方孤身涉险，自己于情于理，都无置身事外之理。迎面是一个院子，地上铺着方砖，两边陈列着十八般武器，显是平时用来演练。

    两人张眼望去，只见厢房的门敞开着，里面摆设着灵堂，寂静无声，夜风窜动，吹拂着里面的灯火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阴森。

    镖局外夜风吹拂，寒意袭人。关雎雎拢了拢衣襟，不安的道：“柳姐姐，齐公子他们不会出事吧？”后面抬棺的随从道：“凭我家少爷的本领，别说小小一个‘杭州镖局’，就是皇宫内院，那也任来任往。”

    那人正吹嘘着，忽听里面一声悲呼。他脸色一变，抬着棺材，独行不得，急声喊道：“阿武，快跟上。”两人齐步抢了进去。

    关雎雎与柳青青紧随在后，只见齐天与韩风月并肩站在门口，厅里设着灵堂，案桌上摆着灵牌，上面依稀写着“白惊天大侠之灵位”一行大字。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三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一个大肚的中年妇人，近门一人仰天躺着，赫然正是刘柱中，眼睛兀自睁着。

    齐天怒发如狂，冲进厅里，东奔西窜，嘶声大喊：“是那个狗贼？你出来，给我出来。”

    韩风月追身攥住：“小兄弟，你先冷静一下。”齐天眼中泪水莹莹，摇晃着韩风月手臂，哀求道：“素闻韩爷博学多才，烦请施救一二？”

    韩风月转走到刘柱中身旁，蹲身搭过他寸关尺，一试脉搏全无，黯然道：“已经死去多时了。”突听关雎雎惊呼道：“还没死，还活着呢。”韩风月吃了一惊，正待复查，又听她尖声大叫：“你们看，她肚子在动。”

    韩风月顺着关雎雎所指望去，只见那妇人的肚皮，果在微微跳动。他急奔过去，依次把完脉搏，试过鼻息，再探心跳。齐天在一旁连声追问：“韩爷，怎么样？还有救么？”

    韩风月颓然摇了摇头，突地脑中灵光一闪，猛一击掌：“我知道了，定是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齐天又惊又喜：“那我马上去找稳婆。”

    韩风月沉吟道：“人生地不熟的，只恐来不及了。”齐天搓手顿足的道：“这可如何是好？”韩风月眉峰深锁，也是一筹莫展。对于女人的孕育，他一个大男人本就外内，何况还是死者。

    关雎雎嗫嚅道：“齐公子，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说。”齐天有如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稻草，那管它当不当说，连声催促：“关小姐快讲。”

    关雎雎迟疑道：“家父生前曾对岐黄之道颇有钻研……”齐天顿时肃然起敬：“那小姐定然绳其祖武。”

    关雎雎摇了摇头，见他脸色流出失望之色，紧接着道：“记得我爹爹曾经说过，古代有位神医，开颅破肚无所不能。”

    齐天愣住道：“关小姐的意思是剖开肚子，把……把孩子接生出来？”关雎雎打了一个寒颤，连连摆手：“我只是想起一说，至于手术我可不敢。”

    齐天殷殷地望着韩风月。韩风月苦笑道：“要是吟诗作对，韩某还能附庸风雅，这个小兄弟可算问道于盲。”

    齐天猛一咬牙道：“那由我来。”韩风月也不多问，事已至此，除了死马当作活马来医，并无别的选择，吩咐左右道：“阿文快去打水。阿武把刀给我。”

    阿文领命而去。阿武抽出腰间的佩刀，倒转刀柄，恭恭敬敬地递送过去。韩风月左手握住刀柄，右手食中两指，夹住刀尖一拗。那柄百炼的钢刀，“绷”的一声脆响，登时断为两截。

    齐天赞道：“好功力。”“雕虫小技，让小兄弟见笑了。”韩风月将断刀还给阿武，端过油灯，将断刃架在上面，就着灯焰炙烤。

    齐天取过祭酒，走到那妇人的尸体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大婶，得罪了。”脱下袍子盖在她脸上，解开对方衣裳，露出高高隆起的肚子，含了口酒，喷在肚皮上面。

    阿武咋舌道：“齐公子，这样成么？”齐天道：“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但愿刘总镖头英灵不远，保佑肚里的孩子撑过一劫。”从韩风月手里接过断刃，深吸口气，宁定一下心神，慢慢往尸体肚皮上划去。

    关雎雎一头扎进柳青青怀里。二女紧闭着眼，相拥而抱，两颗心比赛似的你来我往，“砰砰”的跳个不停。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哇哇”两声清脆的啼哭，划破这寂寂的夜空。

    关雎雎与柳青青又惊又喜，偷偷睁开一条眼缝望去，只见齐天满头大汗，双手血淋淋的一手捧着一个婴儿，俱都手舞脚蹈，哭声洪亮，精神颇是旺盛。

    两人欢欣鼓舞的围上前去。关雎雎欢呼道：“是双胞胎，都是男孩。”目光触及一个婴儿的男性物证，霎时耳红面赤。

    柳青青爱怜横溢的道：“快给孩子包上，可别着凉了。”待要脱下自己外套，随即想到一个女子在人前宽衣解带的成何体统，只得打住。

    阿文飞快地脱下上衣，光着膀子道：“少爷，我这有。”阿武刚烧了一盆热水过来，连忙放水脸盆道：“少爷，我这也有。”跟着将上衣剥落。

    韩风月将水调温，帮手给一双婴儿洗浴干净，用衣服包裹好，眼见啼哭不止，皱眉说道：“孩子是不是饿了？”

    阿武提起那壶剩余的祭酒道：“少爷，要不喂点酒喝？”阿文在旁敲了一记头栗：“你虎啊？那有给小孩喂酒的。”

    阿武摸着脑壳，咕哝道：“我这不是大姑娘坐花轿头，说得你当过爹似的。”阿文讪讪的道：“这个迟早会的，你就等着当叔吧。”

    韩风月喝道：“都几时了还闹？快去找件衣服穿上，顺便给孩子找点吃的来。”两人相互扮了一个鬼脸，飞奔而去。

    柳青青接过一个孩子，左手横抱在胸前，右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左臂，低声哼唱：“宝宝乖，宝宝不哭。”婴儿依旧不依不饶，另一个较劲似的，也啼苦不止。

    关雎雎道：“我去找点吃的。”眼见案桌上面摆着一杯祭茶，她走去端了过来，用食指蘸了点茶水，送到柳青青抱着的婴儿唇边。

    那孩子立即止住哭声，张口含住，“吧嗒”“吧嗒”的甚是欢畅。齐天依样画葫芦，也蘸了一点茶水，喂给另一个孩子吮吸。

    众人俱都喜不自胜，一阵忙乎下来，虽然厢房中犹自卧着三具尸首，可两个新的生命的到来，多少冲淡了一丝逝者的哀伤。

    关雎雎从齐天手里抱过另一个孩子，一边喂着茶水，一边打量道：“齐公子，那个是哥哥？”齐天叫苦道：“接生的时候，还记着先后，这会转上几手，可分不清了。”

    韩风月瞧瞧这个，望望那个，别说记不得大小，两人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就是差别也辨认不出，苦笑道：“要不青青姑娘年长，就以她抱着的为大？”

    众人虽然哭笑不得，然而除此之外，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毕竟孩子长大以后，总要有个长幼之序。

    齐天道：“大伙帮忙找找，孩子身上可有记号，免得将来混淆不清，埋怨我们当初办事不力。”众人莞尔而笑，一齐在关雎雎抱着的孩子足心，找着一处蚕豆大小的胎记。

    齐天洗净手上的血渍，踱向刘柱中尸体，待要检查死因，近前一看，不由一声惊呼。柳青青与关雎雎心有余悸急奔过去。

    齐天指着刘柱中的眼睛道：“你们看。”众人顺指望去，只见刘柱中死不瞑目的双眼，竟是不知几时闭上了。

    韩风月又惊又奇：“定是刘总镖头英灵不远，得知有后，亡灵告慰，虽说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今日一见，鬼神之说，倒也全非子虚乌有。”

    柳青青听他说到“有后”，心念一动，插口道：“齐公子，韩三爷，妾身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与否？”韩风月道：“柳姑娘请说。”

    柳青青脸色一黯道：“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还没出生就父母双亡，我想征得你们的同意，抱养一个过继给白大哥，一来接续他家的香火，二来也好有个照应。”

    齐天想起竹林酒肆中，白惊天与柳青青诀别时的话语，冥冥中或许真有天意。只是前路漫漫，再远的江湖道，亦也再难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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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老马识途传密信，少年解事有疏知

    韩风月道：“孩子是齐兄弟接生下来，就相当孩子的再生父母，人家要没意见，韩某自无异议。”

    齐天笑道：“照韩爷所说，在下可得认作干爹，方才名副其实。”他这一笑，便如所有的春光全都照射在他脸上，所有的春花全部绽放在他脸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在他略显稚嫩的脸上，结合、交融、荡开，当真神采奕奕，说不出的年少飞扬。

    齐天道：“既然当了义父，可不能虚有其名。韩爷见多识广，还请帮忙瞧瞧，可有凶手留下的线索。”

    韩风月道：“齐兄弟就是不说，既让韩某撞上，也不能任由刘总镖头一家沉冤不白。烦老两位姑娘带着孩子到偏房回避一下。”待得柳青青与关雎雎抱着孩子离开，将刘柱中尸身上的衣服褪尽，除了旧的疤痕，并无新伤，全身按摸一遍，也不见骨骼断裂。

    韩风月摘下自己束发的金簪，扭开簪头，里头竟是空的。他抽出一根纤细的银针，足有七寸来长，先后在刘柱中咽喉与胃部扎过。针身明光烁亮，亦无中毒的迹象。

    韩风月沉吟道：“看来要想知道刘总镖头的死因，只剩解剖一途了。”不禁一阵犹疑。自己既非死者亲属，也不是衙门公差，于公于私都无有是理。

    突然一阵“蹄哒”的声响由远及近，一匹黄膘大马风驰电掣的奔进院子。齐天放眼望去，讶然道：“好像是刘总镖头的坐骑？”他出得厅去，那马单眼独耳，也不畏生，反而近前用颈蹭着他的胳膊，显得甚是亲热。

    齐天翻转马镫，底部烙着“中原镖局”“杭州分局”两排八个小字，果是刘柱中日间被那二公子骑去的坐骑。想是老马识途，半道溜了回来。

    鞍上绑着一个皮革佩囊，本来别人的私物，窥探多有不便。可主人既已惨遭横祸，身后的遗物都是线索。齐天解下皮囊，里面三张银票，合计一百二十两，还有两封书信。

    他拆开其中一封，只见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的写着：母亲大人膝下：不肖子柱中跪别。月前受天目山“破月山庄”委托，护送一批文定前往鲁东“射日山庄”下聘，孰料行至中途，遭人拦截。按说孩儿职责所在，即或技不如人，也当视死如归。奈何对方出示的竟是‘武林令’，前者总局白惊天总镖头押运‘武林道’巨资失联，人家要以镖抵债，孩儿身为其中一员，可谓责无旁贷；而文定之失，亦非孩儿力所能偿。孩儿唯恐祸及池鱼，是以归隐为名，尽遣里外，此次出门，假托访友，实则暗赴请罪之约。惟愿求得对方开恩，饶恕孩儿满门，至于孩儿，死虽有憾，却不足惜。囊中还有些许余银，母亲大人可添作家用，老黄性灵，当该识得归途，家下若难饲养，不妨择一良主，赠与善待。见信后还望务以孩儿为念，云英贤淑，自会侍奉母亲大人天年，只是可怜我那遗腹的孩儿也！然人各有命，伤之不尽……呜呼哀哉！

    另一封信上注着“爱妻云英阅”，拆展开来，满纸尽是缠绵眷恋，并无别的线索。齐天拿着书信，折回厢房，一言不发的递了过去。

    韩风月接过览读，眉峰越锁越深，喃喃的道：“这不可能。”齐天怒道：“白纸黑字，韩爷还想抵赖？”

    韩风月道：“小兄弟稍安勿躁。刘总镖头生前的遗书，想来不会有虚。可真假与否？令从何来？是谁所执？有何企图？这中间大有商榷的余地。”

    齐天冷笑道：“落井下石的事，在下也屡见不鲜，可敢作不敢当，还要自欺欺人的，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韩风月也不以为忤：“此事也许是‘武林道’的人所为，可‘武林道’的人并不代表着‘武林道’。”齐天道：“现在死无对证，随便韩爷信口开河了。”

    韩风月也怒道：“什么信口开河？‘武林令’本由我们五位护道者轮流掌管。”齐天听他郑重其事，不由半信半疑：“那韩爷真不知情？”

    韩风月道：“不瞒小兄弟，我们也有考虑过被白大侠监守自盗的失镖，是否由其分局代还。可经摸底后，估算能拿出的赔偿十不足一，所以一致决定先找到白大侠，查清原委再行定夺。”

    齐天道：“韩爷也说‘武林令’由多人掌管，您大公至正，并不代表别人不以权谋私。”韩风月道：“所以我才说不可能，因为此令今年恰好轮由我管。”

    齐天问道：“那令牌可在韩爷身上？”韩风月道：“江湖险恶，以防万一，如此重要的信物，自是不能随身携带。”齐天凝思道：“如此说来，若非有人伪造信物，籍以谋私；就是有人盗窃，嫁祸韩爷你了。”

    韩风月道：“韩某此生行事，自问以和为贵，处事不偏，别说与会中的弟兄无有私怨，就是江湖上也鲜有私仇。”齐天道：“韩爷处事不偏，固然难能可贵，可也许正是祸端所在。”

    韩风月愕然道：“小兄弟此话怎讲？”齐天道：“人生在世，哪怕超然物外，也很难独善其身。有时我们站队，也行会得罪一方，可不站队，可能两方都得罪了。”韩风月叹道：“看不出小兄弟年纪轻轻，世事竟然如此洞明，倒让韩某受教了！”

    齐天道：“多谢韩爷抬爱，我这是照本宣科，搬了祖母大人的遗训。”他顿了顿，敛容说道：“不过以‘奇门三庄’的底蕴，那批聘礼就不价值连城，也当价值不菲。刘总镖头护镖不利，又拿不出赔偿，那二公子纵然饶过刘总镖头，料来很难就此甘休。届时追查下去，发现丢失的聘礼被人要去以镖抵债，而出示的‘武林令’今年恰由韩爷掌管。这背后的主谋，如果不是‘武林道’所为，多半要落到韩爷您身上了。”

    韩风月随即想到：“自己的嫌疑能否洗刷还是其次，如果因此与‘奇门三庄’结下深仇，加上‘黄泉阁’的背腹受敌，那胜负之数只恐十不足一。”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这当中的关联，以他的聪明才智，原也不难猜想，只是他秉承君子之道，以诚待人，遇事极少揣度人心。

    突然一阵高呼声，遥遥从院外传来：“少爷，奶妈来了。”齐天喜道：“先给孩子喂吃要紧。”说话声中，阿文和阿武两兄弟，半扶半挟着一个中年妇女，穿过院子走了进来。

    那中年妇人蓬松着头，脸上犹自挂着泪痕，原本战战兢兢的不胜惶恐，待得瞧见厅里的死尸，‘啊’的一声惊呼，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韩风月阴沉着脸：“这是怎么回事？”阿武期期艾艾的道：“回……回少爷：我……我和阿……”

    阿文抢着道：“我和阿武走到半道，恰好这位大嫂没有关门，在院里给小孩喂奶。于是我俩花了五两银子，将大嫂请了过来。”说着抬肘撞了阿武一下。

    阿武心领神会的道：“对，对。大嫂当场喜极而泣，眼泪一……一路上都停不下来。”韩风月心知肚明，这当中的“请”字怕是大有文章，只是事即办成，又无伤大雅，却也不须深究。

    阿文阿武挟着那妇人，跟着韩风月与齐天，循着婴儿的哭声找寻过去。厢房中一灯如豆，地上翻箱倒柜的一片狼藉。

    齐天不由皱了皱眉。关雎雎远远瞧见，解释说道：“我和柳姐姐进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个样子，好像有人在找寻什么。”

    齐天弯腰拾起脚下的一角碎银，向阿武道：“这位大哥，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打家劫舍，杀人灭口，却不为钱财，你说为何？”

    韩风月知他意在提醒自己，接口道：“齐兄弟，作为孩子的义父，如果你不反对，我想将刘总镖头的尸体解剖开来。”他话虽是问询齐天，却不待人家应答，径自去了，显然早已打定主意。

    阿文阿武连忙放下那中年妇人，尾随而去。齐天待要跟去一探究竟，怕人见疑自己监视之嫌，只得作罢，过去在那中年妇人的人中一掐。

    那中年妇人“嘤”的一声，悠悠醒转过来。她遭人挟持，虽然得获重酬，总是惊魂难定。陡见死人之后，更是魂飞魄散，然而醒转过来，听见婴儿的啼哭，不觉激发了她母亲的天性。

    那妇人振作精神说道：“孩子哭的这么凶，可是饿着了？快抱给我喂。”柳青青喜道：“多谢大姐。”先将孩子抱送过去。

    那中年妇人张手接过，咧嘴一笑：“不用客气。”她这一笑，虽然相貌平平，可是别有一股闪亮的光辉，洋溢着人性的温暖。

    齐天虽然少不更事，然而人家母乳婴儿，也知少儿不宜。他借故走了出去，外面庭院寂寂，夜色如墨，不出意料的话，看来又有一场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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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最是别离知情重，常为相思领略浓

    齐天百无聊赖，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盘膝而坐，双手抱胸，中指相衔，默念祖母临终时传授的无名心法口诀。他平素练习，虽然早晚不辍，只是遵照遗命，并无他想。

    然而日间用来御敌，屡见奇效，方知其玄妙高深，此时修习，不禁信心倍增。体内真气的流转，竟也变得欢腾起来，有如江流直下，一泻千里。平时一些停滞不前的地方，竟是势如破竹。

    然而说来奇怪，本来内家真气的修习，即便进展迟缓，也应日益壮大方是。可他自练习以来，除了真气的流转以及经脉的走向，更加复杂奇妙，似乎并无多少增壮。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喧嚷大作，一队人马风风火火的闯进院内。当先一人鲜衣怒马，穿着知府的服色。一个中年汉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知……知府大人，我偷偷跟在后面，那伙强人就是把我家娘子劫到这里。”

    那人也不下马，挥动手里的马鞭，吩咐左右：“留几个守着大门，其余人给我分开搜。”气度沉稳，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概。

    齐天心念一动，站起来撒腿就跑。等他奔进厢房，果不其然，刘柱中的胸膛已被破开，再看韩风月与阿文阿武，三人六手，俱都鲜血淋漓。

    韩风月抬起头来，漫不经心的道：“小兄弟，外面发生何事。”齐天长吁口气道：“好像是大嫂家报官了。”

    阿武“霍”的一声，拨出断了刀刃的佩刀，向着韩风月靠拢道：“少爷，是杀出去还是逃？”韩风月就着一把椅子坐下，好整以暇的道：“慌什么？咱们又没犯事。再说不是还有齐兄弟在嘛。”

    阿武瞟了齐天一眼，心中暗忖：“就他那点本事，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那里还能指望？”一连串踢踏的脚步声响，一队人风急火燎的冲了进来，一时间吆喝大作：“都站好，别动。”

    一个捕头见机跑到知府面前，脸上满是不可抑止的仰慕之色：“大人明见万里，人证物证确凿，凶手四人，死了三口，一人被解尸。”

    知府大喜过望，想钦差大人巡迣至此，自己身先士卒，原本以图表现，谁知竟然歪打正着，不仅是三口命案，还抓获现场，这可是大功一件，当即跃下马来。

    那名捕头当先领路，近门的衙役纷纷让出一条夹道。那知府进门一瞧，捂着嘴巴，弯腰一阵干呕，另一只手痛击着大腿，气竭声嘶的道：“罪大恶极！罪大恶极啊！”

    报官的汉子跌跌撞撞的跟在后面，哭哭啼啼的道：“娘子啊，你咋这么狠心，撒下我爷俩就这样走了。”突然背后一个声音，气鼓鼓的道：“看你以后还动不动的骂人？”

    那中年汉子下意识的道：“不，不，只要你活过来，我以后什么都依着你。”突然想到死人怎能开口？他急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天仙似的妇人，怀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得意洋洋的站在门口，不是自家婆娘是谁？

    那妇人问道：“这话当真？”那中年汉子笑道：“但有半分虚假，敢叫我这‘王’字到写。”那妇人明白过来，嗔道：“少来，又想糊弄老娘，你‘王’字倒写，不还是‘王。’”

    柳青青见她夫妇斗嘴，情深趣浓，不由想起白惊天来，依着白大哥的性子，往后的俏皮虽或没有，料来也会相敬如宾吧？

    一名衙役打断她的出神，挤身进来禀报，却是将柳青青等人押在外面。知府“嗯”了一声。那名捕头吩咐道：“都带进来给大人发落。”外头的衙役如应斯响，将柳青青等人押进厅堂。

    那知府蹲下身子，掀起盖在妇人尸体上的外套，只见敞衣露胸，裤子褪到膝盖，腹部血淋淋一个大洞，咬牙切齿的道：“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那名捕头应声吆喝：“都楞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人犯，都给大人铐起来。”一众衙役蜂拥而上，将齐天一行团团围住。

    阿文满不在乎的道：“少爷，打发这群酒囊饭袋，有我们就够了。”阿武在一旁应和：“是啊，少爷，您一边歇着。”

    韩风月喝道：“都放下武器，没齐公子吩咐，不得乱来。”他虽对齐天的身份深信不疑，然而兹事体大，正好趁机验证一番。要不以他的本领，岂能轮到官差进来坐以待毙？

    阿武气鼓鼓的将钢刀往地上一抛，垂头丧气的道：“少爷你怎么说就怎么着。”阿文在旁斥道：“怎么说话的？还不赶紧给少爷道歉！”韩风月自阿武心中憋屈，微微一笑，意示无妨。

    一众捕快掏出铁索，将齐天、韩风月、阿文阿武四人同时锁了。两名衙役接过婴儿，连着柳青青、关雎雎与那中年妇人一并铐了。

    那中年汉子连连作揖：“官爷，弄错了，弄错了，那是草民内人，不是罪犯。”那捕头喝道：“是不是罪犯，知府大人明察秋毫，自有公断。再要啰嗦，小心治你一个阻挡办差罪。”那中年汉子顿时噤若寒蝉。

    那知府双手往背后施施然的一负。那名捕头心领神会的道：“将一干人犯，全部押回府衙侯审。”又一名衙役上前请示道：“启禀大人，院中还有一副棺材，里面也有一位死者。另有一匹嫌犯的马，跃墙逃脱了。”

    那知府点了点头。那名捕头接口道：“保护好现场，派人去差仵作尸检，同时小心勘察。”那知府又点了点头。这一次也不知是同意人家所说？还是满意对方的表现？

    韩风月突然道：“齐兄弟这是头一回吃官司吧？都说‘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齐天淡淡的道：“韩爷也说了，你我又没犯事，何惧之有？”

    韩风月微微一笑道：“韩某走南闯北，尝过的名菜小食，可谓无数，唯独没有吃过六扇门的饭，说不得今晚正好得偿所愿。”

    那名捕头在旁喝道：“还想好吃好喝呢？先吃老子一下。”抡起手中的铁尺，作势欲抽。

    那知府见韩风月仪表堂堂，虽枷锁加身，犹自谈笑风生，不敢轻易辱之，止住道：“休得放肆。”留下四名衙役看守现场，其余人打道回府。

    一行浩浩荡荡的奔赴府衙。堂前击鼓三通，三班衙役两厢伺候，齐声高呼“升堂”。那知府坐上大堂，抖擞精神的问：“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报官的中年汉子，显然有过诉讼经验，并不如何慌乱，跪在地上从容答道：“回大人：草民谢有德，祖籍杭州府，家住西街三巷六户。”

    那知府问道：“谢有德所告何人何事？”谢有德回道：“今日傍晚，草民内人在自家院里母乳小儿，突然闯来两个强人，将草民内人掳走。草民偷偷尾随到‘杭州镖局’，赶紧前来报官，还请大人做主。”

    那知府问道：“尔可识得罪犯？”谢有德转身指着阿文阿武：“禀告大人，就是他俩。”阿武双手抱胸，大大咧咧的道：“没错，大丈夫敢作敢当，就是我哥俩干的。”

    阿文痛心疾首的道：“谢有德啊谢有德，你名叫有德，为人可缺德得很。明明是我兄弟出了五两银子，请的大嫂前去喂奶。”

    那中年妇人回头望了一眼衙役手中抱着的孩子，那孩子竟似认得人般，朝她咧嘴一笑。她心中一暖，鼓足勇气说道：“回禀大人，民妇谢何氏当时也以为遇着强人，一路上耽惊受怕，去到才知人家所说不假。”

    那知府喝道：“谢何氏，你可知虚作口供，可是大罪？”谢何氏呐呐的道：“民妇知晓，事实如此，不敢有瞒大人。”

    那知府沉吟道：“且将你所见所闻，如实招来。”那妇人遂将前后经过，一一说了。别看她口齿笨拙，然而言辞朴实，反而让人别无多疑。

    那知府稍一思索道：“堂下听判：谢有德虚报假案，本应杖刑十下，以儆效尤。姑且念其夫妻情重，今罚其酬劳，免予刑责。谢有德，你可认罚？”

    谢有德哭丧着脸，期期艾艾的道：“草……草民认……认罚。”心中欲哭无泪，直把肠子悔青。早知有如婆娘所说，自己何苦来哉，反让到手的银子泡汤。

    那知府转向齐天问道：“堂下何人？哪里人士？见到本官为何不跪？”他见堂下一众犯人，对方年纪最轻，以他断案的经验，深知年长之人老于世故，最是奸猾狡诈不易周旋，相反年少的涉世未深，那便容易对付许多。

    齐天应道：“在下齐天，京都人士。在下既非罪犯，大人也非父母官，自无跪拜之理。”。

    “‘杭州镖局’一门三口命案，人证物证俱全，还想狡辩不成？”知府大人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本府见你年纪轻轻，一介斯文，想是受人蛊惑，只要你如实招来，本府自会宽大为怀，酌情处理。”

    齐天道：“还请大人明鉴，在下今日初到杭州，与刘总镖头萍水相逢，往既无怨，近更无仇……”那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打断道：“大胆刁民，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啦！给我夹棍伺候。”

    突然后堂一个声音冰冰的道：“凌知府好大的威风，这是要屈打成招么？”那名捕头眉毛一挑，大声喝道：“是谁咆哮公堂？”一招手，两名堂役会意，就要冲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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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人间声名许有错，世上令称未见虚

    那知府急忙喝止：“休得无礼。”说话声中，从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那人五旬左右，白面无须，相貌颇是清癯。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大汉，双目炯炯有神，大阳穴高高隆起，显是一流的外家高手。

    知府慌忙起身，疾步迎上前去，弯腰道：“大人怎么出来了？”那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齐天面前，屈膝下了一礼：“下官黄清，见过侯爷金安。”

    齐天微微笑道：“黄大人好久不见，快快请起。”“多谢侯爷。”黄清起身谢过，转身斥道：“还不赶紧给侯爷解锁。”

    那知府眼前一黑，脑中一阵晕眩，强打精神与一众衙役七手八脚的将众人一一解锁。黄清愿意只是方便侯爷，知府既然会错了意，却也不便再行拘役。

    黄清招手道：“凌大人，过来给你引见，这是永丰侯齐天。”凌见思屁颠屁颠的小跑过去，跪在地上叩头不迭：“下官杭州知府凌见思，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侯爷，罪该万死。”

    齐天扶住他道：“知府大人职责所在，不必惶恐。”“多谢侯爷大人大量。”凌见思侧过头去，小心翼翼的问道：“黄大人，你看这案子，还审不审？”

    “知府大人这是何意？”黄清虎着脸道：“你若不审，岂非落实侯爷犯罪之嫌？你有几个脑袋担当得起？”

    凌见思诚惶诚恐的道：“是，是。”齐天笑道：“黄大人就别挤兑知府大人了，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大人您铁面无私？”

    黄清讪讪一笑。凌见思干咳道：“下官风寒未愈，来回奔波，深感体力难支，烦劳大人代为坐堂。”

    黄清也知要他一个五品的知府，审理皇亲国戚，委实太过为难，即便是自己，若非人命关天，也不能接这烫手山芋，拱手道：“知府大人为国操劳，本官焉有拒绝之理。还请大人旁听，本官如有不周之处，也好及时提个醒。”向齐天鞠了一躬：“侯爷，得罪了。”

    齐天拱手回了一礼：“黄大人请便。”黄清坐上大堂，顿时不怒自威：“来人啦！给侯爷请座。”两名衙役搬了一张太师椅上前。黄清待齐天坐下，问道：“关于‘杭州镖局’一门三口命案，还请侯爷据实告知。”

    齐天遂将关雎雎发现死妇肚皮跳动，自己如何自告奋勇剖腹接生，阿文阿武奉令去给婴儿觅食，请来谢何氏喂奶，自己如何在坐骑背上发现刘柱中的遗书，韩风月尸检无果始而解剖等一一道来。

    凌见思只听得拱舌不下，睁大眼睛：“侯爷，你说那两个婴儿，是你从死者肚里剖出来的？”

    齐天问道：“知府大人有何异议？”凌见思忙道：“下官不敢。只是听说古有神医，开颅破肚，已然匪夷所思，今日侯爷剖腹取子，那是更胜一筹。”

    齐天淡淡道：“知府大人过奖了。想来那两个孩子命不该绝，刘总镖头阴灵暗佑，竟成险功而已。”

    黄清一边翻阅卷宗，一边问道：“敢问侯爷，棺材中另一名死者是谁？因何毙命？与本案有何关联？”

    齐天遂将自己如何适逢其会，“武林道”如何围堵，白惊天如何身故，谢飞越如何洗白，再到“破月山庄”向刘柱中问罪一一说了。

    黄清霍地起身，在案台重重一拍：“竟有此事？”他这一下含怒出手，力道着实不轻，只是不谙武道，反而震得自己手掌发麻。这事要是别人说来，黄清自然不信，妄议朝政，中伤国相，更是杀头大罪，可齐天身份之尊崇，远非侯爵可与比拟。

    齐天道：“大人难道没有风闻？”黄清朝东拱了拱手：“蒙圣上恩泽，本官代天巡察，自去岁仲夏离京，边关之事，并未寸知。”

    凌见思灵机一动道：“黄大人，下官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说与否？”黄清道：“凌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官位虽有高低之分，职责却无大小之别，不必过去拘谨。”

    凌见思先前拘役永丰侯，更是险些用刑，虽说不知者不罪，对方也大肚的表示不予追究，内心总是忐忑不安。他听齐天的讲述，言词之间，语气之中，对白惊天饱含深情，当即投其所好：“白义士为国为民，不计个人荣辱，高风亮节，可谓民之楷模，让我辈食禄之士汗颜无地。下官斗胆，上表朝廷，请求皇封，并由杭州府拨银起造祠宇，供百姓景仰。”

    黄清沉吟道：“依侯爷转述谢参将所言，彭帅求援之事，既被相爷从中作梗，黄大人的奏章上去，只恐多半无果。”

    “此事还有赖黄大人从中斡旋。”齐天站起身来，欠身说道：“小侯谨代白大侠谢过大人玉成之恩。”

    黄清默然半响，叹了口气：“也罢。凌大人，就由你着手白义士祠宇事宜，记着不可占用民田民房，不得大操大办。至于追封一事，待本官回京之后，伺机转奏圣上。”

    凌见思恭声应过，诺诺的道：“有关‘杭州镖局’一案，还望钦差大人一并示下。”黄清瞟了凌见思一眼：“此乃杭州府境内的命案，知府大人为官多年，难道还要本官来教？”

    凌见思听他语气颇为不快，惶声道：“下官明白。”向谢有德夫妇道：“你夫妇暂先回去，结案前不得擅自离开杭州。案情若有进展，本府自会差人传讯你们，务必随传随到。”

    谢何氏欲言又止，给了谢有德一个眼神。谢有德跪在地上央告：“内人娘家下午捎来口信，说泰山大人病重，草民夫妇正打算翌日前去探望，还望大人通融。”

    凌见思喝道：“公堂之上，岂由你讨价还价？”摆了摆手，神色甚是不耐。谢有德呆若木鸡，谢何氏跟着跪下，叩头不迭，嘴里不住的哀求。

    黄清插口道：“谢何氏，念你孝心可嘉，姑且准你夫君所请。不过离去之前，务须先到府衙报备事实去处。如有不实，小心当尔畏罪潜逃，追拿法办。”

    谢有德与谢何氏双双叩谢而去。凌见思一脸仰慕之色的道：“久闻大人青天之名，今日一见，爱民如子，果是名不虚传。”

    齐天从旁打趣道：“但愿知府大人见齐思贤，别要名不副实。”凌见思诚惶诚恐的道：“下官自当以黄大人为榜样，不负侯爷厚爱。”

    齐天微微一笑，岔开话题：“我那位朋友对府衙的饭菜多有心仪，说不得今晚只好叨扰知府大人一顿了。”

    黄清连忙道：“那是下官的荣幸。师爷，快让内衙整治酒席，为侯爷接风。”齐天喊住道：“黄大人清廉如水，知府大人切莫过于铺张。”

    凌见思唯唯诺诺的道：“下官明白，下官知晓。”与黄清将齐天一行迎到后堂，推齐天坐了首座，二人告退下去更换公服。

    阿武憋了半天，一对眼珠子骨碌碌的打量着齐天：“你……您真是侯爷？”齐天哑然失笑：“怎么瞧着不像？”

    阿武挠了挠头道：“也不是不像，只是看你武功好像不高，一个人浪迹江湖，恁也胆大包天。”

    “岂止不高，简直不堪一击。”齐天莞尔道：“只是人生在世，如果顾惜安危，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为，未免好生无趣。”

    韩风月叹息道：“侯爷妙论。许多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说是生不逢时，依着韩某看来，其实过去谨慎，以致错失良机。”

    “在下信口一说，倒是韩爷高论了。”齐天望着韩风月，目光灼灼：“在下心中有一个小小的疑窦，不知韩爷能否帮忙解惑？”他与黄清、凌见思叙话，以“本侯”自称，换了韩风月，便改为“在下”。

    韩风月见他年纪轻轻，却能谦谦下士，毫不自持身份，不由好感倍增：“侯爷不耻下问，韩某自当知无不言。”

    齐天道：“韩爷以往可曾识得在下？”韩风月叹道：“候爷都头异姓，韩某就想兼葭倚玉，也恨无门径。”

    齐天道：“那看韩爷对在下的身份，似乎了然于胸？”韩风月讪讪一笑：“不瞒候爷，你与谢参将的私语，恰巧被我顺风听见。”

    齐天牵扯着唇角，似笑非笑的道：“韩爷天赋异禀，生得一副好耳力。韩风月笑容僵硬，尬然说道：“多谢侯爷夸奖。”

    齐天转而道：“青青姑娘，雎雎小姐，在下答应白大侠照拂两位，本当竭尽全力。无奈身负遗命，此次出门，前往古楚大地寻人，路途遥远，线索渺茫，而江湖之险，以在下所学，可谓自顾不暇。”

    柳青青颔首道：“妾身明白，侯爷有要务在身，自便就是。妾身就在白大哥的祠堂左右，结庐而居，终此残生。”

    齐天连连摆手道：“青青姑娘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如你俩不嫌弃，我想拜托黄大人将你们和孩子一齐送到敝府暂行居住。”

    关雎雎喜道：“好呀。”随即想到，大庭广众下表现得如此雀跃，岂不让人窥究？垂首说道：“我听柳姐姐的，她说去就去。”她与柳青青相识日浅，实在算不上熟稔，此时为了掩饰心思，竟是不惜将个人前途与之捆绑一起。

    韩风月也道：“青青姑娘，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从小父母双亡，难道你忍心他们再骨肉分离？”

    柳青青低头望着怀里熟睡的婴儿，脸上爱怜横溢，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那就依侯爷所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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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险路险山未险志，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会黄清与凌见思换了便服出来作陪。酒席上来，凌见思话说不铺张，可接待侯爷，终是不敢过于简陋。虽然没有山珍海味，然而杭州的名菜，诸如：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化童鸡、西湖莼菜汤、糟烩鞭笋、桂花鲜栗羹、斩鱼圆等，满满的上了一桌。

    黄清皱眉道：“凌大人，古来成由勤俭，你身为一府长官，如此铺张浪费，恐非表率之道？”凌见思唯唯诺诺的道：“下官知会，此乃下官私人宴请，再者侯爷大驾光临，下官身为杭州父母官，理当一尽地主之谊。”

    黄清还待再说。齐天插口道：“好了，黄大人，我知你一向清廉，连祖母生前也常常说：‘呃，黄清那瘦猴呢？好久没见，是不是被风刮走啦？’”黄清又是好笑，又是伤感：“黄某皇命在身，没能及时回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每每想起愧疚不已。”

    齐天道：“祖母大人生前再三嘱咐我们，让多多督促你，别老喝汤吃稀的，把身体拖垮了。”黄清身后一名护卫，乘机说道：“老爷，您看，不光我们说你，连老太太也这样说你。”

    黄清敛容道：“多谢老祖宗关怀，黄清自当加倍爱惜己身。”齐天道：“如此甚好。来，都吃菜了。”他知在座自己年龄虽小，可身份在外，自己若不先吃，只怕谁也不会动箸。他夹了一个鱼头，置在黄清碗里：“我知大人您滴酒不沾，就不相敬了。”提起酒壶给韩风月倒了一杯。

    韩风月道：“有劳侯爷，何敢克当？”齐天接着给凌见思斟去。凌见思慌忙起身，受宠若惊的道：“下官自己来。”

    齐天用另一只手止住：“今晚只论尊长，不叙身份，大人不必拘礼。”侧头问道：“两位小姐要不来点？”柳青青与关雎雎一齐摇了摇头。

    齐天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给自己满上一杯。他怕凌见思拘束，也就不再相敬，率先饮了，对黄清两名护卫道：“两位大哥也来吃。”

    先前说话的那人摇头道：“侯爷请便，小的不饿。”另一人咽了一口口水，嘀咕道：“你死要面子，我可快饿扁了。”摸了摸肚子，饥肠越发辘辘。

    黄清道：“既然侯爷有话，你俩就坐陪吃点。”两人依言坐了。众人用餐完毕，黄清问道：“侯爷初来乍到，要没落脚的地方，不如今晚歇在府衙？”

    齐天望着韩风月，他自己虽无所谓，可自作主张的替人决定，未免有失礼敬。韩风月道：“沾侯爷的光，让韩某得偿所愿，一切谨凭安排。”柳青青与关雎雎默不作声，自是默认了。

    黄清道：“如此有劳凌大人给诸位朋友安排一下住处。”如此小事，凌见思本来差人即可，见他略过永丰侯，知其另有话叙，亲自领着韩风月一行告退下去。

    齐天问道：“黄叔打算几时回京？”他适先以官衔叙礼，此时没有外人在场，便改为“黄叔”相称。黄清虽然倍感亲切，却也不敢妄自尊大：“待得杭州府的公务了却，便即打道回京，侯爷有事？”

    齐天道：“还正有一事相求。”黄清打了一个哈哈道：“只要不枉法徇私，别说一件，就是十件，也不能落了侯爷您的金面。”

    齐天打趣道：“听黄叔言下之意，如果枉法徇私，小侄说也白说。”黄清笑道：“几年不见，侯爷越发挺俊，也越发爱促狭人了。”

    齐天吐了吐舌，扮了一个鬼脸：“枉法徇私的事，就是黄叔肯勉为其难，小侄也不敢求之于你。回去被老头子知晓，齐天就有十条小命，怕也不够被收拾。”

    黄清顿时肃然起敬：“驸马爷一生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乃百官楷模，不知身体可有好转？我这次奉旨出京，沿途访得几个古方，希望回去对他有所裨益。”

    齐天黯然道：“祖母大人生前说起，家父的病症源自母胎，惟‘重楼榜’上的‘神医’刘鲁钦前辈许有良方。我这次游历江湖，一来遵照祖母遗命，顺便寻访刘前辈。”

    黄清听他所求并非公事，心下稍定：“下官在此预祝侯爷得偿所愿，只是江湖险恶，侯爷万金之躯，诸事还得多加一个小心。”

    齐天点头道：“我想拜托黄叔护送几人到舍下，顺便写封家书报声平安。”黄清欣然道：“侯爷放心，此事包在黄清身上。”

    一会凌见思回来，见两人停住话头，插口说道：“看侯爷和黄大人兴犹不浅，莫若由下官带两位夜游一番？”齐天喜道：“久闻西子湖的夜景是为一绝，在下一直心向往之，就怕黄大人公务繁忙？”

    黄清微微一笑：“侯爷有此雅兴，黄某自当作陪，顺便也好见识一下知府大人治下的杭州风貌。”凌见思诚惶诚恐的道：“下官无能，没能治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民风淳朴，却也不失江南乐土。”

    众人从后门出去，两名看值的衙役，左边一人近前问道：“大人这是要往哪里？”凌见思喝道：“去哪也是你当问的？”那名衙役顿时噤若寒蝉。

    黄清再三禁止，两位护卫以安全为由执意随行，只得无奈的道：“你俩跟远点，可别坏了侯爷的游兴。”

    凌见思在前引路，三人当先行了一程。途径一家酒楼门口，只见二人赤手空拳，两厢厮斗。拳来腿往间，架势固然没有，气度更是全无，掐颈揪头，戳眼踢阴，无赖十足。

    里里外外围了一大群人，将街道堵得密不透风，外围的挤不进去，便踮着足伸长了脖子，不时轰然叫好。

    黄清皱眉说道：“凌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民风淳朴？如此见恶而欢，以娱无聊，只恐过犹不及。”凌见思为了表功，大话说在前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齐天突然打了一个呵欠。凌见思心领神会的道：“看侯爷犯困，要不先回府歇息，咱们改日再游。”然而便这一会功夫，不仅去路被堵，就连来时的道也挤满了人。

    黄清扯了扯齐天衣角，低声道：“侯爷小心，情况可能有变。”人声鼎沸中听不清切，齐天回头正要询问，一把泛着青光的匕首，悄无声息递了过去，刺向黄清左肋。

    齐天虽然初涉江湖，也知匕身上面涂了毒药，他仓促间不及示警，五指如钩抓向那人脉门，使的正是小擒拿手中的“倒抓犁把”。

    孰料那人使的竟是双匕，另一把匕首反撩他手腕。这一下变故突兀，齐天若不后撤，即便擒住人家，自己也势必受伤。

    黄清一介书生，别看手无缚鸡之力，眼力却是极明，急声大喊：“侯爷快撒手。”齐天听而不闻，径自拿住那人手腕翻掌一压，将对方腕臼卸下。那人另一把匕首，同时划在他手腕。

    齐天并掌如刀，待要斜切，手臂骤然一僵，显然这短短一会功夫，毒性已经蔓延开来。那人狞笑道：“不想死的赶紧滚开，等下爷爷慈悲，还能留你小命。”

    齐天身份虽然尊荣，可黄清为民请命，国之股肱，这份量在他心里便非同小可，相比自身的安危反在度外，沉肩撞开黄清道：“黄叔快走。”

    凌见思突然道：“走不了了。”齐天愕然道：“知府大人这是何意？”凌见思淡淡的道：“也没别的意思，只是黄大人盘桓不去，让凌某好不安生。”

    齐天脸色大变，喊道：“黄叔小心。”凌见思叹息道：“已经迟了。”他说到“迟”字时，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剑，“了”字还没落音，剑尖已抵在黄清心口。

    黄清道：“知府大人果然深藏不露。”凌见思见他利刃加身而面色不改，心中越发憎恶，望了那名刺客一眼。那名刺客会意道：“大人放心，你我也不是头回合作，那两个狗腿子，这会估计已经到了酆都城等他。”

    黄清急声道：“侯爷快走。”凌见思慢悠悠的道：“都说黄泉路上无客栈，侯爷义薄云天，怎能忍心黄大人独自上路？”黄清厉声道：“凌见思，你就不怕诛灭九族？”

    凌见思眼角微跳，戛声道：“下官放了侯爷，钦差大人能保见思无虞？”黄清为之语塞。刺杀钦差大臣，可是弥天大罪，就算圣上开恩，三司料也不能议过。

    凌见思叹了口气道：“下官若是项上人头不保，九族人的性命，也只能任由他们造化了。”那刺客也叹了口气：“我以为做我们这一行的，已经足够冷血无情，和知府大人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

    凌见思脸色铁青，煞是难看，寒声道：“万事俱备，就差请侯爷上路了。”他为人谨慎，在永丰侯丧命前，留着钦差大人苟延，那是一大倚仗。

    突然从人丛中挤出一个叫花子来，拄着一根竹杖，吊儿叮当的道：“大爷行行好，施舍个十来两，让我去饱餐一顿。”虽然蓬头垢面，看不出尊容，可声音娇脆，不仅年轻，而且还是个女的。

    十两银子都足够五口之家一年的生活用度，这哪里是乞讨，简直就是拦路抢劫。那刺客喝道：“给老子滚一边去。”甩手一个巴掌，搧了过去。

    那叫化嘟囔道：“不给就不给，凶巴巴的作甚？”转身就走，堪堪避开。她走到齐天面前，嬉皮笑脸的道：“要不这位公子你发发慈悲？”齐天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塞进对方手里：“姑娘快走，免得惹祸上身。”足有二三十两。

    那叫化摇头晃脑，不以为然的道：“姑娘白天乞讨，一个算命的没钱施舍，免费送了一卦，说我吉星高照，自有贵人相助，这不晚上就碰见你，算的如此灵验，怎会有祸事？”

    那刺客忍不住道：“这叫‘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凌见思冷冷的道：“凌某花费重金，可不是来听掉书袋的。”

    “好勒。”那刺客狞笑一声，猱身而上，另一只手的匕首，扎向齐天胸口。那叫化吓了一跳，惊叫着扑进齐天怀里，那名刺客的“膻中穴”，无巧不巧地撞上她挟在肋下往后伸出的棒头上，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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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由此成败知命数，最是争强起祸端

    齐天又惊又喜，扶着那叫化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那叫化嘻嘻一笑：“只要有便宜可占，无论是与不是，姑娘向来不拒。”直巴巴地望着齐天：“说说你打算怎么报答？”

    齐天郑重的道：“姑娘以后但有差遣，在下自当尽力而为。”那叫化顺势挽住他胳膊说道：“正好姑娘流落江湖，以后就跟着你吃香喝辣了。”

    齐天哑口无言。那刺客手肘支地，挣扎着待要爬起。那叫化喊道：“喂，找着什么值钱的？大伙见者有份，可不能私吞。”递出竹棒，在他后背推了一推。那刺客闷哼一声，复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凌见思又惊又怒，他贪污受贿，连自己也不知造就多少冤假案子，这次钦差大人巡查至此，他唯恐东窗事发，不惜铤而走险，虽然筹谋良久，奈何人家只是审查卷宗，平素并不离府，两个护卫又都寸步不离，今晚眼看转机在望，不料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齐天毒性上涌，脑海一阵晕眩，一颗心剧烈地跳着，好似要破胸而出，强打精神道：“姑娘，他们还有同伙，你赶紧离开。”

    那叫化拍着手掌道：“人多好啊，这才热闹……呃，你脸色发黑，这是中毒了？”齐天斥道：“你快走，我不用你管。”

    那叫化愣住道：“你自己都性命不保，还来关心我？”突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齐天手足无措，不住的道歉：“对不住，不好意思，是我语气太重，可此地实在凶险。”

    那叫化拉过齐天衣袖，在脸上拭着眼泪，抽抽搭搭的道：“自打我娘亲过世，就再没人关心我了。”她诉起身世，忍不住掉下泪来，又蹭着对方衣袖擦了两擦。

    黄清大声道：“姑娘，劳驾你找下解药……”突然想到，候爷的身份对一个叫花子来说，未必行之有效，略过道：“晚了这世上一个关心你的人，只怕也都没有了。”

    凌见思冷笑道：“不用白费功夫，毒药是我配的，解毒的方子，在我脑子里装着。”那叫化子哼声道：“很了不得么？你说死就死？姑娘我就偏要他活。”说着怀里摸出一粒药丸，送到齐天嘴边。

    那药丸拇指大小，本来雪白如玉，经她手抓，顿时印了几道污痕。齐天不忍拂她好意，忍着恶心张嘴含住，那药丸也不知什么所炼，入嘴即化。别看药丸看着如冰似雪，可从喉咙流下，就似一道岩浆，又并不顺流直下，有如平地的洪流，散入四肢百骸。

    齐天体内那道依照祖母临终所授，勤勤恳恳的修炼、始终若有若无的真气，有如惊蛰的虫子，立即活跃起来，不停的蚕食壮大。然而即便是此消彼长，剩余的热能，仍将他炙烤得如狱似炼。至于体内那道毒素，看似猛烈，在那片洪炉中，不一刻即被焚成灰烬，随着脉络中的垢腻，一齐从全身的毛孔中逼出体外，发出阵阵异臭。

    齐天只觉浑身通泰，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他虽不识货，也知珍贵无比，朝那叫化深深鞠了一躬。那叫化竖掌打住道：“得，我又救你一命，咱暂先记着，等姑娘想好以后，你再慢慢偿还不迟。”

    齐天明知不妥，可人家接连相救，恩德匪浅，却也不好回绝。黄清突然道：“本官很是好奇，知府大人一路随行，倒是怎么设的埋伏？”

    凌见思沉默不语。齐天道：“如果在下没有猜错，后门值守的衙役，和凌大人一问一斥，当该就是暗号，看来凌大人预谋已久。”

    凌见思缄默不言，显是默认了。齐天叹息着道：“事已至此，知府大人还要执迷不悟么？”

    凌见思狞笑道：“候爷以为本府这就输了？”齐天不及回话，突然背后传来一阵破风声响，以他的耳力，按说万难听辩，然而服过白丹之后，不觉功力大增。

    他知是有人偷袭，本来既已察敌机先，要躲开自非难事，只恐伤及那叫花，抱起对方就地一滚，说来也巧，那叫花挟着的竹棒高高翘起，戳在凌见思胳肢窝里，小剑撒手掉在地上。

    凌见思满脸不可思议，只是事情既然败露，除了奋力一博，已然别无退路，退到两个偷袭者身旁，埋怨说道：“怎么现在才来？”

    其中一人应道：“点子有点扎手，多费了一些手脚。”另一人扶起地上那名刺客问道：“老三，你怎么了？”刚一松手，那叫老三的刺客又软了下去。

    回话的刺客急忙搀住道：“老大，看样子老三被人点了穴道。”在老三身上点打捏拿，只忙得满头大汗，仍然不得其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渐趋凝重。

    他兄弟仨人师从名师，见识甚是不凡，只因为非作歹，又屡教不改，才被逐出师门。武林中门户森严，虽然不重礼法，对于个人的品行，却都极为看重，是以方有正邪之分。一个人品行不端，固然遭人唾弃，若还被逐出门墙，那简直成了过街的老鼠，谁若与之交往，不异同流合污。对平素以正道自居的白道中人，谁敢去冒那个大不韪？他兄弟仨人不容于世，索性干起打家劫舍的营生，被凌见思捕获后，三人花费重金贿赂，免于刑责，索性沦为帮凶。

    黄清悄声向齐天道：“候爷，你和姑娘先走，待我殿后。”齐天道：“黄叔不谙武道，这不以卵击石？”黄清道：“人家意在杀人灭口，而今杀了人，却灭不了口，未必便会为难。”

    “此事万万不行。”齐天摇了摇头，意态坚决：“祖母大人临终前再三嘱咐，你与彭帅若有危困，让我爹娘勿必尽力相助。”

    黄清心中感动，眼里不禁泛出泪花，慨然道：“侯爷一家三代，已经对黄清仁至义尽，黄清死虽甚憾，焉敢有怨？”

    齐天道：“即便如此，今你有难，我若逃之夭夭，别说祖母在天之灵无以为告，就是我爹娘知晓，料也不能轻饶。”

    黄清急道：“江山万里，不乏才干之士，死了一个黄清，还有千千万个黄清为民作主。你家一脉单传，圣上亦都无后，黄某若是累及候爷于此，亦非不忠不义？”

    齐天微微一笑道：“人各有命，各安天数而已，与黄大人何干？”街边微弱的灯光，映照在他稚嫩的脸上，笑容甚是暗淡。

    黄某俯身拾起凌见思掉在地上的小剑，横在颈上，厉声说道：“候爷若不听劝，那黄某只有先行一步了。”

    那叫花摇头叹道：“真受不了你们两个大男人赶死投生的，这不还有姑娘在此。”齐天诧然道：“姑娘你？”

    那叫化挺起胸脯，拍了两拍：“没错，姑娘我就是专行打抱不平，万人景仰的女侠，江湖人称‘济世慈航’倾城。”她怕对方听不明白，继而解释：“就是倾国倾城的倾城。”

    那叫老二的刺客忍俊难禁，指着那叫化哈哈大笑：“就你那副尊容，还倾国倾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齐天侧过头去，望了那叫花一眼，只见一张天花脸坑坑洼洼，他虽非以貌取人之辈，也不忍直视。那叫化嗔道：“你也嫌我长的难看？”

    齐天连忙否认：“不……不，姑娘……”待要措词夸奖，奈何对方的容貌，委难自欺欺人，只得道：“姑娘心地善良，已经胜过世间女子无数倍。”

    那叫化跳将起来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姑娘刚救了你，便反过来嘲弄我。”那老二淫笑道：“长的虽然倒人胃口，不过熄灭了灯，老子两眼一摸黑，还是可以凑合一下。”

    倾城大怒道：“就你娘的嘴欠。”抡起手中的竹棒，往他嘴上抽去。那老二见她出手平平无奇，漫不经心的伸手出抓，不料竟然慢了半拍。他心中一惊，待要偏头，棒头结实地抽在脸颊，脑中金星乱冒，“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水，夹杂着十多颗牙。

    那老二脸上的痛固不待言，心中的痛简直有如刀剜，他偏爱甜食，近十年间遭遇虫蛀，一口牙坏了十之三四，这一下雪上加霜，损失惨重，只怕以后连嚼食都成问题。

    那老二破口大骂：“我操你祖宗十八代的先人板板。”然而牙齿稀疏，说话漏风，连自己听来都含糊不清，更是怒不可遏，大吼一声，手中的雁翎刀，没头没脑向那叫花砍去。

    倾城抱头鼠窜，一面碎碎的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人太没素质了。”全然忘了自己又是动口又是动手。别看她嘴里说话，脚底可没半分耽搁，左奔右突，那老二连砍了七八刀，连她一片衣角也没沾到。

    那老大喊道：“老二，小心有诈。”可人家盛怒之下，那里听的进去，在后面穷追不舍。倾城东钻西窜，眨眼间没入人丛。

    过了一会，倾城折转回来，反手撑着腰肢，气喘吁吁的道：“幸好姑娘跑的快，要不差点就被追上了。”那老大望眼欲穿，也不见老二回来，心头一沉，喝问道：“老二呢？”

    倾城拍了拍额头道：“不好意思，差点忘了转告你，你家老二刚才奔跑的急，不小心跌了一跤，栽在自己刀上。”她顿了一顿，微微叹了口气，感慨不已：“想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奄奄一息的让我给你捎句话，说那个天网恢恢什么不漏，这会功夫只怕已到阎王爷哪里报道了。”

    那老大默然半响，突然撒手，那老三复又栽倒在地，他抱了抱拳：“有劳姑娘带话，感激不尽，郑某自当铭记于心，这就告辞了。”径不向凌见思与地上的老三瞧上一眼，纵入人群中消失而去。

    倾城摇头晃脑的道：“听得进临终之言，倒还孺子可教。”黄清盯着凌见思道：“凌大人是继续困兽之斗？还是负手认罪？”

    凌见思脸色惨白，喃喃的道：“本府堂上之尊，岂能沦为阶下之囚。”黄清厉声道：“尔已穷途末路，还要负隅顽抗？”凌见思惨笑道：“钦差大人恁也小瞧凌某，大丈夫谋事，赌得起便输得起。”

    黄清脸色大变，急声道：“候爷，快制住他。”虽说当众差遣候爷颇失分寸，可事态紧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也只得先行从权。

    凌见思仰天狂笑：“我命由我，谁奈我何？”嘴角渗出一丝黑血，身子缓缓软倒在地。齐天奔上前去，查看了一遍，颓然摇了摇头：“已经吞毒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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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从来生死皆有命，自古长生求不得

    黄清问道：“候爷身上可有碎银？”齐天掏出一把。黄清取了一碇，转身拉住一位路人：“这位兄台，烦到衙门报个讯，就说此地发生命案，请速速派人前来。”将银子塞进那人手里：“这是酬金，事后另有重赏。”

    那人看完热闹，正急着回家，莫名其妙的被人掣住，老大不耐，低头一看手里平白多出的银子，顿时心花路放：“老爷放心，包在小人身上。”对方如此阔绰，既说还有重赏，自然数目不菲，生恐迟了一刻，便被克扣一文，飞也似地去了。

    齐天赞道：“还是黄叔高明。”倾城嗤之以鼻的道：“都说无利不起早，看你也是读书人，这书可算白念了。”

    齐天莞尔道：“在下读书不少，比起姑娘的伶牙俐齿，那是多有不如。”倾城怒道：“你这是说姑娘尖酸刻薄？你这没良心的，姑娘刚救了你，你就恩将仇报？”

    齐天头大如斗，既不能否认，又不便承认，只得岔开话题：“黄叔，凌大人的家属，您打算如何处决？”黄清道：“依朝廷律令，凌见思大逆不道，最轻只怕也要牵连三族了。”

    齐天道：“虽说国有国法，可一人犯事，举族同罪，未免过于惨烈。”黄清叹道：“候爷明仁，不入仕途，实乃社稷之失，然此弊端，实非黄清所能左右。”

    齐天道：“黄叔既知是弊端，大丈夫行事，焉有知而错之？”黄清道：“候爷心系苍生，革弊鼎新之图，将来未始没有机会。可眼下的局势，侯爷也都清楚，相爷把持朝政，乾纲独断，黄清这点微薄的力量，简直螳臂当车。”

    齐天不甘的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黄清突然道：“候爷虽未参政，然而朝庭律法，另有明文规定：凡皇室成员，若遇地方政变，可酌情代理予以平乱。”

    齐天会心道：“既让小侯撞上，说不得只好越俎代庖一回了。”苦笑着道：“只希望他朝回京，这侯爵的身份，多少能起点作用。”

    黄清望着凌见思的尸体，脸有忧色：“朝堂上虽无人能危及侯爷，可江湖之远，却让人防不胜防。”齐天道：“有劳黄叔挂欠，小侄自会加倍小心。”

    那边斗殴散场，这边又闹出人命，适先围观的群众，虽然看热闹一个比一个兴高采烈，一旦出了事，也一个比一个走的干净利索。就连门开四扇，客迎八方的酒楼，也都悄悄关了门，挂出“东家有喜”的歇业招牌来。

    黄清环目四顾，但见长街静寂，喟然道：“看热闹时人人争先恐后，一旦牵涉其中，便都避之不及，大抵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外如是！”

    突然远处一个声音，朗声说道：“所以我辈行侠仗义，方才显得尤为可贵。奈何每每不容于朝庭！”齐天喜道：“韩爷也来了。”那人淡淡的道：“饱餐后辗转反侧，索性出来转转。”

    说话声中，一人从街角转了出来，一袭白衣胜雪，正是韩风月。齐天知是人家听到报讯，再看他衣衫不整，显然着急赶来，不由心头一暖。

    一队人马随后赶至，当先一人急匆匆的下马过来，躬身行礼：“杭州府丞方正，见过钦差大人。”一张国字脸庞方方正正，端的是人如其名。

    黄清拱手道：“府丞大人好久不见？”方正恭声道：“自大人驾临，下官叙职后，被便调往监牢顶替典狱，一直无暇拜觐，还请大人恕罪。”

    黄清眉头一皱：“你堂堂一个正六品，没有吏部公文，岂能任人差遣？”方正叹息道：“在杭州府内，凌大人只手遮天，下官虽是朝廷命官，和一个没品的衙役，说来并无多少区别。”

    黄清揶揄道：“方大人长得人如其名，为人处世，怕是多有不实。”方正苦笑道：“前任主簿大人为人刚正，曾行检举之事，然而不出三日，便离奇身故，下官虽有心效仿，奈何上有高堂下有妻小，每每念之让人决心难断。”

    齐天接口道：“方大人既不容于上官，自非同流合污之辈，单此一节，已是难得可贵。”黄清点了点头，脸上神色稍豫。

    方正恭声道：“多谢公子美言。”他浸淫官场多年，虽没随波逐流，见事却也极明。想齐天乳臭未乾，在钦差大人面前不仅说的上话，竟还颇有份量，来头当自不小，要不以他府丞之尊，岂能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卑躬屈膝？

    黄清道：“忘了给方大人引见，这是‘永丰侯’齐天。”方正慌忙跪下，叩头不迭：“下官方正，有请侯爷金安。”

    齐天道：“方大人不必多礼。”他话说不必多礼，却也不去搀扶，这倒不是他自持身份，只是对方既以官职叙礼，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

    一名衙役近前报告道：“启禀大人：现场检点完毕，一人动弹不得，似被点了穴道，另一人中毒身亡，是……是……”

    方正站起身来，见他牙关打战，身子发抖，喝道：“究竟是甚？你身为官差，难道连个死人也怕？”那名衙役战战兢兢的道：“是……是知……知府大人。”

    方正大吃一惊：“你说什么？”那名衙役重复一遍。方正脸色惨白，结结巴巴的道：“这……这……”

    齐天淡淡的道：“方大人不必惊慌，凌知府畏罪自杀，黄大人明察秋毫，自有公论。”方正心下稍安，既然候爷有话，那知府大人的死，想来不至过于牵连。

    又有衙役过来报告，却是在不远处，发现三具尸首。黄清知道其中两具，自是自己两名护卫无疑，不由一阵黯然，吩咐赏了报讯那人二两银子，那人千恩万谢的去了。

    齐天道：“夜已更深，两位大人暂先回府歇息，我和韩爷随后就来。”黄清道：“那候爷小心。”也不问原由，当即打点人马，检点回府。

    韩风月见倾城与齐天举止亲密，恭敬的道：“这位姑娘是？”倾城大大咧咧的道：“姑娘的名号，说来你也不知。”

    韩风月心想：“你都不说，我又如何知道？”只是对方既然不说，男女有别，却也不好多问。

    齐天将适先的事，约略说了一遍。朝风月唏嘘不已：“观凌大人言行处事，似或圆滑老练，似或敬终慎始，孰料竟然包藏偌大祸心。”齐天点了点头。

    韩风月又道：“不过听候爷讲述服药症状，似是传说中的‘白泽丹’，可谓因祸得福。”饶是他遵禀君子之道，抱诚守真，语气之间，羨慕之中，也不禁夹杂了一分惋惜。

    齐天道：“莫非便是传说中能语人言、通万物之情、晓万物状貌的神兽‘白泽’？”

    韩风月叹息道：“前朝末年，有昆仑神兽‘白泽’现世。此本圣人治世，天下大吉之兆。然而末帝轻信谗言，倒行逆施，竟尔捕而弑之，炼成七七四十九粒‘白泽’丹，妄图长生，结果惹得群豪窥觊，天下大乱，最终社稷易主。”

    齐天问道：“难道‘白泽丹’真能使人长生？”韩风月道：“古往今来，求长生而不得长生者，不知凡几，求长生而得长生者，却闻所未闻，可见长生一说，纯属缥缈。”

    齐天惑然道：“既然如此，怎得使人冒天下之大不韪？”韩风月道：“‘白泽丹’能否使人长生，固然待说，然而常人服之，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习武之人服之，洗筋代髓百毒不侵；医家得之，起沉疴医白骨。单此数节，便足以让人舍生忘死。”

    齐天好奇的道：“敢情韩爷也曾服过？”韩风月苦笑道：“韩某那有侯爷这般福气。据史书记载，前朝皇帝炼制成丹，然本年老体衰百疾缠身，数日间不仅一扫病态，还游历江南夜夜笙歌。至于后者，候爷服之可不立竿见影？”

    齐天朝倾城深深一揖：“原来姑娘所赐，竟是不世神药，齐天何德何能，敢蒙如此厚爱？”

    倾城挥了挥手，不耐的道：“怎的和个女人似的没完没了？”心想：“我要知道，你就有十条小命，毒发在姑娘面前，也由得你去见阎王。”她母亲生前将“白泽丹”付予她时，只言日后若患药石无医之症，若遇生机奄然之险，服之自有灵验，并未晓谕其它。

    她自从母丧，被父逼嫁，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她相貌丑陋，本不讨人欢喜，兼之性情刁蛮，处处不肯吃亏，更是惹人厌离，一路上的遭逢，吃尽了白眼。今晚适遇齐天，两人萍水相逢，互不知根底，对方不仅见嫌不弃，更用性命相护。这一点人世的温情，在她自觉遭人遗弃的心田，俨然行走在无边暗夜里，前方出现的一点灯火，让人重拾了行进的信念，别说不知“白泽丹”之无价，即便是知晓，怕也在所不惜。

    韩风月道：“候爷让黄大人先回，莫非有事与韩某相商？”齐天嗫嚅道：“说来只恐太过为难韩爷。”

    韩风月道：“侯爷请讲。”他既对齐天身份确认无疑，于失镖的索回便即信心倍增，别说人家有事相求，就是没事也要找事帮忙，毕竟人情卖的越多，到时便让人越却之不恭。

    齐天道：“家祖母曾说当今天下安危，全系黄大人和彭帅之身，而今黄大人护卫遇刺，回京路遥，我又负命在身，还请韩爷相送一程。”

    “侯爷言重了。”韩风月正色道：“两位大人精忠报国，韩某虽然身在朝野，却也好生敬重，能够略尽绵薄，那是荣幸之至。”

    齐天不期人家如此爽快，稍一转念，明白其中的原由，当即投桃报李：“辛苦韩爷了。有关白大侠窃取镖银一事，在下自会修书家母，让她老人家转奏圣上。”

    韩风月大喜道：“能蒙殿下说项，事必可期。”轻轻叹了口气：“非是韩某不识大体，实是那批失镖，干系着‘武林道’的兴衰，以及数百罹难弟兄家属的生活着落。”

    齐天道：“韩爷体恤下士，仁义可嘉，何怪之有？不知刘总镖头的尸检可有线索？”韩风月迟疑道：“其中颇有些古怪，侯爷要是信的过韩某，待我日后查清，自会如实告知。”

    齐天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倾城插口道：“都聊完了？大伙一起去吃点东西。”韩风月识趣的道：“韩某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就不相陪了。”说完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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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闲心自有不可见，细语相求难以违

    齐天道：“多谢姑娘好意，在下出门方才用过晚膳。”倾城顺水推舟道：“那你请我。”齐天暗道：“这不才给了你几十两银子。”料想这话说来，只会惹得人家反唇，不仅难有成效，还要讨骂，也就知趣不言。

    倾城又道：“怎么？不乐意了？你这……”齐天一听前奏，一个头顿时变作两个大，苦笑道：“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要不乐意，岂不过河拆桥，没有良心？”

    倾城得意洋洋的哼了声：“算你识相。”拉着齐天东拐西折。换作别的女子，齐天自不能任她又牵又挽，可对方相貌丑陋，这男女之防不觉淡薄之极。

    两人行了一程，耳边隐隐传来风吹浪打的晚涛声，想是快到西子湖边。倾城轻车熟路的来到一座灯火辉煌的酒楼前。齐天抬眼望去，只见正门上方悬着一方匾额，写着“楼外楼”三个大字，匾陈墨浓，古色古香。

    门口两个迎客的小二打眼瞧见，左边一人立即大呼小叫：“又是你这丑八怪，还想来骗吃骗喝？”另一人道：“和这种沷皮无赖，还废什么话？让她尝尝厉害，好长点记性。”

    倾城摇晃着齐天胳膊，可怜巴巴的道：“你不会袖手旁观吧？”齐天心想：“我能置身事外么？”叹了口气，竖起手掌：“两位小二哥，有话好好说。”

    先前一人捋袖揎拳的道：“小子，没你的事，小心连你一起修理。”他嘴上虽然有商有量，手下却不分青红皂白，冲上前来就是一记老拳。

    齐天信手拨开，劝道：“小二哥稍安勿躁。”以他学过的拳脚，在武学高手眼里虽然不值一哂，应付市井之徒却也绰绰有余。谁知那人好话固然没有半句，好歹亦是半点不识，紧接着一爪抓向脸颊。另一个人也跳入战团，五指成钳，叉向齐天脖子。

    别看他两人胡乱出手，不成章法，然而同仇敌忾，竟然配合无间。饶是以得齐天的教养，也忍不住要爆粗，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怎么还跟自己卯上了？他拿住前一人手掌一拗，将腕臼折脱，另一只手被倾城挽着腾不开来，撩起一脚，将后一人踢飞，一个狗吃屎式趴在地上。

    齐天脚下虽然留有分寸，地上的青石板可是石面无情，顶住那人下巴咬着舌尖一磕，杀猪般惨叫连连。另一人被他喊的心有余悸，脱臼之痛立即水涨船高，托着手腕大声痛呼。

    两人你一声来，我一声去，竞赛似的活脱脱一幅人间惨剧。里头听见动静，掌柜的、跑堂的、护院的，一股脑的涌将出来。

    为首的掌柜认出倾城，顿时怒不可遏：“又是你这丫头片子？上回还没找你算账，又跑来撒野。”嘴角“呼呼”的吹着唇上两绺老鼠须此起彼伏。倾城大大咧咧的道：“掌柜的，这回您可误会姑娘了。”

    掌柜暴跳如雷：“都把人打成那样，还说误会？今晚老爷我不教训你，你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倾城好整以暇的道：“这不上次在您这吃饭，临时有事走的匆忙，没来得及会钞。”掌柜铁青着脸：“遮末吃甜嘴了，又想来打秋风？”

    倾城及时将齐天给的银子掏将出来：“姑娘我行走天下，诚信为本，寻思着要离开杭州，特来把帐结了，顺便朵颐一顿。谁知那两个门小二，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非把人家往外撵。”

    掌柜待要不信，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闪闪发亮，不由人不动心，狐疑道：“又想花言巧语欺骗老爷我？”倾城一本正经的道：“要不我能平白无故，前来自投罗网？整个杭州府，谁人不知‘楼外楼’势力庞大？但凡有三分自知之明，也没人敢老虎头上拍苍蝇。”

    掌柜哼了一声：“就怕有些不长眼的，寿星公上吊，活的不耐烦。”倾城一手托着银子，另一只手伸进齐天怀里，将剩余的银子银票搜刮出来：“就算姑娘我骗得过掌柜的，这些真金白银，可骗不了掌柜您吧？”

    掌柜的一生与银两为伍，比之家中的婆娘，怕是还要熟稔几分，单看色泽便知绝非赝品，见她并不自觉的结算赊账，反而纳入怀里，刚舒展的脸上复又乌云密布。

    倾城拍击着怀里的银子咯咯作响：“这些银子扣除上次的欠账，烦请掌柜的的全部上成好酒好菜。”掌柜乌云密布的脸上，立即拨开云雾见晴天，满脸阳光灿烂：“姑娘放心，本楼享誉天下，保证让您花的物超所值。”

    一位护院近前请示道：“受伤的小二怎么办？”掌柜的见钱眼开：“扶下去休养几天，让他们狗眼看人，吃点苦头也好长点记性。”毕恭毕敬的将倾城与齐天请上顶楼的包间，心底寻思：“这回你就还想跑，五楼看你怎么跳？”他有了前车之鉴，不免多加了一份小心，点了四名护院：“你们几个留在外面保护两位贵客，别让闲杂人等骚扰了。”

    倾城心知肚明，人家明为保护，实为监视，她也不点破，嘻嘻一笑：“有劳掌柜的费心了。”掌柜的笑容可掬的告退下去。不一会儿，酒菜流水价送将上来。

    酒是“西凤酒”，清亮透明，醇香芬芳，清而不淡，浓而不艳。虽然算不得天下之最，可胜在历史悠久，与古味盎然的“楼外楼”倒也相得益彰。至于菜品，除了杭州的名菜，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但凡知名的可谓应有尽有。

    齐天揣摩着价钱，心中哀鸿遍野，他原本还指望等下结算，多少有点剩余，现在看来，不倒欠人家，就谢天谢地了。而倾城食之精，比之天下的共主，亦也有过之无不及。自己在京之时，时常进宫面觐，被留共餐，他老人家那怕富有四海，遇着喜欢的也会多挟几筷，可倾城无论中意与否，都仅此一尝，绝不二品。

    任是齐天王候之家，平素不知柴米之贵，也心痛不已，连声道：“够了，够了呢。”然而银子在倾城怀里揣着，掌柜的认钱不认人，仍自源源不断的运送上来。

    酒酣菜饱，倾城侧身背着齐天，斟了四杯水酒，将门口四人唤将进来，殷勤的道：“辛苦四位大哥值守，西湖边上露深寒重，要不嫌弃的话，一起坐下喝杯？”那四人身为护院，伙食虽然渥于小二，可也只是肉多上几片，连丰盛都算不上，更别说配备美酒，不由怦然心动。

    倾城继续游说：“四位大哥相貌堂堂，一看就英雄过人，不会连这点胆识也都没有？”换作别的说辞，那四位护院碍于规矩，或许还要考虑一番。可人家既说自己英雄过人，如果连杯酒也不敢喝，岂非让人瞧不起了？俱都二话不说，举杯而尽。

    齐天提起酒壶，正待再敬，突然“咚咚咚咚”的一阵连响，四人先后栽倒在地。倾城摇了摇头，叹息着道：“就这点酒量，也敢出来献丑，酒色迷人这话，果是一点不假。”齐天怫然作色：“你做了什么手脚？”

    倾城接过他手里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举杯一饮而尽，茫然道：“做了什么手脚？”齐天见她自证清白，明知故弄玄虚，好在检查四人症状，只是昏倒，并无中毒迹象，只能不了了之。他张开嘴巴，正待呼喊。倾城及时捂住：“你要干嘛？”

    齐天扳开她手，喘了口气：“这么多菜，留着可不浪费。”倾城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话说你堂堂一个侯爷，敢情还要打包回去，可不让人笑话。”齐天想了一想，若是被人瞧见，果然颇失身份。

    他原先倒也并非如此节俭之人，只是近来一名不文，加之饱受饥饿，对粮食不觉倍加珍惜。齐天只得作罢，走到门口，听到房里传来一阵“悉悉”声响，与脚步迥然不同。他回头望去，只见倾城麻利地将其中两人外衣剥下，想起掌柜见面时的说辞，警惕的道：“你又打算故技重施？”

    倾城狡黠一笑：“你给的银子，我可舍不得乱花。”抛给齐天一件，剩下的一件套在自己身上，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顶帽子，一顶戴在头上拉低帽檐，盖住眉眼，另一顶过去给齐天戴上道：“你要有钱，自己下去会钞，我是不会掏的。”

    齐天暗道：“我的钱不都给你要去了？”但这话说来，想也同样白费口齿，转而道：“听掌柜的先前所说，你已经跑过一回了，再三如此，未免有失厚道？”

    倾城不以为然的道：“有失什么厚道？‘楼中楼’日进斗金，姑娘我没劫富济贫，已经算给他们老板薄面了，吃它两顿饭，难道还敢收姑娘的钱？”帮他把衣服套上，拉着下楼而去。

    齐天无计可施，只得硬起头皮，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一路上心惊胆战，幸好直至出来，既无人识破，自也没人阻拦。

    倾城走出门口，将衣服脱下，信手一抛，回过头去，高声喊道：“掌柜的，多谢的你盛情款待，姑娘下回有空再来关照拉。”拉着齐天撒腿就跑，等掌柜气急败坏的追出来，早一阵风似的去了。

    快凌晨四点，还在赶稿。其实大可不必那么辛苦，毕竟没上架，自也不混全勤，关键是这么晚，更不会有人等更。可是想想，这二百多收藏里，或许还有那么一个，或者仅剩那么一个，也不能将那份信任，让人轻易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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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长向此酬可为志，有冤必昭方称雪

    齐天随着倾城跑出一程，途经一家还没打烊的客栈前，停下道：“姑娘要没别的去处，不如在此暂住一宿？”倾城二话不说，走进店内，拍打着柜台：“掌柜的，给姑娘来两间上房。”

    齐天喊住道：“一间够了。”倾城怒道：“你把姑娘当什么人？”说来甚是奇怪，别看她轻嗔薄怒，脸上神色如常，并无多少变化。齐天忙不迭的解释：“府衙还有几位朋友等我。”

    倾城一言不发，掉头就走，留下从打盹中醒来的掌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齐天也是一头雾水，只得跟在后面。两人都不开腔，默默走了一程。

    突然霹雳一声，大雨如注，劈头盖脸的泼将下来。倾城发足疾奔。她跑出一程，听见后面没有脚步跟上，折回去打量着齐天道：“我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齐天哑然道：“这么大雨，前后都是淋，跑有何用？”倾城叹道：“也罢，姑娘就陪你有福同享，有雨同淋。”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不解的道：“又怎么了？”

    齐天结结巴巴的道：“你……你的脸。”倾城下意识的摸了摸脸，大雨淋浴，触手润滑。她自知脸上易的妆容，怕是被雨水洗刷干净，又羞又急，急忙捂住脸庞：“不许你看。”微微张开手指，从缝隙中偷偷望去，见他果然背转过身，嗔道：“姑娘我就那么难看？”

    齐天一颗头摇成拨浪鼓般：“不，不。姑娘的貌美，那是在下生平仅见。”心底寻思：“古人常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来形容女子的貌美。古人之美，虽不可见，料想也不过如此。”想起先前牵手挽臂的种种亲密之举，不禁神为之驰。

    倾城嘟着嘴巴，用鼻音重重哼了声：“算你眼睛没瞎。”从背后挽住他手臂：“还不走呢？姑娘只说陪你有雨同淋，如果淋到天明，那可恕不奉陪了。”

    齐天先前被挽，因着对方相貌丑陋，这男女之防，在他心里不觉无视。如今人家露出真容，这少年的心思，不禁活跃开来，雨水打在身上，落进心田，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明知男女有别，放任自流，诸多不妥，然而踌躇万千，决心难断，一路上心上心下，直至回到府衙，走过那条路，行过那条街，穿过那条巷，恍如一场梦游。

    门口值守的衙役远远瞧见，转身飞奔进去。倾城狐疑的道：“一个小小的衙役，都不把你放在眼里，这侯爷的身份，可不会是假冒的？”

    齐天苦笑道：“姑娘不也没把在下放在眼里。”倾城吐了吐舌头，扮了一个鬼脸：“都说朝廷有人好做官，要是货真价实，姑娘倒是可以考虑巴结你一下。”

    两人谈笑间。当先从衙内奔出一人，却是黄清：“候爷回来了。”后面紧跟着方正与那名通报的衙役。

    齐天道：“两位大人还没歇息？”方正道：“下官再三请求，黄大人执意不肯，要一同等候候爷归来。”齐天道：“辛苦两位大人了。”

    黄清望着倾城惑然道：“这位姑娘是？”倾城笑道：“黄大人可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记得姑娘了？”一颦一笑间风情万千，直瞧得那名衙役丧魂失魄。

    黄清听出声音，任是刚正不阿，也不禁一呆，他扫了方正一眼，见其躬身而立目不斜视，暗地点了点头：“姑娘和先前判若两人，要不是老夫耳聪，还真认不出来。”待见她两人并肩挽手，不由又是一呆。

    齐天脸色一噪，直透耳根，连忙挣开，好在夜色朦胧，料想别人未必瞧见，略略心安。方正道：“候爷全身湿透，快去沐浴更衣，我让厨房煮两碗姜汤。”将他二人分别引到浴室，吩咐衙役备上衣裳，告退下去。

    齐天沐浴更衣完，站在铜镜前端详，虽然不是锦衣华服，胜在裁剪合身，穿在身上朝气勃然，风尘尽扫。他不自禁的的吹了一个口哨，意气风发的出得门来，候在门口的衙役将他引到厅堂。

    黄清与方正仍在安候，桌上摆了两碗姜汤热气腾腾，黄清殷勤的道：“侯爷快趁热喝了。”齐天自小习武，哪怕只是寻常的外家拳脚，体质也远胜常人，可人家一片好心，不便拂意，端起饮了。

    黄清从身旁拿出一双旧靴道：“看侯爷的鞋坏了，大晚上的也没地方添置，不如先换上我这双，不知合脚与否？”

    齐天接过换上，堪堪合适，谢过问道：“黄大人还要盘桓多久？”黄清道：“本来准备不日回京，眼下出了如此大事，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齐天道：“在下负命在身，就不多所逗留，凌知府一案和白大侠立祠的事，还劳大人费心了。”黄清道：“白义士立祠之事，我刚已委任府丞大人督办，倒是凌知府一案，还请候爷示下。”

    齐天知他意在当着府丞的面撇清干系，微笑着道：“本候年少无知，对于朝廷的法度，那是有目如盲。既然大人不耻下问，依本候浅见，旁干人等若无涉案，一律从轻发落。”

    黄清心领神会：“候爷既然有令，本官自当唯命是从，府丞大人可有异议？”方正那知他二人唱的双簧，心中虽然大有异议，可候爷偏操独办，连钦差大人都服了软，自己区区一个府丞，那有底气叫板？

    齐天轻轻叹了口气：“舅父近来龙体欠和，小候如此行事，说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实则为他老人家多积阴德，以祈天佑。”方正唯唯诺诺的道：“候爷用心良苦，苍天有感，必全灵应。”

    齐天微微一笑：“承蒙方大人吉言。”向黄清又道：“黄大人，韩三爷恰巧也有事上京，在下自作主张，让大人帮忙领路。”

    黄清心知肚明，自是人家见自已待卫遇难，怕回程遭逢凶险，是以求人相护，要不非亲非故的，对方怎能费时费力？喟然道：“黄某此生蒙受候爷三代大恩，那是十世难报了！”齐天正色：“黄大人为了苍生社稷，躹躬尽瘁，要谢也是小候一家才对。”

    两人叙话间，倾城梳洗出来，如果说她先前布衣荆钗，不掩天姿国色，这会刻意打扮，更是美不胜收。

    黄清低声打趣：“侯爷艳福不浅，可羡煞人。”齐天面红耳赤：“黄叔也开始捉弄起人了。”黄清哈哈一笑：“方大人，劳烦你给侯爷和倾城姑娘安排一下住宿，老朽年迈，先歇息去了。”起身而去。待得倾城服过姜汤，方正早有安排，吩咐左右衙役送去客房。

    齐天回房之后，就着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写了两封家书：一封呈给父亲备言近况，另一封寄予母亲嘱托照拂。临睡练了一遍口决。他翌日醒来，晨练完毕，梳洗出去。一个衙役候在门外，请过早安：“候爷，钦差大人和府丞大人让小的转告您，要是起来请到后堂用膳。”

    齐天见他眼睛通红，布满血丝，怕是站在门外值了一宿的岗，歉然道：“辛苦差大哥了。”那名衙役手足无措的道：“能够伺候候爷，是小人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齐天情知继续客气，只会让他更加拘谨，转而道：“昨晚那位姑娘呢？”一个清脆声音从背后传来道：“算你有点良心，大清早的知道惦念姑娘。”莲步轻移，款款走近。

    人还未到，香风先自袭来，如兰似麝，让人熏然若醉。那名衙役只觉呼吸急促，口干舌燥，生恐失了礼获罪大人，艰难地垂下头去。

    齐天与倾城去到厅堂，黄清、方正、韩风月、关雎雎与柳青青各抱着孩子，俱在等候，餐桌上摆着的早点原装未动。

    柳青青见他二人并肩而来，举止不拘，不由一阵错愕，用眼中的余光瞥了关雎雎一眼，见她脸色黯然，暗地叹息了一声。

    齐天介绍道：“柳姑娘，关小姐，这是倾城姑娘。”两女适先便有听说昨晚长街遇刺一事，知他被一个姑娘从中解救，不期竟然如此年轻貌美。

    倾城衽裣一礼，笑容可掬的道：“两位姐姐早上好？”柳青青嫣然道：“都说北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妹妹这名字取的可真贴切。”

    关雎雎只觉胸口堵住似的，憋的人喘不过气来，起身道：“柳姐姐，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去了。”抱着孩子出门而去，一阵风迎面吹来，眼睛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众人用完早点。齐天向倾城问过银子。别看她在“楼外楼”一毛不拔，这会二话不说的全掏了出来。齐天转手呈给韩风月道：“刘总镖头一家的后事，还劳韩爷帮忙料理了。”

    韩风月愕然道：“候爷这便要走了？”齐天道：“按说此事该由在下亲自操办，只是负命在身，刻不容缓。这些银子不知够否？”韩风月摆手道：“侯爷有侯爷的情义，‘武林道’有‘武林道’的道义，这钱韩某绝不能收。”

    倾城道：“江湖朋友，推来让去的可不见外，还是我来帮你保管，保证给你省吃俭用。”说着径自取回怀里。齐天暗道：“一顿饭吃上几十两银子，这也叫省吃俭用？”只得掏出家书，交付给黄清。

    黄清接过道：“老夫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远送了。候爷和姑娘一路平安！”齐天点头致谢，向柳青青道：“柳姑娘，孩子就拜托你和关小姐了。”柳青青道：“江湖路远，相见难期，还请公子给孩子取个名字，也好他朝方便相认。”

    齐天沉吟着道：“白大侠壮志未酬，孩子就叫白延志吧。刘总镖头一家含屈而死，另一个就叫刘昭雪了。”

    韩风月微微叹了口气：“侯爷何苦让孩子生来带着仇恨。”齐天正色道：“自古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昭雪为人子嗣，父母之仇，焉能不记？怎能不雪？”

    方正怕他两人争执，呈上一双崭新的牛皮靴子：“侯爷远行，下官也没别的好送，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但愿侯爷倾柯卫足，平安早归！”

    齐天拍了拍方正肩膀道：“承蒙方大人吉言，在下穿着黄大人的旧靴举足为法，新的就留给黄大人了。”他作别既罢，告辞而出，倾城跟在后面，一前一后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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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假使不平皆惜命，长此遍地尽恶行

    齐天走了一程，听倾城紧随不舍，回头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倾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去哪，我就去哪。”

    齐天道：“江湖凶险，在下武功平平，只怕反置姑娘于险境。姑娘要有去处，待在下送你一程。”倾城眼圈一红：“我没去处，也没家可归。”她说到“没家可归”时，泪水应声而落。

    齐天听她语气凄然，不禁生出恻隐之心，可要带同上路，男女有别，实在诸多不便。倾城拉过他衣袖，擦了擦脸，催道：“老话说赶早不赶晚，快点走了。”

    齐天无计可施，只能调转过来，跟在倾城身后。他走了一程，见前行并非出城的方向，心底寻思：“你再要去胡闹，我可不奉陪了。”

    两人行了里许，行人渐多，人声渐嘈，不时夹杂着马嘶骡叫声，竟是来到一处马市。

    齐天喜道：“还是姑娘想的周到，这是要卖匹脚力？”旁边一个洪亮的声音道：“江湖险恶，以姑娘的美貌，可招人窥觊着呢，莫若坐老汉的车，来得安全舒适。”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赶车的老汉，盘坐在车辕边上，“叭啦”“叭啦”的抽着汗烟。那人身高臂长，脸红如枣，满头银发，却又无甚皱纹。说他七老八十，固然有人相信，说他五六十岁，也不让人怀疑。

    那老汉吐了一口烟雾，时而似禽，时而若兽，端的千形万状，让人叹为观止。倾城只瞧得眼花缭乱：“老头，你这是变戏法呢?”

    老汉翻转烟斗，将烟灰在辕边磕掉，把烟杆插回腰间，自推自销的道：“两位要是租老汉的车，以后可有的瞧。”敢情吹烟圈也是他招揽生意的砝码之一。

    倾城问道：“你这马车怎么个租法？”老汉一听生意在望，立即挺直腰杆，抖擞着精神：“租法可多着呢，长租短租，日租月租，除此之外，还有三不租。”

    倾城好奇心起，兴致勃勃的道：“还有这般讲究？快给姑娘说说。”老汉道：“瞧老汉不顺眼的不租；老汉瞧不顺眼的不租；生肖属鼠的也不租。”

    齐天不解的道：“生肖属鼠，和租老伯的车有甚关系？”老汉连连摇头：“这关系可大着，老汉姓马，子午相冲，平生最忌讳的就是老鼠。”

    齐天哑口无言。他心中虽不以为然，可人家的买卖，愿打愿挨的事，也轮不到旁人指责。

    倾城道：“那租金怎么计算？”那自称姓马的老汉道：“只要不在老汉的三不租内，管吃管饱，租金可有可无，路途可近可远。”

    倾城端详着拉车的马，一脸怀疑：“就你这马，还能拉得了人？”那马歪不横楞的，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看来别说拉人，就是行走都甚为艰难。

    马老汉抽出烟杆，在那马屁股上轻轻一抽，吆喝着道：“老马，来生意了，打起精神。”那马竟似听得懂人言，一甩鬃毛，长声嘶叫，一股雄健的气势，立即蔓延开来。

    齐天虽不懂相马，也知是良驹无疑，赞不绝口的道：“果然是匹好马。”倾城转而打量着马老汉：“这马看来没问题，只是你一把老骨头，可经得起折腾？”

    马老汉拍打着胸脯“噗噗”作响，以示强壮的道：“只要管吃管饱，别说千里之途，就算万里之遥，那也不在话下。”

    倾城爽然道：“那好，成交了。”撅开帘子，钻进车厢。齐天隔着车厢道：“姑娘乘车，在下走路就行。”

    倾城钻出头来，问马老汉道：“老汉，先来考下你的眼力，你瞧这人可有毛病？你要老眼昏花，这车不租也罢。”

    马老汉见风使舵：“正常的男人，能和姑娘这样的美人同乘，那是祖上烧了高香，求之不得。”

    倾城心满意足，脸上笑靥如花：“听说你们赶车的都会些医术？”马老汉道：“那也只是医治畜生，所谓靠山吃山，我们赶车的，这马就是我们的身家性命。”

    倾城道：“那你赶紧给他瞧瞧。”齐天忙道：“在下又不是马，可不敢有劳老伯。”倾城骂道：“你这人简直就是一个呆子，连马都不如。”

    齐天呐呐的道：“男女有别，只恐唐突姑娘。”倾城道：“你这那是怕唐突姑娘，简直就是折磨姑娘，路远迢迢的，可不得跟着你走到猴年马月。”

    齐天迟疑道：“那待在下到市场再买匹脚力。”倾城顿时泫然欲泪：“你这没良心的，一心想着甩脱姑娘，一个人花天酒地，好去……”齐天听她越骂越离谱，只得硬着头皮跟上车去，正襟而坐，目不斜视。

    倾城等了许久，见无动静，在车厢上重重踢了一脚：“马老头，你这是等着开张利市？还是挑选黄道吉日？”

    马老汉委屈的道：“老汉这不等着两位指路。”齐天无奈的道：“在下初次出门，前往古楚，老伯若是识路，烦请就近取道。”

    马老汉吆喝道：“走喽。出城。南下。”那马竟似不仅听得懂人言，识得了道路，还辨得了方向，也不用鞭策，迈开步子出城而去。

    到得中午打尖，齐天才算明白马老汉所说的只要管吃管饱，租金可有可无。那马老汉吃了七碗肉，三十四碗饭，直到店里一粒熟米不剩，仍然意犹未尽。完了又沽了五斤老酒，喂那马喝了，同样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照马老汉这胃口，雇主若不管吃，那点租金，估计都不够填牙，更别说还要喂马。

    倾城会钞出来，揽着马老汉的肩道：“老鬼，姑娘这回可上了你的贼船。”马老汉讪讪的道：“这人一上岁数，年老体衰，全靠一口饭撑着。”

    齐天温声道：“老伯不必介意，只要有我们吃的，就不能让您老饿着。”马老汉目中精光一闪道：“公子好心，菩萨保佑，必有好报！”

    日行夜宿，舟车枯燥。倾城百无聊赖，纠着齐天讲述一路见闻。齐天拗她不过，只得娓娓道来。

    倾城听他在杭州城外的竹林酒肆中，舍身相救白惊天，白手去挡关雎雎的匕首，冷笑说道：“半吊子水，也敢到处管闲事，能够活到如今，算是老天没眼了。”

    齐天道：“路见不平，如果惜身爱命，就都袖手旁观，那普天之下，岂非遍是恶人横行无忌？”

    一直盘坐在车辕上打盹的马老汉，突然撑开眼皮道：“有本领打抱不平，固然难得可贵。公子以微弱之身，仗义而为，置生死于度外，却让人可敬可佩。”

    倾城痛骂道：“老糊涂蛋，谁是雇主分不清楚，就乱拍马屁，小心姑娘饭不给饱，菜不给添。”

    马老汉诺诺的道：“公子侠骨仁心，虽然稀有，可也不少见。姑娘天仙下凡，却是世间仅有。”

    倾城心花怒放，眼睛里都要笑出水来：“念在你一把年纪，还算实诚的份上，中午多加几个菜。”

    齐天想起“楼外楼”来，心中一阵哀鸣。马老汉精神百倍：“老马，走起喽，有好吃的呢。”那马加大步子，奔驰而行。

    倾城听到白惊天自绝心脉，谢飞越还原原委，叹了口气：“白惊天这人，我爹爹平日提起，也都赞赏有加，今日听来，果然英雄了得。”

    那马老汉喟然道：“百余年来，武林之中，江湖之上，朝野之外，要论不负侠名，‘雷神’白惊天当推首席。难得！难得！可惜！可惜！”

    倾城道：“‘雷神’的廿三手‘奔雷手’，在武林中也算一流的功夫，你好好练练，免得日后再多管闲事，吃不了兜着走。”待听到荒丘上“破月山庄”那二公子迁怒齐天，破口大骂道：“归无路那混账东西，越来越不像话了。”

    齐天睁大眼睛，不及开腔。倾城自知说溜了嘴，及时摆了摆手：“你那点破事，不听也罢，省得姑娘我烦心。”

    齐天求之不得，就坡下驴道：“那我练下白大侠的‘奔雷手’。”取出油纸包，解开包裹，露出一本古朴的书籍，封面上写着“奔雷手”三字。

    翻开扉页，开篇明义的写着：阴阳薄动，合而为雷。夫雷之发动，一气一声也。是故，气在正，正则刚，刚则强；声者，势也。势足则威，威而猛。

    后面是运气之法，再后是用声之道。虽然只有二十三式，然则每一式之中，均藏拳掌指三种变化，每一种变化之间，又包含若干变化，诸如击劈点切，推压翻送，其变化之繁多，端有成百上千式。

    齐天获益于修炼祖母所授的无名心法日久，对经脉的运行颇为熟稔，此时练习起来，竟是得心应手。他意念一起，只觉一股热气，自“会阴”腾起，沿着口诀所示徐徐流动。平素散于周身气府中的真气，有若百川入海，源源不断的汇集过去。他默照图谱所示，手上比划，一招“雷令风行”向前推出，“嘭”的一声巨响，整个车厢四分五裂。

    马老汉“哎哟”一声，声音充满痛苦。倾城不满的道：“车厢坏了，姑娘照价赔偿就是，一惊一乍干嘛？”

    马老汉呻吟道：“公子练的什么武功，隔着车厢都能把人手臂打折。”齐天又是羞惭，又是愧疚：“在下初次练习，没能控制好力道，让老伯遭了这无妄之灾，实在对不住了。”

    马老汉咬着牙关道：“这点小伤，老汉还能承受得住，前面就是宣城，进城找个郎中接驳便好。倒是这梅雨季节，没了车厢遮挡，怕是有误行程，可得找个师傅修理一下。”好在那马不用他驱赶，也能自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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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有志少小莫相轻，他朝文武许安邦

    巳初时分，齐天一行到得宣城。自西汉元封二年设丹阳郡以降，历朝历代均有名士出守，后世致有“上江人文之盛首宣城”之赞，“宣城自古诗人地”之誉。

    其地所产宣纸，纯白细密，色泽光鲜，久藏不腐，百折不损。并徽州之墨，端州之砚，湖州之笔，为文房四宝，饮誉海内。

    域内襟山带水，敬亭、柏视、水西、龙须四山叠翠；青戈、水阳两水相依，南漪、太平、青龙三湖交映，占尽东南形胜。

    三人进得城去，齐天向倾城问过一锭碎银，跳下车来，高举过顶，扬声道：“路过的父老乡亲，借问贵地有何跌打名医，在下自有重谢。”

    这招他从黄清哪里借鉴而来，现学现卖，效果大是不凡，一言甫毕，四面八方立即有人应和。一人大声道：“这位公子，‘杏林’谢伯钦谢师傅的接骨术最是高明不过。”

    旁边一人抗议道：“谢师傅的医术是不赖，可比起‘桑园’陶屯田陶师傅又差了一截。”又一个人辩驳道：“别看两位师傅名声响亮，不过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比起三代祖传的王师傅，只怕还多有不如。”

    齐天皱眉道：“哪位师傅离的近些，相烦领路。”最先推许谢师傅的那人，得意扬扬的从齐天手里接过银子，奋力挤开人群，昂首挺胸而去。

    齐天牵马尾随，走了一程，他惦着马老汉的伤势，渐渐不耐起来。那汉子倏地伸手一指：“这便是了。”他顺眼望去，只见一家破旧的店面，门上悬着一方匾额，写着“杏林”两个大字，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声鼎沸。

    那汉子道：“说起谢师傅的医术，不是小人吹嘘，方圆百里之内，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口才便利，越说越是通畅，直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只是限于学识，遣词殊无新意。

    倾城听他大话连篇，老大不耐，板起脸道：“啰啰嗦嗦的，小心姑娘反悔，把酬劳要回。”那汉子一听要把银子索回，闭上嘴巴，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齐天扶着马老汉下车，三人进得屋去，只见铺子中间，摆了一张凉床，上面棉被高叠，趴着一个又白又胖的中年男子，穿着犊鼻内裤。

    一个秃顶精瘦的老者，围着凉床游走，双手连珠价的在那白胖男子身上拍推揉捏。屋子四角架着四只火炉，炉火兴旺，满室温暖。

    凉床周边围着七个衣着奴仆打扮的人。只听那白胖男子杀猪一般嚎叫不止，也不知是舒服之极？还是痛苦之至？两旁的仆从不停地大声呼喝。

    这一人道：“谢老头，你找死么？”那一人道：“快轻点，伤着我家少爷，可不得了。”又一人道：“到时别说倾家荡产，就是把你祖宗都挖出来也赔不起。”

    齐天气沉丹田，扬声说道：“哪位是谢师傅?”声音激越，将那四角的火炉震得嗡嗡作响。众人耳膜鼓荡，一齐安静下来。齐天自己说完，也不由一愣，数日间不期功力竟然精进如斯？

    那秃顶的老者答道：“老朽便是。”他知悉但凡来此，多为医治而来，也就不说有何贵干了。齐天作了一揖：“在下一位长辈不幸骨折，闻道先生医术高明，蒙人指引，特来求诊。”

    一个仆从大声道：“谢老儿正忙着呢，那有时间理你长辈的死活。”另一个接口道：“哪儿凉快上哪呆着去，可别自讨没趣。”

    谢伯倾径自道：“公子稍等片刻。云儿。请座，奉茶。”一个青衣小厮应了一声，猫腰从人丛中钻出，将齐天三人引至西首坐下。

    倾城屁股还没坐热，腾地站起身来。齐天心头一跳，见她挤将过去，将外围的仆从撞得东倒西歪，心中大感不妙，果不其然，那些人不是破口大骂，就是言语轻佻，更有甚者毛手毛脚的。

    齐天本要喊住，当此情形，可谓过犹不及。他暗地叹息一声，只听一阵“啊唷”之声，跟着“扑通”大作，七人尽被倾城抛出店外，叠罗汉似的堆成一座肉塔，下面的被压着挣扎不开，手舞足蹈的，远远望去宛如划水的乌龟。那白白胖胖的男子听见响动，翻转身来，蜷成一团，身上的肥肉簌簌抖个不停。

    倾城捋起袖子，问道：“那里不舒服，需要姑娘帮忙么？”那白胖男子听着外面惨呼连连，心中惊魂不定，嗫嚅道：“不……不敢有……劳。”

    倾城右手握拳，左掌压在上面，用力一拗，关节中发出一阵“格格”的脆响，嫣然道：“不客气，姑娘最爱助人为乐。”那白胖的男子听着心惊肉战，颤声道：“一点小……小毛病，这会全……全好了。”

    倾城脸色一冷道：“既然好了，还赖在这里，是不想劳姑娘动手？”那白胖男子“呼”的一声，蹦下床来，连衣也不及穿，三步当两步，亡命似的冲出店去。他平素走不上几步，便喘息不止，这会却一阵风似的去了。外边一众仆从，也顾不上呼号喝骂，连爬带滚的尾随而去，一时走得干干净净。

    那谢伯钦以医营生，与江湖中人多有往来，并不如何慌乱，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方巾，擦着额头的细汗，问道：“是哪位就医？”

    齐天扶着马老汉过去坐下。谢伯钦检查完毕，微笑着道：“不碍事，脱臼而已。”一手扣着马老汉肩头，另一手提起他手腕，左摇右摆前拉后送，老练地将脱臼接上。

    云儿机灵地呈上一盒漆黑的膏药，谢伯钦蘸着涂在患处道：“老人家身子硬朗，虽没年轻人恢复的快，顶多四五日，便可恢复如初。”

    齐天道：“有劳师傅，席敬几何？”谢伯钦摆手道：“举手之劳，哪里用得着钱。倒是你们得罪的那人，家里乃宣城有数的人家，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没事还是赶紧离开为善。”

    齐天本要给付诊金，告辞而去，闻言道：“我们一走了之，谢师傅您怎么办？”谢伯钦迟疑道：“老朽一把老骨头，顶多让人出口恶气，量也不会太过为难。”言下之意，显是应付不来，只有听天由命了。

    倾城大大咧咧的道：“谢老头不用担心，要是敢来找你麻烦，瞧姑娘不打断他们狗腿。”齐天作色道：“你再若胡乱伤人，可别跟着我。”

    倾城怼道：“你这没良心的，千方百计就想着赶人家走，好一个人去寻花问柳。”她越说越是委屈，眼睛“眨巴”“眨巴”间，泪珠“扑簌”“扑簌”的掉落下来。

    云儿在一旁只瞧得义愤填膺：“简直岂有此理。”谢伯钦斥道：“小孩子家懂的什么？”忙不迭的向齐天作揖：“小徒胡说八道，公子大人大量，可别往心上去。”

    云儿嘟着小嘴，又是委屈，又是不甘：“这不是师傅您教云儿的，做人得有始有终，怎能始乱终弃？”谢伯钦喝道：“越来越没规则，回房给我抄写十遍《黄帝内经》。”

    倾城跳起身来，破口骂道：“孩子又没说错，你罚他作甚？要不看你一把年纪，姑娘真要敲你几个响头，让你明白什么叫做事理。”云儿抢将过去，张开双臂，拦在谢伯钦身前：“姐姐要打人的话，就打云儿好了。”

    倾城道：“那个老糊涂虫，你护着干嘛？”云儿道：“书上说：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云儿身为弟子，怎能看着师傅挨打而袖手旁观。”

    齐天一旁问道：“那你顶撞师傅，就不怕挨罚？”云儿道：“书上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云儿没有父母，师傅就是云儿的亲人。”

    齐天赞道：“小小年纪，不仅熟读经书，更懂尊师重道。谢师傅有此佳徒，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谢伯钦听他夸奖，脸上也是与有荣焉，轻抚着云儿的头顶道：“公子谬赞，只恐老朽才疏学浅，误人子弟。”

    倾城感念云儿适先维护，心念一动，拉着他的小手道：“小弟弟，快来谢过大哥哥。”齐天愕然道：“谢我何来？”倾城嫣然一笑：“这么聪明的孩子，放在这小小的医馆，能有多大作为？再说人家日后倘若没能出息，岂不显得你有眼无珠？”

    齐天明知她歪理邪说，可是逻辑周密，一时竟也难以辩驳。谢伯钦福至心灵，躬身道：“云儿若是有幸承蒙公子的眷顾，老朽自当勤加督促，勿使兢兢业业堂堂正正，不负所望。”

    齐天骑虎难下，只得说道：“就怕谢师傅故土难离。”谢伯钦道：“老朽自打双亲亡故，四海为家，身到之处，即是故土。”

    齐天蹲下身子，凝望着云儿：“那云儿是想习武？还是从文？”云儿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道：“只要文可安邦，武能定国，云儿都不介意。”

    谢伯钦斥道：“小小年纪，大言不惭，可不惹人笑话？”倾城又骂道：“都说有志者事竟成，孩子志存高远，在你眼里怎么就成了大话？怪不得你这辈子，只能在这开间小小的医馆。”

    谢伯钦虽然一生未娶，不解女儿心思，也知眼前的姑娘，那是万万招惹不得，只有听而任之，方是上策。

    齐天道：“人之事业，贵在专一，最忌旁骛分心，所谓贪多嚼不烂。”云儿想了想，望着谢伯钦道：“记得师傅说过，小时打仗，父母被敌人杀害，那云儿将来就当一名将军，保家卫国，替师傅报仇。”

    谢伯钦老泪纵横，语无伦次的道：“好孩子，好孩子。不愧为师养育你一场。”云儿憨憨一笑，踮起脚尖，帮谢伯钦擦干脸上的泪水。

    谢伯钦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动，因着半生漂零而郁积的凄苦，霎时烟消雾散，暖洋洋的一片和熙满足。

    齐天道：“若是谢师傅不嫌跋涉之苦，在下修书一封，举荐云儿到国子监就读。”

    谢伯钦虽然身在草野，作为治下的臣民，对朝廷的机构，却也耳熟能详。云儿若能进入国子监，可谓鱼入龙门前途无量。然而国子监作为朝廷培训人才的最高学府，择生条件苛刻无比，岂是等闲可入？

    倾城道：“就说你老糊涂，人家堂堂一个候爷，别说举荐入读，就是保荐为官，那也轻而易举。”

    谢伯钦慌忙拉着云儿一齐跪下，叩头不迭：“原来是候爷大驾光临，小民有眼不识泰山，有失远迎，得罪勿怪。”齐天及时扶住他：“谢师傅不必拘礼，在下浪迹江湖，这候爷的身份和你平头百姓，那是别无二致。”

    倾城颔首道：“这话倒是实诚，人家瞧不顺眼，一样照砍照杀。要不是姑娘，你这候爷也只能祈求下辈子投个好胎。”

    齐天哑口无言。谢伯钦想起一事，不安的道：“候爷万金之躯，以防万一，还是尽早离开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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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合是有缘幽梦见，应为结伴解愁思

    突然外面一个声音，冷笑说道：“撒完野就想走？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谢伯钦脸色剧变：“候爷小心，那杨龙虽不成气，可他两个弟弟杨虎杨豹，却是‘落花武馆’的弟子。”正说着，“砰”的一声，门板被人踢的四分五裂。

    谢伯钦若在平时，肯定心疼不已，可他既已下定决心，为了弟子的前程入京就读，这点破损也就不放在心上。

    店外一股脑的涌进来七八个人，除了被倾城驱逐而去的杨龙，其余人统一着装，银白靴子，青色劲装，束着皮革腰带，胸前衣衫上一左一右绣着“落花”二字。

    为首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背负着双手，好整以暇的道：“杨兄弟，是谁欺负于你？”

    杨龙伸手一指。那青年顺眼望去，呼吸顿时为之一窒。其余人跟着望去，一个个两眼放光，更有甚者连口水都流了出来。

    倾城喝道：“你们私闯民宅，毁人财物，如此目无法纪，难道不怕官府治罪？”

    众人醒过神来，一齐哄堂大笑。那青年拢了拢衣襟，彬彬有礼的道：“不瞒姑娘，在这宣城之内，我们就是王法。”说着伸了一个懒腰。

    两名弟子自觉地跑去搬了一张椅子过来。那人大刺刺的坐下道：“家师乃崆峒派南洞首座足下大弟子，武林人称‘落花手’，宣城‘落花武馆’馆主谭明月。”

    依照武林中的规矩，他既报出师承，对方就不客套一番，最不济也该说着“久仰”。倾城却是全不讲究，大大咧咧的道：“知道了。你的大名呢？”

    那人道：“在下言覃，忝为‘落风武馆’的大师兄。”他本来有个外号，人称“腹中剑”，只是自知不雅，也就略过不提。

    倾城道：“看言师兄年少英雄，仪表堂堂，不知来此有何贵干？要是找谢师傅医治，那可不巧，人家正准备迁徙。”

    言覃道：“在下今日恰巧上两位杨师弟家过府拜会，闻说杨兄与一众家丁，在外被人欺负。我辈学武之士，替天行道，路见不平，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倾城喜道：“难得言师兄侠义为怀，正好来帮姑娘主持公道。”“姑娘请讲。”言师兄正气凛然的道：“是谁竟敢欺凌妇孺，在下自会秉公处理。”

    倾城淡淡的道：“小女子路经贵宝地，陪车夫前来求医，孰料遇见你那位杨兄的家丁，狗仗人势，言语轻佻不说，还动手动脚。姑娘一时气愤不过，就出手教训了一下。”她所言倒也不虚，只是略过自己撞人在先，顿时由施暴者变成了受害者。

    杨龙破口大骂：“好你个臭婊子，竟然颠倒是非，以为凭你三言两语，就想开脱不成？”他本来还要说上几句狠话，只是骂不了几句，上气不接下气，只得郁郁作罢。旁边一人扶住道：“大哥稍安勿躁，有大师兄在，定自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言覃侧过头去，脸色冷峻：“杨兄，不是言某说你，自己家丁不加约束，已经是你的不对，怎么还出口不逊，骂起人来？”

    杨龙不期他突然翻脸，张口结舌，直把一张满月似的脸憋的白里透红。那喊“大哥”的三弟杨豹和一旁的二弟杨虎，两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言覃回过头来，脸色和熙，施了一礼：“还没请教姑娘芳名？”倾城幽幽的道：“萍水相逢，姑娘的名字，说来言师兄也不会记在心上。”

    言覃叹了口气道：“说来不可思议，自打在下第一眼见到姑娘，就觉得姑娘的脸，就是那在千年幽幽的梦里，反复对我微笑的脸。所以今生相逢，总也觉得有些前缘未尽，却又很恍惚，无法一一诉说。”

    他口才便利，这一套说词，也不知对多少女子说过，可谓屡试不爽。倾城抿嘴道：“言师兄油嘴滑舌，不知有多少姑娘遭了你的殃？”

    言覃干笑道：“不瞒姑娘，言某人虽不敏，等闲女子却也瞧不上。惟独对姑娘情难情自禁，这可能就是常人所谓的缘分吧！”

    倾城嫣然道：“如此说来，承蒙言师兄青眼有加了。”她睥了齐天一眼：“不像某些人，明明生着对眼睛，和瞎的一般。”

    言覃作揖道：“还恕在下唐突，姑娘若是不弃，不妨到敝馆一游。居所虽然简陋，可与‘古北楼’毗邻，坐拥‘敬亭山’，此两处皆乃宣城的胜地。”

    齐天在一旁听她两人言来语往，郎情妾意的，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一脚踢向那张凉床。他心中恼闷，这一下积郁出手，力道极劲。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凉床砸在墙上，轰出一个大洞，断砖碎瓦，“哗啦啦”下雨似的。好在房屋结构甚牢，倒也不致就此倒塌。

    倾城不解的道：“好端端的那张床得罪你了？”齐天气急败坏的道：“人家花言巧语，一看就不安好心，难道你真要前去。”

    倾城本没打算前往，待见齐天醋味甚浓，不由改变主意：“既来宣城，那两个地方，可不能不去。再说言师兄英武不凡，怎会不安好心？”向言覃笑语盈盈的道：“我这同伴初涉江湖，诸事谨慎，以至草木皆兵，言师兄可别往心上去。”

    言覃心魂荡漾，喜笑颜开的道：“常言道‘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位兄台的顾虑，也是人之常情，言某焉有介怀之理。”倾城问道：“马老头，你去不去呢？”马老头道：“管吃管喝么？”

    言覃忙道：“老人家大驾光临，晚辈自当炊金爨玉，一尽地主之谊。”齐天着急的道：“老伯，你也要去？”马老汉道：“有吃有喝的，可不能不去。”率先走了出去。

    倾城向齐天道：“你要叙别快点，我们出去等你。”也跟了出去。言覃快步追上，其余人马首是瞻，自是紧随在后。杨豹见兄长愤愤不平，显然气自难甘，向他打了一个眼色，告诫不可莾撞，一齐尾随在后。

    齐天顿足道：“怎么一个个都不听劝。”谢伯钦道：“姑娘和老人家都是明白人，倒是侯爷当局者迷了。”见他不甚明了，继而道：“人家气势汹汹而来，而今偃旗息鼓而去，若无所得，岂能善罢甘休？老汉我遭罪是小，只怕侯爷你们也一般难以全身。”

    齐天明白过来，向谢伯钦问过文房四宝，写了一封信，一一交待清楚。谢伯钦接过，满脸忧色的道：“‘落花武馆’的人可非善类，侯爷此行千万得小心。”齐天再三谢过，告辞出去。

    言覃领着倾城一行往落花武馆而去。行了一程，脚下地势渐高。言覃突然向上一指：“那就是江南四大名楼之一的‘古北楼’。”齐天抬眼望去，但见崖叠如嶂，一座高楼耸立其上，玉砌雕阑，飞阁流丹，蔚为壮观。

    言覃并不上山，转而折北。众人跟着走出里许，只见一座宅子坐落在一处山坳之中，后崖一条瀑布倒挂而下。正面黄色围墙，朱红的大门，上面悬着一方匾额，写着“落花山庄”四个漆金大字，映着日光闪闪发亮。

    门口一个和言覃一般着装的青年，远远迎了上来，哈腰说道：“大师兄回来了。”齐天见言覃既不出言应答，也不点头致意，与在医馆中表现的温文尔，直是雅判决两人，心中警惕更甚。

    进庄是一个巨大的练武场，列着四个方阵，分别操练着刀剑拳棍，每个方阵十来人，队形齐整，声音齐亮，几十人一起吆喝，震耳欲聋。那面围墙也不知用什砌成，如此大的动静，在庄外时并无多少声响透出。

    言覃遣散跟随的一众师弟，领着倾城三人来到前厅。里面除了一个丫鬟打扫卫生，并无他人。那丫收起羽毛掸子，恭敬的道：“大师兄回来了，老爷和师叔在寒潭垂钓，吩咐大师兄回来，让你马上过去。”

    言覃向倾城陪笑道：“姑娘稍坐片刻，在下去去就来。”嘱咐那丫鬟，好生招待贵客，告辞而去。那丫鬟将倾城三人请了上座，奉上香茗，摆出八色糕点。糕点虽是司空见惯之物，可所盛碟盏俱为翡翠制品，晶莹剔透，那怕再外行的人也知价值不菲。

    齐天放眼望去，只见墙壁上所悬字画，尽为名家落款，再看厅中家具，竟然都是名贵木材，其富丽奢华，比起自己府中，也有过之无不及。

    马老汉问道：“小姑娘，有酒么？”他一边说话，手上也没闲着，不论糕点大小，只要被他抓起，一鼓脑塞进嘴里。等那丫鬟端了一壶酒来，八碟糕点被马老汉风卷残云，尽皆见底。

    马老汉皱着眉头，老大不悦：“少了，少了。‘落花武馆’招待客人，就这么小家子气？”

    门外一个声音沉声道：“还不赶紧照办？老夫平时怎么教导你们？凡到山庄来的客人，务必让人宾至如归。”说话声中，从门口进来三人。

    当先两人并肩而行，左边说话的人，五十来岁，衣衫华贵，腼着个大肚子油光满面。右边一人年纪相仿，微微驼背，面黄肌瘦。言覃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那丫鬟诚恭声应过，疾步而去。那人拱手道：“都怪老夫太过宽仁，平时管教不严，贵客大驾光临，本来蓬荜生辉之事，莫的让一个不懂事的丫鬟坏了兴致。”

    齐天听他三言两语，既自我吹嘘，又推卸于人，透过言覃对“落花武馆”本就不多的好感，更是大打折扣。

    言覃上前引见：“这是家师‘落花手’谭明月。”向另一人介绍：“这是在下师叔‘流水剑’张辛苦大侠。”马老汉吮吸着手指上的糕屑，含糊不清的“吱”了声，也不知是答复人家，还是赞赏味道。

    倾城打量着张辛苦道：“张大侠看似营养不良，和你师兄的富态比起来，同是同门师兄弟，落差咋这么大？”转向马老汉道：“马老头，看来咱们上当了，这‘落花武馆’招待客人，怕是寒碜得很。”

    齐天听她言词刻薄，连自己这外人都觉得过为己甚，哪知谭明月毫不介意，笑哈哈的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师弟面容黄瘦，纯为练功所致。覃儿，把我和你师叔在寒漂钓的那两尾金鲤，拿去让厨房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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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胸有算谋多忍气，心如无事不求人

    言覃前脚告退下去，那丫鬟后脚抱了一坛酒来。马老汉道：“有劳姑娘送到庄外，给拉车的那匹驳马喝了。”那丫鬟张大眼睛，惊奇不已，马儿吃草倒是见过不少，喝酒的马却是闻所未闻。

    “愣着干嘛？还不照老伯说的办，真是越来越没规矩。”谭明月斥走丫鬟，陪着坐下，向张辛苦道：“老伯的马如此奇特，师弟爱马成性，怕是心动不已？”

    马老汉喃喃的道：“看看无妨，可别见财起意，老汉还指望着它养老呢。”谭明月脸色一僵：“老伯说笑了，别说谭某还有些家底，身为九大门派的弟子，也不能作出那般龌龊事来。”

    马老汉自言自语的道：“光天化日的，自然有所顾忌，就怕暗时无人处，以为天不知地不晓，犯下恶来。”谭明月脸色又是一僵，索性当作没有听见。

    过了一会，言覃回来复命。马老汉道：“既然你师叔猎奇，就去把老汉拉车的马牵来，让他饱饱眼福。”言覃也不问缘由，出门差了一个师弟，出庄牵马去了。

    齐天心想：“人家说是爱马，可也没说要看，你擅自让人牵来，怎的一把年纪，连财不露白的道理都不懂得？”可此乃别人私物，人家自行使唤，也不好置喙。

    过不多久，一个少年灰头土脑进来，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狼狈中又是委屈又是愤慨。谭明月勃然大怒：“怎的弄成这般模样？为师再三教导你们，同门之间要互敬互爱，都当耳边风了？”

    言覃道：“是弟子刚让洪师弟去牵马，出门前还好生生的。”谭明月愕然道：“难道一匹马把你弄成这样？”

    那姓洪的弟子愤然道：“弟子见是一头畜生，也就没加防备，不晓解辕时，冷不丁的被踢了一蹄。念着大师兄的吩咐，想着把马车一道拉来，谁知又被拱了一下。”

    马老头笑呵呵的道：“老汉忘了交待，那马性子暴烈，一般生人勿近，你在左耳摸它三下，右耳弹两下，便乖乖的听话了。”

    张辛苦越发心痒难挠，起身说道：“待我前去看看。”声音暗哑，一阵风似的去了。

    谭明月向那洪姓弟子挥了挥手：“今天的功课暂先搁下，下去敷点药将养几日。”那弟子恨恨的道：“弟子吃的这亏，敢情这样算了？”

    谭明月黑着脸道：“不成器的东西，平时不好好用功，在一头畜生身上吃了亏，难道还想较劲回来？”那弟子吃了一顿训斥，灰头土脸的去了。

    不一会儿，张辛苦兴冲冲的回来，与适先的沉稳就像换了个人。谭明月也是好奇不已：“究竟是何良驹，让师弟如此雀跃？”

    张辛苦道：“师弟以前读《相马经》，其中记载说：‘有马‘忽雷驳’，青白相间，善饮于酒，腾高越阻，如屡平地。以为只是传说，不期真有存世。”

    谭明月道：“师弟博闻强记，相形我这个做师兄的，可不学无术得很。师弟以后有暇，可得指教一下为兄。”

    张辛苦若在往常被师兄逢迎，必定老怀大畅，这回惦记着马，却是听而不闻，朝马老汉深深鞠了一躬：“老伯若肯割爱，张某感激不尽，一应所求，无不遵照。”

    马老汉淡淡的道：“算你还有些眼力，只是既识‘忽雷驳’，当晓世所难寻。老头一把年纪，那些黄白之物，要来何用？”

    张辛苦道：“人在江湖，难免有为难之时，多个朋友多条路。”马老汉摆手道：“老头我一把年纪，倒想身边有个收尸的人，只是自己都不知道死在哪里，也不必劳烦人家。”

    张辛苦还待再下说词，被谭明月拉着坐下，朗声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今日只叙交情，不谈其它。”马老汉摸了摸肚子，肚子默契地回以“咕噜”声响，他喃喃的道：“空着肚子，就是放屁都欠力气啊。”

    谭明月自打成亲以来，膝下无有所出，时常引为憾事，奈何妻子乃师尊的掌上明珠，他旁敲侧击，好几次流出纳妾的想法，对方一直不肯松口，只得郁郁作罢。

    十年前谭明月被师门委派到宣城，趁着开设武馆的机会，暗地纳了一个小妾窝藏在外，为了以绝后患，待得孩子出生，索性杀了小妾灭口。他匿名将婴儿寄养在一户农家，稍等年长，便让送来拜师学艺。是以言覃名为徒弟，实乃私生子，言覃这名字，也是拆自他的姓氏。

    适先言覃上寒潭面见，陈说相中一女。谭明月为父为师，自无不允之理。任是如此，被马老汉一再不知趣的抢白，也忍不住冒火：“覃儿，叫下人去催催。”

    言覃谴人而去。倾城又道：“马老头，人家都说了用两条小鱼招待我们，你就别抱指望了。”言覃道：“姑娘有所不知，后崖的寒潭，偶有鱼跃龙门，其肉鲜嫩甘美，食之可强筋骨，可壮气血，可祛风邪，可愈陈疾。”

    倾城半信半疑：“真有如此灵妙？别以为姑娘年纪轻轻，就好忽悠。”言覃道：“这个姑娘稍侯一尝便知。家师和师叔两位老人家，守了三天三夜，方才钓得两尾。也是姑娘口福不浅，数月以来，可是一无所获。”

    倾城道：“世上竟有如此难钓的鱼？可别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吧？”言覃道：“那寒潭深不见底，金鲤潜伏不出，平时鱼网难至，鱼竿难及。只有待到跃龙门时，方才得见。然而速度奇快，稍纵即逝，垂一尾之难，可谓胜过世间万千之事。”

    倾城道：“姑娘我就偏不信那个邪，你师傅难钓，说不定他老眼昏花，反应迟钝罢了。”谭明月爱乌及乌，对谢伯钦的抢白虽然不加多耐，对倾城的嘲讽却是甘之如饴：“姑娘有此雅兴，就是在此钓上一辈子，老夫也欢迎之至。”

    倾城摆手道：“还是免了，钓一辈子的鱼，不得无聊死了。”言覃接口道：“除了钓鱼，庄里还有许多好玩的去处，单就在下书房，便收集了无数的奇珍异物。”倾城不为所动：“都有什么好玩的，先说来听听，可别敝帚自珍。”

    言覃道：“有只杯子，通休漆黑，用料似石非石，装上凉水，拧上盖子，摇晃几下，水便温热。还有尊女子银像，做工栩栩如生，更奇妙的是，背部有把，可以旋转，拧满十二圈，能够自行翩翩起舞。再有一个尺长的圆筒，两头嵌着白色水晶打磨的镜片，用之远眺，数里之外的景物，近在眼前。更有一幅画像，用不同角度观赏，皆有不同的画面，好似动画一般。”

    倾城两眼放光：“真有如此神物？姑娘倒要开开眼界。”言覃见她上勾，得逞不过唾手之间，心下大喜，脸上不动声色：“姑娘若有兴趣，待用过午餐，在下领你前往。”打趣道：”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姑娘遇上钟爱的，挑一两件还行，若是挑多了，在下可要肉疼了。”言下之意，却是在说，你挑一两件无有所谓，就是挑多几件，也能勉为其难。

    倾城嫣然道：“难得言师兄肯忍痛割爱，就是一个陷阱，姑娘也得跳上一跳。”言覃干笑道：“别说山庄固若金汤，就有危险，在下粉身碎骨，也要保护姑娘毫发无损。”

    一会饭菜上来。马老汉率先舀了一碗鱼汤，汤色鲜艳如血，只见他喉结上下滑动，一大碗汤也不换气，霎时鲸吞而尽。

    倾城眼巴巴的望着他问：“味道怎样？太腥的姑娘可喝不来。”马老汉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残汁，讪讪的道：“这个嘛……老汉喝的太快，还没尝出味来。”又舀了一碗道：“待我再试试。”

    倾城白了一眼道：“还是姑娘自己来，等你试出味，只怕渣都没了。”先给齐天舀了一碗：“你也喝点。”再给自己盛满一碗，对谭明月道：“你们也别客气撒。”在外人看来，俨然她才是主人。

    言覃夹了一个鱼头，送到倾城碗里，殷勤的道：“这金鲤的精华，全在鱼头上，姑娘您尝尝。”倾城粲然道：“多谢言师兄。”

    言覃见她将剩下的一个鱼头夹断，满拟她要投桃报李夹给自己，最不济也得夹给主人以示尊敬，谁知放在齐天碗里说道：“人家说这鱼头系精华所在，你也试下。”

    言覃妒火中烧，向齐天阴声道：“还没请教兄台师承？武林各大帮派的名宿，与家师或师祖都多有交情，在下少声问好，可太过失礼了。”心中盘算着：“你要是那家名门大派，前辈高人的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口气说不得只好先咽一咽。”

    齐天那晓人家的弯弯肠子，直承道：“往时在家无事，也曾跟着护院的师傅，学过一些拳脚，不过算不上师承。”他自离家以来，混迹江湖，知悉与朝廷之间互不待见，是以将府里的护卫说成护院，倒非有意隐瞒。

    言覃与师傅交换一个眼神。谭明月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笑容可掬的道：“来，来。到了‘落花山庄’，就像自己家里一样，可别客气。”给张辛苦舀了一碗鱼汤：“师弟也尝下，你来山庄快一个月，我俩守了四个三天三夜，方才钓得这两尾。”

    张辛苦记挂着那匹‘驳忽雷’，心不在焉应了声，喝了一匙，却是食不知味。齐天尝过一口，汤色鲜红如血，汤中也带着一股腥味，然而入嘴之后，立即化作一股芳香，让人神清气爽。挑了一颗鱼眼吮吸，芳香之感更浓，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马老汉夹过一尾鱼身道：“你们吃头，老汉只有吃尾的份了。”言覃见对方狼吞虎咽的吃完一尾，眼睛盯向另一尾，情形大是不妙，他抢先一步，将仅存的半尾夹住。

    马老汉突然道：“剩下的你是准备孝敬师父？还是打算敬奉师叔？依着老汉看来，无论给谁，都难免厚此薄彼。”

    言覃经他提示，顿觉深以为然。他心中犹豫，手上不禁一顿。便这间隙，最后的半尾，又被人家夹了过去。马老汉道：“为了不使你为难，老汉勉为其难，可非贪得无厌。”

    言覃若不是身为主人，又有佳人在旁，依着平日性子，早已掀翻桌子。谭明月在桌底下拉过言覃的左手，用手指在他掌心写划：“为师自有对策。”

    言覃只得耐着性子等众人吃完，他五个人加起来的份量，都不及马老汉一个人的十之二三，其胃口之大，简直生平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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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休言天道无常报，若欺暗室有人收

    众人用完餐，三个丫鬟利索的收走碗筷，将桌面抹净，奉上香茗。谭明月问道：“公子觉得这鱼如何？”齐天叹道：“在庄主家食用过后，以后怕是除却金鲤不是鱼了。”

    谭明月面有得色，傲然道：“世界之大，不乏奇禽异兽，味道鲜美者不计其数。单就鱼类而言，不是老夫夸口，我这寒潭中的金鲤，可谓无出其右。”

    齐天客套道：“承蒙馆主盛情款待，让在下大快朵颐，幸何如之！”谭明月道：“公子若有闲暇，不妨去钓上几尾，捎给父母师长，也好尝个鲜。”

    齐天听言覃之前所说，这金鲤可祛风邪、可愈陈疾，不禁怦然心动：“就怕长途运输，难以存活？”谭明月道：“这节无须担心，只要用寒潭中的水盛放，老夫往年运往崆峒，即便千里之遥，抵达时仍然鲜活如初。”

    齐天喜道：“得庄主慷慨，家父正有痼疾，但愿老天垂怜，钓得几尾。”谭明月道：“难得公子有此孝心，所谓人有善念，天必佑之。”

    倾城道：“马老头，你俩先去垂钓，我随言师兄去开开眼界，稍后过来汇合。”齐天心觉不妥，待要嘱咐小心，当着主人的面，未免过于已甚，只能眼巴巴的目送而去。

    话说倾城跟着言覃出厅左折，穿过一座月牙洞门，里面是个院子，绿树成荫，林下用鹅卵石铺成甬路，两旁种着植被，一些应季花卉开得烂漫。尽头是一栋红楼，言覃推门而入，引着倾城穿过花厅，从屏风后面进去，左侧是一间书房。

    正中摆着一张书案，一方宝砚，两排笔悬上挂着各种型号的毛笔。玉石镇尺压着的宣纸上面，抄着一段《大学》，笔迹隽秀，却也颇见功力。三面陈着书架，除了正面列着书籍，左右琳琅满目的摆着各种玩物。

    言覃从抽屉中取出一段似草非木的香枝道：“此乃北疆的‘香血草’，可定魂提神，对修炼大有禆益。这可是掌教赐予家师，家师在我二十岁生辰时赏赐给我，平时一直没舍得用。”用火石点燃，插在香炉中。

    那香枝遍体通红，烟丝也如血雾一般，却散而不消。过不一会功夫，整个书房便笼罩在一片淡红的云雾中。

    倾城只觉气息的运行，果然欢畅许多，不禁又吸了几口，渐渐察觉不妥，欢畅之余，全身的血液也随之燥热起来，小腹间有若点燃了一团火。她暗一提气，不禁大吃一惊，体内的真气被那股燥热一燎，好似冰雪遇上烈阳般快速的消散。

    倾城不动声色的道：“好热啦。言师兄讨杯水喝。”言覃倒了一杯冷水道：“姑娘说讨，可显得我这主人招待不周了。这也是寒潭中的水，清洌甘甜，烧开反而坏了味道。”

    倾城接过喝了两口，递还给他：“果然好味道。言师兄也喝点。”见他意态踌躇，幽幽的道：“这才刚交往，言师兄便嫌弃人家，以后可让如何相处？”

    言覃作为风月场中的老手，闻弦歌而知雅意，接过一饮而尽：“非是在下见嫌，只恐唐突姑娘。别说姑娘喝剩的水，就是姑娘的口水，在下也甘之如饴。”最后两句话，说的不止骨露，更是肉麻之极。

    倾城腼然一笑：“言师兄一表人才，又是不赀之躯，小女子怎敢高攀？”言覃放下茶杯，顺势握住她双手：“不瞒姑娘，自打在下第一眼见到你，就在心底发下重誓，这辈子非你不娶。”

    倾城也不挣扎，笑兮兮的道：“所以言师兄就点了一枝药香？还恕姑娘好奇，究竟是何药？”言覃道：“既然姑娘已经知晓，在下便坦诚相见，那香产自天竺，名叫‘迷离枝’，人若吸之，欲火升腾，功力暂消，非阴阳相合无以为解。”

    倾城淡淡的道：“不然呢？”言覃叹了口气道：“据说一个对时内，没能交配的话，便会欲火焚身，血管爆裂。”倾城冷然一笑道：“言师兄果然人面兽心。”

    言覃不期她突然反面，脸色一僵：“这也是在下情根深种，无法自拔，方才出此下策。”举起右手朝天：“言覃对天发誓，此生要是有负姑娘，但叫天打雷劈。”

    他语音刚落，只觉鼻孔中涌出一股温热，用手摸来一看，沾满了血，接着七窍之中，尽皆流血不止。倾城退开两步，冷冷地望着言覃：“不瞒言师兄，姑娘礼尚往来，也在水里下了点毒。老天瞎眼，收拾不了你，只有劳我亲自动手。”

    言覃直吓得魄消魂散，望眼朦胧，待要出声哀求，喉咙里血涌如泉，竟是发不出声来。只见他有如溺水之人，双手乱抓乱舞，挥得一阵，血流慢慢止住，倒在血泊中渐渐一动不动，整个人干瘪瘪的看着瘦了一圈。

    倾城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在言覃怀里摸索，没有找着解药，翻遍书房亦也一无所获，只得胡乱在书架上顺了几件物品，揣在怀里出门而去。

    好在有瀑布遥相指引，倒也无须询人问路，沿途撞见武馆中的弟子，倾城将沾了血渍的手缩在衣袖里面，大部份弟子虽然不识，可经众口相传，俱知大师兄带回一位绝世佳人，一个个恭敬有加，谁敢盘问？

    倾城行了一程，身体的燥热愈烈，她虽是云英之身，脑中也不时浮出旖旎的幻觉，正感难耐，忽然前方传来轰隆隆的水声，一匹银练倒挂而下，倾入一方水潭中。

    只见谭明月与张辛苦围在寒潭边上探头张望，既不见齐天，连马老汉也都了踪影。倾城心头一跳，急奔过去。

    虽然水声轰鸣，可以张辛苦的修为，仍旧难逃耳听，霍然转过身来。倾城连声道：“人呢？上哪去了？不是说来钓鱼的？”

    张辛苦唏嘘道：“都怪我师兄弟疏忽，潭边湿滑，少了提醒，那位老伯不慎失足，小兄弟救援之际，一同掉落潭中。”

    倾城眼前一黑，脑中天旋地转，她强打着精神站稳脚步，俯身望去，只见寒潭方圆二丈左右，瀑布注入其中，足有十来丈高。下面漆黑一团，既不见底，也不见溢，显然水潭深处，另有通泄。

    谭明月眉峰紧皱：“覃儿呢？”心底寻思：“亏这孩子自诩风流，这下马失前蹄，可不打脸？”

    倾城悔恨交加，泪流满面，喃喃自语的道：“都怨我贪玩，连累你遭人毒害。”与齐天相识的一幕幕场景，在她脑海中画卷一般展开，嘻笑戏谑之间，竟是不觉芳心暗系。

    张辛苦沉声道：“姑娘无凭无据，就说遭人毒害，岂非指控我师兄弟为杀人凶手？我俩虽然不才，在武林中还略有微名，姑娘如此诬陷，可让人难以蒙受。”

    倾城破口大骂：“两个老匹夫，一个见马起意，一个助徒为虐，沆瀣一气，以为瞒得了姑娘？但使姑娘有口气在，来日定让你崆峒一派，在武林除名方休。”

    谭明月阴声道：“姑娘好大的口气，敢让我崆峒除名？老夫倒要请教一二，看看究竟有何本领？”倾城冷笑道：“急着杀人灭口么？姑娘一命换一命，也不算太亏。”

    谭明月厉声道：“你把覃儿怎么了？”他祖上五代单传，到他这里不仅没能开枝散叶，眼看着后继无人，好不容易有了这个私生子，可谓珍逾性命。

    倾城道：“那个狗东西，以为点枝香药，就能让姑娘就范，既然他想牧丹花下死，自是成全他做个风流鬼了。”

    谭明月须发倒竖，怒发如狂：“贱人，你找死。”一掌劈去。倾城功力虽然消散，可身手仍健，脚下不动，拧腰一摆，堪堪避过。

    谭明月一击不中，接着又是一掌，有如疾风暴雨，一招快过一招，转眼间连攻了七招。倾城站着不动，凭着腰肢的摆动，一一化解开来。

    张辛苦失声道：“‘杨柳枝’。”谭明月盛怒中理智尽失，只顾着抢攻，并未留意其它，经师弟喊出，立即停住：“原来是‘射日山庄’的传人，怪不得如此狂妄。”

    倾城冷笑道：“既然识破姑娘的来历，那是更加留情不得？”张辛苦道：“姑娘何出此言？九大门派和奇门三庄同气连枝，虽说随着魔教的覆灭暂时分崩离析，可当年联手抗敌的情谊仍在，只要姑娘肯屈尊留在山庄，老夫保证您毫发无损。”

    谭明月怒道：“师弟难道还要供着好吃好喝？”“师兄稍安勿躁。”张辛苦淡淡的道：“你与言师侄名为师徒，实则父子，这一节瞒的过师父和师妹，可瞒不过师弟。”

    谭明月眼角一跳，寒声道：“敢情师弟此行，是来调查为兄的底细？”张辛苦也不否认：“师兄老年丧子，诚然可悲，可以师兄的宝刀未老，老蚌生珠，谅来只是几度春风的事。”

    谭明月老脸上阴霾渐开，虽不说话，显然颇是认同。张辛苦趁热打铁道：“话说人家姑娘届时为了赎罪，传授你我几门绝学，师兄百日竿头更进一步，别说讨几房小妾，就是问鼎掌教之尊，加上师弟我的辅佐，也都大有可为。”

    倾城心头一沉，这老贼当着自己的面，不仅将谭明月的私密道来，连意图也不多加掩饰，落入他们手里，哪里还有活路？

    谭明月经张辛苦游说，不禁怦然心动，迟疑道：“那言儿的仇，难道就此算了？”张辛苦正气凛然的道：“师兄，别怪做师弟的说你，你我都是成名人物，岂有食言而肥的道理？”向倾城微微一笑问：“姑娘意下如何？”

    倾城哼声道：“如果想用阴毒的手段，逼迫姑娘吐露山庄的秘诀，劝你们还是趁早死了那条心。”张辛苦嘿嘿一笑道：“到时只怕由不得姑娘。”

    “那倒也是。”倾城叹了口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徒呼奈何！”张辛苦喜道：“姑娘兰质蕙心，自然不用张某多费口舌。”

    倾城突然道：“言师兄，你怎么来了？”谭明月和张辛苦扭头望去，空空如也，二人察觉上当，疾转过头，只见寒潭寂寂，连倾城也了踪影，不由怅然若失。

    张辛苦虽然如意算盘落空，好在还有“忽驳雷”聊以慰怀：“他三人葬身寒潭，此事你知我知，倒也无须担心后患。我先去把马栓好，免得跑丢了。”径自去了。

    谭明月见他对自己儿子的生死漠不关心，反而记挂着一头畜生，胸中怒火中烧。他未来宣城之前，在山门有师傅督促，晨修午练，还能与其抗手。然而这些年清福享下来，功力日渐减退，对方初来之时，二人曾有切磋，结果百招开外便已不支，只能恨恨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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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人间岁月期颐少，洞里光阴红颜消

    倾城自知落入谭明月师兄弟手里，别说求存，只怕求死都难。她将心一横，骗开对方的注意，纵身跳入潭中。寒潭四壁峭立，瀑布源源不断的从上冲击下来，就算插翅难飞。

    她身临绝境，虽无生念，却也怀着一丝念想，在临死前寻着齐天再看上一眼，对于死亡的恐惧，反倒抛之脑后。越往下面，潭水愈寒，她体力的燥热，彼长此消，不由为之一减。

    倾城精神大振，奋力下潜，睁眼望去，初始还有光亮，碧绿绿一片，渐渐漆黑一团，知是深入潭底。这潭似有无穷无尽，她一口气憋完，只觉胸中有如铅注，脑袋慢慢空白，神智渐渐昏迷……

    突然耳边一个充满惊喜的声音道：“你醒来了。”倾城识得是齐天，也不知打哪来的力气，连眼也不及睁，挺身抱了过去：“这是哪里？有没过奈何桥吧？听说黄泉路上无故人，喝完孟婆汤，过了奈何桥，生前所有的事都记不住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嚷嚷着道：“别这样，老汉生平不近女色，可不促狎人？”

    倾城慌忙松手，打开眼睛，只间马老汉一脸的厌嫌，却是报错对象，流目望去，齐天蹲在旁边，脸上满是关切。她心头一暖，打量处身所在，只见潭水从侧旁一个口子倾泻出来，在地底汇成一个数十来方的池子。池水碧绿，金鲤成群，悠游往来，平添了一分生机。潭水源源不绝，池子也不见溢满，显然池底仍有通泄。

    池边是一个极目可见的山洞，顶部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此时已过正午，日光射不进来，却有天光透入，并不如何昏暗。山洞的尽头，长着一簇簇的花树，远看也不知是何品种，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幽冥地府？

    倾城蓦地失声痛哭：“对不起，都是我任性，害得你们丧命。马老头你倒无所谓……”马老汉黑着老脸：“我咋就无所谓了？”

    倾城抽抽搭搭的道：“你一把年纪，反正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人家年纪轻轻，落个短命的下场，这贼老天太也没眼。”马老汉呸道：“谁规定年纪大的就得先死？老汉我还想着长命百……千岁呢。”

    齐天微笑着道：“这回总算老天爷开眼，让我们逃过一劫。”倾城茫然道：“没死？”齐天点了点头，突听马老汉“啊唷”一声。

    倾城不满的道：“一惊一乍的，嫌姑娘命大，想吓死姑娘？”马老汉揉着大腿道：“你掐我干嘛？”倾城讪讪的道：“这不人家说没死，我验证一下。”

    马老汉怒道：“你掐他掐你自个也行，掐我作甚？”抽出烟斗，待要吸上两口解气，奈何烟袋浸在水里，早已湿透。

    齐天问道：“你怎么也下来了？”倾城随口道：“我听说你为了救马老汉，一同掉进潭里，就下来寻你。”齐天又是感激，又是感动：“齐天何德何能，敢蒙姑娘以死相从？”

    倾城啐道：“少臭美，以为姑娘为你殉情？我这是不小心着了言覃那狗东西的道，被逼无奈才跳下来。”心底寻思：“要是自已没中暗算，还会不会跳下来？”她隐隐之中，只觉如果还有一线希望，那怕渺之又渺，自也不会轻易放弃。

    齐天面红耳赤，叹了口气道：“都说物以类聚，马老伯也是遭他师傅偷袭，被击落潭中。”倾城揶揄道：“以你的侠义心肠，当然不能见死不救？”

    齐天咧嘴一笑，算是默认了，关切的道：“你着了什么道，可要紧么？”马老汉道：“依老汉适先的检查，看姑娘脸色绯红，气血躁热，似是欲火升腾之状，如果所猜不错，当是催情一类的毒。”

    倾城道：“听言覃那狗东西说，好像叫什么‘迷离枝’。”马老汉惊道：“天竺的‘迷离枝’？”齐天喜道：“老伯识得这毒，可知解治之法？”

    马老汉摇头道：“此香我也只是听说，其性倒也非毒。只是正因非毒，所以才更棘手，无论内力相逼，还是药石相佐，都很难医治得了。”

    齐天搓手道：“那可怎么办？”马老汉沉吟道：“据说一个对时内，如果无解的话，便会爆体而亡。”

    倾城道：“这不刚好遂了他的愿，姑娘一死百了，他落个耳根清净。”齐天只急得满头大汗，双手乱摆：“不，不，不是的。”

    倾城问道：“救我干嘛？就不怕给你添烦添乱？”齐天嗫嚅道：“这个嘛……”倾城不耐的道：“别这的那的，你要不说，姑娘就是死，也不要你救。”

    齐天黯然道：“如果真能救你，我什么都应了你。”倾城大声道：“马老头，你听见没有，将来要是有人耍赖，可得帮我作个见证。”

    马老汉突然嘻嘻一笑：“‘迷离枝’虽然难治，不过却有一法易解。”齐天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是何解法，还请老伯赐教？”他瞥眼间，望见倾城神态娇羞，与平时的大方不拘大相径庭，再看马老汉，目中带笑，充满着戏谑之意。

    齐天正大惑不解。马老汉正色道：“借问公子婚配与否？”齐天脸色一红：“老伯，当务之急，咱们还是先想办法施救。”马老汉自顾道：“如此说来，公子是还没婚配了。”转向倾城问道：“姑娘你呢，可有许配人家？”

    倾城微微摇了摇头，其幅度之小，要不是马老汉正望着她，只怕很难察觉。马老汉道：“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然你俩都无婚配，不如由老汉作媒，给你们玉成百年之好？”

    他此言一出，齐天固然满面臊红，倾城也是娇羞无限。齐天连忙摇头道：“多谢老伯的美意，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倾城气呼呼的道：“臭不要脸的，谁稀罕嫁给你么？”齐天急忙摆手：“在下绝无轻视姑娘之意，只是当此大事，没有父母之命，不敢妄自作主。”

    “此事容易，在山庄言覃那小子问起，你自言没有师承，老汉今天就破例收你为徒。”马老汉贼兮兮的一笑：“自古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父母不在身边，就由为师给你言命。如此一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不缺。”

    齐天目瞪口呆，说不出话。马老汉突然喝道：“还不跪下。”单手搭在他肩上。齐天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从肩头压下，双膝一软，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被对方强行按着叩了三个响头，额头火辣辣的一片疼痛，也不知道破了皮，还是起了包？

    马老汉仰首长笑道：“好徒弟，乖徒弟，快起来。”山洞回音，“快起来”“起来”之声经久不绝。

    倾城听他尾音悠长，中气充沛，内力之浑厚，生平少见，心念一动：“马帅，你可害得我们好苦。”马老汉笑容一僵，愣住道：“姑娘认得老汉？”言下之意，却是默认了。

    倾城道：“武林中与马为伍，游戏人间的奇人异士，除了‘重楼榜’上十二肖之中的‘马王’，谅也找不出第二个。只是八十年前，王卓前辈点评天下奇侠，谱写‘重楼榜’，其中年纪最轻的也在百岁开外，姑娘一直当作传说来听，不期你仍然健在。”

    她既已识破对方身份，按照武林辈份，就不上前见礼，好歹也得称声晚辈，却是全不讲究。好在马帅也不以为忤：“那是亏得老汉胃口不错，方才赖活至今，榜上的那些老伙计，存世的只怕寥寥无几了。”说到后头，语气颇是唏嘘。

    倾城道：“凭你的饭量，再活个一两百年，那也不成问题。”马帅笑道：“人活过百，前尘往事如梦似幻，故人亲友幸存无几，一个人可乏味的很。只是老天爷不让你咽了这口气，男儿大丈夫，却也不能自寻了短见。”

    倾城见他笑容寂寥，安慰说道：“你以前孑然一身，难免孤寂，现今有了徒儿，那可截然不同。”

    齐天不期自己平白得来的便宜师父，竟是“重楼榜”上的奇人异士，他适先屈于武力被迫拜师，心中还多有不甘，如今得知，那点抵触的情绪霎时烟消雾散，殷勤的道：“以后就由弟子来伺候您老人家。”

    倾城不解的道：“按说凭你的修为，别说应付两个崆峒小贼，就是崆峒一派，也都绰绰有余，怎会遭人偷袭？”

    马帅道：“老汉前些日子，修练进入瓶颈，一时操之过急，不慎岔了气，至今运转不畅。要不别说两个小贼，就是十个八个，老汉还真不瞧在眼里。至于崆峒，立派数百年，底蕴深厚，其中不乏老怪，倒不能贸然夸口。”

    倾城道：“你一把年纪，不颐养天年，修炼个啥劲，这不自讨苦吃。”马帅道：“到了老汉这个岁数，说打的是坐，其实是寂寞，姑娘风华正茂，自是难以体会。”

    倾城道：“这个姑娘体会不来，不过依你的本事，连脱臼也要假手于人，人老成精这话，姑娘却是深有体会。”

    马帅似笑非笑的道：“姑娘不也藏着掖着么？”倾城虽然自认伪装得当，可人家江湖老道，从中瞧出破绽，也不足为奇。好在人家并不深究，转向齐天道：“为师早年曾收了一个逆徒，以致铸成大错，原本发誓不再另传，今日破例，一是人老心慈，二来看你出身华族，不染纨绔习气，并且多有侠气，颇能仁爱。”

    齐天见师父不说铸成那般大错，这中间自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恭声应道：“不瞒师父：人皆有欲，克之成礼，纵而为恶，有时非是弟子品佳，只是未敢有堕家声。”

    马帅颔首道：“这才是好孩子。说来为师与你祖父，曾有数面之缘，那可是人中之龙。至于你祖母，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齐天道：“那都是世人过誉。”马老汉肃然道：“人家姑娘身中‘迷离枝’，非阴阳交配不能相解，师父虽然不忍见得香消玉殒，可婚姻大事，你若不愿，却也不能相强，此节还得你好生斟酌。”

    齐天恍然大悟，原来师傅从中作美，并非老而好事。在这礼法森严的年代，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事关贞节，无名无份的逾此大防，即便出于救命，怕也难容当下，当即躬身应过。那怕一个陌生女子，既然遇上，终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毒发身亡，至于将来如何，眼下身陷绝地，却也无须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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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今朝鸳盟缔结日，他朝休戚与共时

    倾城哼声说道：“姑娘我就是死，也不要他假惺惺来救。”齐天有心相哄，怎奈初涉情场，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倾城怒道：“好啊，你看，不说话，这不默认了。”

    齐天叫屈道：“我那里默认了？”倾城道：“那你倒是说。”齐天想了想道：“有时候看你刁蛮任性，觉得不可理喻，心想可不能随你胡闹，可事到临头，总是硬不起心，尤其看你在谢师傅店里，言师兄长言师兄短的，那一声声叫得人心里特不是滋味。”

    倾城一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道：“不是滋味那是什么滋味？”齐天迟疑道：“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看你和别人亲近，我就觉得对方不是好人。”

    马老汉忍不住哑然失笑。倾城转过去凶巴巴的瞪着他道：“很好笑么？亏你一把年纪，为老不尊，懂不懂点礼貌？”齐天心想：“说到‘礼貌’，你几曾讲过？”深知这话出口，无异引火烧身，是万万不能说的。

    马老汉及时板住脸庞，王顾左右道：“姑娘要不反对，那老汉作主，把这门亲事定了。我这徒儿，无论人品出身，都是万里挑一，老夫今日保媒，他日若敢有负姑娘，定自饶他不得。”

    倾城道：“这才刚收的徒，就夸得天下仅有，再过些时日，还不要吹上天了。”她心念一动，干咳了声：“人品的话，姑娘倒也认同，只是本身没点，又爱管闲事，保护不了姑娘不说，还枉送了性命，让姑娘早早守了寡。”

    马帅笑骂道：“人还没进门，就先算计起师公来了。”他挺起胸脯，傲然说道：“老汉既然收他为徒，自会倾囊相授，只要学得我一半的功夫，江湖再大，保护姑娘，想来绰绰有余。”

    马帅不待他二人说话，趁热打铁：“既然都无异议，山洞闭塞，咱们一切从简，你俩各自交换一件信物，当作文定之礼，这门亲事就算成了，等出去后，为师再隆重的给你们补办一场。”

    齐天脸色一窘。他远行之时，虽然携带了许多物什，其中不乏珍品，然而出门在外，衣食住行，诸般用度，还没到杭州，早己花干典净。

    马帅摸着齐天的脑袋道：“好孩子。”倾城嗤之以鼻道：“都说爱屋及乌，夸完人品出身，就连身无长物，也都成了优点。”

    马帅微微笑道：“姑娘流落江湖，可曾因为生活窘迫而忧虑过？”倾城大大咧咧的道：“那有好忧虑的？世间不义之财无数，姑娘予求予取。”

    马帅点头道：“在江湖上混的，只要稍有手段，来钱的路子，那是五花八门。可一个人身在江湖，宁愿穷困潦倒，也不豪取强夺，就难得之极了。”倾城这次破天荒地不再辩驳，显然心下也颇是认同

    马帅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齐天：“说来你叩了三个响头，我这当师父的，还没送你见面礼。”那令牌漆黑如墨，除了中间镂空着一匹骏马，两面皆无图文。

    虽然看着平平无奇，可是师父所予，却也不敢小视。齐天双手接过，恭声说道：“多谢师父厚赠。”马帅若有深意的道：“以你的心肠，此物有朝一日，也许能助你大力。”

    齐天再次谢过。马帅正色道：“你拜在我门下，好些规矩为师没有讲过，自也不能让你操守，可有一条，务须记在心上：不得虐待马儿。”

    倾城在一旁打趣：“武林中派系林立，怕是只有老头你这一家的最为简陋。”她说到“这一家”时，心念一动，盯着马帅道：“你该不会就是‘马帮’的帮主？”马帅淡淡的道：“老汉当年为了收集天下好马，一时兴起创建‘马帮’，那帮臭崽子倒还经验得有声有色。”

    倾城叫道：“岂止有声有色，天下马市的买卖，基本都被你家榷了，简直富得流油。”马帅莞尔道：“以后姑娘予取予求时，看在老汉的薄面，手下可得留点情。”

    “老头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倾城从齐天手里要过令牌，悠悠的道：“姑娘如果没有猜错，这当是马帮帮主的信物，你既传给你徒弟，让其行聘于我，那也是姑娘的‘马帮’，自家的东西怎能说‘取’？”

    马帅哈哈大笑：“用一个‘马帮’，换一个聪明伶俐的徒媳，这桩买卖倒也划算。”倾城扮了一个鬼脸，洋洋得意的道：“算你识货。”

    马帅转向齐天嘱咐道：“为师创建的帮会，他朝遇有急需，你们自可调度。但为师不问帮务多年，帮会自成体系，平时能不过问，就别掺杂进去了。”齐天恭声应过。

    倾城从怀里掏出一件在言覃书房随手信来的物品交与齐天，想到这一送，从此鸳盟缔结，娇羞之余，不禁又有一丝解气。她遭父逼婚，愤而外逃，今日连枝相依，虽说为了解毒，更多的还是予以父亲的回应。要不依着她的性子，那怕舍却性命不要，也不能随便委身于人。

    齐天接过一看，却是一根用白银打造，鸡蛋大小的圆筒，筷子来长，一节套着一节，足有四节，两头嵌着透明的水晶片。他往两头拉伸，凑眼一望，遥远的事物宛在眼前，不由大喜过望：“此物送给彭帅，用来眺望敌情，恰好不过了。”

    倾城叹了口气道：“看你出身富贵，却长着一副操心的命，以后怕是跟着有的遭受。”殊不知她这信口一说，日后竟是一语成谶。

    马帅从衣摆上撕下一块方巾，罩在倾城头上，当作红盖头，拉长嗓音：“一拜天地。”事己至此，齐天与倾城只有依言而行，本来按照习俗，二拜当是高堂，可男方父母不在，便被马帅改成师长。

    倾城与倾城再次拜过。马帅接着高喊：“夫妻交拜。”两人又相互一拜，好在倾城被盖头罩住，彼此不见，倒也免除了相对的羞涩。

    马老汉继续吆喝：“礼成。送入洞房。”指着远处那片花树林道：“虽说简陋了点，可有鲜花相照，芳香为伴，却也不输锦绣洞房。”他见齐天木木讷讷，呆着不动，在他臀部踢了一脚：“臭小子，该干嘛干嘛去，总不成这点事也要人教。”

    马帅一顿斥骂，逐走齐天，脱下外套，一头扎进池子，不一会功夫，便被他潜游个遍。整个池底就像一个筛子，稀疏地布着几十个鸡蛋大小的洞穴，池水从洞里流走，连金鲤都钻不下去，人更绝无可能。

    马帅回到岸上，解下裤带，下池抓了十几尾金鲤，钻过鱼鳃，穿成一串提上岸来，走到西边一簇花树前，饶是以他的见识，竟也辨不出是何品种。

    只见人头来高，指甲小的叶子，开着人脸大的花朵，每一株上的每一朵花，颜色固不相似，气味皆不相同。

    马帅捡了一些枯枝回去，好在平时抽旱烟，为了保证火石的干燥，用油纸包裹并未浸湿，点燃枯枝，用两根稍长的枝桠，串了两尾金鲤在火上翻烤。

    过了一阵，齐天与倾城过来，先前两人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这一番云雨过后，青涩尽褪。尤其是倾城，绝美的容颜中夹杂着妇人的妩媚，更是明**人。两人帮着将鱼烤熟，三人刚在山庄用餐不久，这十几尾烤鱼，自是尽被马帅享用了。

    齐天知师父胃口奇大，殷勤的道：“师父要没吃饱，待弟子再去捉上几尾。”马帅喊住道：“先不忙着吃，找寻出路要紧。”将池底的情况说了一遍。

    当下三人分头而行。盏茶的工夫，三人返回原地，看对方脸上的神色，或沉凝颓丧，显然皆无所获。

    马帅待要宽慰一番，洞中极目可见，眼下既找不着出路，来日自也难有曲径通幽。他怕二人多虑，对齐天道：“你既拜我为师，为师的衣钵可不能不传。只是本门的内功得以童身为基，你虽无法练习，可也不能不知。”当下将修习内功的口诀一一面授。

    本来武学的传承，最为讲究，别说旁观侧听，就是无意撞见，若不能撇清干系，也不啻生死大敌。可倾城与齐天结成连理，她既不讲究，马帅自也不好遣开。好在他这一门并无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规矩，倒也免却了为难。

    齐天听说不用练习，那便只需死背硬记，通篇七百余字，师傅念一遍，他背一遍，马帅再纠正一遍，到第四遍时，便己倒背如流。

    马帅惑然道：“看你路上修练‘奔雷手’，内劲雄厚，按说既没师承，年纪轻轻，哪怕打小练功，也难有此成？”齐天道：“家祖母临终前曾授予一篇心法，弟子早晚不懈，进展极慢，至于内力的增长，可能得益于‘白泽丹’故。”

    马帅耸然动容：“‘白泽丹’？”齐天当下将在杭州府被凌见思长街设伏，自己为救黄清身中剧毒，被倾城施丹解救一事，原原本本的说了。

    马帅喟然道：“‘白泽丹’乃不世神药，人家萍水相逢，舍以相救，此恩此情可不异再造。”齐天望着倾城，本要再次致谢，见她脸上神色，显得甚为不耐，只得就此打住。

    马帅叹息着道：“说来这便是缘份，当时人家若不将丹予你，今日便不致逼入绝地，自也难以成就你俩的姻缘。”

    倾城心底寻思：“以自己的家门，放在任何时期，要与朝廷联姻，怕都阻力重重。”齐天回想前事，虽则历历在目，然在这绝地之中，也大有恍如隔世之感。两人对望一眼，霎时心意相通，均觉那怕生机渺茫，可来有情相从，去有侣相伴，即便诸多遗憾，却也不虚此行。

    马帅沉吟道：“天下任何的武学，那怕资质再浅，只要勤恳用功，按说不至原地踏步，是否你不得其法？”齐天嗫嚅道：“这个嘛……”倾城催促道：“放着名师为你解惑，还犹豫什么？”

    齐天迟疑道：“祖母传授时，曾再三叮嘱不可外露，要不祸患无穷。”倾城道：“人家是你师父，难道还能坑你？”

    马帅接口道：“另一个是你内子，都一家人，自也不能害你。”笑着问倾城：“你说是吧？”倾城既不能否认，又羞于承认，白了马帅一眼，啐道：“你说是就是了，一把年纪，还老不正经，算是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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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世间奇谈悠悠里，红尘故事郁郁中

    齐天只得将心法念了一遍。好在眼前两人，一个是他师父，一个成其妻子，既非外人，自也算不上外露。马帅默默听完，突然翻手一掌，按在齐天胸口，劲力外吐，缓缓催送过去。

    齐天这一次不待运气抵御，体内的真气，快速向胸前汇聚，形成一个漩涡。马帅挺进齐天体内的真气，卷入其间，只转得两下，便消化无遗。

    马帅收回手，肃然道：“从今往后，任何人问起，你俩都切记守密。”倾城噘着小嘴，老大不悦：“问也是你，不让说也是你，这究竟唱的那出？”

    马帅问道：“以姑娘的来历，想必听说过‘一真教’。”至于对方什么来历，人家既然不说，他老于世故，也就不问。倾城道：“你说的是十恶不赦的‘魔教’？”

    马帅淡淡的道：“纵观天下武林，何处没有良莠不齐之徒？今日在‘落花山庄’遭遇的崆峒派弟子的手段，又岂是正道所为？”倾城盯着马帅，狐疑中带着三分警惕：“老头你说词开脱，莫非也是‘魔教’中人？”

    马帅微微一笑：“老汉昔年游侠，也曾结交不少‘一真教’的教众，虽非良善之辈，却也绝非邪恶之徒。至于十恶不赦，更是无稽之谈。”齐天好奇的道：“依师父所说，何又称之为魔？”

    马帅盘膝坐下，幽幽的道：“此事还得从两百年前说起，当时‘一真教’出了一位练武奇才，年方不惑，武功便己瑧化境。可其人习武成痴，为了一睹天下绝学，不仅潜入奇门三庄，甚至连九大门派也未能幸免。具体潜伏了多久，已经无人知晓，但事情败露后，三庄九派为了不使门中的绝学流传于外，联合各派精英，前往‘一真教’迫使交人。”

    倾城道：“此事难道不该？”马帅道：“这也没人说错，倒是姑娘一意维护，难道也是同道中人？”“天下人说天下理，难道都是同道中人？”倾城说着瞪了齐天一眼。齐天只得无奈的道：“这话倒也不错，凡是站在公理一方，都可谓同道中人。”

    马帅摇头苦笑：“都说‘夫唱妇随’……”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倾城双手叉腰，情况大为不妙，见机打住道：“咱们言归正传，结果不知怎的没能谈成，反而大动干戈。是此一役，双方伤亡无数，自此结下仇怨。随着时日的推移，双方伤亡人数的增长，这梁子也就越结越深。武林白道以九大派居首，少林武当执其牛耳，奇门三庄更是如日中天，他们这一定论，旁人自无异议。”说到后来，语气多有不屑。

    可这话以马帅的身份说得，别人要是说来，那怕不被视为同“道”中人，也要遭受群起攻之。齐天自也不敢妄加议论，毕竟听人说起这些武林轶事，都是一口一个“魔教”，说者固然义愤填膺，听者亦也感同身受，他转而道：“按说丧身其中的前辈各有家门，为何只有两方厮杀？”

    马帅伸了一个懒腰道：“打个比喻：小猫帮和小狗帮结了仇，如果小猫帮邀人助拳，小狗帮为了不落下风，自也得请些帮手。别看江湖虽大，身在其中，难免相互交集，时长日久，这关系更是盘根错节。那些邀来助拳的，或许世交好友，或者儿女姻家，这架还怎么打？是以一直以来，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无论门户之争，还是帮派相斗，皆由当事双方解决。”

    倾城蹙着眉头道：“老头你说三庄九派，就说三庄九派，说成小猫小狗帮，究竟是何用意？

    齐天也觉师傅的用词，多有影射之嫌，只是倾城性情率真不分尊卑，自已可不能跟着乱了长幼之序，岔开话题：“师傅说‘一’……”他这“一”字后面，自是“真教”二字无疑，待见倾城横眉竖眼，连忙顿住，待要说成“魔教”，且不说师傅有没有影射之嫌，自己先有了唱反调之嫌，只得改口道：“师傅说的那个教难道和弟子有关？”

    马帅望了徒弟一眼，目中带着怜惜之意，意思似是在说“小子，以后可有的你受的”，点头了点道：“你祖母传授的内功心法，要是为师没有猜错，当是‘一真教’的三大镇教神功之一。”

    倾城戄然道：“你说的可是‘无为大法’‘袭常功’和‘天下式’？”齐天对应无名心法口决总纲的最后一句：“无遗身殃，是为袭常”，只怕便是其中的“袭常功”无疑。

    马帅脸色凝重：“‘袭常功’乃‘一真教’三大镇教神功之一，玄奥无方，若被外人知晓，且不说遭人觊觎，就三庄九派，怕也不能轻易容你。”

    齐天想起在杭州城外的酒肆中，贺行云误以为自己是魔教传人，便欲除之后快，换了有着二百年深仇大恨的三庄九派，哪里还能善罢甘休？

    马帅见他泄气的模样，不禁微微失望：“你胆怯了么？”齐天傲气上来，大声道：“弟子既不是魔教传人，也非父债子还，自无代过之理。”

    马帅揶揄道：“就怕你到时有理无处讲。”齐天傲然道：“那就奋力一搏，不外死而后矣。”马帅朗声大笑：“这才是我的好徒儿，但使为师还有一口气在，也不能让你平白遭人欺负。”

    倾城在一旁泼着冷水：“好大的口气，就凭你师徒俩个，难道还想对抗得了三庄九派？”马帅嘻嘻一笑：“这不还要加上徒媳你。我们师徒同心，其利断金；你们夫妇同心，休戚与共。”

    倾城为之语塞，心头一片紊乱。她出身奇门三庄，诚如马帅所言，家中无数先辈命丧魔教，这血海深仇非血债血偿难以洗白，自己委身朝廷的王候，已然冒了大不韪，再和魔教有染之人姻配，若让父亲知道，还不得大义灭亲？

    倾城想到父亲，满腹的怨气，心底寻思：“反正你也不要我这个女儿，我做什么都和你不相干。”她想到这一节，芳心稍定：“要想人家活得长久，还是先教你宝贝徒儿一些本事，别死鸭子嘴硬，送了性命不说，还给您丢脸抹黑。”

    马帅不解的道：“丢脸就算了，怎么还抹黑了？”倾城道：“别人茶余饭后说起：‘死了那小子，听说是‘重楼榜’上十二肖中‘马王’的传人，徒弟如此不济，师父怕也浪得虚名。’”

    马帅想了一想，果然大有道理。他浮云野鹤，虽视金钱如粪土，当名利若浮云，惟独最好面子。当初隐退，便因收了一个逆徒，自觉无颜于世，那怕过了百岁，仍然耿耿于怀。当下将生平修练的心得，一一口传面授。

    倾城听他讲到后面，尽是诸如何谓“阴阳相生”，怎样“抱元守一”，如何“三花聚顶”，怎生“五气朝元”，恍然道：“原来老头你也是道门中人。”马帅摆手道：“那些清规戒律，老汉可操守不来。”

    倾城道：“那是打算让你徒弟去当道士？”马帅忍俊不禁：“又不是剃度出家，道士也能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倾城俏脸一红，装聋作哑的道：“和姑娘说这些不相干的干嘛？”

    马帅别开道：“知否老汉为何并不苟同‘一真教’为‘魔教’？”倾城道：“那有什么好说，你和‘魔教’交好，为人家开脱，也给自己洗白。”总算她顾及对方师公这一层身份，没有说成“同流合污”。

    马帅不置可否的道：“相传‘一真教’乃尹喜后人伊真前辈所创。”这些武林秘闻，那怕以倾城的家世也不尽知，马帅名列‘重楼榜’，乃武林存世有数的奇人异士，言下自然无虚。

    倾城道：“伊真创‘一真’，也算人尽其名，可就传闻不假，尹喜的后人怎么姓了伊？”马帅莞尔道：“伊真前辈创立‘一真教’，倒不仅是出于谐音，而是源自‘道德经’，意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至于伊尹两姓，本乃伊尹一脉，具体为何更改，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倾城道：“如此说来，这魔教与道家竟是一脉相承。”马帅道：“当年老子西出涵谷，应关令尹喜所求，留书五千言，被道家奉为圣典，尹喜后人从中参悟玄功，说是道家一脉亦不为过。”

    倾城这才明白，“袭常功”既然始自“道德经”，人家讲解道家炼气之法，自是为了便于齐天领悟，问道：“传说尹喜最后归栖武当山，那怕和‘武当派’没有干系，多少也沾亲带故，怎的势成水火？”

    马帅喟然道：“多少兄弟反目，父子成仇，骨肉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其它？”转而向齐天交代：“你日后行走江湖，若是遇上一个叫方旭的人……如能容手，且宽他几分。”

    齐天见师父不说原委，不便多问，只得应过。他对照师父的讲解，应证自己的修练，平时诸多困惑的地方，顿时豁然开朗，当即盘膝而坐，依法而行。

    马帅见他活学活用，显然大有心得，转过身去，望着满池碧水，想起前事，不由一阵发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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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是处江山可埋骨，此身有子不须忧

    倾城百无聊赖，觅了一块石片磨尖，挑开裙摆，拆出数十根丝线，搓成七八条接在一起。她又去折了一根长枝，除掉枝丫绑在枝头，取下发簪扳断一脚，弯成一个钩子缠在另一端，做成一根简易的鱼竿。

    马帅蹭上前去，堆着笑道：“乖徒媳真聪明，要不也给师公做根？”倾城鼓眼道：“你不是会抓？又快又省事。”马帅搔头道：“钓鱼图的一个乐趣，抓的那有钓的香嘛。”倾城无奈的道：“那鱼饵交给你了。”

    马帅没口子的应答，飞奔而去，在花树根部挖了几只虫蚁，回去捏死一只穿在鱼钓上，余下的几只以防开溜，自也逃不脱他的毒手，一一陈尸一旁。

    倾城只得重新做了一根。马帅志得意满的道：“乖徒媳，敢不敢和你师公比试一下？”倾城好奇道：“比试什么？”马帅道：“就比天黑前谁钓的鱼少，就由谁来负责当天的伙食。”

    倾城不假思索的道：“就这么定了。”钓鱼虽非她所长，可眼下一个是她夫婿，一个成了师公，下厨这事本就难辞其劳，而今有了赌约，赢了是白捡便宜，输了也一无所失。

    倾城穿好鱼饵，精挑细选的择了一处地方垂钓，眼见对方不时起钓，自己一无所获，越发沉不住气。到后来对方每钓一尾，便跟着挪一个地方，待得天黑，马帅钓了十一尾，自己两手空空。她气鼓鼓的道：“太欺负人了，这哪是比赛，明明就是坑人。”

    马帅嬉皮笑脸的道：“有赌未为输嘛，大不了明天让你几尾。”倾城张开双手：“最少也得这个数目。”

    马帅直将一颗脑袋摇成一面拨浪鼓：“这可不成，师公也是全凭运气。”经过一番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最后让了五尾。或许马帅自觉有些胜之不武，帮着倾城一起生火烤鱼，过了许久，见齐天收功过来，看他眼神奕奕，显然精进不少。

    马帅旁敲侧引：“如果把人内功的修炼比作挣钱，如果不懂使用，好比守着万贯家财一毛不拔，那和一个穷汉也没两样。”指着面前的池子道：“你看这水？”

    齐天顺眼望去，只见潭水从洞穴中倾泻出来，冲起的浪花足有数尺来高，层层叠叠的，看着生生不息，然而距离越远，面积越广，没到中央便消散无形。

    马帅问道：“瞧出什么来了？”齐天沉思半响，迟疑说道：“疾而难久，散而无力，碧波千顷，莫若飞流百尺。”

    马帅点了点头，意示嘉许：“这水在池子里面清浅无为，虽不能伤人毫厘，可从山顶冲击下来，那便难以生受。只有聚雷霆于一发，方能无往不利。”他伸手摸了摸齐天的头道：“你初观流水，便能有此所悟，倒是大出为师意料料。之前见你失却童身，无缘修练本门内功，为师还多有遗憾。可和‘袭常功’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以你的悟性，多则十年，当有小成。”

    倾城道：“十年才有小成，那要想有成大成，可不得几十年？”马帅微笑着道：“据老汉所知，自伊尹前辈创教以来，那怕历经千年，后代人才辈出，三门镇教神功，还没有人一门大成过。”

    倾城咋舌道：“天下竟有那般难学的功夫？”马帅道：“此事倒也非在一个‘难’字。”倾城不悦的道：“少卖关子，姑娘一时兴起，才赏脸听你说，还敝帚自珍，真当个宝了。”

    马帅这一生阅人无数，能让他头疼的可谓屈指可数，但眼前的姑娘，比所有人加起来还要难以应付，无奈的道：“就说师公的‘天元劲’，一共七层，这本是有传以来的最高层次。然而几年前，师公功成圆满，仍觉还有进化的余地，近年穷思苦想，又摸索着自创了第八层。”

    齐天道：“照师父所说，武学一道，当是进无止境了？”马帅摇头道：“这也并不代表说为师的‘天元劲’就没有止境，所谓水满则溢，月圆则亏，任何一件事物都有它的上限。只是人有所寿，力有所穷，难以企望罢了。”

    齐天慨然道：“要是没有师父指点，弟子瞎摸胡练，怕是终其一生也都难窥门墙。”马帅道：“武学一道，外功讲穷一个熟能生巧，那怕天赋有限，只要肯下苦功，总能登堂入室。可内功一途，除了用功之外，还在个人的悟性。”

    倾城适时的道：“悟性这东西，是个练功的都挂在嘴边，看不见摸不着，可有什么门道？”马帅笑骂道：“都说女生外向，果是不假，这才刚嫁人，就帮着算计师公。”

    倾城气鼓鼓的道：“不说拉倒，以后你一个人去钓，姑娘可不奉陪了。”马帅刚刚大获全胜，正意气飞扬，想洞中岁月悠悠，独自垂钓该有多寂寞？忙陪笑道：“老汉肚里这点陈货，那有对徒弟藏拙的道理。只是懂来简单，说来玄之又玄，好比天儿见水非水，便可谓之悟性。”

    倾城打了个呵欠道：“如果什么东西都要见之非之，那也太无趣了。”抓了一尾烤鱼，先吃了起来。虽则无油无盐，可身处绝境，能够填饱肚子，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好在金鲫本身鲜嫩甘美，即便没有佐料，却也不难下咽。

    三人吃完鱼，马帅摸了摸肚皮，打了个响噎，掬了两把池水饮了道：“折腾一天，都累了，歇息去吧。”说着仰倒在地，双手枕头，刚翘起二郎腿，便打起呼噜。

    “吵死人了。”倾城一脸的嫌弃，向日间那处临时洞房行去。她每踏出一步，心中便多上一分忐忑，生恐齐天尾随过来，待得走到也不见跟来，安心之余，竟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马帅偷偷眯开一条眼缝，见齐天站着发怔，悄声道：“臭小子，还不过去睡？”齐天回过神来，正色道：“日间人命关天，弟子不得从权，如今毒既已解，无有明门正娶，怎敢再行亵渎？”

    马帅暗自称许，喃喃的道：“那早点休息，明早还要练功呢，能学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闭上眼睛，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齐天翌日醒来，见师父盘膝坐在池边，晨雾轻笼，说不出的孤清，脱下自己的外套，上前给马帅披上。

    昨日落潭之后，倾城紧随而至，三人既无换洗衣服，又都共聚一洞，谁也不好脱下来晾，好在洞穴中气候干燥，和衣睡了一夜，竟都干了。

    马帅回头道：“醒了。”齐天见师父神情恍惚，语气低沉，不安的道：“师父您没事吧？”

    “好吃好喝，能有啥事？”马帅强颜道：“本门的武学，本当从入门的‘马步’扎基开始，只恐时间来不及了。”

    背后一个声音喜道：“你想到脱困的办法了？”却是倾城醒了过来，见他摇头否认，不由大失所望：“那有什么来不及的。”

    马帅径自道：“晨练的功课暂且搁下，为师先教你‘天马行空’。此乃‘天马拳’和‘行空步’的总称，因着两者之间的配合，可以相得益彰，所以统而称之。”说完先将“行空步”的运气法门和走步诀要，逐句逐步的讲解，末了亲自演示一遍。

    齐天初始还能看清人影，后来但见一团灰影，上跃下跳，前奔后纵，左冲右突，端的宛如一匹行空的天马，只瞧得目瞪口呆。

    倾城却是索然无味，马帅这套步法虽则玄妙，可和她家传的“杨柳枝”，顶多旗鼓相当。她天性跳脱，对于习武兴趣本不浓厚，外人求之不得的绝学，在她家里唾手可得，自也不觉如何珍稀。她在家因着父亲的督促，还能勉为其难，离家后宛如脱缰的野马，那是尽皆抛之脑后。

    倾城在池边洗漱完毕，待要垂钓，自知水平有限，解决自己和齐天伙食，或许还能碰下运气，要满足马帅的胃口，那是千难万难，只得亲自下池捕捉。

    齐天待得马帅收势，见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急忙上前扶住道：“师父快坐下歇会。”马帅胸膛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挥手道：“时间紧迫，你加紧练习。”站在一旁纠正，自己固不歇息，也不让齐天片刻松懈。

    倾城抓了二十多尾金鲤，依次烤熟，等到日光从头顶洞穴中直射下来，见他师徒仍无停歇之意，忍不住道：“又不赶着投胎，急什么？吃饭先。”

    马帅草草吃了几尾鱼，便又开始催促。倾城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搧风道：“臭气熏天，让他洗个澡呗。”马帅厉声道：“到时遇上强敌，性命攸关，难道还能让他回去再练？”

    齐天一个上午下来，双脚酸胀，有如铅注。他生恐倾城不知分寸，出言顶撞，放下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尾鲤鱼，连手也不及洗，过去继续练习。

    马帅待得齐天走远，缓和脸色道：“你心疼你家外子，难道我这当师父的就不心疼徒弟？”倾城鼓着腮帮子道：“你是武林前辈，难道不知松驰有度，欲速则不达？”

    马帅叹了口气：“道理我当然懂得。”倾城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既然懂得，却是为何？”马帅凝声道：“你真想知道？”

    倾城努嘴道：“你爱说不说。”马帅自知若不如实告知，照此练习的强度下去，倾城势必不肯干休，只得道：“告诉你也无妨，不过可得帮师公守密。”

    倾城信誓旦旦的道：“这你放心，姑娘行走天下，诚信为本，保证给你守口如瓶。”马帅微微一笑，也不知信了几分，低声道：“师公来日无多了。只望赶在临去前，让天儿抓紧熟练，往后行走江湖，也好多层屏障。”

    倾城听他语气沉郁，不似说假，失声道：“你……”马帅竖起中指，贴在嘴唇，嘘了一声：“若让天儿知道，怕更无心练习。再说年轻人吃点苦头，只要不伤根本，也不失一番锻炼。”

    倾城幽幽的道：“你望徒成才，我也不来干涉，无端端的唬我干嘛？”怔怔的流下泪来。

    马帅郁声道：“师公前段时间岔气，本来以为将息时日，便可慢慢调养过来。不料今早运功，内息完全失控，眼下还能压制一二，照此下去，最多一月，短则半月，便会真气逆行，经脉寸断。”

    倾城知他乃当世武学大家，既然如此说来，想来无有幸理，哽咽道：“你活了一百多岁，没有倒在仇人刀下，难道还能死在自己手里？我们赶紧想方出去，给你医治。”

    马帅颓然道：“师公自已的症状自已清楚，没有用的。”他生性豁达，虽已看淡生死，可是大限来临，心中竟也生出诸多牵绊不舍。

    倾城骂骂咧咧的道：“这死老天，贼老天，真是瞎了眼，放着那么多坏人不去收拾……”

    马帅怕他没有节制，引得齐天注意，截住话头：“老天也算待我不薄了。你师公这一生遍识天下英豪，赏尽南北美食，临去不仅遇见天儿得传衣钵，还能葬在这么安静一个地方，余愿足矣！”他一念既通，顿时一扫郁积，豁然开朗。

    倾城一头扑进马帅怀里，啼哭道：“我不管，你答应我们，要送我们南下，这才刚启程，就半道开溜，算得什么狗屁前辈高人？”马帅轻抚着她秀发道：“傻丫头，像师公福寿双全，乃是喜丧，应当高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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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强技江湖存活道，多情岁月尽空山

    马帅正宽慰倾城，突然池水如沸，不停地向上翻涌，一会功夫便已漫过脚背。他心念一动，跳起身来，放声大笑。

    倾城暗道：“真是不知死活，都快没命了，还这般高高兴？”见得齐天过来，总算记着马帅的告诫忍住不说。

    齐天皱眉道：“这水涨得如此迅急，怕是不到过不多久，洞里便无容身之所了。”

    马帅兴冲冲的站着观望，全不知忧患，池水涨一分他便退一步，始终不肯稍让，待得退到尽头，眼见涨势减慢，跺足道：“别停啊，继续给我涨！”可是任他呼喝喊骂，池水依自缓缓回落，过了一顿饭时分，涨潮退去。

    马帅整个人宛如抽空一般，此后除了督促齐天练功，便是伫立池边一言不发。倾城知他盼着涨水，问了几次无果，只得作罢，一日三餐捉鱼烧烤，尽心服待。

    到得第二十六日，三人用过午膳，齐天正要照旧练习，突被马帅喊住：“‘天马行空’虽已教会你了，然武学一途，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个人福深缘厚，许能逢凶化吉，可人生在世，绝难永远顺遂。”

    马帅严肃的道：“只要你还在江湖一日，务须勤加练习，此为保身存活之道。至于师父别的本领，可谓枝末，那也不用研习，省得旁骛过多分了心思。”

    齐天喜出望外：“师父想到脱困的办法了？”马帅沉吟道：“这洞穴下面，必有暗河流经，为师这些日子，昼夜等着涨水。原盼涨满之后使潭水回溢，便可潜游出去。”

    齐天沉思道：“过些时间进入雨水季节，说不定便能一举奏功。”马帅摇头道：“来不及了。”齐天楞住道：“这里的金鲤一直没有灭绝，想来繁殖不息，只要不捕杀殆尽，支撑一段时间，应该不成问题。”

    马帅问道：“若是迟迟不涨呢？”齐天黯然道：“人各有命。那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马帅道：“顺其自然虽是处世良方，可一个人身临绝境，只有永不放弃，才有可能觅到转机。”齐天恭身应过。

    马帅接着道：“为师也是刚才想到，既然涨潮能够脱困，那池水不涨，就由我们来涨。”指着池子对岸的洞口：“只要把进水口堵上，潭水排不下来，自然往上回涨，那样便能浮游出去。”

    倾城欣喜若狂，一把抱住马帅：“姜果然是老的辣，这下终于可以逃出生天了。”齐天想了想，咬牙说道：“那待弟子在这里堵住洞口。”倾城急忙松开马帅，拉着齐天手腕：“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人给你堵住洞口，到时怎么出来？”

    马帅打住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为师垫后，你们先走，等出去以后，再想办法施救。”齐天还待再说。马帅暗向倾城使了一个眼色。倾城会意道：“刚入门便罔顾师命？要是姑娘我的徒弟，就不逐出门墙，也得一顿好打，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尊师重道’。”

    齐天嗫嚅半响，终于欲言又止。马帅指着左上方一块扇形的岩石：“此事成与不成，还得看你这些日子学的功夫到家没有。”

    那块岩石离地二丈来高，三尺见宽，俨然一柄蒲扇横插在峭壁上面。马帅走到岩石下方，扎了一个马步，双掌向上，横在小腹道：“待为师助你一臂之力。”齐天只得疾提内息，展开身形，疾奔过去。他左足一点，右脚跨步踏在马帅掌心。马帅喝道：“去。”奋力一托。

    齐天借力腾空而起，眼看去势不歇，就要撞上洞顶，他突然弓身一缩，双足反蹬，倒射而下，凌空使招“天马拳”中的“万马奔腾”，四肢百骸的内劲，潮水似的涌向拳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结实地轰在岩石上，跟着“喀嚓”一声，那块岩石晃了两晃，齐根而断，滚落下来。

    马帅生恐石头砸在地上，撞的碎裂，使招“霸王举鼎”向上托住。那块岩石本身的份量，少也有二三百斤，加上滚落之势，怕在千斤以上。凭着马帅修为，换作以前，即便翻上一倍，那也轻而易举。可他自打岔气以来，功力十去其九，此时强行运行，体内紊乱的内息失去压制，立即逆行而上，经脉一阵痉挛，气力尽消，岩石落将下来，将他压倒在地。

    齐天倒坠下来，单手在地面一撑，一个后翻跃起，急忙上前将石头揪翻，扶着师父背靠石壁坐下。马帅大口喘着粗气：“快把石头搬到洞口。”

    齐天不放心道：“师父您没事吧？”马帅催道：“别啰嗦，赶紧照做。”齐天只得依言，跨马沉腰，力贯双臂，合住石头，稍一用力，竟是毫不费力的抱了起来，举着浮游过去，竖在洞旁。

    马帅跟在后面，双手扶着。齐天见师父脸色苍白，面容憔悴，连身子也都摇摇晃晃，含泪道：“您老这个样子，弟子怎忍弃之不顾。”

    马帅自知油尽灯枯，命在顷刻，厉声道：“大丈夫当机立断，妇人之仁，如何成得了事？你若不走，你我师徒情份，今日到此为止。”齐天垂泪道：“那待天儿出去，马上下来营救师父你。”

    马帅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摸着齐天头顶，脸上爱恋横溢：“你重情重义，若是为官，自是百姓之福，可身处江湖，只怕反倒成为羁绊。”他见倾城过来，续道：“好在而今有丫头在你身边，她机敏灵通，吃亏上当的事，那是绝不为之，倒让为师略可放心。前途未卜，你俩一切好自为之。”闭上眼晴，挥了挥手。

    倾城眼睛一酸，泪水夺眶而去。她怕齐天瞧见，心生怀疑，径不回头，反手拉着齐天钻入洞里，水声涛涛中，隐隐传来“保重”之声。

    齐天只得屏住呼吸，跟着倾城一起向上潜游。也不知过去多久，只觉胸中越来越闷，视线却越来越亮。他知水面在即，打起精神，奋力上游，蓦然间耳畔水声大作。

    齐天与倾城探头望去，只见一条白练从天而降。两人一齐吐口长气，避开正面冲击，浮在一旁。过了一会，只觉水位缓缓回升，显然下方的洞口，已被马帅堵上。两人对望了一眼，劫后余生，彼此目中殊无欣喜之意。

    又过了一会，天光越来越亮，眼看潭口在即，回升的水位骤然下降。倾城大惊失色：“洞口泻了，快上去。”两人提一口气，向上急纵，然而水中无处借力，跃出水面虽有一丈来高，距离潭口仍然差了一尺左右。

    倾城心念电转：“牺牲了马老头，终究逃不出去，难道命中注定要葬身洞底。”她一念至此，索性闭上眼睛不去挣扎。

    齐天另一只手向上急探，搭在石壁上面。石壁长年累月，被水气浸湿，布满青苔，光滑如镜，如何抓的住？突然间手腕一痛，似被什么东西划破。

    齐天不及多想，五指如钩，抓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吊住身子，那块石头承重下一阵晃动。他急换内息，气沉丹田，力透足背，瞬间踢出五脚，将足尖嵌入石壁中。

    又是一陈剧痛从足背传来，也不知断了几根足趾？好在脚下踩力，减轻了负重，抓着的石块一时不再松动。

    齐天提着倾城向上一掷，奋力一蹬，跟着跃出潭口，不及喘气，急急的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找绳索。”

    倾手拉住道：“不用费劲了。”齐天甩开她手，转过头去，怒目相对：“这样忘恩负义的话，亏你说得出来？”

    倾城幽幽的道：“师公生前说过，下面很幽静，他老人家很满意，就让他埋骨那里，别再下去打扰他安息了。”

    齐天厉声道：“你说什么？”倾城指着寒潭道：“以师公对你的爱护，岂会半途而废，让洞口决溃？”

    齐天额头青筋暴起：“却是为何？”倾城大声道：“那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了。”一股悲伤猛地兜上心头，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

    倾城哭了一阵，遂将马帅自知大限将至一事，原原本本说了道：“至于你是遵从他老人家遗愿？还是执意下去？你自己决定，我也不来拦你。如果你要下去，那我陪你一起下去。”

    齐天听她说到“那我陪一起下去”时，语气虽然轻淡，可其中死生契阔之意，溢于言表。他默然半响，朝着寒潭跪下，叩了四个响头。

    倾城见他额头破裂，鲜血长流，撕了一绦裙摆给他包扎好，跟着拜了四拜道：“师公您泉下有知，还盼明鉴：非是倾城不孝，不肯下来为你收殓。只是我若下来，人家势必同行。以此累及两命，随你葬身地洞，您老在天之灵，想必痛心疾首。”

    齐天知她这一翻话，明是说给师父，实则告诫自己，只得将下去的念头打消。回望青山寂寂，想起和马帅相处的日子，仍然历历在目，不禁一阵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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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得教迷途许知返，愤将余恨祸池鱼

    突然背后一个声音叱道：“是谁胆大包天，大白天的在潭边苟合，污染圣地，不怕吃罪么？”

    齐天与倾城循声望去，却是一个少年弟子，挑着一担水桶，想是前来打水。只见二十来岁，穿着武馆服色，颇为面熟，二人心神激荡，一时记不起来。

    那人吃了一惊：“是你们？师傅说你们杀了大师兄，早已逃之夭夭，原来躲在这里？”

    齐天知他口中的“师傅”，自是指“落花武馆”的馆主“落花手”谭明月无疑，想到一行的遭遇，全拜其所赐，不由怒火中烧：“那狗贼在哪里？小爷正要找他算帐！”

    别看那少年司职低下，在山庄里挑水打杂，仗着“落花武馆”的金字招牌，在宣城也是颐指气使的主，听他辱骂师傅，更不将自己瞧在眼里，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放下挑担，抽出扁担，一招“横扫千军”扫了过去。

    齐天左手竖臂格挡，右手使招“天马拳”中的“野马脱缰”。倾城见他拳如流星，势若奔腾，谙合马帅所说的“狂”“野”“烈”三意，显然颇得其中三昧。

    那少年待要回担招架，念头还没转过来，对方拳头已经轰在胸膛，一股大力透来，人被撞飞出去。

    齐天见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喊道：“喂？”倾城怪异的道：“你喊死人干嘛？”齐天愕然道：“死了？”倾城理所当然的道：“挨上你一拳，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不死才怪。”

    齐天喃喃的道：“是我杀了他？”低头望着自己拳头，脑中一片茫然。他虽贵为候爵，至今连只鸡都没杀过，更别说是杀人。当然以他的身份，杀鸡自也不用亲自动手。

    倾城不屑的道：“这种人张牙舞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早死一天，早一天为民除害。”

    齐天黯然道：“终究是条人命，哪怕误入歧途，不过欠缺教导，加以时日，也许能够迷途知返。”

    倾城嗤之以鼻的道：“连锄恶扬善的道理都不懂得，也不知你书怎么读的？”齐天自知辩她不过，只得打住。

    突然金光一闪，一条金鲤逆流而上，跃出潭面，在半空摆了摆尾，余力不足，又跌回潭中。

    齐天失声道：“师父浮尸池中，不知那些鱼食不食人？”倾城道：“这个好办，咱们把潭填死，等池水流干，管它金鲤银鲤，全部死翘翘。”

    此法虽说歹毒，可让成百上千的金鲤干涸而死，总胜过师父葬身鱼腹。

    潭边建有一座花园，其中不乏假山。两人就地取材，将石头拆下，掷入潭中。眼看潭水上涨，渐渐溢出潭口，转向庄园流去，显然潭底已被填死，二人这才收手。

    齐天突然顿足道：“刚才走的匆忙，可忘了捕捉几尾金鲤，委托驿馆邮寄，看对父亲的痼疾，是否有所疗效。”

    倾城宽慰他道：“他老人家福大命大，自有吉人天相，你也不用太过担心。”齐天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了！咱们走吧。”

    倾城站着不动：“寒潭被填，潭水流向庄内，如此大的变故，那俩个老贼一定会前来查看。”

    正说话间，突然远处喧哗大作，惊呼尖叫声不绝于耳，显是瀑布淹入庄里，引发骚乱。过不一会，黑压压的一片人涌进花园。

    为首一人，正是“落花手”谭明月。他远远望见，大吃了一惊，自已明明亲眼目睹齐天三人前后坠潭，水面与潭口相距十来丈高，四壁光滑如镜，全无着力之处，凭是轻功绝顶，也难一跃而起。至于潭水下面，更是深不可测，他曾绑着绳索，亲自下去探测，差点内息耗尽，葬身其间。二人如何脱困，实是匪夷所思？

    谭明月待见水流从潭口溢出，不由怒发如狂，寒潭被填，爆布泛滥成灾，山庄位于下流，势必被淹，自已二十多年的心血，算是毁于一旦！至于死了的挑水弟子，一时反给忽略。

    倾城环目四顾道：“张辛苦那狗贼呢？赶紧叫他出来一起受死，省得姑娘另费手脚。”

    谭明月心中又是一凛，他二人逃出生天，竟不便去，自是有恃无恐，师弟回转崆峒，不仅少了一个强援，对方出身奇门三庄，事情既无败露，今日若不灭口，来日势必后患无穷。

    谭明月喝道：“好你两个小贼，杀害我徒儿不说，还填死寒潭，引水淹我武馆。”他怕一众弟子手下留情，给予对方逃脱之机，补充道：“如此穷凶极恶之人，大伙不必讲究道义，一起给你们大师兄报仇。那个先报得了仇，为师收为义子，升作少庄主。”

    俗语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名利当前，自也不乏莾汉，一众弟子抖擞精神，一拥而上。

    当先两人，正是杨虎杨豹兄弟。对方在谢伯钦店里，将他兄长一众仆从抛出店外，虽然杨龙自身无恙，可对一个在宣城有头有脸的家族来说，不啻奇耻大辱。他两人自觉脸上无光，一直怀恨在心，今日师傅有命，新仇旧恨涌将上来，一个持刀，一个挺剑，疾攻而至。

    齐天拿住杨豹手腕，向左斜带，架住杨虎砍向腰间的单刀，用力一捏，杨豹手臂一麻，长剑坠落。他左足微挑，右手抄住剑柄，平转剑背，抽在对方耳畔，杨虎闷哼一声，晕倒在地。

    齐天顺手将剑交在倾城手里。他本意是给倾城防身之用，谁知人家接过剑来，堪堪又有两人攻到，只见剑光一闪，两人齐声惨叫，胸口中剑，倒地而亡。

    齐天轻声叹道：“他们也是被人利用，制住就行，何必伤其性命？”言尤未了，又有一人冲上前来。

    倾城挺剑连刺，那人双膝中剑，栽倒在地。她跨前一步，坐在那人背上。那人挣扎着被她竖起剑柄，在后脑勺上重重一敲，就此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倾城跷着二郎腿，好整以暇的道：“你菩萨心肠，那你自己打发。姑娘有言在先，可别让那些小贼，过来骚扰姑娘，要不刀剑无眼，可怨不得我。”

    齐天心想：“人家一窝蜂似的，我那能牵制的来？”他这一个月来，得名师灌溉，无论武功眼界，无不水涨船高，眼见倾城使剑，看着平淡无奇，可辛辣迅捷，实是极上乘的剑法。

    齐天在杭州遇刺时，被倾城从中解救，虽然插科打诨，心下已不无怀疑，却不料武功竟然如此之高，依着她的性子，这些人再不开眼，冲撞过去的话，怕是无一幸免。

    齐天气沉丹田，扬声道：“这是我和谭老贼的个人恩怨，与你们无关，再要执迷不悟……”指着面前的尸首：“这几个就是下场。”

    这些人虽非穷凶恶极之徒，可在宣城欺行霸市，稍遇违逆便拳脚相向，将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时长日久，大有天下英雄谁敌手之慨？加上死伤数人，更是激起敌忾同仇，一个个出招更加狠毒。

    齐天侧身避开砍向脖子的长刀，左臂架住一根齐眉棍，右手拂偏一把青钢剑，脚下踢开一柄开山斧，背上却冷不防的吃了一记勾拳。

    倾城飞身而起，抢上前去，“唰唰”五剑，那五人应声而倒，一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见是活不成了：“你这是练沙包功么？姑娘可没闲情看你表演。”

    齐天也知一味招架，不是持久之计，等闲的拳腿有“袭常功”护体，还能勉强承受，若是吃上兵刅，那可凶险万分，当下展开“行空步”，迎上前去。

    倾城见他不用“天马拳”，改为“奔雷手”，显是刚才置人死命，怕多造杀伤。大敌当前还如此迂腐，也是世间少有，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突地“嗖”的一声，一把兵刃，破空削向倾城后脑。倾城缩头，反手一剑，刺向那人“极泉穴”，眼看那人必死无疑，倏尔翻剑上挑，那人一条手臂齐肩而断，鲜血如喷，晕死在地。

    倾城径不回头，收剑望去，只见齐天以寡敌众，竟是如入无人之地，心中大惑不解，虽说他武功突飞猛进，可“奔雷手”新学乍用，威力固然有限，破绽也自不少。

    想“崆峒”立派数百年，盛名无衰，“落花流水”不仅是三代弟子中的翘楚，在武林中亦也名声不小，按说教出的弟子当自不弱，不料竟然如些不济。

    殊不知谭明月名虽是这些人的师父，除了言覃用心教授，其他弟子不过是他敛财的工具，除了少数朱门绣户的弟子，逢年过节孝敬丰厚，他一年之中还会抽空指点几回，其余皆由言覃代师传艺。言覃耽于风月，用功本就不勤，隔代相传，更是大打折扣。

    谭明月心头也不禁泛过一丝悔意，自己往日若是稍加用心，也不致沦为一群乌合之众。他明知一众弟子不敌，却也不喊停，一面观摩齐天招式，一面寻思破敌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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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天马终有行空日，落花难逃流水逝

    齐天现学现用，“行空步”虽然玄妙，终是练习未久，好在眼前一众武馆弟子，只是仗着一股狠劲，招式固不精妙，内功也浅薄的很，看似性命相博，实则陪他喂招无异。

    谭明月观摩一会，待见对方越避越妙，越闪越精，蓦地醒悟过来，急声喊住。便这短短一会功夫，七十多名弟子，已经受伤过半。

    别看齐天手下留情，可也不是这些半吊子能与匹敌，更何况他初窥堂奥，既不能收发由心，又少却分寸，仍然重伤了二十多人。

    一众弟子听见叫唤，迫不急待的四散开去。一个弟子绊了一跤，跌倒在地，也不及站起，连滚带爬的远远躲开。

    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讶然道：“师兄，发生什么事了？”谭明月识得是妻子，心下稍定，回头道：“师妹你总算回来了。”指着倾城与齐天道：“就是这两个小贼，覃儿好心结交，请他们过府作客。谁知这对狗男女包藏祸心，不仅害死覃儿，填死寒潭，更杀害了十几个弟子。”

    虽说死在齐天与倾城手下的目前只有三人，且不说被倾城刺中的五人奄奄一息，就被齐天重伤的二十多人，怕也有过半难活。他说杀了十几个人，想来只是迟早的事，这一节倒算不上诬陷。

    这女子正是谭明月妻子穆英。她结婚多年，一直无有所出，转而开始信佛。近十年间更是风雨无阻，每日都要到双塔寺去上香。

    穆英闻言之下，顿时柳眉倒竖。她兵刅本是一对柳叶刀，当此关头，自不容回房去取，从地上捡过一柄弯刀，叱道：“哪里来的恶贼，到此伤天害理？”

    谭明月生怕倾城报出家门，被一众弟子听到，日后走漏风声，别说自已夫妇难以承受，就是整个崆峒派也都难以担待，截住道：“和这种穷凶极恶之徒，还费什么口舌？此仇不报，你我夫妇今日有死而已。”纵身跃起，两腿交叉剪向齐天脖子。

    齐天跨马沉腰，一招“马首是瞻”，轰向谭明月足底。谭明月双膝一屈，一个后翻落回地上，挥袖向齐天头顶兜去，正是“落花手”中的“落英缤纷”。

    齐天展开“行空步”，右跨一步，左踏一步，绕到谭明月背后，一招“老马识途”，右拳从左胁穿出，击向对方背心。他若开始对上人家，绝难轻易讨得先机，经过刚才一番历练后，却是渐入佳境。

    谭明月但闻风声，不见来路，只得向前急趴，身子贴地一滚，挺身坐起，挥袖卷向对方足踝。他应变虽快，可以他的身份，在地上翻爬打滚，实在大失观瞻。

    齐天反脚踢去，这是“天马拳”中唯一用于腿法的功夫，有个名目叫做“野马撅蹄”，本乃踢人下阴，可谭明月坐在地上，身子矮了一截，这一下正对着脸，倒和马儿撅蹄如出一辙。

    谭明月武功虽高，可这一招“野马撅蹄”顾名思义，快速绝伦，不及应变，额头吃了一脚，脑袋一阵晕眩，被踢出几个跟头。

    穆英大惊失色，急掠过去，一招“开门见山”，向前急斩。她原本以为凭着丈夫的武功，对付两个乳臭未干的小贼，还不手到擒头？孰料数个回合便吃了大亏。

    突然斜地里伸出一柄长剑，刺向她左侧腹的“章门穴”。穆英一招“拖泥带水”，回刀斜削对方手腕。

    倾城撒剑缩手。穆英翻腕反撩，这一招门户大开，实为格斗的大忌，只是对方兵刅脱手，自然不用多加顾忌。

    电光石火间，倾城曲膝微蹲，左手抄住长剑当胸一划。穆英招式用老，只得向后急仰，胸前仍被划破一道口子。

    倾城一边打量：“姑娘好心奉劝你句，要是找张辛苦那狗贼就算了，迟早沦为姑娘的剑下亡魂。”

    穆英只气得浑身乱颤。

    齐天向旁跳开道：“先给你夫人遮掩再打。”穆英眼巴巴的望着丈夫。谭明月却是视若无睹：“小贼，想骗老夫宽衣之际，趁机偷袭么？”

    齐天叹了口气，脱下自己湿漉漉的外套丢给倾城。倾城摇了摇头，见他神色颇厉，只得将外套抛给穆英。

    穆英慌乱披上。谭明月喊道：“师妹，我们先齐力对付这小贼。”向四散的弟子吩咐：“你们合击那女贼。”可是任他呼喊，穆英固然一动不动，一众弟子亦也无动于衷。

    谭明月厉声道：“都反了么？”一个弟子鼓足勇气道：“弟子虽然纨绔，可父子之情，手足之义，夫妇之恩，却还懂得一二。”说着将兵器抛在地上。

    谭明月狂笑道：“好。很好。”骤然欺身过去，叉住那名弟子脖子一挺，单手举将起来。

    那人双脚离地，四肢乱舞，喉咙“格格”作响，眼睛渐渐凸出，竟被活生生的扼死。

    谭明月将尸体抛在地上，尤不解恨，重重踢了一腿：“还有那个不服，都给我站出来。是你？你？”他每指向一名弟子，无不神色惊惶，垂下头去。

    齐天飞身上前道：“先将你我恩怨了结，再清理门户不迟。”拉开架势，使招“马空冀北”，右拳高举过顶，状若小鸡啄米，左拳遥相呼应，宛如灵蛇吐信。

    谭明月只觉上中下三路，尽在对方拳势笼罩之中，接连变了三个身法，方才摆脱开来。他适先受挫，还道是轻敌，至此方知对方进步之神速，竟已难望项背，心中又惊又骇。

    倾城站在边上攻心道：“谭老贼，你已众叛亲离，还要垂死挣扎？谭明月须发倒竖，状若疯狂：“你以为老夫这就输了？”倾城想起凌见思来，急声道：“小心他自杀！”

    谭明月狞笑一声，屈膝一纵，跃入人丛中，随手拿住一名弟子的“大椎穴”，另一只手在臀部一拨，横举过顶，向齐天砸了过去。那人穴道被制，动弹不得，连声惊呼：“救命。救我。”

    齐天飞身上前，抓住那人足踝，就地抡了一圈，将力道卸尽，放在地上。便这一耽搁，谭明月已趁机逃出花园。等齐天与追将出去，早已人影杳然。

    倾城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道：“那人一条小命，比起师公的大仇，难道还要要紧？”齐天讪讪的道：“那一干弟子既与谭老贼划清界限，也算改过自新，不好见死不救？”

    倾城跺足道：“现在好了，两个老贼一个没捞着，你说咋办？”齐天咬牙切齿的道：“就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寻出来。”

    倾城冷笑道：“上天涯海角大海捞针么？”齐天为之一怔，别说天涯海角，单就眼下，只见连墙接栋，占地上百亩，屋舍数百间，寻人已是不易，再要找个匿迹的人，怕是比大海捞针也容易不了多少。

    倾城突然道：“山庄被淹，谭老贼只要还没走远，肯定躲不长久，与其无头苍蝇一样在山庄瞎转，不如守在外面给他来个黄雀在后。”

    齐天喜道：“好主意。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二人出得庄去，寻了一处视线开阔的地方，匿好形迹，然而守到天黑，也不见有人离去。

    到得下半夜，陆续有夜行人蹑手蹑脚的大包小包而来。倾城一一拦下，皆是武馆弟子，她稍施手段，逼问一番，却是树倒猢狲散，各奔东西而去。

    倾城打听不出谭明月的踪迹，一怒之下，将行李截下，把人打发走了。齐天见她只是越货，并不杀人，只得任由胡闹。

    一个通宵下来，拦了七八个人，截了二十几个包裹，细到生活用品，吃喝用度，竟是一应俱全。其中不乏奇珍异玩，也不知是个人收藏？还是混水摸鱼？

    天方破晓，又有二人联袂而来。倾城远远瞧见，恨恨的道：“来了两只肥羊，今儿不宰上几刀，可难消姑娘这口怨气。”

    齐天顺眼望去，认出是杨虎杨豹兄弟，心中哀叹一声。倾城待得来人近前，猛地跳将出去。

    那杨豹陡吃一惊，待得瞧清是一个女子的背影，顿时安下心来，待见风姿绰约，虽只一道背影，便美不胜收，不由咽了一口口水，淫笑着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大清早的跑出来发浪？”

    杨虎被齐天与倾城在山庄一闹，至今心有余悸，正待喝止，只听“喀嚓”一声，接着响起杀猪般的惨叫，却是人家反手将杨豹胳膊扭断。

    倾城盈盈转身，脸上笑靥如花，盛开在他兄弟眼里，宛如梦魇一般。杨虎固然惊得说不出话，杨豹吓得连痛也喊不出来，两人昨天方才领教过对方的手段，那叫一个貌美如花，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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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行人将远道不尽，恶事为多经难消

    倾城撩起裙摆，擦着手道：“两只木鸡，发什么楞？还不赶紧动手，咱们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杨豹脸色如纸，也不知是疼得发白，还是吓得发白，连声道：“都是在下瞎了狗眼，冲撞女侠，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他昨天虽说慑于谭明月的淫威，可一往无前，多少还有些胆量。

    如今树倒猢狲散，大难逃脱，家里还有万贯家财等着回去继承，别说新仇旧恨，就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也都大有商量。

    倾城慢悠悠的道：“你这条狗命很值钱么？”杨豹不知她意欲何为，只得含糊其辞：“小人这条狗命，在女侠眼里那是猪狗不如，在父母心里还算珍贵。”

    倾城饶有兴趣的道：“那你说说你这条狗命，能值多少银子？”杨豹杨虎面面相觑，敢情人家竟是当作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倾城不耐的道：“还不出价。”杨豹顫抖着伸出一只手。倾城愠道：“怎么，才这么点？”

    杨豹急忙摇头。倾城道：“五百两么？”将齐天喊了出来：“这么便宜的狗你要不要？打断了狗腿，拉到集市耍猴，一人一文，一天少说也得几百钱，两三年就回本了。”

    齐天只求她不伤及无辜，别的枝末，也只能由得胡来，配合着道：“这主意听来倒是不错。”

    倾城趁热打铁：“关键无须成本，饿着喂点粪便，一劳永逸，包你稳赚不赔。”杨豹心胆俱寒，脱口而出：“我出五千两。”

    倾城径自道：“不过这买卖虽说不错，可养条狗在身边，指不定哪天失心疯，反咬一口。”

    齐天苦笑着道：“多谢提醒，风险太大，不买也罢。”倾城转过头去，朝杨豹嫣然一笑：“没人抬价，恭喜你成交了。”

    杨豹心头就好像有把刀在割着，牵扯着嘴唇，勉强一笑。算他还有些自知之明，明白眼下的处境，和那待宰的羔羊无异，越反抗挨的刀子只怕越重。

    倾城向杨虎道：“谅你哥俩身上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钱，姑奶奶也不是不通情的人，给你一个时辰。回去筹备。”杨虎唯唯诺诺的道：“多谢女侠通融。”

    倾城漫不经心的道：“如果不甘坐以待毙，大可回去报官，听说你杨家家大业大，不知比起‘落花武馆’却又如何？”

    杨虎本来正有此意，经她一说，不由出了一声冷汗，连“落花武馆”背靠“崆峒派”这样一座大山，人家都肆无忌惮，那里还会将官府放在眼里？

    倾城继续道：“以你家的经营，想来不少猪朋狗友，不过记得找些本事比你师傅高的，要不偷鸡不成，给姑奶奶擒住，每人索上五千两，不知你老子那点家底，够不够赔呢？”

    杨虎想到连师傅都不是人家的对手，放眼宣城哪里还找得出别的帮手？不禁心如死灰，不迭的道：“在下明白。”

    倾城点头道：“明白就好。如果一个时辰内，没有见到赎金，勿谓姑奶奶言而不预了。”

    杨豹本也一般心思，被倾城点醒后，俨然愚不可及，料来家里绝不可能为了自己铤而走险，只得哀求道：“二哥，你可一定要帮我求娘，顺便转告爹爹，就说以后分家产，算在我那一份里头”

    倾城目送杨虎仓皇而去，蹙起眉头，自言自语的道：“放着五千两银子，可得小心点，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杨豹心头一跳，连忙道：“女侠放心，在下一定乖乖呆着，你没拿到银子，我哪也不去。”

    倾城失声笑道：“信你的鬼话，只怕猪都要上天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问：“你说是姑奶奶把你敲晕？还是自己绑起来？”本来凭她的功夫，大可点其穴道，可她对马帅的死心有余悲，不免祸及杨豹这条池鱼，不让轻易好过。

    齐天情知若劳倾城动手，少不得头破血流，而让人家单手自绑，太也勉为其难，只得过去解开他裤带，绑在一棵树干上。

    杨豹断臂疼楚难当，不住的呻吟。倾城皱眉道：“叫的烦死个人，还是把他敲晕得了。”杨豹连忙闭住嘴巴，他惊吓之下，断臂的痛竟似减弱许多。

    到得天色大亮，离去的人越来越多，独行的有之，结伴的有之，连私奔的也不少。

    齐天本来担心倾城过为已甚，好在并非全无底线，那些一个行囊的俱都放任过去，而私奔的则被赠送不菲的盘缠，至于那些大包小包的，自是逃脱不了破财消灾的下场。

    她两人昨日在山庄大打出手，死伤无数，淫威正盛，一个个噤若寒蝉，任凭宰割，谁又敢说一个不字？好在这些弟子出身殷富，最不济也是中上人家，留得小命在，损失些许财物，倒不如何心疼。

    倾城等了许久，渐渐不耐起来，重又拾起那块石头，走到杨豹面前，在手里抛上抛下的道：“看来你老子是打算放弃你了。”她叹了口气，自怨自艾的道：“倒是姑奶奶失算，应该另外派人送信，说不得只好你辛苦几年，帮忙把你兄弟那份一起赚回来。”

    倾城举起石头，作势欲砸：“姑奶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由你自己挑选，先断那条腿。”杨豹只吓得魂飞魄散，张大嘴巴，既想求饶，又想呼救，嗓子堵住一般，喉咙里发出“荷荷”之声。

    突然远处一个声音，急声大喊：“女侠手下留情。”杨虎急驰而来，飞身下马，气喘吁吁道：“家父带着银票随后就到。”说话间，两辆马车相对驶来。

    倾城指着从“落花山庄”过来的那辆马车道：“念在你老子还有几分人情味的份上，姑奶奶这回就不坐地起价了，不过还差辆马车，你去把它拦下来。”

    说话间，那马车驶得近前。杨虎辨认出来，呐呐的道：“那是……是师娘的马车。”

    齐天也劝道：“都说冤有头债有主……”倾城打住说：“自古父债子还，夫债妻还，师公的命不要她抵，那辆马车可得她赔。”向杨虎叱道：“磨磨蹭蹭，是不等着姑奶奶加价？”

    杨虎心头剧跳，这女魔头一加价，说不定以后分家产，自己也得少上五千两银子。他将心一横，快步上前，张臂拦在中间。

    赶车的马夫急忙拉缰，那马吃痛，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驶停下来。杨虎恭身道：“车里可是师娘？”

    车里的人愠声道：“你师傅不在，便没规没矩了？”杨虎惶声道：“弟子不敢。是有人想借师娘的马车一用。”

    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脸庞，正是“落花手”谭明月妻子穆英。一日不见，不仅容颜憔悴，连鬓边也都泛起白来。

    穆英怔住道：“是你们？”倾城见她脸上除了错愕，殊无恨意，不解的道：“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你不恨我们？”

    穆英淡淡的道：“江湖恩怨江湖了。妄身此往双塔寺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前尘往事，从此尽随流水。这马车留着亦也无用，姑娘既然有需，那便送与两位。”她当初礼佛，虽是为了求子，然而日久岁长，不觉慧根窍开，而今乍逢巨变，夫离家散，不禁万念俱灰。

    倾城道：“谭老贼坏事做尽，你就在菩萨面前念一辈子的经，也消除不了他的罪孽。”

    穆英疑惑不解：“外子究竟为的何恶，让姑娘如此痛恨？”倾城道：“谭老贼那些丑事，你一点也不知情？”

    穆英道：“外子早年闯荡江湖，行事或许有失偏激。两位身在江湖，当知其中的恩怨，死伤在所难免。这二十年来在宣城经营武馆，鲜少远行，看两位年纪轻轻，当不满二十，不知如何结下血海深仇？”

    正说话间，另一辆马车驶到近前，从车上下来一对五旬左右的男女。杨豹哭喊着道：“娘，你再迟来一步，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那妇人脚步跄踉，奔到杨豹身前，抚摸着他脸，眼泪婆娑：“我的儿，你可受苦了。”七手八脚的解开绑绳，带着杨豹走到那男子身前。

    杨豹不及开口，那男子左右开弓，连搧了七八记耳光，直累得喘不过气，方才停手。

    那妇人猝不及防，回个神来，又哭又喊：“杨治中，你这天杀的，孩子都成这样了，你还下的了手？咋就这么狠心？索性连我娘俩一起打死得了。”

    那叫杨治中的男子铁青着脸：“还不是你平时娇生惯养，老夫这点家业，迟早败在你们手里。”

    那妇人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好啊，这会和老娘算起帐来？你有什么家业？要不是我娘家扶持，你就一落第秀才，指不定在哪要饭。”

    杨治中直气得浑身发抖：“我……我不管了。”一拂袖，猛地转身，一头磕在车厢上，撞翻在地。杨豹急喊道：“娘，钱在谁身上？你让爹爹把赎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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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两情缠绵依依时，一怀寂寞浩浩里

    倾城上前扶起杨治中，叹息着道：“你养的宝贝儿子，小心以后把你卖了。”

    杨治中整个人仿佛苍老许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道：“这里面是五千两‘三江四海钱庄’的银票，全国通兑，请姑娘验收。”

    倾城接过道：“这一大根竹竿敲下来，想来你不仅肉疼，还怨恨的极？”

    杨治中颓然的道：“老夫养子不教，今日就姑娘高抬贵手，他日自也难逃别人整治。”

    倾城点头说道：“瞧不出你一把年纪，倒还挺明事理。”她将布包纳入怀里，也不查看：“姑娘本来打算给你留点棺材本，想想你那几个不成气的儿子，与其将来让他们败光，不如姑娘给你来花。”

    杨治中涩然一笑。倾城朝杨家兄弟叱道：“日后再不学好，被姑娘听见，那就不是敲竹杠，必当取你们的狗命。”她对杨治中的“明白事理”颇具好感，也就不再当着杨氏兄弟的面，自称“姑奶奶”占杨治中便宜。

    倾城向齐天使了一个眼色。齐天只得再次配合，走去使招“万马奔腾”，一拳轰在之前绑着杨豹的那棵松树干上。

    那树足有合抱之粗，一般人的就是刀斧砍代，都颇费力气，吃了他一拳，“喀嚓”一声，齐腰折断，激起漫天尘土，声势煞是惊人。

    杨豹面如土色，结结巴巴的道：“小的兄……兄弟定当改……过自新，不负女侠殷望。”和杨虎仓皇而去。杨治中夫妇跟着作别回府。

    穆英嗫嚅道：“外子的事……”倾城平白得了五千两银子，心情大好，难得的宽宏大量，摆手说道：“你既打算出家，谭老贼那些龌龊的事，不说也罢，省的日后扰你清修。不过他师兄弟的狗命，姑娘是要定了。”

    穆英自知多说无益，沉沉叹了口气，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裹，负在肩上，徒步而去。那车夫正要开溜，被倾城喊住道：“你帮人家赶车，月薪多少？”

    “小的一月两贯。”那车夫边说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双手呈上：“这是小的省吃俭用，积攒一年的积蓄，共计十七两三钱，还望女侠高抬贵手。”

    倾城哦了一声道：“那可算高薪，想来技术过人？”那车夫见她不接，略微安心：“夫人见我赶车甚快极稳，破例支我一月两贯，两位要是瞧的上小的，小的做牛做马分文不要。”

    他为人倒也精明，适先被杨虎拦截，说是奉命借车，自然少不得赶车的，当即投其所好。

    倾城道：“让你白干，料你也不能尽心，姑娘每月开你二十两，觉得怎样？”那车夫呐呐道：“这……这个如何敢当。”

    倾城掏出布包，从中间抽出一张二百两面额的银票，塞在车夫手里道：“拿到城里兑现，给我俩添置几套行头，再叫一桌酒席，打包回来，剩下的权当订金。”

    她自小锦衣玉食，离家之后手段百出，亦无衣食少缺之忧。别看二百两银子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难以企及的巨额，对于她来说不过一个数目。

    倾城待得车夫千恩万谢而去，问齐天道：“你肯定在想，我身上不是还有碎银？这么大笔银子，就不怕人家溜之大吉？”齐天道：“江湖险恶，‘落花武馆’的事便是前车之鉴。”

    倾城轻拍着怀里的布包道：“恁大一笔牵扯，不去验下真假，揣着怀里终究不得踏实。”她笑了一笑：“至于逃跑么？谅他没有那个胆子。真有那个胆，放着姑娘这么大个金主，也不能杀鸡取卵。”

    齐天想了一想，果是这个道理，突然叹了口气。倾城道：“又在心疼银子？话说你好歹也是侯爷，怎么养出这般小家子气，整天精打细算？”

    齐天黯然道：“我只是想起白大侠来，同样是钱，白大侠所行之事，让人何等景仰？可有的人穷奢极侈，却使世人厌恶。”

    倾城自知白惊天在他心底份量极重，如若驳斥，定要惹他不快，转而道：“那你说这笔银子，该当如何使用？”

    齐天就着平地坐下，顺手摘了一根马尾巴草，叼在唇角，双手枕头躺下：“银子的本身，除了个人的享乐，更大的意义当使更多的人因之改变苦境。”

    倾城走近前去，挨着他坐下道：“白大侠的壮行，虽然值得嘉奖，让人钦敬，加诸别人身上，却是莫大的悲剧。害得他自己英年早逝不说，也累得柳姐姐痛失爱侣，郁郁寡欢，甚至连‘中原镖局’也都土崩瓦解。”

    齐天沉沉叹了口气道：“说来这可能就是荀子说的人性本恶，危难时分，自己想着独善其身，却又盼着别人挺身而出。”

    倾城反问道：“要不怎样？本领不济，还去螳臂当车，结果害人害己？”

    齐天道：“趋利避害，虽说无可厚非，可每个时代，总要有人敢为天下先，去改善当前的弊害，这是历史赋予人的使命与担当，也是未来的希望与憧憬所在。”

    倾城盯着他道：“你真的才十八岁？这样的思想，就是八十岁的人，也少有的觉悟。”齐天哑然失笑：“这话是我父亲所言，说是我爷爷的教诲。”

    倾城叹息着道：“你爷爷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齐天脸上浮出骄傲的光芒：“那是当然。”

    倾城道：“所以你身为‘代王’之后，自是不能给祖上丢脸？”齐天道：“那些道理我当初听来，也都和你一样不以为然，直到遇上白大侠，方才有所领悟。”

    倾城抗议道：“我可没有不以为然。只是那些家国情怀、兼济天下，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一个女子……”她本是要说“只负责相夫教子”，话到嘴边，实在难以为情。

    齐天莞尔道：“你一个女子，是嫁鸡随鸡？还是嫁狗随狗？”倾城打量着他道：“看你尖嘴猴腮，和只猴子差不多。”

    齐天童心大起，右手拇指按着太阳穴，其余四指放在眉头跳动，左手抓着腮帮子，挤眉弄眼的道：“这样像嫁猴随‘侯’么？”

    倾城直笑得前俯后仰，过了一会，缓过气来，定睛望着他道：“你要秉承父志，或者追随白大侠的壮行，我都不来阻你，可有一事，务须向我保证。”

    齐天正色道：“是什么？你说。”倾城一字一字的道：“无论将来处境如何，你可不能学白大侠那样英雄气短，要不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齐天握住她手，郑重的点了点头。倾城反转手去，用力一握道：“那我就放心了。”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春风拂过山岗，扬起青丝万缕，春光烂漫，正当少年时。

    齐天与倾城又守了许久，离去的逐渐稀少，想来山庄的人已经走的七七八八。

    又过了一阵，那车夫赶着马车如约而至。打包了一桌酒菜，给倾城与齐天两人分别添置了五套衣裳，用料上乘，做工精细，一看价值不菲，连着他本人从头到脚，也都焕然一新。

    那车夫解释道：“姑娘和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小的跟在身边，怕穿的寒酸，给两位丢脸，所以换了一身行头。不过都算在小的订金里，一共剩余一百三十六两九钱。”

    倾城道：“看着有模有样，挺好的。”她掏出一锭纹银，足有十两，抛了过去：“回头再添多套换洗的，算作给你的福利。”

    那车夫接过道：“多谢姑娘赏赐。”殷勤地将酒菜从车上搬下，铺在地上摆好。

    倾城与齐天先后在车厢换过衣服。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他两人本来相貌上佳，换上锦衣华服，更添风采。只是倾城换了新靴，齐天念着是黄清所送，虽从寒潭出来浸湿未干，却没舍得换下。

    两人用旧衣铺垫，席地而坐。齐天见那车夫远远站着，招手道：“大哥过来一起吃了。”那车夫垂手道：“等两位用过，小的再吃。”

    倾城道：“你既帮我们赶车，姑娘有个怪脾气，可不能不知。”那车夫站直身子：“请姑娘吩咐，小的一定记着不忘。”

    倾城淡淡的道：“也没什么，就是对于人间恶事，必当除之而后快，要不吃不下睡不着；对于时间美食，则喜与人共享，要不也吃不下睡不着。”

    那车夫呐呐的道：“小……小的明白。”他过去坐下，倒了二杯酒，分别端给两人：“小的敬两位一杯。蒙两位看的起，小的自当尽心竭力，不负两位厚望。”

    倾城接过：“不用客气。你也喝点御御寒。”那车夫忙道：“小的量浅，就不陪两位献丑了。”

    倾城望了车夫一眼，举起酒杯呷了一口，右手伸进怀里挠了挠，抹着唇边残留的酒渍道：“好酒。”举杯一饮而尽。

    齐天想起白惊天来，春风浩浩，似乎隐隐在说：春寒料峭，小兄弟可能饮否？他心中惆怅，只觉说不出的寂寞，端过酒杯饮了，全然不知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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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从来情深多微贱，自古贪婪少良知

    那车夫喜形于色，两眼发光，只觉嗓子干痒，咽了一口涎沫，发出“咕噜”声响，连忙低下头去。

    齐天拿起筷子，正待挟菜，突听倾城“哎哟”一声，向自己打了一个眼色，软在地上。他虽不明就理，可人家的意思，显要自己依照无虞，只得跟着倒下。

    那车夫吃了一惊：“两位这是怎么了？”近前摇晃着两人身体，不见反应。他又等了一阵，突然将拇指搭在食指上，扣成一圈，伸进嘴里吹了一个唿哨。

    哨声清越，远远传送出去。过了片刻，从西边驰来三匹骏马。

    当先一人五旬左右，身材高大，半白的胡须在风里飞扬，别有一股威严的气度。左边一人二十五六岁，五短身材，肌肤结虬，甚是壮实。

    右边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相貌平平，打扮却极为花哨。翠绿罗鞋，宝蓝裙子，粉红的外套，不仅脸上抹着胭脂，连鬓边也插了一朵小红花。

    那车夫满脸喜色的奔了过去，牵住那少女坐骑的缰绳道：“阿花，你也来了。”那叫阿花的少女笑道：“恭喜师哥做成一笔大买卖。”

    那中年男子跃下马背：“事成了么？”那车夫笑道：“喝了成师叔的‘七日醉’，就是天塌下来，怕也唤不起身。”

    那叫成师叔的男子，拍了怕那车夫肩膀道：“干的好。”那车夫躬腰道：“全仗师叔的妙药。答应侄儿的事，还望您老别要忘了。”

    另一个青年慌忙下马，急道：“师傅难道真要把师妹许给一个车夫？”那叫成师叔的喝道：“自古英雄不问出身，车夫怎么了？”

    那青年愤愤不平道：“瞧他那副长相，哪里配得上师妹？”那车夫相貌别的倒还妥当，就是一个酒糟鼻子宛若歪梨，红得好似烘炉中烧烤出来，实在难以让人恭维。

    成师叔道：“我辈江湖人士，一言既出，岂有更改之理？你要有本事，能拿五千两下聘，我自也将阿花许配予你。”

    那青年涨红着脸道：“师傅你这是在……在卖女。”那成师叔目中凶光一闪，喝道：“放肆。”反手一掌。

    那青年不敢躲闪，只得硬着头皮承受，“啪”的一声脆响，脸颊浮出四条血红的指印。那成师叔道：“过去瞧瞧银票在谁身上。”

    突然背后一个声音笑吟吟的道：“不用瞧了，银票在姑娘怀里揣着，是你们过来取？还是姑娘送去？”

    那车夫霍然转身，只见不仅倾城俏生生的站着，就连齐天也坐了起来。他睁大眼睛，好似见了鬼般，满脸不可思议。

    那成师叔铁青着脸：“怎么回事？”倾城从一只荷叶鸡上，撕下一条腿来，抓在手里咬了一口，咀嚼道：“你还不明白，当然是你那宝贝女婿和姑娘串通好了请君入瓮。”

    那成师叔脸上青筋暴起：“许木，你这小贼，好大的狗胆。”从腰间取下一卷软鞭，沉碗一抖朝他头顶抽去。

    那叫许木的车夫，直吓得魂飞魄散，低头疾闪，急叫道：“成师叔，我是冤枉的。”倾城接口道：“要不亏得你将迷药掉包，以你成师叔的迷药，岂能人喝了还活蹦乱跳？”

    许木哑口无言，那“七日醉”的药酒，自己明明亲眼所见，她俩一饮而尽，至于如何无事，实是匪夷所思？

    那青年本来妒火中烧，这下怒火攻心，两火相交，连头顶都要冒出烟来，厉吼一声，一招“猛虎跳涧”扑上前去，钵头大的拳头，虎虎生风的向许木背心击到。

    许木就地一滚，爬到阿花脚下，拉着她裤脚，哀求道：“阿花，瞧在我们感情的份上，快帮我求求你爹。”

    阿花退后一步，冷冰冰的道：“许师哥还请自重。我爹爹将我许配给你，那是受你蒙蔽，事情现已水落石出，自无继续的道理。你我清清白白，说感情这话，岂不糟蹋我一个大姑娘家？”

    许木心中气苦，不由语塞。他对阿花一往情深，要不也不至甘犯帮规，将倾城身怀巨款的消息，告密成师叔伙同下药。哪知机关算尽，不仅功败垂成不容于众，连着阿花也都翻脸无情。

    那青年听阿花撇清干系，精神大振，吆喝一声：“许木，你这叛贼，拿命来。”左膝一蹲，右脚使招“扫堂腿”，扫向许木脑袋。

    许木心如死灰，滚身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大声道：“想要小爷的命，看你有没本事？”

    那青年只道许木要殊死相搏，不求伤敌，急忙使招“乌龙盘打”，严防以待，谁知许木转身，疾奔而去。

    那成师叔喝道：“小贼，往哪逃？”微一抖手，软鞭飞去，鞭梢凌空一卷，弯成一圈，套住许木脖子。他向上一抬，钓鱼收杆般，许木百多斤的身子竟被提了起来。

    那青年飞身上前，抓住许木足踝，单手一甩，将许木砸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胸口，正待使力。

    倾城顺手将啃剩的半只鸡腿掷了过去。那青年听见风声“飒飒”，显然夹带内劲，急忙跳开。

    鸡腿去势不衰，正中阿花那匹坐骑的左眼。那马眼珠迸裂，长声嘶鸣，撒开蹄子，狂奔而去，转眼间跑的没了踪影。

    倾城搓着手上的油腻，摇头道：“真没劲，姑娘还以为有一场热闹好瞧，刚来点兴致，就草草收场。”打量着齐天道：“你喝了药酒，怎也没事？”

    齐天一头雾水：“那酒有问题？”倾城道：“我看不是毒药，想着作戏要真，就没提醒你。好在你还挺见机的，知道配合我。”想了一想道：“当是你服了‘白泽丹’，百毒不侵，倒害我白为你担心一场。”

    齐天好奇的道：“你是怎么瞧出破绽来的？”倾城道：“一个赶车的，月薪二贯银子，姑娘赏他十两，不显得高兴也就罢了，连一次支付一百三十多两的薪金，似也没有多少欢喜，这不很奇怪么？”指着许木鼻子：“更奇怪的是，你瞧那么大一个酒糟鼻子，居然说酒量浅，鬼才相信。”

    齐天顺指望去，只见果然好大一个酒糟鼻子，不由汗颜无地：“多亏你心思缜密，要不差点又着了道。”

    倾城大大咧咧的道：“那些迷药既然奈何不了你，就没有我，对付这几个下三滥，想也绰绰有余。只是亏得姑娘一番好心，白白喂了狗。”齐天不解的道：“我明明见你喝的干净，难道也服过‘白泽丹’？”

    倾城白了他一眼：“你以为‘白泽丹’是菜市场里的白菜么？那点雕虫小技，既被姑娘识穿，难道还能奈何得了我。”齐天知她诡计多端，定是偷偷服过解药，遂不再问。

    阿花吃吃的道：“爹爹，你听……听见没有？”那成师叔黑着老脸：“你爹我又没聋。”

    阿花道：“那我们真的错怪许师哥了，”那成师叔脸色更黑，好似密布的乌云，随时都可以拧出水来。

    许木满腹委屈的爬起身。他被那青年砸得七荤八素，至今头昏脑涨，浑身骨疼，不由更添怨恨，指着倾城与齐天骂道：“两个奸诈小人，害得小爷好苦。”

    倾城悠悠的道：“姑娘的脾气，早已告诉过你，这人自寻死路，阎王爷也劝不住。”

    那成师叔沉声道：“事已至此，两位识相一点，乖乖把银票交出，说不定老夫一发善心，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倾城冷笑道：“看你们师叔相称，当是门派中人，用此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怕人耻笑。”

    那成师叔义正言辞的道：“两位绑架杨家二公子，勒索钱财，老夫路见不平，替天行道，有何下流之有？”顿了一顿，语重心长的道：“看两位年纪轻轻，当是误入歧途，只要迷途知返，交出银票，老夫保证既往不咎。”

    倾城问齐天道：“你相信么？”齐天道：“此事说来，其错还在你我。”向那成师叔道：“这位前辈，关于勒索一事，其中另有隐情，并非你所想像那般。您老打抱不平，固然让人可敬，但就下药的手段，只怕有欠光明。”

    那成师叔面不改色：“老夫暗里下药，将两位迷倒，实是一片好心，怕两位善财难舍，抗拒之下，误伤了二位。”

    倾城叹了口气道：“这些欺骗小孩子的话，以你的智商，想是深信不疑了！”见齐天不答，显是默认了。她心念一转，掏出布包解开，将那一叠银票，抓在手里道：“多说无益，银票就在姑娘手上，有本事自个来取。”

    那成师叔轻声叹道：“既然姑娘执迷不悟，那老夫只有勉为其难了。”那青年弟子会意，阔步上前，探爪往倾城手里的银票抓去。

    倾城一个弹腿，踢向他手臂。那青年变抓为拳，直击而下，砸在对方小腿，只听“喀嚓”一声，倾城摔倒在地，抱着小腿蜷成一团，大声惨叫，瞧这情形显是将她腿骨击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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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情之所往生死以，爱之能为古今同

    许木心中后悔不迭。他将消息买与师叔，虽是为了讨好对方，也是自忖没有把握应付，早知两人如此不济，不如自己动手，发了这笔横财。

    至于人家大闹山庄，他送穆英上双塔寺既不在场，回去后水淹山庄也未跟随，到后来谭明月逃逸，武馆风流云散，更是谁也没有功夫对他一个车夫道说。

    齐天大惊失色：“你没事吧？”倾城额头冷汗涔涔，惨然道：“算姑娘不自量力，银票在里，希望你们说话算数，放我们一条生路，别要自毁名声。”

    那成师叔狞笑道：“多谢姑娘提醒，两位若是作古了，老夫的名声依然白玉无瑕。”倾城侧过头去道：“这回你总该相信了？”

    齐天至此方才明白，原来她以身犯险，拼着腿骨断裂，竟是为了取信自己，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愤怒。

    那青年会意，不待师傅吩咐，欺身上去，一招“左右拍云”，双拳轰向齐天“太阳穴”。齐天低头避开，一个肘锤横撞过去。

    那青年斜步一闪，使招“蛟龙出海”直捣中宫。齐天左脚后退半步，身子前倾，还招“万马奔腾”争锋相对。

    那青年暗地窃喜，敢情对方并不知道自己以膂力见长，腾挪躲闪反是短处。他当即驱尽全力，迎着拳头砸去，只觉一股大力透来，呼吸为之一窒，整个人有如风中败絮，被击飞二三丈外。

    那成师叔急掠上前，扶住徒弟，宛如一团软泥，在他心口一按，便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整个人都凉了一截。但觉触手深陷，胸膛的骨骼竟然全部碎裂，连喊叫也不及发出，便已毙命。对方拳法之霸道，内力之浑厚，别说自已不如，就是认识的人中，怕也没有几个能及。

    倾城故意提醒道：“你杀了他？”齐天不由一怔，若说在寒潭边上，杀死那名挑水弟子，自已不知轻重，可眼下全力出手，结果几可预料，他想了一想，咬牙道：“谁若伤你，我便……”

    倾城接口道：“你便怎样？”齐天低声道：“我也顾不上许多。”倾城听他真情流露，心田有如蜜渗，满心的欢喜，只觉别说断腿之痛，就是赔上另一条腿，那也大有所值。

    阿花尖声大叫：“杀人了，杀人了。尤师哥死了。”许木走近身去：“阿花不怕，还有师哥我在。”

    阿花扑进许木怀里，紧紧抱着他：“他们会不会也杀了我们？”许木拥住阿花，轻轻拍着她后背，一边安慰：“有你爹爹在，不会有事的。”心中竟是盼得眼前的局面，越发凶险越好，那样自已便可多得片刻的温存。

    倾城道：“快将那老东西给我擒来。”齐天迟疑道：“杀人不过点头地，人家一把年纪，就别另行羞辱了。”

    倾城怒其不争的瞪了一眼：“你不去我去，姑娘拼着这条腿不要，也得出了这口怨气。”

    齐天见她挣扎着站起，忙道：“你别动，我去还不行。”只得依言过去，他知那姓成的老头软鞭了得，远远站住：“在下情急失手，致使令徒死于非命，实非所愿。”他这话倒也不假，他出手虽然没有保留，可也没有取人性命之意。

    那成师叔哼了一声：“休得惺惺作态，尤金命丧你手，只能怨他学艺不精。”

    齐天心中一凜，他徒弟死亡，不仅无有哀伤之色，言语更是冷酷之极，叹了口气道：“在下初学乍练，武艺未娴，以免误伤，还请老伯配合。”

    那成师叔道：“敢情想让老夫束手就擒？”手中的软鞭，突然笔直飞出，身随势进，宛如一杆长枪，扎向齐天心窝。

    齐天仓促间合掌一拍，夹住鞭子。那成师叔微一抖手，鞭梢反卷，缠向他手腕。齐天急忙撤手。对方振腕一甩，长鞭蛇竖而起，朝他脑门击到。

    齐天侧身闪过，对方的软鞭，竟是如臂使指，抽缠刺绕，如影随形。他仗着“行空步”趋避，一时间虽然有惊无险，可对方及远而攻，可谓立于不败之地。

    别看那成师叔似乎稳占上风，心中却是越打越惊，自已一套鞭法使了过半，竟连对方一片衣角也没沾到，情知长此以往，没等收拾人家，自已先要气力不支。

    他左手悄悄伸进怀里，摸过二枚铜钱，用食中两指，夹住一枚，另一枚扣在掌心，右手软鞭使招“秋风扫落叶”，扫向齐天下盘，待得对方跃起，将铜钱掷出。

    齐天右脚一个旋腿，刚将暗器扫偏，对方疾一抬手，另一枚铜钱急射而至，撞在左膝的“鹤顶穴”上，腿部麻木，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那成师叔提鞭在手，另一只手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小子，这下看你还怎么躲。”齐天单手支地，盘膝坐下：“说来还得多谢老伯。”

    阿花眼见父亲得手，芳心大定，听得这话，一把将许木推开：“许师哥，你瞧这人可有毛病？败在我爹爹手上，反而谢谢人家。”

    许木感受着怀里残留的体香，怅然若失，暗道：“我又何尝没有毛病，为了你这臭娘们，不惜冒犯帮规，你要再敢三心二意，老子拼着同归于尽，也不让你好过。”

    齐天继续道：“人说江湖险恶，手断层出不穷，在下之前还多有不信。是老伯我上了一课，以后与人交手，当有一分力，就使一份劲，以免再遭暗算。”

    倾城吁了口气：“你终于开窍了。”面色如常，竟是并不如何担心。那成师叔道：“好小子，若在以往，凭你这番觉悟，老夫定当收你为徒，好好栽培一番。”

    倾城冷笑道：“跟着你学，那还不得生人勿近。”那成师叔阴笑道：“姑娘长得一副尖酸嘴皮，怕是难逃红颜薄命的下场。”

    倾城好整以暇的道：“这个不劳您费心，算命的说我眉目清明，人中阔长，可是福寿绵长，多子多福的相。”她说溜了嘴，最后一句出口，偷偷瞥向齐天，见他含笑望来，不由恼羞成怒，狠狠瞪了一眼。

    那成师叔狞笑道：“如果那算命的今个在此，定当改批易断。”手中的软鞭，斜直射出，刺向倾城胸口。

    齐天左手撑地，支身而起，单足一点，窜身过去，右手抓着鞭身，紧手一握。

    那成师叔暗运内劲，鞭梢微微一翘，垂软下去。齐天上回合住软鞭，因着靠近末端，鞭梢留有余力，是能倒缠，这次握住鞭身，与鞭梢留有长距，却是余力不足。

    齐天单足一跳，踩住软鞭，松开手来，左肘微沉，右臂外翻，右拳置于左腕之上，向外推出。

    那成师叔大惊失色：“‘放马南山’。”急忙松手，撒开鞭柄，一个后翻跃开。

    齐天欺身上前，右拳高举过顶，状如小鸡啄米，左拳遥相呼应，宛如灵蛇吐信。别看他拖着条腿，可是行动迅捷，竟和常人无异。

    那成师叔骇然道：“‘马空冀北’。马帅马老帮主是你什么人？”齐天听他喊出师傅的名讳，顿住道：“你识得我师傅？”

    那成师叔诧然道：“老帮主是你师傅？”倾城心念一动道：“你也是马帮的弟子？”

    那成师叔赧然道：“老汉不才，忝为马帮三代弟子，冲撞公子和姑娘，实在罪该万死。”他既知齐天乃是老帮主的传人，便不敢以老夫自称了。

    倾城叹息道：“想不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马堂，竟然腐烂至此，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成师叔老脸通红，羞愧难当：“不瞒两位，老汉这生除了对马痴迷，别无嗜好。前日相了一匹宝马，奈何卖主要价极高，老汉想方设法的筹钱，仍然短缺大截，以致误入歧途。”

    他用“七日醉”下酒，本意只为谋财，倒未想着害命，奈何百密一疏，反而曝露了形迹，这才一不做二不休。

    倾城想起马帅来，敢情马帮的弟子，都是对马一般的痴，心下稍稍释怀。齐天心念一动道：“你刚才说什么马来着？”那成师叔道：“是匹‘忽雷驳’。”

    “‘忽雷驳’？”齐天重复一遍道：“听我师父讲，此马世间稀有，寻常怕是很难得见。”

    那成师叔叹了口气道：“老汉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头回得见，要不也不至险些铸成大错。”

    倾城道：“是谁叫卖？长的什么模样？”那成师叔道：“那人蒙头遮脸，江湖上的买卖，为了掩人耳目，时有之事，老汉也没多加留意，敢情两位认得？

    倾城与齐天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极有可能就是那老贼。”齐天迟疑道：“那人既是爱马之人，怎会轻易转手于人？”

    倾城道：“那老贼的名头，姑娘倒也听过，一般在江湖上能够闯出名声，还能存身立命，都精明过人。他既知‘忽雷驳’世间少有，定然极为打眼，谋马害命后，怕被追查出来，将马销赃，自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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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红心染就娇娇色，素手描成落落妆

    齐天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过去。”倾城拖着断腿，一蹦一跳过去，扶着齐天肩膀，向成师叔道：“眼下有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事情若成，姑娘自会从轻发落。”

    那成师叔触犯帮规，处理极其严峻，重则凌迟处死，轻也难逃废除武功，逐出帮中的下场，这两人又是老帮主的传人，怕是更要罪加一等。他自己除之不得，即便眼前脱身，想也难逃追究，对方既许将功赎罪，只要配合得当，无论事成与否，都是一功。他权衡利弊，当机立断：“老汉罪孽深重，但凭两位吩咐，自然无不遵照。”

    倾城道：“叫卖‘忽雷驳’的人，极有可能是我俩的死对头，你领路前往，到时听姑娘吩咐行事。”

    那马师叔连声应道：“是，老汉明白。阿花，快伺候姑娘上车，帮忙赶车。”敢情马帮中人，无论男女老少，人人都是赶车能手。

    倾城道：“山坳后面还有点行李。”这点小事，成师叔本来吩咐许木照办就行，可他为了将功补过，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一一将倾城劫持的行李搬上车。

    齐天本欲骑行，担心倾城脚伤，只得弃马同乘。许木将尤金尸体搬到尤金的坐骑背上绑住，他自己本无坐骑，将马车让予阿花，阿花的坐骑被倾城打瞎一眼逃亡而去，只得与尸休同乘一骑。

    一行当即启程，马不停蹄的赶往宣城。快到进城，那成师叔怕尸休打眼，惹来官兵盘查，吩咐许木藏在城外，待得天黑再偷运进城，另行安葬。

    倾城虽然担心许木脚底抹油，可当务之急，却是缉拿张辛苦，为师公报仇要紧。

    那成师叔似是知她想法，隔着车帘道：“姑娘放心，帮中弟子违犯帮规，还从无潜逃的。”

    倾城道：“却是为何？”那成师叔答道：“一来帮规严厉，凡有犯事逃逸，一律按照叛帮论处；二来帮众家属的生活用度，平日皆由帮里支付，那怕遭遇处罚供给依旧。如若叛变，不仅本人难逃缉捕，家人的生活随之失去保障。”

    齐天暗中点了点头，看来任何组织的兴盛，除了制度的完善，和赏罚分明外，还少不得福利优厚，让人没有后顾之忧。

    倾城拍着身边的座位，向齐天招了招手。齐天低声道：“隔车有耳，这个……不太好吧？”

    倾城红晕满脸，啐道：“死鬼，想那去了？我们这副模样过去，如果真是那狗贼，可不打草惊蛇。”

    齐天自知会错了意，面红耳赤的坐了过去。倾城揽住他肩膀，将半边身上挂在他身上，凑嘴往他耳朵里呵了几口热气，待要逗他一番。

    齐天被吹得又痒又酥，忍不住转过头去，因是靠得太近，四片嘴唇贴在一起。倾城红晕满脸，索性撅起嘴巴，亲了他一口道：“怎么样？”

    齐天扮了一个鬼脸道：“滋味淡了，要不再来一个？”倾城皱起鼻子道：“想占姑娘的便宜，可不上你当。”

    两人打闹了一阵。齐天问道：“你的腿要紧么？要不先去医治，可别留下遗患？”

    倾城道：“残了正好遂你的意，免得往后开溜，缠着你脱身不得，姑娘一拐一瘸的，想追也追不上。”

    齐天佯装叹了口气：“放着这么个如花似玉的俏媳妇，我就是头呆马，也舍不得开溜。”

    倾城在“三阴交”“足三里”和“阳陵泉”三处穴道上面，各自运劲一点，缓住疼痛：“既然你没想甩脱，这腿一时半会，估计瘸不了。”

    齐天听她如此说，显然心里有数，略微放下心来。倾城问道：“你的腿呢？不是也被打中穴道。”

    齐天道：“可能人家手下留情，我暗中行了一遍功，早就冲开了。”这倒不是人家手下留情，而是他服用“白泽丹”后，内力突飞猛进，加上“袭常功”玄奥无方，寻常的打穴手法难有成效。

    那成师叔当先引路，阿花赶着马车尾随，进得城去，左转右拐的行了一程，来到一家“云来客栈”门口。

    那成师叔请示道：“两位到了。”倾城却不下车，从怀里摸出一只玉匣，打开盒盖，里面隔了一个品字形的格子，分别盛着红黄蓝三色染料。

    齐天只道她要修饰，委婉的提醒：“此行不是会客，是否过于隆重？”倾城抛了一个白眼：“隆重你个头，就你这点见识，怎么走的江湖？”

    齐天一阵苦笑，他自思自己绝非愚笨之人，怎么在对方面前，就处处显得愚不可及？

    倾城左手挖点蓝色颜料，右手沾些绿色颜料，往掌心吐了几口口水，她搓了会抹在脸上，一张秀丽的脸蛋，顿时斑驳点点，面目全非。

    齐天只瞧得叹为观止。倾城完了依样画葫芦，将齐天化妆成一个黄脸的青年。

    两人下得车来，那成师叔楞了半响：“两位真是神乎其技，要不是打车上下来，老汉还得怀疑自己眼花。”

    倾城毫不领情的道：“少拍马屁，误了姑娘的正事，才有的你好瞧。”成师叔诺诺应过，吩咐阿花留下看车，领着齐天、倾城进去。

    一个小二机灵地迎了上前，哈腰说道：“三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宿？”

    成师叔搬来一张椅子，用袖口拭擦干净，伺候倾城坐下道：“天字丁号房的那位客官可在？”不待小二应答，楼上一个尖丽的声音道：“上来吧。”

    齐天与倾城对视一眼，不禁流出失望之色，张辛苦声音暗哑，和这人比较起来，显然大不相同。

    齐天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倾城听他声音与平素截然不同，心念一动，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声，向那成师叔点了点头，三人上楼而去。

    那成师叔率走到门口，伸手一推，纹丝不动，却是房门被从里面给栓住了，当即改变手势，敲了两下。里面问道：“钱都带来了？”

    那成师叔望着倾城，待她点头，方才答道：“五千两银票，一分不少，都给您凑齐了。”

    那人又道：“不是说好让你独自前来，怎的还带了人？”声音显得颇为不悦。

    那成师叔这次不待倾城示意，径自道：“老夫一时筹不出那么多钱，不得已向我家少爷借。少爷问起因由，这么大笔银子，难以搪塞过去，老夫只能据实告知。我家少爷也是爱马的人，闻说是稀世神驹，说无论花多少银子，也要买将下来，少奶奶爱好热闹，虽然腿脚不便，硬要跟着前来。”

    里面那人默不作声，半响没有动静。那成师叔只道弄巧成拙，这事要是办砸，别说将功补过，说不得还得罪加一等，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

    房间里面突然响起一阵“趵趵”的脚步声，跟着“咯咚”一声拔开门栓，接着“吱呀”一下，一个长袍笼身、罩着面纱的人，从拉开的门缝间急速放大，探出一只手来：“钱呢？”

    倾城拍了拍怀里的布包，逼紧声带：“马呢？”声音尖丽，若非男女有别，和那人的声音竟是差相仿佛。她一手扶着门框，侧过身子，挤将进去，蹦到一把椅子前坐下，大大咧咧的道：“看你神神秘秘，当是老江湖了，货买当面的道理，自然不用我来提醒。”

    那人反身指向窗户。那窗关了一面，另一扇敞开着，下面的院子里，一匹驳马系在一棵榕树上，正对着窗口。

    倾城道：“相公，我腿脚不便，你过去瞧瞧。”齐天头皮发麻的嗯了声，走到窗前，往下望去。

    那马卧在地上，颈靠树干，懒懒散散的样子，毛色斑驳，和师傅那匹虽然极为相似，可要就此肯定，一时却也难下定论。

    那人不耐的道：“货看过了，钱呢？”倾城道：“都说千金易得，良驹难求。这么好的马，卖掉未免可惜了。阁下要是路途羁贫的话，我家相公最喜结交朋友，赠与阁下一点路费，就当交个朋友。”

    那人沉默不语。倾城又道：“阁下若是不肯接受无名之辈的赠与，听说宣城‘落花武馆’的馆主，乃是崆峒派的高足，名声远播，仁义好客，阁下前往讨点盘查，当该不在话下。”

    那人依旧默不作声。倾城突然“哦”了一声，道：“差点忘了提醒你，那‘落花山庄’被水淹没，馆主不知所踪，馆主夫人削发为尼，一众弟子各奔前程，‘落花武馆’这个名号，算是在江湖上除名了。”

    那人身躯微震，沉声道：“‘落花武馆’背后九大派，馆主‘落花手’谭大侠在武林中也是有数的好手，谁敢轻捋其须？小娘子这可不是无稽之谈。”

    倾城道：“妾身起初听到，也都不信，等亲自探查，发现果真如此。都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人坏事做多了，迟早难逃报应。只可惜我还买了几封爆竹，准备庆祝一番，眼下是白白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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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女子戏说相思意，先生试问寂寞心

    那人阴声道：“不知人家为了何恶，让小娘子如此幸灾乐祸？”语气中颇有怒气。

    倾城道：“阁下远道而来，那是有所不知。那谭馆主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最甚者莫过于背妻出轨，残害小妾。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人人得而诛之？”

    那人复又默然不语，也不知想些什么。倾城继续道：“至于强取豪夺，更是不在话下。哦，话说你这马，不会也是如此得来？来历不明的东西，万一惹上官司，到时有理说不清，要不一起到衙门，请师爷拟张契书，咱们签字画押。”

    那人哼声道：“小娘子要是信不过，这买卖就此作罢。”他作为房主，按说应该请别人出去才是，可他一转身，自己走了出去。

    倾城待要喊成师叔拦下，那人步伐虽然不大，步子却是极快，便这一瞬间，已下得楼去。

    过了片刻，又是一阵“哒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却是那人去而复返。

    倾城喜道：“阁下想通了？能掏得出这么大笔银子的买主，别说在宣城屈指可数，就是放眼天下，怕也不会太多。”

    那人道：“小娘子刚才说‘落花武馆’的馆主夫人削发为尼，却不知去处何处出家？”

    倾城道：“这个你总算问对人了。”那人急道：“敢情小娘子知道？”

    倾城听他声音急促，显得颇为紧张，心念一转道：“事关夫人名节，还恕不便细说。”

    那人道：“出家而已，怎的还牵扯上名节，小娘子尽爱夸大其词。”

    倾城道：“出家当然有原因，要不好端端的，谁舍得人间富贵。”

    那人沉吟道：“据说馆主夫人的武功，并不在其夫‘落花手’之下。”

    倾城道：“武功再高，也怕有心暗算，尤其是熟人，那更防不胜防。我赶到的时候，只见车夫提着裤子，急匆匆而去，夫人一个人昏在车里，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那人反手一掌，“嘭”的一声，将身边的茶几打塌。他楞了一愣，自知反应过大，解释说道：“我辈江湖中人，耳闻不平，愤而发之，倒让各位吃惊了。不知后来如何？”

    倾城轻声叹道：“后来的事，本来不便和你多说。但妾身寓居宣城，夫人交代的事，怕是很难办到。正好你行走江湖，往后若是遇见‘流水剑’张辛苦大侠，还情帮忙带个口讯。”

    那人身躯一震，点了点头。倾城道：“夫人说‘我和‘落花流水’两位师哥同门学艺，虽对张师哥一直心有所属……”

    那人插口道：“不可能吧！你没记错？”虽然长袍笼身，看不见表情，可衣服瑟瑟抖动，显然很是激动。

    倾城道：“你要不信，不听也罢。妾身年纪轻轻，难道隔日的事，还会记不清楚？”

    那人连忙赔礼，竟是鞠了一躬：“都是鄙人不对，小娘子请接着说。”

    倾城哼声道：“这还差不多。”接着道：“夫人说‘奈何师命难违’……”

    那人打断道：“师命难违？”见对方脸有不豫之色，怕自己三番两次的质疑惹人着恼，反替对方解释：“穆夫人师父虽是她父亲，可穆夫人自小跟随‘落花流水’一同学艺，时间长了，跟着相称，倒也在情在理。”

    倾城心中暗叫一声：“好险”，不动声色的道：“夫人说她不得已嫁给谭师兄，心里却一直放不下张师哥，这次山庄被毁，到头不过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让她对这段婚姻彻底的死心。眼看着和张师哥转机在望，不料天不从人愿，被车夫玷污了身子，从此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在菩萨面前日夜为张师哥祈求平安。”

    那人整个身子就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突然抓住倾城胳膊，急声道：“她人在哪里出家，快告诉我？”

    倾城淡淡的道：“至于在哪出家，妾身答应过夫人，除非见到‘流水剑’本人，要不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下落，别说阁下只是抓着妾身的手，就是将妾身手臂砍下来，那也休想得知。”

    店小二在楼下听见响动，上来查看：“是谁损坏东西？给我照价赔偿，可没得商量。”见没人应答，高声喊道：“掌柜的，有人打烂……啊！”最后一个“啊”字，却是被那人提着胸口，从窗口掷到院中。

    小二摸了摸着地的屁股，不仅完好无缺，连疼痛也没半点，揉了揉眼睛，二楼窗户里面的人清晰可见，绝对不是做梦。他自知遇上武林高手，想起刚才自己霹雷火爆的脾气来，心中不由一阵后怕。

    那马本来打着盹儿，被人扰到，侧头瞄了一眼，鼻中呼了两道白气，复又将头倚着树干。

    那小二内心受到的伤害，就和上次去喝花酒，被姑娘事后嘲笑如出一辙，心火唰的就冒了起来：“好你个畜生，居然也敢瞧不起老子。”他越骂越怒，伸手便往那马耳朵拧去。

    那马突一低头，往上一顶，拱在小二胸前，直接挑飞出去，一屁股跌在地上。

    小二爬将起来，屁股隐隐作疼，顿时恶向胆边生，操起地上的扫帚，倒转把柄，往马屁股抽去。

    那马猛一蹶蹄，踢在小二额头，这一下势大力沉，顿时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倾城从窗口看见，心中确认无疑，说道：“阁下要是在遇见‘流水剑’张辛苦大侠，就请带个口信，就说妾身有要事相告，让他到宣城东街王府来会。”

    那人默然不语。倾城又道：“既然阁下无意交易，那就不打扰了。”假装起身要走。

    那人突然道：“不瞒小娘子，鄙人正是张辛苦？”说着揭开面巾，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脸来，正是张辛苦。

    换作对方任何说辞，张辛苦固然难以相信，但谭明月杀妾的隐私，天下只有三人知晓，倾城已经沉潭而亡，自己没有说过，当事人自然绝不会外露。唯一合理的解释，不外穆英早有猜疑，派人暗中调查，已经了然于心，要不何故风雨无阻，日日往双塔寺礼佛？

    而他和穆英青梅竹马，一直对这个小师妹恋恋不忘，只是他相貌本来不俊，又因为练功面黄肌瘦，以致自卑更甚，不得将这份情愫暗藏于心。师兄品行不端，师妹绝望之余，顾得自己一片深情，遂而芳心托付，也不是没有可能？

    倾城冷冷的道：“阁下是看妾身偏居一隅，好欺骗么？”张辛苦愕然道：“小娘子此话怎讲？”声音暗哑，和之前全然不用。他既亮出身份，自没必要再变声匿迹。

    倾城道：“张大侠名动西北，中原鲜见行踪，妾身无缘拜见，自然谁都能够冒充。”张辛苦沉声道：“小娘子要如何才肯相信？”

    倾城沉思道：“听闻张大侠一十三手流水剑威震武林，我家相公一位江湖朋友往日有幸得见，多有描述。”言下之意，自是要张辛苦耍路看家本领，自证身份。

    张辛苦稍一迟疑道：“借让一下。”倾城向齐天与那成师叔各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会意，齐天退到窗边，成师叔退到门口。

    张辛苦不疑有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软剑，当空一抖，伸得笔直。他挽了一个剑花，向前刺去，右膝微屈，看似前冲，忽一折肘，长剑自左肋向后刺出。

    成师叔凝声道：“‘瞻前顾后’。”待见人家左足一点，用右脚为轴，原地转了一圈，长剑引而不发，剑尖颤个不停。他又喊道：“‘水泻八方’。”

    张辛苦收住剑道：“小娘子这下总该相信了吧。”那成师叔不知倾城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这两招确是“流水剑法”无疑，赞道：“张大侠好妙的剑法。”

    倾城道：“剑法是不错，但你能保证没有人学来招摇撞骗？”那成师叔语塞。

    张辛苦只重新抽发软剑，将“流水剑法”使将下去，剑招绵绵，剑意缦缦，端的有如流水一般悠悠不断。

    张辛苦一路剑法演完，脸不红气不喘，道：“可以了没有？”倾城不去理他，径向齐天与成师叔问道：“剑法你们也看过了，联手对敌，有几成把握？”

    张辛苦眼皮一跳。成师叔如实道：“张大侠剑法微妙，就算老汉看过，胜负之数，最多四六开，但若和公子联手，少也有九成。”

    倾城听成师叔如此说来，既有九稳的把握，那距离十拿的胜算，想也相去不远，她安下心来，放开嗓子，露出本来的声音说道：“既然张大侠身份无误，但我们就开门见山吧！”

    张辛苦听了出来，脸色大变，厉声道：“是你？”脸上满是不解。那“落花山庄”的寒潭，他虽没亲自下去探测过，但听师兄所说，掉落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倾城骂道：“张老贼，你图谋我师公宝马，害他老人家丧身潭底，今天姑娘不将你千刀万剐，难消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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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环环相扣无双计，步步紧逼惟一身

    那成师叔和齐天同时大吃一惊。成师叔说：“老帮主过世了？”齐天道：“让他以命偿命就好。”

    张辛苦阴声道：“想要老夫的命，只怕还不够资格。”右膝微屈，挥剑向门口的成师叔刺去，忽一折肘，长剑从左肋下穿去，刺向身后的倾城。

    这招“瞻前顾后”，他若早先使来，倾城行动不便，大有奏功的可能。但他刚才演练过，齐天见他左膝微屈，便有提防，飞身上前，一招“单枪匹马”，长驱直入，轰向张辛苦“太阳”穴。

    张辛苦不及伤敌，蘧然一个转身，长剑斜带，回招“山水相连”，和齐天缠斗在一起。两人以快打快，转眼间拆了七招。齐天后学先达，武功虽较对方为高，但得分心提防人家攻击倾城，一时斗了个旗鼓相当。

    倾城见成师叔站在门口观战，催道：“快一起上，拿下那狗贼。”成师叔迟疑道：“以多欺少，只恐江湖朋友取笑胜之不武。”

    倾城大怒道：“你老鬼下毒谋财害命，就胜之有武了？”成师叔老脸通红，只得取出长鞭，夹攻过去。

    张辛苦背腹受敌，顿时捉襟见肘，将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倾城喊道：“张老贼，你也是老江湖，你觉得当前有几分胜算？”

    张辛苦一言不发。如此有守无攻的局面，落败只是迟早的事，更糟糕的是门窗被堵，前无出路后无退路。

    倾城又道：“姑娘突然改变主意了，毕竟我师公的死你只是帮凶，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你能取下谭老贼的人头，姑娘不仅可以饶你不死，还能玉成你和你师妹的好事？”

    张辛苦不由怦然心动，便这一恍神，背上吃了那成师叔一鞭，火辣辣一片疼痛。他打起精神，使招“水银泻地”，紧紧护住周身。

    张辛苦一边道：“姑娘精灵古怪，张某已经上了两回当，再要如何信你？”倾城笑道：“形势逼人，也由不得你不信。”

    张辛苦一咬牙道：“好。”他自知一味的顽抗，只有死路一条，而答应人家，既能存活，又能得偿所愿，和小师妹缔结鸳盟，可谓一举两得。

    至于谭明月，他师兄弟早年间还有些感情，自从师妹嫁给对方后，张辛苦心里便生出嫌隙，为了师妹，自无留人性命的道理。

    张辛苦将剑丢在地上，站立不动。那成师叔江湖老道，立即纵身过去。张辛苦也不反抗，任其点了自己“神阙”“灵墟”“紫宫”三处大穴。

    倾城从怀里摸出一粒血红的药丸，近身送到张辛苦嘴边。张辛苦暗叹一声，只得张嘴服下。倾城附耳道：“‘射日山庄’的‘日落丹’你当该听过吧”

    张辛苦惨然点了点头。此丹顾名思义，意味服下，生命就像夕阳西下，不可挽回。但如何仅仅是要人性命，绝难让人闻之色变，毕竟江湖中人，过的本来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可怕的是服下此丹，若无解药，人临死前由内烧到外，直到成为灰烬。

    倾城道：“一年之后，你带谭老贼人头，到‘落花山庄’后面的寒潭去，我自将解药和你师妹的去处予你。老成，帮他结穴，放他走。”

    成师叔上前帮张辛苦解开穴道。齐天拦在门口，望着倾城道：“你真放他走？师傅的仇难道就此算了。”见她一言不发，显然打定主意，只得放张辛苦出去。

    倾城待得张辛苦走远道：“天下茫茫，谭老贼要是躲起来，靠我们去找，怕真是大海捞针。张辛苦和人家同门师兄弟，平时肯定有联络的方法，到时张辛苦为了活命，加上穆夫人的筹码，以暗算明，想来唾手可得。”

    齐天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人家是要借刀杀人，比起自己俩找寻，自然卓见成效，不甘的道：“难道真饶了张辛苦。”

    倾城道：“言而无信的事，你当然做不出来。可这是我许诺人家的，一个小女子食言而肥，想也没人太过指责。”笑着向成师叔问道：“老成，你说呢？”

    她脸上笑靥如花，语气柔和，亦无半分威胁的口吻，但成师叔却是毛骨森竦，连声道：“当然。”似是觉得“当然”还不够肯定，又补充：“那是一定的。”

    成师叔平时也是自视其高的人，自觉谋略过人，但和对方比起来，就像一个刚落地的婴儿。人家进店到现在，从言语引诱，到让张辛苦演练剑法给齐天观摩，再到借刀杀人，一换连着一换，全在她掌握中。别看张辛苦声名远扬，在武林中也是一号人物，可在人家面前，就和一只猴子无异，给耍得团团转。

    成师叔一念至此，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在人家面前，一定不要萌生小心思。

    齐天望向倾城胸前，心中充满好奇，从“白泽丹”到“楼外楼”变帽子，从易容盒子到喂给张辛苦的红丸，她怀里就像装了一个百宝箱，真不知还有什么奇怪的物品。至于人家喂给张辛苦的红丸，他自知问不出来，也就忍住不说，但想想也知非是良药。

    倾城道：“大功告成，去看看师公的马了。”她心情大好，跳过去趴在齐天背上。齐天无奈，只得背着她下到院子。

    倾城从齐天背上滑下，唤了一声。那匹斑马本来懒洋洋的躺着，霍地站起身来，转头朝倾城往去，张大嘴巴似要发声，却又闭了回去。

    成师叔跟着后面，他乃马帮弟子，对马研究极深，见状道：“它以前想是见过两位，识得声音，两位化了妆，一时认不出来，所以显得迷茫。”

    倾城道：“这个容易，打点水来。”成师叔二话不说，跑去厨房打了一盆温水。倾城与齐天卸了妆，露出本来的容貌。齐天近前又唤了一声，这次那匹驳马长声嘶叫，显得甚是欢愉，伸头在他手臂来回蹭动。

    齐天轻轻抚摸着鬃毛道：“马儿，师父已经死了。”驳马无动于衷。倾城远喊道：“你还真当它是神马啊？”齐天顿时想到，自已拜师时马可不在场，自是难以领悟，改口道：“你老主人已经死了。”

    那马这回竟似听得明白，一边仰首嘶叫，声音极是悲伤，一对前蹄不停刨着脚下的尘土。

    齐天眼睛一酸，抱住它颈，哽咽道：“你要不嫌弃，以后就跟着我们了。”

    倾城听他说“跟着我们”，自是不可能指跟着成老头，她满心欢喜，说道：“以后每天喂你十斤美酒。”

    那马低声嘶叫，显得甚是欢喜，也不知是高兴有了新的主人？还是高兴日后每天都有酒喝？

    忽然外面人声吵杂，冲进来一队人马。店小二夹在其中叫道：“二公子，就是这伙人，砸烂店里东西，还把小的打的头破血流。”

    那叫二公子的远远看见，一言不发，掉头疾走。被倾城喊住道：“喂，故人相见，就不打声招呼？”

    那人自知躲避不掉，只能转过身来，悻悻走到倾城面前，却是杨虎。恨恨的瞪了店小二一眼，眼睛里就好似要冒出火来。

    原来此间正是他家的产业之一。那店小二被成师叔掷下二楼，又遭马凌，苏醒过来后怨气难消，跑到东家夸大其词，说客人如何嚣张跋扈，将自己打得头破血流，不把杨家放在眼里。

    杨虎兄弟在“落花山庄”外遭受倾城欺凌，也是一肚子怨气，听说有人在自家酒店撒野，杨豹手臂被倾城拗断需要养伤，由杨虎带着家丁前来发泄。

    杨虎惊弓之鸟，听说其中有个女的，谨慎的问清小二闹事者的相貌，听人家描叙俱都不识，才敢放心前来，谁知竟是苦主。这倒须怪不得小二，他去搬救兵之前，倾城与齐天还易着容。

    杨虎瞄见倾城瘸着腿，将错就错的道：“在下日间蒙受女侠教诲，获益良多，心中不自感慨，以后江湖路远，只恐无缘偿报。听小二说女侠腿脚不便，似是受了轻伤，在下担心不过，特来恭迎女侠过府，待在下唤请名医，为女侠医治。”

    倾城也不客气：“姑娘正愁午饭没有着落，如此叨扰了。”杨虎忙道：“三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店小二看形势不对，提醒说：“二公子，店里损坏的东西，和小人的头怎么算？”

    杨虎好不容易才逃出魔掌，转眼又落进网里，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还不知怎生得脱，而这一切全拜小二所赐，若不是女魔头在场，依着他往日的脾性，早已拔刀相向。

    店小二又道：“东家在宣城也是有数的人家，如果下人平白让人欺负，只怕会寒了其他雇佣的心。”

    杨虎心里就像有一千匹烈马奔腾而过，这个蠢材，自己一个人不知死活，这是要把自己全家往火坑里拉！恶狠狠的道：“那三位是杨家的贵客，‘贵客’你懂吗？”小二顿时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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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洞门暗开有幽密，山窗轻启扶浮香

    杨虎恭恭敬敬的将倾城三人请到杨府。他派了家丁先有通报，杨治中率着全家老小，早早侯在门口，一派扫榻以待的阵仗。

    想来杨治中早有严训，无论是身受其害的杨龙，还是身遭其殃的杨豹，或者泼烈的杨夫人，俱都执礼甚恭，一脸“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表情。

    倾城大大咧咧的道：“老杨，又来麻烦你了。”他话说不好意思，脸上不仅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还一脸的理所应当。

    杨治中躬身道：“得蒙女侠大驾光临，那是杨家满门的荣幸。老朽在内堂略备了薄酒，四位快里面请。”

    倾城指着师公的驳马道：“这匹马的身份，可比姑娘还紧要，吃虽然不挑，喝就比较讲究了，不仅得喝酒，还须是好酒。”

    只要是吃喝能够解决的问题，对于杨治中来说，那全都不是问题，连忙道：“老朽知晓。”唤了一位下人，吩咐将马牵到后堂，务必用佳酿款待。

    那人提醒说：“老爷，那是匹马。”在他印象中，能得老爷如此礼遇，连人都不多见，何况还是一头畜生。

    倾城不满的道：“马怎么了？就是匹马，他也比你小命的金贵。”

    杨治中看场面僵持，心中不自禁的害怕，喝道：“让你去就，啰哩巴嗦，可不是老糊涂了，连老夫的话也敢质疑？”那人只能满腹委屈的牵着驳马进去。

    倾城远远的喊道：“喂，你可小心点，别让它掉了毛发。”那人一言不发，头也不回的去了。

    杨治中心中一跳，那家伙看来心下耿耿，可别迁恕那马，让自已全家跟着遭殃，他急忙唤过另一名下人道：“你也过去伺候，记得加倍小心。”那人领命去了。

    杨治中将倾城一行迎到客厅，将倾城请了上座。齐天虽然贵为候爷，这杨治中虽然不知，但就算知识，想也只能屈居下座。毕竟倾城的危险，在他心里高于一切的危机。

    一会酒菜上来，比起“楼外楼”来虽然颇有不如，却丰也堪称丰奢。

    杨夫人告退下去，除了杨治中作陪，杨氏三兄弟垂手站着一旁。齐天道：“三位杨兄也坐下来吃。”

    杨氏三兄弟齐刷刷的望着倾城，毕竟这样丰盛的家宴，他兄弟平时也很少有之。倾城只当不知，自顾吃喝。杨氏三兄弟只得干巴巴的站着。

    阿花还比较拘谨，吃的不少，成师叔却全不客气，胃口虽没马帅大，粗鲁的程度，只怕还有过之。

    众人吃完午饭，一名郎中早背着药箱，候在门外，进来给倾城检查过断腿，敷上膏药，夹上竹板固定，再三嘱咐不可剧烈运动。

    杨治中吩咐赏了二两银子，打发郎中走了，向倾城道：“女侠要是没事，不妨在寒舍住些时日，也好让老朽和犬子常聆教诲。”

    倾城道：“多谢招待，姑娘还有事，就不多逗留了。以后有时间，再来看望你。”

    杨治中听她说“就不多逗留”，暗中吁了口气，待听说到“再来看望”，心头又是一沉，强颜道：“女侠能来，是杨某的荣光，看望可不敢当。”吩咐下去，将那驳马牵到大门外。

    倾城一行告辞出去，她见驳马精神抖擞，显然这酒没有少喝，心下甚是满意。

    杨治中：“老夫看这马的的鞍镫皆旧，自作主张给备了一副新的，不知女侠满意与否。”、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捧上崭新的马鞍马镫马鞭，用料珍贵，手工精致，看来价值不菲。

    倾城拍了拍杨治中肩膀道：“老杨，很好，很够朋友。”将马鞍马镫换上，马鞭丢在地上说：“我这马可用不着鞭。”单手在马鞍上一搭，纵上马背，望了齐天一眼。

    齐天知她意思，显是要自已共骑，他人前不便争执，只得跨上马背。那马驮着两人，背不驼，脚不弯，依然轻若无物。

    倾城轻轻摸着鬃毛道：“马儿，走了。”那驳马迈开步子，向前徐行。成师叔赶着马车，紧紧跟在后面问：“请问两位上那？”

    倾城问道：“你们在此间，可有办事处？”成师叔一愣。倾城道：“放心，只要你有用，你我的过节，姑娘暂可不咎。”

    成师叔听她不说既往不咎，心中叫苦，说道：“成不足这条老命，以后就卖给姑娘了，只要用的上的，姑娘尽管拿去。”

    倾城笑道：“我要你这条老命干嘛？倒是你这名字，谁给取的？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咒你成事不足。”

    成不足安下心来，尬然道：“老汉的名字是家严所取，意谓诚然不足，用以提醒老汉，要多学进取。”

    倾城道：“好吧，诚然不足，带我们去档口瞧瞧。”成不足应过，驾车在前面领路。

    齐天在京之时，以诚待人，收获皆是一众挚友，他身份尊贵，旁人自也不敢算计于他。可是涉足江湖之后，无论是凌见思的包藏祸心，还是谭明月的笑里藏刀，或如许木的阴奉阳违，及至成不足的杀人灭口，对江湖的险恶心有余悸，不免凡事多加了一份小心，附在倾城耳边道：“会不会有诈？”

    倾城假装听不清楚，问道：“你说什么？”齐天不疑有它，向前凑去，正准备说话。倾城骤然回转过去，在他唇上“啵”了一口。

    前边一个妇人伸手指指点点，向同伴的女伴道：“你瞧这两人，大白天的好不要脸。”齐天面红耳赤，尴尬无地。

    倾城大怒，纵马过去。那妇人惊叫一声，倒在地上。眼看驳马的前蹄，便要踩在那妇人身上。

    齐天双腿一夹马腹，喝道：“起。”驳马扬起前蹄，后蹄一蹬，从那妇人头上腾身而过。

    倾城回过头去，朝那妇人扮了一个鬼脸。齐天道：“人家大婶只是随口说了两句，你纵马唬人，要是马儿反应不及，这一蹄下去，只恐非死即伤。”

    倾城哼道：“那也是她找死，谁要她七嘴八舌。”向成师叔搬救道：“诚然不足，你说呢？”

    成不足迟疑片刻，鼓起勇气道：“江湖斗勇，那是寻常的事，但都有个规矩，绝不祸延百姓。姑娘此举，却是过了。”

    倾城勃然大怒，回头见齐天面色难看，她嘟着嘴道：“姑娘我就玩玩，用得着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

    齐天暗叹了口气。换作别人，他还会辩驳一番，但经过今天的事下来，自己不懂的道理人家都懂，自己懂的道理怕是更懂。而彼此的分歧，也不在道理上，而是行为上的差异。

    他出身王府，自幼恭聆庭训，即便踏入江湖，行事从权，时有偏差，但总在不堕家声的范畴里。可倾城行事，却是全凭个人喜恶，什么规矩道义，在她那全不管用。

    成不足“吁”的一声，马车在一幢院子前停了下来。大门敞开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在门口扫着落叶。

    那老人抬起头来，若有似无的扫了齐天与倾城一眼。成不足微微点了点头，那老人复又低头扫着脚下落叶，刚扫完，风吹叶落，又飘了一地。

    倾城与齐天跟着成不足从大门进去，只有一个丫鬟在墙角枝剪着盆栽，除此并无别人。倾城讶然道：“你们就这么点人手？”

    成不足微微一笑，吩咐阿花将那匹驳马牵了下去，领着倾城两人去到后院，同也寂寂无人。他走到南墙，墙上开了扇一窗户，浮来阵阵暗香，里面显是一个花园。

    墙脚另外开一扇小门，门扉紧闭，却没有锁具。沿着墙脚种了一排月桂，枝叶茂盛，若不是走近，很难发现另可通幽。

    倾城蹙眉道：“老成，不是姑娘说你们，一个小小的堂口，搞的神秘兮兮，简直装神弄鬼。看来师公生前缺少管教。”

    成不足道：“老帮主的教诲，自然是好的。只是姑娘有所不知，堂口经营有年，颇有余裕，帮中的规矩，又从不存寄钱庄，为了安全起见，放置的地方不得谨慎点。”这些隐秘，他本不便道来，但齐天乃老帮主的传人，有关马帮的任何事务，迟早他们都会知道。

    倾城连连点头：“那是应该的。这里大概有多少财产？”她见齐天狐疑地望着自己，讪讪的道：“自家的东西，过问一下，心里有个底，难道不该？”

    齐天语塞。师公生前虽然嘱咐自己，尽量不要插手帮中事务，可言外之意，还是将马帮在危难之分托付给自己。再者那代表帮主信物的令牌，还在倾城怀里揣着，于公于私，人家过问帮务，都在情在理。

    成不足道：“这个得问李先生。”倾城道：“行。进去瞧瞧先。”她自知每个组织，分工俱都精细。

    倾城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围墙，只见一丈左右，这墙普通的人难以逾越，可对高来高去的江湖中人来说，不过一道摆设。她心下疑虑，成不足突然用一种怪异的节奏开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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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帮主大位商可议，为人多名利能言

    过了会，里面敲起一阵节奏别异的扣门声，成不足回复几声，节奏又不一样。接着“轧”的一下，那扇小门向左滑入墙里。

    倾城满拟进门便是隔壁的发园，谁知眼前现出一个洞口，台阶往不延伸，黑黝黝的看不见光，开门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成不足率先走了下去。齐天不放心道：“你留在外面，我下去看看，可别是什么把戏。”一边跟了下去。倾城却是不听，紧紧跟在后。

    齐天回头待要叫她赶紧退回，“轧”的一声，那门滑了出来，将墙洞封死。他料想真有危险，一扇木门也未必堵得住自已，这才略略心安。

    成不足在前面道：“这条地道，全长不足十丈，可有九处机关，若是对不上暗号，贸然闯进来，就算一流的身手，也都有来无回。”

    倾城愈发好奇，对方如此重视，显然所藏颇珍。走了一会，脚下渐高，前面又是一扇木门。

    成不足轻轻一推便开，出去却是一条小巷，左右封闭，两边又各开了四道门。他用另外一种不同的节奏，敲着其中的一扇，这次无人应和，门被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古铜色的肌肤，映着日光闪闪发亮。那人瞧见还有生人，眉头微皱：“老成，你也是老人，怎把外人带来了。”

    成不足道：“这两位可非外人，乃老帮主的传人。”那人大吃一惊，脸上浮过一阵狂喜之色：“稍等一下。”转身将门关上，飞奔进去。

    成不足回头尴尬的道：“这个……咳咳……想是……”齐天微笑着道：“没事，等下而已。”

    倾城不悦的道：“什么没事，依姑娘看来，可有事的很。老成你都道名身份，还敢让我们吃闭门羹，这马帮的规矩，看来没有规矩的很。”

    忽然“吱”的一声，门又被拉开，不仅刚才那人去而复返，还多了三人。其中一个老人，满头银发，髯须斑白，但一双目光炯炯有神，身材高大，那道门并不窄，足有三四尺宽，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旁人绝难挤身进去。

    后面跟着一个中年文士，气度沉稳，唇薄且闭，想来平素极少开口。旁边却是一个妙龄少女，双十年华，穿着虽然素净，可柳眉杏脸，看着英气勃勃。

    这几人相貌不一，穿着也都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肤色皆都偏黑，想是长年日晒的缘故。

    那白头老人道：“姑娘息恕，老帮主神龙见首不见尾，帮中快二十年没有他老人家音讯了。全贵惊喜交集，拿捏不定，还望见谅。”他说的全贵，想是指适先开门那人。

    那中年文士道：“陈老，快请贵客进去。”那老人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老糊涂，光顾着说话，让贵客在门外站着，可不怠慢了。”说着作了一揖，将齐天与倾城迎了进去。

    众人走到厅外，一个微弱的声音问道：“老陈，贵客来了？”

    齐天与倾城走进厅堂，里面一个老人，坐在一把轮椅上，头发稀疏，脸颊瘦的都快陷了进去，穿得厚实，想是仍然怕冷，身前生了一盆熊熊的炉火。

    老人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便要行礼。那素衣少女飞奔过去，连忙扶住道：“爷爷，你身体不好呢。”

    齐天忙道：“老人家不用客气，快快请座。”老人道：“多谢公子。”额头泛汗，气喘吁吁，显然累得不行。

    倾城不待邀请，径自找了一把椅子，大刺刺的坐下道：“老头，你这病入膏肓，快不行了啊。”

    那老陈脸露怒色。老人笑道：“老朽行将就木，在临去前还能听到老帮主消息，得见老帮主的高足，死而无憾。”向成师叔道：“不足此行，访得老帮主的传人，可是大功一件。”又道：“秀儿，快给贵客请座”

    那叫秀儿的素衣少女，搬了一把椅子给齐天。齐天点头道：“谢谢姑娘。”秀儿脸色一红，微微一笑。

    成不足神色尴尬，偷偷望了倾城一眼，生怕她倒出前怨，一颗心不由悬到嗓子眼上。倾城道：“老成这人嘛，办事还是不错的，其它以后要说。”

    成不足稍稍安心，人家言下之意，却是在敲打自已，他乃老江湖如何不知，忙道：“多谢姑娘美言。老成这条命都是姑娘救回来的，定当铭记于心。”

    老人望着成不足道：“发生什么事了？”倾城道：“我俩碰见的时候，老成正盲人骑瞎马，夜半临城池，是姑娘搭了一把手。”

    老人听她不尽不实，但江湖中人，危难时常有之，人家既然不说，也无须细问。他望了那中年文士一眼。

    那中年文士会意，问道：“成兄，你说这两位是老帮主的传人？”倾城指着齐天道：“他是，姑娘可不是。”

    那中年文士微微点头，接着问道：“却不知成兄如何确认人家便是老帮主的传人？”成不足道：“这个……老成我看人家使的是老帮主的‘天马拳’。”

    那中年文士皱起眉头：“老帮主性子随和，据说昔年帮中的前辈，有许多曾蒙老帮主指点。”那老人接口道：“老朽当年蒙老帮主垂青，曾传授两招‘天马拳法’，却无缘列入老帮主门墙。”

    成不足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单凭两招“天马拳”，自已便贸贸然的将人引来，委实太过疏忽。他平时并非如此莽撞之人，只是自已把握在倾城手里攥着，并没多余的选择。

    那中年文士歉然道：“老帮主当年曾发誓此生不再另传，此后几十年，帮中弟兄虽然苦苦衷过，老帮主不为所动。今日欣闻老帮主有后，诚然可喜可贺，却不知公子可有佐证？”

    齐天道：“阁下考虑的甚是。”他知空口无凭，现在将与师父的相识说来，只恐人家也不尽信，不由望向倾城。师父赐予自已的令牌，被她当作信物要去，至令仍未归还。

    倾城假装不知的道：“看你们审问的架势，这是怕我们回来夺权争产吗？”

    那老人惶声道：“老朽不敢。实因老帮主的绝学多有流传，而老帮主昔年亦有门徒，单凭几招武功很难证实。不知老帮主身在何处？待韦清明这把老骨头亲自前往恭迎。”

    齐天黯然道：“他老人家已经升登极乐了。”除了成不足早有获悉，并不如何惊谅，众人无不瞿然失色。陈老头痛哭流涕。自称韦清明的老人老泪纵横：“清明撑着一口气苟活于世，不外想着有生之日，能再见见老帮主。”

    秀儿虽然没有见过马帅，但老帮主的伟岸雄姿，在马帮弟子众口相传的光辉事迹中，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间，乍闻噩耗，也不禁俛然垂泪。

    那中年文士冥然道：“老帮主虽年高寿众，可功参造化，怎的撒手人寰？”

    齐天遂请与师父的相识讲了。韦清明与陈老头听到马帅的“三租三不租”，不禁莞尔。他俩人和老帮主共事颇久，对其行为性格，知之极稔，这“三租三不租”的风格，普天之下赶车的人中，那是绝无仅有。

    倾城听齐天说起前事，想起马帅在潭底最后那些日子的慈爱，也不禁怆然。韦清明待听到齐天在途中练功，马帅被激飞的木头打折胳膊，这次倒无怀疑，以老帮主游戏人间的性格，既然不想显露身份，这戏自是演的要真。

    陈老头听到老帮主在宣城求医，自己失之交臂，连连顿足，憾然不已。众人待听到齐天一行在“落花山庄”，马帅被“落花流水”兄弟暗算坠入寒潭，无不勃然大怒。

    陈老头大声道：“老李，马上召集弟兄，前往‘落花武馆’”，为老帮主报仇雪恨。”

    成不足道：“‘落花山庄’被水淹没，目前一片汪洋。”韦清明沉声道：“陈兄稍安勿躁。”

    齐天接着将倾城遭遇暗算，也坠下寒潭，马帅为使自已名正言顺的救人，逼着自已拜师，再后传援武艺，自知大限将至，舍身堵住洞口，自已与倾城潜逃出来，怕师傅葬身鱼腹，将寒潭填死，如何报仇未遂，被谭明逃走等一一说了。

    至于师父赐予与倾城交换的信物，被倾城用眼神制止，略过没提。只要不伤害无辜，不触及他的底线，寻常的事情，总是不忍违逆人家的心意。

    陈老头怒不可遏的道：“老李，请将此事修书代帮主，让通知各堂口的弟子，全面侦查崆峒派‘落花流水’的消息，誓要将那两个狗贼碎尸万段。”

    韦清明这一次不再制止。那叫老李的中年文士应道：“好的，晚生稍等去办。”倾城道：“什么代帮主？正帮主呢？”

    韦清明道：“老帮主云游四海，行踪不定，帮中的事务，有我们一帮弟兄在，大伙还能帮着处理。但对外交际，总要一个话事的。所以由大伙票选，前后选了两任掌事人，暂摄帮务。那些选上的弟兄，念着老帮主的恩情，一个个自称代帮主，不敢有半分僭越。”

    倾城道：“如此说来，马帮还是我师公的马帮了。”

    韦清明道：“老帮主常说，马帮是马帮兄弟的马帮。但我们这帮老人，当年要么出身低下，被人轻贱；有的遭仇人追杀，命在旦夕，有的无家可归，有若浮萍。是老帮主收留了我们，带领我们在江湖上立足，有了归宿和尊严。马帮只要有我们这帮弟兄一天，就永远是老帮主的马帮。”

    倾城道：“现在师公过了，马帮就是你们的啦。”

    韦清明望着齐天，按理说老帮主故去，这新帮主当该由他徒弟继承，自已虽对他身份确信不疑，但无凭无据，终是片面之词。听他所讲，老帮主葬身潭底，连尸骨也不得见，要马帮弟子俱都拥服，只恐不是易事。尤其是近些年来，帮中弟子结党营私，渐趋混乱。

    齐天不知他意，只道猜忌自已有所图，忙道：“师父生前曾有遗命，说帮中的事务，让我们尽量少插手。”

    韦清明听他言下之意，却是在说，马帮要有大事，他们还得管上一管。站在双方的立场，一个当仁不让，一个理所应当，只恐将来多有冲突。

    倾城向成不足使了一个眼色。成不足挺身道：“公子此言，老成可不赞同，有道是能者多劳，你既乃老帮主的关门弟子，这帮主之位，自当由你继承。”对他来说，谁当帮主，也都轮不到他，若不依着倾城，只恐当场便被揭开老底。

    那姓李的中年文士说道：“成兄，当务之急，是如果给老帮主报仇。”

    倾城道：“给师公报仇的事，尽在姑娘掌控中，倒是这帮主之位，得好好商议一番。”

    那李姓中年文士道：“商议什么？”倾城道：“听韦老头刚才说的，你们现在的帮主，是代理我师公暂摄帮务？”

    那人点了点头。倾城接着道：“现在我师公仙去，这帮主之位，是由他徒弟继承？还是代帮主就此鸠占鹊巢？”

    成不足插口道：“于情于理，当该是还给老帮主后人了。”他把柄被人握着，虽然不得休戚与共，然而事情到了现在，这帮主之争，若是齐天胜出，自已作为元老，想来必有重用。所以不待倾城指示，主动唱起和来。

    那李姓中年文士道：“老成，这是帮中的大事，岂由得你来议论。”他先前称其成兄，现在喊为老成，显然极为不悦。

    倾城道：“听你的话，是站在代帮主那一边了？”那李姓中年文士愕然道：“姑娘此话何意？”

    倾城喃喃的道：“看来无论老帮主在与不在，这代帮主轻易是不肯让出位来的了。”

    齐天插口道：“师父交待我们不要插手帮务。再说我也没想过当这帮主。”

    倾城道：“这帮主你爱当不当是一回事，但自家的东西，要被别人据为己有，又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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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许将怜爱祈善待，无作有情愿难寻

    齐天顿时为之语塞。每一件事，总能从倾城嘴里，说出另一番道理，看着似是而非，偏偏还无法反驳。

    韦清明突然冷冷的道：“如果老夫没有记错的话，李先生还是代帮主的徒孙。”

    那李姓中年文士愕然道：“韦堂主这是何意？”

    韦清明淡淡的道：“老帮主仙去和有了传人，这两事兹事体大，在老夫和帮中的老兄弟商议之前，还有请李先生歇几天。”

    那李先生脸色微变：“韦堂主这是要禁锢李某了？”韦清明不答，显是默认了。

    倾城突然问成不足道：“来之前姑娘随口问你此间的余存，你说得问李先生，难道就是这位李先生？”

    那李先生脸色大变，喝道：“你们到底是谁，冒充老帮主传人，跑来挑拨离间。”

    倾城不去理他，转向韦清明问道：“韦老头，你养狗吗？”韦清明摇了摇头。倾城叹道：“那可惜了。”韦清明问道：“有何可惜？”

    倾城道：“如此少了许多乐趣。姑娘家里养了只黑狗，老是偷吃，关键还不能打骂，你一打骂的话，它就跳过围墙，几天不回家。”成不足道：“这样的狗，姑娘可不能留呢。”

    韦清明自知人家隐喻李先生狗急跳墙，只是这样浅薄的意思，自已一目了然，成不足江湖老道，自无不明之理。据他所知，成不足与李先生并无私怨，还颇有共事之谊，如此胳膊肘朝外拐，实在不明所以？

    韦清明望了成不足一眼，见他身子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显得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他顿时明白过来，人家却是选择了站队。

    这个问题韦清明之前从不曾想过，凭着老帮主的余威和武功，就算代帮主耕耘再深，也绝无撼动的可能。如今老帮主故去，新人寸功未立，在帮里声望全无，就算代帮主甘心让位，只怕帮中那些隔代的弟子，也多有难服。

    所谓木先自腐而后虫生，到时争权夺利，互相残害，马帮轻则元气大伤，重有覆灭之虞，可让自已死后，如何向老帮主交待？

    更让韦清明头疼的是，事情演变至此，想置身事外都难。于情感上来，他当然偏向老帮主的传人，但就马帮的稳定而言，在代帮主的带领下，马帮日益壮大，一切的事物皆井井有条。

    韦清明揉了揉头，问道：“老帮主还有什么遗言？”齐天正要回答。

    倾城抢着道：“遗言倒没。只是经常会提起说‘不知帮中那些老兄弟可还在不在啊？，‘这人一老，便特别容易念旧，老想起那些老兄弟来’，师公还说：‘帮中有个韦兄弟，为人重情重义，他最是看中，不知身体还撑不撑的住？’”

    齐天心想：“师父生前有说过吗？”自己虽然没有听过，可在自已练功之时，对人家讲过也未可知。

    李先生道：“老帮主知道韦堂主染病了？韦堂主染病才两个多月，染病后从不外出，不知老帮主如何得知？”

    倾城咳了一声。成不足抢着道：“李先生，老帮主虽然不问帮务，可他老人家神通广大，对本帮的事如想留心，想来轻而易举。”

    倾城甚是满意，看来留着成不足这条老命，还是有点用处的。这些话马帅并没和她说过，她为了拉拢马帮这些元老，胡编乱造，大打感情牌。

    韦清明心情激荡，语无伦次的道：“原来老帮主一直有关心我们这帮老家伙。我们还以为老帮主跳身世外，早不过问俗事了。”

    倾城眼看奏效，趁热打铁道：“他老人家人虽然不在帮里，可对马帮的关注，可不由此稍减。他老人家说，此行本拟得便的话，去‘神医’刘鲁钦前辈哪里讨一个方子，给韦兄弟医治。”

    韦清明老泪纵横道：“他老人家临死还记挂着清明这把老骨头，只可惜清明不能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心中顿时打定主意，为了老帮主的深情厚谊，拼着自已最后一口气，也得拥扶老帮主传人。

    韦清明稍敛情绪，冷冷的道：“全兄弟，请李先生到‘劳门’安歇。记得，在李先生擅自外出前，可得客气些。”言下之意，却是在说，人家要敢擅自外出，那就不必客气！

    一直默不作声的全贵，冷然靠近前去。李先生厉色道：“韦清明，没有执法长老的定罪，私自拘禁帮中的弟兄，可是大罪，你吃的起吗？”

    韦清明淡淡的道：“老夫快死的人了，哪有什么吃不吃的起的。”

    李先生转向老陈、秀儿、成不足，全贵道：“你们呢？”秀儿抿着嘴不说话，全贵木着脸视若无睹，老陈嗫嚅着欲言又止。

    成不足道：“这是韦堂主的决择，老成能有什么说的。”言下自是说，就算上面问罪，也轮不到自已头上来。

    韦清明继而道：“还请李先生将库门的钥匙交出来。”李先生自知求全无望，顿时闭上嘴巴。任谁看见他那两片薄唇一旦合上，便知很难让他再开口。

    韦清明向全贵使了一个眼神。全贵道：“希望李先生配合一下。”伸手往他身上摸去。

    李先生知道自己武功和人家相去甚远，也不反抗，索性连眼睛一起闭上。

    全贵在李先生身上，从头搜索到脚，除了一些碎银，一无所获，他韩韦清明摇了摇头。

    倾城向李先生道：“如此重要的东西，阁下竟不随身携带，看来是蓄谋已久了。”

    李先生睁眼望了倾城一眼，似要说话，又闭了回去。他自已也精于谋略，但眼前这女子，每一句话，皆中人心要害，其智谋之深，简直生平仅见，自已若是辩驳，只恐言多反失。

    倾城向韦清明道：“韦老头不用担心，姑娘还有些手段，保证让他就是十年前吃的什么饭穿的什么衣，都给你乖乖道来。”

    韦清明竖手止住道：“这个不劳烦姑娘。再说李先生并非犯罪之身，岂可无端施罚。”吩咐全贵将李先生带了下去，又向老陈道：“麻烦陈兄帮我安排一下祭品，我想亲自去拜奠一下老帮主。”

    秀儿担心的道：“爷爷，你这身体，怎么出的了门？”

    韦清明殷殷的望着老陈。老陈知他主意已决，只得点头答应，出去准备东西。

    韦清明望了秀儿一眼，脸上浮过一丝爱怜，这可怜的孩子父母早亡，自已这唯一的亲人，也将不久于人世，今后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世上，可不孤单寂寞？

    韦一清明将目光挪到齐天身上，对方相貌虽不出众，然而气宇轩昂，别有一股华气，与众非凡，他不由生出一个主意，说道：“清明时日无多，有话就不拐弯抹角了。公子觉得我这孙女如何呢？”

    秀儿娇羞不已，低声喊道：“爷爷。”韦清明不予理会，直直的望着齐天。齐天道：“在下一介外人，如何敢妄言。”

    韦清明亦不理会，只是直直的望着他。齐天看他的样子，自已若不回答，怕是绝难干休，只得道：“令孙女相貌端庄，可谓大家闺秀。”

    韦清明微笑道：“假若清明将秀儿许给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你我结成姻亲，清明自当全力助公子登上马帮帮主之位。别看老朽垂垂老矣，在帮中还有一些过命的交情，自问那帮老弟兄，这个面子还是会卖给我。秀儿这孩子生来命苦，老朽亦不奢望公子娶作正室，但愿日后念着清明的些许恩情，能够善待于她。你师父要是在世，想来也会乐见其好？”

    韦清明自患病以来，无时无刻不为孙女的终身大事忧心，马帮弟子虽众，但能入他眼的寥寥无几，齐天既是老帮主的亲传弟子，这马帮帮主的位子本来非他莫属，自已若是助其登上帮主之位，秀儿的将来也算有个好的归宿。

    秀儿满脸绯红，卷然道：“爷爷，你怎么老是爱说胡话。”偷偷瞄了齐天一眼，生恐对方察觉，飞快地垂下头去，一颗心扑通跳个不停。

    齐天连忙道：“这……这个……”倾城突然道：“这个是不是得从头计议？”齐天下意识的道：“对，对。”

    倾城索然大怒道：“好啊，你个死鬼，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顺手抓起桌上一根鸡毛掸子，倒转把柄，劈头盖脸的抽将过去。

    齐天不敢还手，抱头鼠窜，一边道：“你先住手，听我解释。”倾城怒不可遏，只自不听，单脚一蹦一跳的追着抽打。

    秀儿摇晃着韦清明手臂，急道：“爷爷，你快让他们停下来。”韦清明侧头笑道：“这么快就关心起人家了？”

    倾城腿脚不便，耳朵可灵着，听见这话，越发气恼。她追打不着，倐然转过身子，往屋外走去。

    齐天展开“行空步”，自顾奔驰，体内真气流转，脚下竟是停不来，他跑完一套步法，察觉不对，停下身子，望了一圈，不见倾城，问道：“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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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不争输赢原无事，心忧成败便多执

    成不足道：“姑娘刚走了。”齐天急忙追将出去，庭院寂寂，空无一人。他追到院外，巷子空空，也都杳无踪迹。

    齐天从地道出去，外面进来不易，返回倒是轻而易举，然而直到追出大门，仍然不见倾城的迹踪。

    齐天远远看见那老人在一棵大树下清理落叶，他奔上去道：“借问老伯，可有看见和我同行的那位姑娘？”

    那老人指着耳朵，摇了摇头，意示自已听不见。齐天比划了一通手势。想来不谙其道，那老人一脸茫然，突然倒转扫帚，“沙沙”的在地上划了几下，却是一个“写”字。

    齐天接过扫帚，写道：“可见与我同行姑娘？”这句话语法错乱，多有不通，他为了节省时间，故而简短言之。

    那老人倒是懂得意思，点了点头，接过写道：“骑马，左去。”齐天深深一揖，往左疾奔而去。

    齐天刚刚离去，从那棵大树上面，突然跳下来一人，却是倾城。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扫地的老人道：“谢了。”那老人道：“不客气。”竟是不仅能听得见，还能说的了话。

    倾城望着齐天消失的背影，尤自气愤不甘，恨恨的道：“让你给我花心，今天姑娘不让你好找，还真以为整治不了你。”说着一蹦一跳的折回屋里。

    那老人平静无波的脸上，微微泛过一丝笑意，年轻的情侣争风吃醋，往往不可理喻。他回想起往事，长长叹了口气，又弯腰扫起脚下无休无止的落叶来。

    且说齐天循着扫地老人的指点，从左边追出，前面却是一条大街，熙熙攘攘的一派热闹气象。

    齐天继续往左追出里多，不见倾城人影，料想以她的相貌，必定极为打眼。然而沿途问了几个路人，可有见过一个骑着驳马，长得漂亮的姑娘？俱都一无获。

    有的不耐烦地道：“自已去找，大爷我可没空帮你留意。”有的好奇的问：“长得漂亮的姑娘？这年头每个人眼里的对象，都自以为长得最漂亮。”

    有的劝道：“小兄弟，这女人都是骗子，离的越远烦恼越少，像老兄我一个人多逍遥自在。”显是情场失意之人。

    齐天转身往右，他这次得了一个乖，只向女性询问，可结果更加不尽人意。有的打量他道：“看小少爷一表人才，何必单恋一枝花？大嫂我知道几户人家的小姐，待字闺中，一个个知书达理……”敢情竟是专业的媒婆。

    有的反而拉住他，神秘兮兮的说：“小兄弟遇上我，可算有缘，大可不必舍近求远，老嫂子我知道一处地方，那里面的姑娘各有滋味，关键听话，你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绝对不会跑。”显是老鸨之类拉皮条的。

    有的同情的道：“小兄弟，大姐作为过来人，和你说这变了心的女人，找到也留不住人。”有的好奇心大起：“怎么跑的？是不是和小白脸私奔了？这样的水性杨花的女子，还追来干嘛！”

    齐天眼看问询无果，寻思人家可能的去处，找人问过谢伯钦的店铺，想来谢伯钦在宣州杏林中名声极大，竟是一问便着。他早间虽有去过求医，只是当时有人引领，并未熟记道路。

    齐天赶到谢伯钦医馆，谢伯钦正和一个中年男子在商谈店铺转让的事宜，瞧见齐天进来，连忙起身，喜不自禁的道：“候……公子还在宣城呀。”

    那中年人识趣的道：“谢师傅，既然说好了，那张某明早带银子过来办理转让契书。”告辞而去。

    谢伯钦也不相送，忙给齐天请座。齐天站着道：“谢师傅，倾城姑娘可有来过？”

    谢伯钦料想是先前和他同行的倾城，摇了道：“小人正担心你们，看来在‘落花武馆’有惊无险，这样我就放心了。”说着吁了口气，一脸的轻松。

    齐天见他真情流露，也不禁为之感动，他在落花山庄的遭遇，却不讲叙，一来说来话来，二来人家和师父萍水相逢，也没必要告知。

    谢伯钦见齐天着急忙慌，问道：“倾城姑娘出走了？姑娘那么爱玩，可别是去宣城的名胜游玩去了。”

    齐天想起言覃之前在此间的介绍，说古北楼与敬亭山皆乃宣城胜地，越想越有可能，拱手道：“在下先去敬亭山看看。”说着匆匆去了。

    那敬亭山位于水阳江畔，距离宣州十余里，属黄山支脉，东西绵亘百里。原名昭亭山，晋初为避文帝司马昭讳，始改为敬亭山。

    其山临水而秀，景色清幽，早在南齐，诗人谢眺便有“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兹山亘百里，合杳与云齐”的描绘。

    再后诗仙太白“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一吟，更使名动九州。

    后代文人骚客，追随小谢、太白足迹，挥毫泼墨，吟诗作赋，不计其数，致有“江南诗山”的盛誉。

    齐天沿途问过方向，出得城去，催动真气，展开“行空步”全力奔驰，宛如一缕青烟，似漂似浮，盏茶的工夫，便已到了敬亭山脚。

    齐天沿路上山，行到山腰，转过一个弯，只见前方一棵松树，遒劲挺拔，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树下两个老人一蹲一站，围着一块椭圆的麻石。那二人五官身材，便似一个模型铸就。只是一个黑衣、黑发、黑须、黑眉，另一个白衣、白发、白须、白眉。白者全白，黑者白黑，黑白分明。

    二人言来语往，似是争执什么，到得后来，情绪渐渐激动，戟指拍石，渐趋激烈。

    那黑白二人互不示弱，正自焦头烂额，忽见齐天过来，对望一眼，不由齐声大笑。两人身形一晃，鬼魅一般掠到齐天身边，一左一右抓着齐天胳膊道：“好小子，来的正好，快帮老黑（老白）评评理？”

    他两人语声一致，就连语速也都相仿，若不是一个自称“老白”，一个自称“老黑”，就像一人说来一般。

    那黑白二人不由齐天分说，挟着他屈膝一纵，落到树下。那麻石上面摆着一个黑不溜秋的铁盘，纵横刻着线条，铁盘上稀疏地摆着几个碗底大小的圆块。两人同时指着棋盘，齐声道：“你看那边输了？”

    齐天顺眼望去，只见铁盘上的线条九直十横，中间虽没雕刻“楚汉”“汉界”，但显是一个棋盘。那些圆形黑块上刻着象棋的子，有的子边上多刻了一个圆圈，想是用来区分红黑，也不知是残局？还是僵局？

    那黑白二人连连催道：“快说，那边赢了。”

    只见有圈的子，还剩双象一将一卒一马。没边的子仅存一帅一车一炮。对方卒子的兵锋直至九宫中央，将没边的一方老帅逼在六一位上，老马在对方九四位上虎视眈眈，只待跃马一击，便可马到成功。

    反观对方炮在已方四四位，车落在敌方八四位，威力虽大，奈何孤军深入，回援不及。关键是有圈一方的象支在三五位，要不没边的车退守对方三四位，未始不能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齐天虽然虽然棋艺不高，也知无圈一方大势已去。

    突然从山上连联袂下来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男的眉清目秀，女的明眸皓齿，看来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齐天问道：“两位从山上下来，可曾看见一位骑着驳马的姑娘。”

    那男子听而不闻。那女子摇了摇头，向身边的男子道：“他们好像在下棋，我们走吧。”

    那男子一听下棋，眼色一亮：“师父交待的事，反正不急，过去看看。”加快脚步，走近身去。那女子只得跟在后面。

    那黑白二人连连催道：“快说，谁赢了？”那男子笑道：“这还用问，当然是输了。”那黑白二人大喜，异口同声的问道：“那边赢了？”

    那男子伸手指着有圈的一方。那白衣人顿时喜形如色，放开齐天，拍着那男子的肩膀道：“好小子，有眼力，不错，不错，年青有为。”只恨不能将所有的溢美之辞，全部夸将一遍。

    齐天瞧这情形，显然白衣人乃执有圈的一方。那黑衣人大怒道：“放你娘你的狗屁，老黑我哪里输了？”

    那男子也是怒形于色。那女子连忙拉着他衣袖道：“师兄，我们走了。”那男子只自不听：“怎么骂起人来，男子汉大丈夫，输便输了，难道还要耍赖不成？”

    那黑衣人气得脸得快变形，喝道：“老黑明明立于立场之地，瞎了你的眼么？”挥手一掌扇去。

    那男子待要格挡，念头还没转过来，脸上挨着一记耳光，整个人如败絮一般，飞去丈外，摔在地上，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那女子大惊失色，叱道：“好端端的怎么无故伤人？”急忙过去扶起那男子，问道：“师兄，你没事吧？”

    那男子抚着脸，愤愤的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没事的吗？”那女子默然不语，心中委屈莫名，自已再三说了离去，师兄偏要多事，怎么反而怪上自已？

    那黑衣人道：“这一记耳光，是让他长个记性，以后别满嘴胡说八道。”

    那男子挨着的那一扇光，虽说骤不及防，但人家出手快速绝伦，自已就是提防在前，想也难以躲闪。他自已对方武功远远在自已之上，更有两个帮手，今日的奇耻大辱，怕是难雪了。恨恨的道：“这耳光星某记着了。”狠狠射了齐天一眼。

    齐天心想：“怎么怪上我了？”他待要解释，自已也是适逢其会，那男子疾转过身，大步而去那女子紧紧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转眼去的远了。

    那黑衣人也不放在心上，转身抓住齐天手臂，急促的道：“你快说，老黑我输了没有？”

    这棋局胜负之数，只要稍会棋艺的便一目了然，但齐天有了那男子的前车之鉴，如何敢直承其是？

    那白衣人满脸得色，悠悠的道：“二弟……”那黑衣人怫然作色：“你刚喊什么？”那白衣人干咳一声，神色尴尬，改口道：“黑兄。”

    那黑衣人脸色稍霁，问道：“白兄何事？”

    他二人一奶同胞，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故，产婆年老昏庸，竟不记得先后。二人自小至大，为了长幼之序，没少争执打斗。平时谁若自称“为兄”，或者失口叫了对方一声“二弟”，若不及时道歉，被叫小的一方必定夹缠不休。

    这当中虽然没少师长调和，但总是谁也不服彼大，谁也不甘其小。二人不得只有各自以“小白”“小黑”相称，后来年岁增长，遂而改成“老黑”“老白”。

    那白衣人道：“胜负以分，有外人在场，争来争去，莫的让人笑话了。”

    那黑衣人又怒道：“笑话什么？”抓过自的车，放在对方棋盘的五四位山将了一军。自已的帅在六一位上，两王不会面，对方的将只能偏见已方六一位。

    那黑衣人不待人家走子，将车平移到六四位，如此反复，说道：“老黑我连将地将，只你把招架之功，毫无反手之力，这可不是赢了，怎么还输了？”

    那白衣人脸现怒色，喝道：“这可不是耍赖？那样这样下棋的？”

    那黑衣人一脸得色，洋洋的道：“怎么就不能这样下了？谁又规定不能这样下了？”

    那白衣人顿时语塞。自有象棋以来，好像还真没有规定不能这样下棋的，一张白脸不由涨的通红。

    齐天看那黑衣人走子，和倾城的风格，可谓大同小异，不禁暗暗好笑。他想到人家腿脚不便，下落不明，顿时心急如焚，作了一揖道：“晚辈还要急事，就不打扰两位前辈雅兴了。”转身便走。

    那白衣人喊道：“喂，你还没给评出胜负，可不能走。”探手疾往齐天肩膀搭去。他自以为胜数在握，奈何老黑死不认输，两人争执不下，自然只有请外人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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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不愁共枝争先发，只恐同根相煎急

    齐天御肩一沉，径自前行。那白衣人“咦”了一声，道：“不能走，不能走。”那黑衣人道：“走不得，走不得。”两人一左一右，抓向齐天双臂。

    齐天不愿纠缠，使开“行空步”，右脚跨出，左脚后蹬，宛如马跃山涧，人已到了半空。他伸手朝前方一棵松树枝条上一搭，窜上枝头。

    那黑衣人道：“倒看不出这小子还有点本事？”那白衣人道：“岂止有点本事，能从你我手下脱身，只怕不比你差！”

    那黑衣人哼道：“不比我差，难道就比你赖？”那白衣人悠然道：“这个自然。”

    那黑衣人怒道：“你什么意思，是说你武功要比我高么？”右手“呼”的一拳，打了过去。

    那白衣人不期他说打就打，急忙使招“铁门闩”，堪堪拦住，轩眉道：“怎么？不服呢？”

    那黑衣人大声道：“我当然不服，你凭什么长你志气，灭我威风，说你武功比我高？”左手跟着又是一拳，打向对方面门。

    那白衣人也大叫道：“说过不打脸的？你上次打我脸，害我整整八天不敢出门见人，这次又打！”他怒不可遏，侧身闪过，翻手一掌，拍向那黑衣人胸侧“章门”穴。

    那黑衣人道：“好啊，老白，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的软门，还下黑手，可别怪我不客气了。”一招“山门打虎”直击过去，风声呼啸，声势骇人。

    别看招式普遍，那黑衣人手腕蛇扭，拳无定势，似左还右，似上更下，上下左右四路，无不在其笼罩之中。

    那白衣人道：“不客气就不客气，谁怕谁？”他嘴上说话，手上并不怠慢，直腕一摆，使招“拨草寻蛇”，将那黑衣人拳头荡开。

    那白衣人右膝倏地一蹲，右手五指箕张，望对方右腿抓去。腿脚虽非人身要害所在，但他手指所往，“伏兔”“阴市”“梁丘”三穴尽在其中，挨着一下，行动失灵，自是大落下风。

    只是他二人自幼至今，频频争执，往往一言不合，便即大打出手，对于对方招式套路，就和自己的一般熟稔。

    那黑衣人左腿横扫，通常人一只脚凌空，另一只脚势必支地，以求平衡，那黑衣人左腿扫去，右脚跟着踢去，身子竟尔悬空。

    两人一攻一守，一守一攻，谁也奈何不了谁，打的兴起，不断的催动内家真气。其武功之高深，固然叹为观止，内力之浑厚，更是匪夷所思。真气潮水似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激得方圆三丈之内花草起伏不定。

    齐天自得名师锤炼，近些日子以来，武功与眼界可谓是水涨船高，只见那黑白两人身法怪异，招式奇妙，往往出其不意。看似无法躲闪的险境，人家竟以一个平时绝对猜想不到的动作轻易避开，明明有悖常识的动作，对方偏偏刁钻出手，大收险功。

    他从寒潭脱困，将武馆弟子打的只有招架之功，连谭明月都无还收之力，不禁信心倍增，自觉已经登堂入室，可若对上脚下这二人中的任意一个，只怕没有半分胜算。

    他本要寻隙离去，然后观战之下，心中不自禁的印证师父传授的“天马行空”，平时一些苦思难解的地方，顿时豁然开朗，越看越是沉迷。

    突然“咔嚓”一声，他脚下踩着的树枝，也不知被黑白二人中那个的掌风拳劲扫到，从中崩断。

    齐天入神中坠将下来，堪堪落入战圈中，等他醒过神来，那黑衣一招“犀牛望月”向他胸前攻到，那白衣人一招“叶底穿花”拍向他后背。

    齐天暗中叫苦，对方招未沾体，劲风刮在脸上微微作疼，就算没有倾尽全力，想也没有多少保留。他知当此情形，闪避已然不及，只得默念口诀，心随意动，“袭常功”飞速流转，漩涡般汇向胸前背后。

    那黑白两人不期他从天而降，落在拳掌之间，两人招式用老，有如离弦之箭，示警固然不及，收手更是不能。若在平时，这小子死了也就死了，可眼下棋局胜负未分，自已还等着人家主持公道。

    电光石火间，黑白两人将劲力收回一半，这一半已是他们的极限，再多上一分，势必真气反噬，致使经脉错乱。这公证人虽然重要，比起自已一条老命，那又万万不及。

    两人足可开山裂石的一拳一掌，击在对方身上，就好像拍在一处漩涡中，带着罡劲快速转动，不一刻竟是消散无踪。两人失声道：“‘袭常功’？”脸上一齐现出狂喜之色。

    那黑衣人道：“是‘袭常功，‘袭常功’，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说到欣喜处，手舞足蹈。

    那白衣道老泪纵横：“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圣教中兴有望。”说到欣慰处，仰天大笑。

    齐天虽将两人罡劲化解，但拳掌上的力道，仍然震得他胸背如遭重硾，脏腑就好像挤到一处，喉咙撕裂似的，呛得连胆水都快咳了出来。

    那黑白二人飞奔过去，一个温柔地抚着他胸口，另一个轻轻拍打着他背脊，满脸的关切与担忧，异口同声的道：“好兄弟，你没事吧？”

    齐天顺过一口气，见他二人前倨后恭，受宠若惊的道：“我……咳咳……没……咳……没事。”

    那黑衣人长吁口气，放下心来，瞪着那白衣人道：“都怪你，要不是和我争，老黑我怎会动手，老黑我不动手，好兄弟就不会遭受牵连。幸好没事，万一人家有个三长两短，你一百条老命也不够赎的。”

    那白衣人听他前面倒打一耙，怒形于色，似要反驳，待到后面，顿时有如泻气的皮球，怂了下来，悻悻的道：“这不人家福大命大，没有事么。”他顿了顿道：“不过有一说一，那局棋你输就是输，任你抵赖，也改变不了结果。”

    那黑衣人大叫道：“什么抵赖？结果我那里输了？你可不是老眼昏花，老黑我明明稳操胜券，难道想屈打成招？老黑我宁死不屈，奉陪到底。”

    齐天见他二人又起争执，不由头大如斗，这两人好胜心之强，简直生平少见。他之前总觉倾城胡搅蛮缠，让人难以应付，比起这对活宝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齐天想起倾城，顿时心急如焚，自知若不先将他二人平息，只怕万难脱身，咳嗽道：“两位前辈，请听在下一言？”

    他原以为自已说来，不过聊尽人事，多半无功，谁知那黑白两人听了，一齐安静下来，垂着双手，一副恭而有礼，敬而无失的模样。

    那黑衣人道：“好兄弟有事吩咐一声就是，那里用的着请。天上的星星小黑我摘不下来，但你要想皇帝老儿的女儿，我一定给你抓来。”

    齐天见他俩人态度飞转直下，心中疑惑，待听对方竟然自称“小黑”，卑躬屈膝，更是匪夷所思。

    那白衣人抓住话头问道：“皇帝老儿有女儿吗？”那黑衣人自知说溜了嘴，讪讪的道：“人家没女儿，难道还能没有老婆？”

    那白衣人道：“女儿和老婆能是一回事？”那黑衣人理所当然的道：“都是女人，能有什么区别？”

    那白衣人待要辩驳，瞥见齐天皱起眉头，显得颇是不悦，识趣的道：“好兄弟有事尽说，就是天大的事，我兄弟也给你办的妥妥帖帖。”这回那黑衣人倒不犟嘴，不住口的附和。

    齐天指着近处一树春梅叹道：“那些枝上的花，虽有先后之发，却只为报的春来。两位一奶同胞，血浓于水，相煎却是为何？”两人对望了一眼，脸色倔犟，看来谁也没有服气，只是没有出口辩驳。

    齐天走到那局残棋前，黑白两人跟在他身后，见他指向有圈一方的马，两人一齐摒住呼吸，紧张不已。

    齐天道：“这马势不可挡，离胜利一步之遥啊。”那黑衣人只觉一颗心沉到无底的深渊，暗无天日，郁郁的道：“却又如何？”

    齐天笑一笑，将手指移到对方的车上，道：“这车空负一身本领，虽然驰援不及，制敌不能，可是得巧能够将军不断。依在下看来，既然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方，这一局可不是和了？”

    那黑衣人大喜过望，从背后一把抱住齐天：“好兄弟，好眼力，小黑甘拜下风。”别看他嘴上不服，心里却明白的很，自已这一局棋，那是回天无力。

    只是他与那白衣人争了一辈子，虽然没有赢过对方，可也没有输过，今日又怎能轻易言败？输赢还是小事，对方从此骑在自已头上，却是大事之中的大事。

    那白衣人苦着脸道：“好兄弟高见。”言下竟是认同了。他暗自宽解：“看在你身份的份上，老白就卖你一个面子。”心中自也明白，自已就不同意，老黑想也不会服输。好在自已虽然没赢，对方也没占上风，可谓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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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小友结伴来正好，老夫宝贝卖有缘

    这一阵折腾下来，不觉已近黄昏，暮霭沉沉，长天一望无际。齐天道：“两位前辈握手言和，在下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说着拱了拱手，转身下山而去。

    他适先向人询问倾城，那女子从山上下来，即表示没有见过，自无必要再上山寻找。至于敬亭山虽秀，他惦记倾城的腿伤，全然无心观赏。

    那黑白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心意相通。黑衣人捡起棋子；白衣人折起棋盘，卷成一根棱棍，一起跟了上去。

    齐天转身问道：“两位前辈也下山么？”那白衣咳了声道：“正好我哥俩也有要事，好兄弟既然有要事，那先忙完你的要事，再忙我哥俩的要事。”

    齐天听他意思，竟是要一起，心想这两个活宝加上倾城，三人争锋驳嘴，怕是再无宁日。

    他自知和这两人说理，不外秀才遇到兵，当即脚下加劲，展开“行空步”，便要奔驰。谁知甫一运气，全身经脉有如针刺，眼前一黑，晕在地上。

    “袭常功”虽然玄妙，终是练习未久，他在杭州遇刺，身中剧毒，被倾城喂食“白泽丹”化解，内功也因此突飞猛进。可那黑白二人俱乃遗世的老怪，两人近百年的修为，功力何等深厚？虽然收回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被“袭常功”解去八成，可剩余的二成余劲，仍然侵进齐天体内，散入他经脉中。

    他不运气时，两股不同的真气还能相安无事，这一运气，外来的真气不甘同流合污，喧宾夺主，两股真气互相博弈，左冲右突，如撕如刺。

    那黑白二人急奔上前。那黑衣人摇晃齐天着手臂道：“好兄弟，你可能不死。”他久经风浪，平时再凶险的场面，也不能使他皱下眉头，此时眉心都快拧到一处。

    那白衣伸出三指，分别搭在齐天寸关尺上。那黑衣人连声问道：“怎么样？”一颗心都快悬到嗓子眼上。

    平常到了他这个岁数，诸事早已不萦于怀。他兄弟这三十年来为着一件心事，足迹遍及五湖四海，毫无眉目，不禁心如死灰。可刚才识出“袭常功”，不由重新燃起了希望。三十年的找寻，固然有了着落，百年的所望，也都有了所寄。

    那白衣侧头瞪了他一眼道：“能不能安静点，让我好好切脉？”若在平时，那黑衣人自是少不得一翻辩驳，这回却像做错事的孩子，连忙闭上嘴，似是怕管不住自已，复用双手捂着嘴巴。

    那白衣人这才凝神问脉。那黑衣人等他移开手，急切的问题道：“脉象如何？”

    那白衣人沉吟道：“三部九候俱浮，气血旺盛之极，年轻人虽然血气方刚，绝难旺盛至斯，显是服过大补的药物。所谓虚不受补，好兄弟身强力壮，但乍然猛补，本来隐患不少，可气血之中，另有一股温和之气不断的调和，显然还另外进食过性温的奇珍，看来福缘不浅。”

    那黑衣人道：“谁问这些了。”他虽不懂医，也知气血旺盛，绝非致病之因。

    那白衣人：“我刚用真气探查，在他经脉中有两股不同的真气相互冲突，只要平息下来，应该没有大碍。”那黑衣人长吁口气道：“这个好办，待你我用真气帮他化解。”

    那白衣人摇头道：“这其中一股就是我们的真气。再用真气助他疗伤，只会助长遗留在他体内的真气，加剧冲突，增重伤势。”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兄弟武功源出一脉，真气质地相同，要是所练的内功截然，变成三股真气冲突，伤情只怕更加严重。

    那黑衣人道：“这如果是好，人家要是死了，神教的中兴从此无望，我们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那白衣人道：“只要不运劲，过得一会，两股真气的冲突，自会平缓下来。但在化解之前，只怕使不上劲，和普遍人无异。”

    那黑衣人傲然道：“有我们保护，天下谁敢动他分毫？你倒是快说说要如何医治，到时好兄弟醒来，发现自已成了废人，还不得怪到我们头上。说来都怪你，要不是你和我争，人家何至遭受这无妄之灾。”

    那白衣人待要反驳。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道：“两位前辈也是无心，在下绝不相怪。有劳两位前辈将我送到宣城，在下有个朋友在那等着。”却是齐天醒了过来。

    那白衣人摇头道：“好兄弟的伤因我们而起，定得将你治好，要不良心难安。”

    那黑衣人也道：“你现在病怏怏的，我们把你送回去，你朋友看见，还不得将我们骂个狗血淋头。还是等你病好了，自已活蹦乱跳的回去。”

    那白衣人沉吟道：“为今之计，得往‘春风亭’走一趟了，希望小花老糊涂，忘了那些过节。”

    那黑衣人悻悻的道：“要是没忘呢？我话说在前面，当初可是你的主意，这回去求人，也得你开口。”

    那白衣人怒道：“什么我的主意，要不是你说小花的‘百花丹’滋味如何的好，我能半夜去偷？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赶了出来。”

    齐天听说要去“春风亭”，记得白惊天生前说过，那春风亭远在关外，和自已之行那是南辕北辙。他心中一急，气血加速流动，体内两股真气又开始冲突起来，撕得经脉有如万针齐刺，呻吟一声痛晕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了过来，眼前漆黑一片，“辚辚”之声不绝于耳。他知那是车轮滚动的声音，自已晕倒时天还未黑，看这光景怕是过了半夜，从敬亭山到宣城十来余里，绝对不用行驶如此之久。

    齐天心中暗暗叫苦，坐起身来。黑暗中跟着响起一个喜悦的声音：“好兄弟醒来了。”他识得是那黑衣人声音，问道：“前辈，这是到那里了？”

    外面赶车的白衣人应道：“子时刚出安徽。”齐天轻轻叹了口气，遇上这两个活宝，何止三生有幸，好在倾城腿脚虽然不便，凭着她的机灵狡黠，在外倒也不至吃亏。

    那黑衣人劝道：“好兄弟不用着急，我和老白轮着赶车，昼夜不歇，十来天就能到得，到时医好你的伤，咱们再赶回来办你的要事。”

    齐天虽然恼怒两人自作主张，可对千里求医的情谊，心中也不无动容，想起那黑衣人之前所说，问道：“之前听前辈说，前辈昆仲也有要事，不知在下有什么能效劳的？”

    那黑衣人喜道：“好兄弟，够义气，老黑果然没有看错你。这事……”

    赶车的那白衣人突然道：“这事暂时不急，等医好你的伤再说。借问好兄弟师承那位高人？”

    齐天道：“家师姓马名讳，在下资质愚笨，倒是给他老人家丢脸了。”那黑衣人道：“原来是马老头的弟子，怪不得轻身功夫了得。”

    齐天喜道：“两位前辈认得家师？”那黑衣人道：“认得，认得。”

    赶车的白衣人道：“老马说来和我兄弟颇有交谊，只是好兄弟你练的‘袭常功’，你师父似乎不会？”

    齐天道：“此乃家祖母遗终前传授在下，在下当时也不知是何功法。”虽然师父生前再三嘱咐，自已练习“袭常功”的秘密，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只是这黑白二人既已识破，想来矢口难否。

    那白衣人愕然道：“你祖母教你的？”齐天听他声音诧异，充满不可置信，问道：“可有什么问题？”

    那白衣人道：“据老白我所知，这门武学乃不传之秘，不知令祖母从何得来？还有传授公子别的武功没有？”声音惘然，显得既是迷惑，又是失望。

    那黑衣人脱口道：“想来是她姘头传给她防身的。”那白衣人喝道：“体得胡说。”齐天冷冷的道：“前辈再要出言不逊，可休怪晚辈无礼了。”

    那黑衣人心下惶惶，不敢再说。那白衣人心事重重，也不说话。齐天虽然疑窦重重，人家不说，只得暂先打住。他盘膝而坐，潜运内功，本想修练“袭常功”，谁知稍一运气，经脉刺痛顿生，只好就此打住。

    到得天亮，那白衣人在一处集市停下，找了一家饭店，叫了一些早点。

    齐天本拟写封书信，寄给倾城告说近况，让勿以为念，无奈对马帮分堂所在的地名府名，固然一无所知，连人家本家何处，也都一概不知，不得将念头打消。

    三人叫过早点，待要会钞。那黑白两人殷殷地望着齐天。齐天知他两人没钱，推此及彼，店外乘坐的那辆马车，来路也就可疑的很，想来不外顺手牵羊？或者强取豪夺？

    齐天将手伸进怀里，不禁暗暗叫苦。他在杭州城外虽获白惊天赠了上百两银子，可在“楼外楼”全被倾城要去，事后美其名曰保管，至于在“落花山庄”外，倾城大肆劫掠，又勒索了杨豹五千两。但这些钱财，一文也没过他的手，怀里除了一个空荷包，一本秘笈和倾城交换的信物，一个可望远的镜筒外，空空如也。

    那黑白两人见他将手伸进怀里，半天拿不出来，料来也都囊中羞涩，不禁大所失望。他俩平时用餐，都是吃完嘴上抹油，跟着脚底抹油。可是现在溜走，留下功力尽失的齐天，这替罪的羔羊只怕要变成刀俎上的鱼肉。

    对绿林好汉来说，一时手头紧张，吃几顿霸王餐，简直司空见惯，若是店家不长眼，讨打也寻常的很。

    他兄弟性格虽然乖僻，可对不会武功的人，恃强凌弱之事，既从未有之，也从不为之。正烦恼处，突然从门外进来一男一女。

    那女的有说有笑，旁边那男的却拉着半边脸，另一边脸红肿肿的，并不为所动。却是齐天昨天在敬亭山遇见的男女。

    那女的望见齐天三人，脸色一僵，拉着那男的衣䄂，低声道：“师兄，我们换家店吧！”

    那男的这时也瞧见了，店中吃早餐的人虽然不少，齐天穿着亦不出众，无奈那黑白两人，黑白分明的形象，委实太过打眼。

    那黑衣人脸色一喜，招手道：“两位小友好巧，正好有件买卖便宜你们。”

    那青年自知走脱不了，稍一犹豫，走了过去。那女子只得跟上，落落大方的道：“我师兄妹途经此地，打扰前辈用餐，还祈勿怪。”

    那黑衣人贼兮兮的笑道：“不怪，不怪。既然俩位与我兄弟有缘，我兄弟有件宝贝，就便宜卖与两位，权当结个善缘！”

    那女子忙道：“前辈的宝贝，我师兄妹可不敢贪图。”那黑衣人道：“自古英雄配宝剑，红粉赠佳人。这宝贝当然得卖与有缘人。”

    他边说从怀里摸出一团乌黑的东西放在桌上。那物什呈圆形状，碗底大小，遍体通黑，细看之下，上面还刻了一个“卒”字，可不正是他在敬亭山对弈用的棋子？

    那黑衣人见他俩人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一本正经的道：“两位小友可别看这棋子不起眼，威里可大着呢。”说着屈指一弹，“嗖”的声响，那枚棋子飞起，从桌子中间摆着的瓷制筷筒中穿透而过。棋子落在那女子近身的桌边，跟着响起一阵“哗哗”的声响，却是筒中的筷子被齐腰切断，上面的掉落下去。

    那一对男女出身暗器世家，以他们的手法与技巧，要将筷筒击穿，并非难事，即便要将筷筒击穿，保持筷筒不倒，也能勉强做到。可筷筒中还插道十几双筷子，阻力何止增加十倍，那是绝难为之。

    对方不仅将筷筒击穿不倒，里面的筷子被切断不晃，甚至连声音也都没有一点。那枚棋子的劲力之大，速度之快，由此可见一斑。更难得的是那枚子速度如此之快，却稳稳的停在桌边，其用劲之巧，用力之妙，简直出神入化。如此卓绝的暗器手法，就是山庄中的师长，能与媲美的怕也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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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来而不往非礼也，行以空为休言难

    那黑衣人笑兮兮的道：“两位小友，宝贝还满意不？这可是老头我的心头爱，要不是和两位小友有缘，打死也不能割舍给你们。”他说一下，弯着食指在桌沿敲一下，另一头的那枚棋子跟着跳一下，时高时低，或重或轻，节奏俨然。

    那张八仙桌将近四尺长宽，劲力透过去已是不易，还要堪堪将棋子震起，难度又比刚才大上一个等次。

    那青年知那黑衣人意在继续威慑，如此强买强卖的行为，简直就是拦路抢劫，只是人家的招亮在桌上，一副不服来战的样子。他出身名门，平时心高气傲，碰上这两老鬼，却是连接吃憋，一张脸涨的通红。

    那女子生恐他轻举妄动，连忙拈起那枚棋子，问道：“不知前辈这宝贝价值几何？”

    那黑衣人道：“这个两位小友也是明白人，自已看着给吧？”突然耳中作痒，那黑衣人收回食指掏了一掏。

    那女子会意说道：“我师兄妹出门日久，身上余裕不多，前辈要是同意，就一百两贱卖给小女子？”

    那黑衣人自已也不知该报多少，说少了不够付早点的钱，多了狮子大张口，倒也并非他的本意。对方既然会错了意，价值也远远超出的预期，他不迭的道：“既然小友如此有诚意，那老头就忍痛割爱了。”

    那女子当即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足足一百银。她收起那枚棋子道：“两位前辈要是没事，我师兄妹就不打扰你了。”

    那黑衣人这一笔买卖下来，收获颇丰，心情大好，挥手说道：“好走，好走。”那女子衣裣祍一礼，不再说话，拉着他师兄转身而去。

    那青年越想越恼火，忍耐不住，从怀里扣出一枚长约三寸的绣花针，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星某也有件宝贝，免费送给三位。”反手将针向店里一甩，头也不回，和那女子一同跃上停在店外的坐骑，策马狂奔而去。

    那枚绣发针射向那黑衣人，速度虽快，却如果逃得过他的眼睛，他哈哈大笑，一边张指去夹，本待要说：“这一根针，如何够三人分？”

    那根绣花针凌空倏地一颤，突然一分为三，另外两根长了眼睛一般，分别射向那白衣人与齐天。

    那白衣人信手一挥，将针打落地上。那针出其不意，速度又快，齐天功力暂失，如何躲闪的过？“噗”的一声，那针射入他肩头二寸有余，直透入骨，只痛得歪牙咧嘴，直冒冷汗。

    那黑衣人夹住剩下的一枚绣花针，勃然大怒，等他窜出店外，两人骑马早已去得远了。那黑衣人郁郁的折回店里，将针掷在地上，悻悻的向齐天道：“那飞星山庄两个兔崽子，溜的倒是挺快，只能以后遇见，再帮好兄弟出这口气了。”

    那白衣人走近帮齐天将针拔出，针身明亮，看针尖沾了一丝鲜红的血迹，说道：“好兄弟放心，这暗器没毒。”

    齐天伸手压按针口道：“那两人是‘飞星山庄’的？”他随即想到，自已和这黑白兄弟一道，那两人接连吃亏，日后碰见，怕不得将账算在自己头上。他想起师父所说，果是江湖是非多，自已明明没有招惹人家，却莫名遭受了牵连。

    那白衣人拈着针道：“这针虽然普通，可那‘一分为二’的手法，乃‘飞星山庄’的不传之秘。据传练到极致，能一分为九，即便是我兄弟遇上，怕也很难讨得便宜。”

    齐天叹道：“天下竟有如此厉害的暗器手法，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那白衣人安慰他道：“既是不传之秘，自然很少得见，少数见过的，也都鲜有活命。放眼天下武林，听过的固然不多，见到的更是寥寥”

    那黑衣人也跟着道：“好兄弟以后遇见‘飞星山庄’的暗器，要是因此能够多些小心，今日受伤，倒也不算坏事。”他兄弟除了争吵时夹杂不清，略显幼稚之外，其余时候大多还是正常的。

    那黑衣人用那女子的银子会了钞，当即启程，这一次换了那黑衣人赶车。齐天道：“在下齐天，相处这么久，还没请教两位前辈的大名，可失礼的很。”

    他昨天与这两人萍水相逢，自无通名如姓的必要，后来受伤晕倒，半夜醒来被那黑衣人胡说冷了场，在店里又插不上嘴，一直到现在才得便。

    那白衣人脸色尴尬，扭扭捏捏的道：“老白我敝姓常，我爹爹生前说我五行缺火，所以叫火火。我兄弟叫水水。”

    齐天无须多问，便知那黑衣人，想来也是五行缺水了，只是那老父亲，取名未免太过随意。他忽又想到，这两人平素争执不休，果是水火不容，敢情也是因为名字的原因？心中暗暗好笑，不由“扑哧”一声。

    齐天自知失礼，连忙忍俊道：“前辈勿怪，在下……在下……”他一连说了两遍，想不到词来自圆其说，只得装病道：“晚辈经脉突然有点刺痛，就先眯一会。”

    常水水黑着张脸，这名字乃他兄弟最大的忌讳，平时谁若听到露出一丝不恭，必遭他兄弟雷霆之怒，若非齐天身怀“袭常功”，关系着一件对他兄弟来说至关重要的大事，差点便忍无可忍。

    车辘辘，马萧萧。如此昼行夜行，不一日到了雁门关。据传大雁南下北归，大多经由此过，是以得名。

    其关高踞雁门山上，关山雄固，历有“九塞尊崇第一一关”之誉。乃当朝北边的屏障，由此出去，便是异国他乡了。

    许是自先帝开创大业，将近六十年来，与北边一直相安无事，是以即便如此重要的关口，守门的士兵甚是松懈。除了两名士兵装模作样地盘点着进出的商旅，其余一个个松垮垮的靠坐城墙晒着太阳，甚至有的兵械散了老远。

    值守的军士稍事检点，嘱咐道：“三位要是过关，还请速去，若为商贾而来，最好打道回府。”

    齐天本来心存疑窦，如此重要的关隘，守备如此守懈，已是让人费解？听军士的话，更是大有隐情。他掀开车帘，待要细问，那名军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赶车的常水水道：“我们通关而已，管它这些破事作甚。”驱车进关而去。

    雁门关依山筑城，既当北边门户，南来北往，按说应该商贾云集。三人进得城去，街上商铺倒是不少，可行人稀少，景象甚是寂寥。

    常水水将马车停在一家“云来客栈”前，道：“快申时了，出关几十里才有集镇，今晚只能歇在这里了。”

    齐天与常火火下得车来，三人进得店去，偌大的客栈，除了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竟看不到其他的人。

    掌柜的听见脚步，站起身来，脸上殊无多少喜容，问道：“三位客官住店呢。”提笔便要登记。

    齐天道：“掌柜的不急，先给我们倒点水喝。”那掌柜放下笔道：“三位是喝茶还是清水？清水五百文一壶……”

    不待掌柜的说完，常水水跳将起来，骂道：“一壶开水要半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齐天也皱着眉头，他年纪虽然不大，可自离家以来，足迹遍布甚广，每个地方的习俗不一，衣食住行间有贵之，但一壶水卖五百文，实在闻所未闻。

    那掌柜的脸上，不仅毫无羞愧之色，反而理直气壮的道：“五百文一壶的开水，小店可算是雁门关内最便宜的了，几位要是再晚些时日来，只怕还得上涨。”

    常火火猛地一拍桌子，道：“那家作买卖的，不免费供应茶水？少废话，快拿水来。”

    掌柜的看价钱没有谈妥，无动于衷的道：“三位这是要吃白食么？雁门关驻军上千，要是想到这里撒野，只怕找错地方了。”

    常水水大声道：“上千只菜鸡么，惹得老黑我不高兴，一齐拧断它脖子。”

    突然外面一个声音冷冷的声：“好大的口气，本尉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竟然不将我雁门关一众驻军放在眼里！”

    说话声中，从门外进来七个士兵，将店里挤得滴水不漏。为首一人穿着校尉的服色，三十来岁，身材高大，国字脸上留着短须，看来颇是威武。

    那掌柜打起精神，迎上前去，哈腰道：“蓝长官在巡逻啊！辛苦了，快请座。”高声喊道：“柱子，蓝长官来了，沏壶好茶来。”

    里面应了声，一会从出来一个青衣少年，睡眼惺忪的提着一壶热茶过来，放在当中的客桌上。

    那叫蓝长官的青年将领笑着道：“掌柜的这茶八百文一壶，老蓝可吃不起。”

    那掌柜的陪笑着道：“不要钱，不要钱，小的请各位军爷喝。”

    其余六个士兵一个个垂涎欲滴，想来那人号令严明，那六人瞧瞧桌上的热茶，又望望蓝长官，并无一人妄动。

    那蓝长官只当不知，咽了一口唾沫，淡淡的道：“无功不受禄，这么贵的茶，蓝某可担当不起。”

    旁边一名士兵道：“头头，我们辛辛苦苦巡检，保护他们平安做生意，喝他几杯茶要什么紧？”

    那掌柜的连声道：“正是，正是。”从桌上翻转茶杯，一一倒满，打手势道：“军爷快尝尝，这可是小的托人从江南捎来的头茶。”一众士兵闻说，脸上馋意更浓。

    那蓝长官道：“守土护民，乃我辈将士的职责，若是恃功而娇，肆取民脂民膏，却与盗匪何异？长此形成风气，上下效仿，恐步苛政后尘。”

    齐天猛喝声彩，赞道：“说的好。”常火火道：“做人但求痛快逍遥，那来那么多条条框框，你们不喝，老黑可不客气了。”

    他手速极快，从说“可”字开始，到“了”字结束，短短五个字的时间，已连喝了五杯。常水水道：“老白我也不客气了。”伸出手去，

    那掌柜的见他动作，连忙伸手阻止，可人家的手臂就像能转弯似的，从空隙间钻了进去，剩下的两杯春茶，先后被对方端去喝了。掌柜的黑着脸，张手道：“一壶八百文，拿钱来。”

    常水水愠道：“欺负我们老人家么，人家喝茶不要钱，轮到我哥俩就狮子大张口，还有没有王法？”全然忘了自已将一枚棋子卖人一百两，更要狮子大张口。

    那掌柜的骂道：“蓝长官尽职尽责，守护雁门关平安，老王我请他喝茶，是敬重人家。本店明码标价，你俩喝的起就喝，咋一把年纪恁不知羞，喝了不认帐？”

    齐天见掌柜的言词尖锐，生恐恼得常氏兄弟出手，无奈自已身无分文，要不代其将帐结了。

    谁知常水水并不生气，反而笑兮兮的道：“茶我喝了，倒没骗人，确是头道春茶。不过想要茶钱，门都没有。”

    那掌柜的只气得浑身发颤，戟指骂道：“好啊，俩个老不要脸的东西，这是耍赖了。正好蓝长官在此作证，你要不给茶钱，就是告官，老汉我也要理论一个清楚。”

    常水水也来火了：“说了没有就没有，你便告御状，这茶钱也不可能给。八百文一泡茶，你当这是抢劫？”

    掌柜的气呼呼的转向那蓝长官道：“蓝长官明鉴，这可不是老王强买强卖，还请主持公道。”

    蓝长官叹了口气，向常氏兄弟和齐天道：“两位老人家和小哥想是远道而来，那是有所不知，若非蓝某驻军于此，乍闻八百文一泡的茶，恐也很难接受。只是年后城中几口古井的水，喝了全身溃痒，眼下所有的生活用水，全靠从上百里外运来，仍然供不应求。”

    那蓝长官说完，伸手向刚才说话的士兵弯了弯。那名士兵知他又要借钱救济，心中百般不愿，还是愁面皱嘴的掏了一角碎银，塞在他掌心。

    那蓝长官讪讪笑道：“好兄弟，为兄下个月领了俸禄，定当还你。”其余五人一齐望着他，显也欠了他们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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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耳濡目染肝胆事，潜移默化性情人

    那蓝长官讪讪的道：“都不用急，老蓝的人品你们难道不放心，少不了你们一个子。”

    掏钱的那名士兵苦笑道：“头头的人品，弟兄们自然信的过，可你这般行为，只会负债累累，何年是个头啊？”

    那长官哈哈一笑，将钱塞进掌柜手中道：“掌柜的，这三位客人的茶钱，就当我请了。剩下的二百文，一起记在你店里，改天有空，蓝某再来消费。”

    那掌柜的知他性格说一不二，转而道：“既是蓝长官作东，老汉打个三折，一共二百四十文，还剩七百六十文。蓝长官上回帮人代付，余下三百二十文，一共一千零八十文。”将那一两碎银还给他说：“剩下的八十文零头，记挂在小的店里。”

    那蓝长官也不推辞，将碎银还与那人，向齐天与常氏兄弟道：“三位要是路过，没事还是尽早离去为善。”

    齐天想起白惊天来，他和这人虽然一个身在江湖，一个供职朝庭，俱都豪侠过人，不禁心生结交之意，问道：“听军爷的话，井水出了问题，不知可有想出解决的办法？”

    那蓝长官长叹一声道：“上月中旬发现的问题，万将军派人盛了井水，已经呈朝朝庭，结果还没传来，眼下只有等待了。”齐天伋然道：“这可不是坐以待毙？”

    那蓝长官出身草莽，幼年曾因一桩奇遇，被人传授一套刀法，后来从军，藉以屡建奇功，是对武林中人一直以礼相待。

    他刚才见常氏兄弟抢茶的手法，身手大是不凡，再之两人相貌奇异，一派仙风道骨，便知绝非常人，是才替其买单。

    那蓝长官作了一揖道：“小兄弟英气逼人，两位前辈更是‘拂云游四海，弄影到三山’。若能施以援手，解雁门军民于倒悬，蓝图自当铭记在心。”

    常水水对蓝图的评语甚是满意，捋着长须，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道：“小子倒还有些眼力嘛。”

    常火火道：“看他不取民脂，确是不错。”常水水向蓝图摆手道：“冲着你请我仨喝茶，若是平时，帮帮你倒也无妨，不过今个可没空。”

    齐天插口道：“在下的伤不急。”常火火道：“好兄弟你不急，我们可开急死了！”

    齐天想起他兄弟之前说的要事，当即道：“两位前辈要能卖这个面子，在下亦都感激不尽。有道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日若有能为两位前辈效劳的地方，在下自当欣而往之。”

    常氏兄弟脸上一起现狂喜之色，竟是比之在敬亭山获悉“袭常功”更盛。

    齐天心中暗叫不妙，连忙补充：“不过在下有言在先，第一得两位前辈行之有效，第二届时所为非是为非作歹。”

    常氏兄弟喜不自禁，笑得连嘴都歪咧开来。常水水道：“这个当然，必须行之有效。”常火火道：“那是一定，绝不为非作歹。”

    齐天道：“那就一言为定了。”他心中虽仍惴惴，可人家为了自已不辞劳苦，千里求医，单这一份人情，人家有事相求，也不好推却。若能解得雁门关军民之疾，那一份无量的功德，也当值涌泉相报。

    齐天想到这里，要是倾城在傍，定要讥诮自已，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两人相处的时候，人家刁蛮起来，他心中时有厌烦，可离别之后，此前的种种恼烦，尽然成了甜美的记忆。

    齐天想到倾城，情绪莫名的低落起来。蓝图轻声唤道：“小哥没事吧？”

    齐天醒过神来，甩了甩头，可脑中的念想，如何轻易甩得去？他强打精神，道：“谢谢军爷，在下没事。”

    蓝图道：“什么军爷不军爷，听的人耳朵别扭，小哥要不介意，就叫我一声蓝兄了。说了这么久，还没谢过小兄弟的玉成之恩。”说身鞠了一躬。齐天搀扶不及，只得也躬身行了一礼。

    那掌柜的复又喊道：“柱子，速度沏两壶茶来。”他怕别人怀疑，接着解释：“这两壶茶是敝人请三位义士和军爷的，多谢出手搭求，无论成败与否，小老都感激不尽。”

    一会茶沏出来，掌柜的经营客栈多年，对卫生颇是讲究，他先将常氏兄弟喝过的茶怀，烫过一遍后，再一人倒了一杯。

    蓝图这回不再客气，以茶代酒，先敬过齐天三人。与一众部下饮过，吩咐他们继续巡逻，自已则领着齐天三人，出门左去。

    四人走了一阵，来到一口古井旁边，井口盖了一块圆桌大的青石板，石面被一些顽皮的儿童，平时当作画板，布满了划痕。

    那此涂鸦线条歪斜，画工虽然拙劣，可小孩天马行空的想象，画面却极是奇丽。踏着棍子会飞的人，长着翅膀的小狗，巨大的船，高矗的房子等得光怪陆离。

    常氏兄弟如获至宝，瞧的如痴如醉。齐天只道蕴藏什么奥妙，再三观看，实在不得其解，试探着道：“这不过小孩子的画作吧？”

    常水水回个神，见常火火仍然沉在其中，他追忆似水年华，苍老的脸上，浮出一丝温柔之色，叹息着道：“我兄弟小时也爱爱画画，只是家里穷，用不起纸笔，大多都在石板上刻画。”

    齐天这才释然。只是他出身富贵，这些贫苦人家的乐趣，却是领略不到。

    蓝图解释道：“事发之后，以防居民误饮，不得已将井口封上。这石头重逾千近，当初十个壮士合力才抬上去，要不待蓝某唤些帮手？”

    常水水轻声唤道：“老白，做事了。”左手一掌拍在石板边上，石板倒压下来，他右手平掌一伸，托着石板，走去立在墙脚。蓝图只瞧的目瞪口呆。

    这井边本来搭了一个木架，用以悬挂取水的吊桶，水既不能饮用，为了给石板挪地，也早拆了。

    蓝图道：“三位稍等，我去拿吊桶。”常火火道：“那用那么麻烦。”俯身一拳击向井里。他这一拳看着平淡无奇，可井下就似丢进一挂长鞭，劈里啪啦作响，一股水箭激喷而出。

    常水水张嘴一吸。常水水急喊道：“老黑，别妄动，小心有毒。”话没说完，早被常水水喝进两口。

    常水水闭上眼睛，默运内动，潜心感应，突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奇了怪了。”

    常火火问道：“什么情况？”常火火道：“好像是‘黄泉阁’的‘凝血散’。那帮兔崽子虽然胡作非为，按说不致祸害无辜百姓？”

    蓝图略有所闻，知道“黄泉阁”乃一个甲子以来，江湖上最大的黑道帮会，手段极是凶残。只是据传五十年前被“武林道”剿灭，早已消声灭迹。至于与雁门关井水下毒的关联，人家既猜不到，眼下也不是他关心的重点，问道：“不知前辈可有解法？”

    常水水当即盘膝坐在地上，运气逼毒，即便以他的修为，面对此毒，也不敢轻易托大。

    常火火沉吟道：“这毒依剂量而论，中毒越深，潜伏越长，最长可达三年，到时全身血液凝结，必死无疑。如果真是此毒，此间中毒的人，只怕不在少数。”

    蓝图想到自已之前也有饮用，不安的道：“借问前辈，中毒的除了目前溃痒，还有一些什么症状？”

    常火火问道：“那些病发的是否从手脚开始皮肤暗红？”蓝图点了点头。

    常火火道：“这就对了。所谓溃痒，手脚为肢体末梢，素性最易堆积，血液一旦凝滞，风毒难以散去，显之皮表，是以奇痒难忍，一抓便溃，又因新血难至，所以无法自愈。至于早期症状，通常手脚沉重，行动迟缓，那是因为血液开始凝固。”

    蓝图脸色一变：“那前辈可有解法？”常火火道：“据传神医‘刘鲁钦’医术登峰造极，可移肢体，可换人血，要是能够换血，自然无碍。只是刘老头云游四海，形踪不定，便是老白我都快一个甲子没有见过了。”

    蓝图神色一黯。这些武林中的奇人异士，就和陆地神仙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要找到人家换血，先不说人家愿否，单是寻找便千难万难。再之此地成千上百的人中毒，又那有那么多血可换？

    常火火又道：“当然，若有上百年功力的人出手逼毒，虽然麻烦了些，终也可解。”蓝图心想那样的高手，可上那去寻找？怕是比之换血，还要更加难求。”

    齐天见蓝图神色黯淡，不由问道：“蓝兄也中毒了？”蓝图强颜道：“人生终有一死，那也没什么好怕，只是蓝某没有死在沙场，却命丧宵小的暗害，太也憋屈！”

    常火火接着道：“除此之外，要有那些灵丹妙药作引，老黑我倒能配些解毒的药方。”

    蓝图脸色更黯，传说那些灵丹妙药，都是几百年开花结果，千年难遇，要想求之何异登天？

    齐天突然问道：“‘白泽丹’呢？”常火火耸然动容道：“可是十大奇丹之一的‘白泽丹’？此丹可解百毒，自是轻而易举。可‘白泽丹’存世无几，如此稀世珍宝，谁肯拿来救几个不相关的军民？”

    齐天之前听常水水说到换血，心想血既能换，自可入药，当即道：“在下往前有缘，得服‘白泽丹’，不知其血能否当作前辈所说的药引？”

    常火火望了齐天一眼，见他神态真切，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慈心，不由微微动容，沉吟道：“‘白泽丹’虽能解百毒，可丹药散入血脉，药性势必大减。此间中毒人数又巨，所需之量极大，加之你眼下无法运功调养，失血过多，只恐危及性命。”

    蓝图嗫嚅半响，终于欲言又止。虽说人命关天，可要人家舍身相救，实在难以开口恳求，此间成千上百的人命虽然重要，可人家的性命同样珍贵？

    齐天笑着道：“这个还劳前辈悠着点了。”他出身王府，从小沐浴祖德，澡雪精神，虽然年少跳脱，也曾作出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闹剧，可为人处事，总在法度之内。

    及至奉了祖母遗命，踏入江湖，所交所识，尽是豪情盖天、侠义无双之士。譬如白惊天为解边关粮危，不惜背负骂名，舍身成仁；刘柱中在杭州城外甘身殉职，淡定从容。师父为救自已，奋不顾身；黄清与彭定安为了天下苍生，肝脑涂地；就是凌见思图谋不轨，也能敢当敢担。

    那些人或慷慨豪迈，或忠肝义胆，那怕大奸大恶，却无一例外的置生死于度外。

    他耳濡目染，只觉大丈夫生当如此，即便杭州遇刺，命在旦夕，也宁死不去。这几百人的性命，比之国之柱石的黄清，在他心中的份量虽然颇有不如，可若贪生畏死，想来在生的固要唾弃自已，死去的往后相见，也要羞与为伍。

    蓝图心潮澎湃，虎目含泪，哽声道：“蓝图谨代雁门关满城军民，叩谢公子大恩大德。”说着便要跪拜。

    齐天连忙扶住道：“蓝兄切莫客气。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非蓝兄和一众军民守土御侮，那来这天下太平？人在城在，城在国在，此便兴亡之事！在下适逢其会，能尽绵薄之力，可谓责无旁贷。”

    常火火拍着齐天肩膀，赞不绝口：“好兄弟，像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的胸襟，老白我一把岁数，也都活少见。佩服！佩服！”

    他这话虽有不少奉迎的成份，可少少年纪，便知家国大义，更能舍身救人，却也绝非常人能及。

    齐天道：“此事就是前辈遇见，以前辈的侠骨仁心，自也不会袖手旁观。”

    常火火摆了摆手道：“可别给我戴高帽子，老白我一时兴起，偶尔帮帮别人，倒也有过不少。要我割血相救，当今天下，除了老黑和少主，别人那可休想。”

    常水水突然长身而起，哈哈笑道：“老白，这辈子算你这话有点良心。”笑声舒畅，甚是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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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半夜留书江湖去，三更有梦故人来

    常水水运功行了一个小周天，毒素随着汗水被逼出体外，不仅全身湿透，地上淋淋一片，更是发出阵阵异味。

    蓝图见状道：“前辈没事了？不如到将军府去换身干净衣裳。再者到时配药，想来须缺药材，只要不是太过珍稀，在雁门关应该都能配齐。”

    蓝图请常火火复将井口暂先盖上，四人一起往将军府行去。途中遇见一队巡逻的士兵，蓝图唤过一名士兵前去“云来客栈”将齐天的马车牵到“将军府”，吩咐另一名士兵先往通报。

    等四人到得“将军府”时，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便服，候在门口。那人五旬左右，鬓发微斑，中等身材，长袍穿在身上，被风吹的飘飘荡荡，看来甚是瘦削。

    那人作揖说道：“三位大驾光临，军府蓬荜生辉。”他得蓝图口讯，知悉对方能解井水之毒，是以专程候在门口恭迎。

    蓝图在一旁介绍道：“这位便是雁门关守将归德将军万林。”齐天拱手道：“在下齐天，见过万将军。”

    万林吃了一惊：“可是永丰候齐天小候爷？”蓝图也吃了一惊，愕然道：“你是永丰候？”

    齐天微微一笑，向万林道：“万叔叔还记得小侄啊？小侄这十年来长大不少，倒是万叔叔一点没老。”

    万林大喜过望，不停打量着齐天，拍拍他肩膀，摸摸他头道：“十年前万林离京时，小候爷才及万林的腰，这会可比我还高了。”

    之前黄清虽然也与齐家交好，可他乃文官，读书人多重礼仪，所以在杭州相见时执礼甚恭。万林武将出身，却没那么多讲究。

    万林挽着齐天胳膊着：“小候爷远道而来，快快里面请。”他满心喜悦，一时竟将常氏兄弟忽略了。

    常氏兄弟虽不在意礼套，可对齐天的身份，却也极是意外。常水水嘀咕道：“这是吃饱没事干嘛么？放着锦衣玉食的清福不享，跑到江湖上来受罪！”一起跟了进去。

    从门口进去，穿过天井，正面便是府堂。像其它州县，都设有知府或县衙，用以处理政事。但军防大镇，都由驻军统治，以防军政不和，影响政令。

    万林挽着齐天，走到内堂，一边大喊：“秀梅，快看谁来了。”

    过了片刻，走㾿外面响走一阵“踏踏”的脚步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声训斥着道：“说你好歹也是一个将军，大呼小叫的，像个什么样子？”

    万林苦笑着道：“别看你叔叔的样子没变，你这婶婶母老虎的性子，那也一样没变。你可担待着点。”

    外面的声音听了就像油炒豆子，劈里啪啦：“好啊，万林，你这官做大了，能耐也跟着大了，竟敢道起老娘的长短？”

    说话声中，从外面气冲冲的进来一个中年妇女。在场的蓝图虎背熊腰，身材可算魁梧，可是比起那妇人，简直弱不禁风。

    那妇人腰如水桶，脸若满月，宛如一座移动的肉山。至于五官，一个胖出天际的妇人，实在难有相貌可言。只是按说如此肥胖，行动应该迟缓，可她走路带风，行动极是灵便。

    那妇人怒容满面，目光往万林一边耳朵瞄出。万林只觉微微生疼，陪笑道：“这不小候爷来了，老万我高兴过头，失了分寸嘛。”

    那妇人问道：“那个小候爷？”心中想到，能让丈夫如此高兴，普天之下可没有几个小候爷，又问道：“可是代王府的？”

    万林含笑点了点头。那妇人将目光移向齐天，内堂总共也就六人，除了自已夫妇、蓝图和一黑一白两个老头，只有齐天年纪相符。

    那妇人细看之下，只觉轮廓依稀可辨，大喜道：“真是小天天？你婶婶昨晚还梦到你，十几年不见，长得这么俊俏了。”说着抱了过去。

    齐天不便躲闪，只能硬着头皮让她熊抱住。那妇人身高体肥，胸前手臂全是肉。齐天被按在人家怀里，只觉呼吸艰难。

    万林忙道：“秀梅，不可失礼。”那叫秀梅的妇人道：“都自家人，有什么失礼的。”

    万林皱眉道：“小候爷已是大人，你还当是小孩子。”

    秀梅这才意识自已的行为多有不妥，连忙松开，她满脸横肉，虽有窘态，却很难见诸形色。

    齐天喘过一口气来，笑道：“好久不见，婶婶越发富态了。”

    秀梅瞪了万林一眼，道：“这不都怪你万叔叔。”万林一脸的无奈，心想你自已管不住嘴，和我有什么关系，却不敢辩驳。

    秀梅接着斥苦道：“在京的时候，还能上你家去串串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既没个去处，能说上话的也没几个，平时除了吃就是吃了，你说能不让人发胖？不过到你婶婶这把年纪，却也不比做闺女的时候，须得愁嫁，就且由得它长了。”

    万林忙道：“夫人天生丽质，无论肥瘦，皆有风情。”秀梅瞟了丈夫一眼，她脸上虽然见不出表情，目中却溢满着少女的娇羞。

    齐天问道：“娟姐呢？没事也能陪婶婶解解乏。”

    秀梅叹了口气道：“可别提那死丫头了，一说就扎心，八年前我和那丫头去五台山为你祖母祈福，回程的半路上，遇见一个老道士，说和丫头有缘，问愿不愿他为师。你婶婶我当然不愿意了，那老鬼贼眉鼠眼，一看就不像个好东西。谁知他老鬼牛皮糖似的一路黏着，你婶婶心想回到这里，你万叔叔人多势众，也不怕那老鬼耍出什么花样。谁知回来三天，万娟那死丫头，便留了一封书信，说要跟师父去游历江湖，半夜偷偷的溜了。这些年过去，也没个音讯，不知是死是活。”

    她语气虽然着恼，可母女情深，想到音讯全无，生死未知，心里担忧，不禁落下泪了。

    万林也心情沉重，只是妻子情绪低落，自已也流之言表，只能让她更觉伤悲。他强笑着道：“好了，好了，快午饭时间，你亲自去后厨，做几道京城口味的菜，给小候爷接风。”

    万林将妻子劝走，问蓝图道：“蓝兄弟，你之前传讯，不知是那位前辈有解毒的方子？”

    蓝图照实说了。万林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此事万万不行！”

    蓝图默然不语。他从知道齐天身份开始，心中已经不抱希望。让代王府的候爷割血，万一有个差池，别说自已担罪不起，就是万将军这从三品的大员，同也担待不起。

    常火火道：“放心，放心，有老黑我在，包他死不了。”其实他心里也没多少底，只是解不了井水的毒，他和齐天的约定不免失效。他兄弟这后半辈子，便为着那件大事忙活，眼见转机在望，绝无放弃的可能。

    齐天道：“万叔叔有所不知，这两位乃武林前辈，人家既说没事，自然无碍。没有把握的话，小侄也不能犯这个险。”

    万林迟疑着道：“就算我同意，你婶婶知道，也绝不会同意。她的性子，你也知道，犟将起来，除了你祖母生前，还能劝的动她，别人的话那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万林说到“你祖母”，脸色一黯，叹了口气道：“老祖宗仙去，万林于情于理，都当回去拜奠，只是像我们这些武将，没有圣意，私自回京，乃是大忌。”

    齐天道：“万叔叔有遣人挽奠，也都一样。”

    万林摇了摇头，道：“那怎能一样？只是如果仅仅逆旨，万林拚着受罚，也要回京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可你也知道，雁门关乃北边屏障，虽然一直太平无事，可异族之心，不可揣度。万林以防万一，不得时刻警惕。”

    齐天道：“祖母大人生前说起后事，也再三交代，不用通知你和彭帅，想来便恐有失。小侄前些时候，偶遇彭帅手下参将，闻知他老身子健朗，今日又得见万叔叔虎体强健，实在可喜可贺。”

    万林喟然长叹，道：“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撑多久。你爹爹身体时好时坏，皇上无有所出，武相经营长久，大权旁落，料想只是迟早的事。而四边强敌环绕，不乏狼子野心，一旦动荡起来，那些本来安分的，看着这锦绣江山，少不得也想分一羹粥。这样的事，历朝历代如此，他日怕也概不能外。眼下西边有彭帅镇慑，边关你万叔叔还能暂尽余力。可一旦形势有变，就是大乱。将来这担子，只怕终将落在你的肩上呢！”

    万林说起国事，忧心忡忡，两条眉头都快皱在一起。齐天宽解他道：“万叔叔不用担心，往上天下大乱，即便局势再危急，紧要关头，总有那些英雄豪杰，挺身而出，奋起击之。”

    万叔叔叹道：“但愿如此了。我虽然无法坐视你有失，可此间几百人中毒，都是率士之滨，实也不忍见得他们痛苦死去！”

    齐天低声说道：“以免节外生枝，解毒的事还是别免婶婶知道。”

    万林沉声道：“既然你意已决，只能如此了。”他瞥见常水水全身湿漉：“光顾着说话，可忘了哪位前辈衣服湿透。”径自去了。

    蓝图道：“府上本有配备佣人，可万将军嫌笨手笨脚，被他一一辞退了。现在将军府里，除了办公的，就剩将军和夫人，生活上的事，全得亲力亲为。”

    齐天笑道：“只怕不是这些原因。”蓝图道：“万将军说是嫌人笨手笨脚，其实还是为了节省开支。”

    万林找了一件干净衣服出来，听见蓝图的话，笑骂道：“一个大男人，没事嚼什么大舌头。”将衣服交给常水水：“眼下用水短缺，说不得只好委屈前辈”

    常水水无奈，只得到厢房换上。一会吃午饭，众人绝口不提解毒的事。秀梅平时食量虽大，此时却吃的不多，一个劲的给齐天夹茶。齐天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得尽数咽下。

    吃完饭，万林支开妻子。常水水开了一张方子，虽有上百味之多，好在尽是生地黄、玄参、赤芍、紫草等解毒的药材，并非稀缺之物。

    蓝图拿了方子，下去抓药。万林突然感慨的道：“这时间过的真快，万叔叔离京时小候爷才八岁多，转眼就长成大人了。以前带着万娟那丫头上你家过府，老祖宗常常取笑她说，今后要将那丫头娶作孙媳妇。可是那丫头音讯全无，只怕凶多吉少，合是她命薄，没有这个福缘了！”

    齐天听万林言外之意，似是将祖母生前的玩笑当真了，幸好万娟不在此间，要不得尴尬无地。他旋即想到，像这些玩笑，小时可不在少数，其中虽然不乏一些玩笑，可自家皇恩浩荡，想来认真的成份更要居多。

    他接着想到，以倾城的脾气，要是得知这些事，该有什么反应？料想少不得将气撒在自已身上，纵然自已解释也是遭受大人之害，人家怕也充耳不闻，脸上不禁现出无奈的苦笑。

    万娟虽然下落不明，万林作为父亲，一直深信女儿健在。他本拟试试齐天的反应，万家若能和代王府结成秦晋之好，那自已今后余生，也算了无牵挂。再之当年老祖宗虽是玩笑之言，可他两家交好，只要齐天愿意，家长绝无不允之理。

    他乃过来人，瞧见齐天的表情，非是堕入情网不能有之。万林心头一沉，强颜道：“恭喜小候爷。不知对象是那家的姑娘，这么好的福气？”

    齐天愕然道：“万叔叔你知道？”心想自己和倾城相遇，才二个多月，父母都没来得及告知，人家如果得知，实在匪夷所思？

    常水水哈哈笑道：“好兄弟，你表情都写在脸上，只差昭告天下，说你有了心上人。”

    齐天脸色一红，讪讪的道：“说来惭愧，人家家住那里？什么人家？小侄一概不知。”顿时想到，到时天下茫茫，可要如何寻找？他回想相处的种种情景，只觉恍然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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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传君秘笈情可重，盼公佳音意非轻

    常水水道：“好兄弟，不是老黑落井下石，那有两情相悦，却一无所知？这事只怕是你一厢情愿了！”

    常火火安慰他道：“好兄弟，大丈夫何患无妻。别往心里去，以后看中那家姑娘，尽管和老白说声。我兄弟给你保媒。冲着我们这两张老脸，谁要不卖这个面子，就算他家闺女改一千嫁，也得守一千回寡。”

    常水水哈哈大笑道“如此人家姑娘千嫁不通，自然回心转意，非你莫嫁了！”

    齐天心想这算那门子道理，苦笑道：“多谢两位前辈。在下虽然不知人家底细，料想自有她的苦衷，相信绝对不会相欺。”

    常火火讨了个没趣，悻悻的道：“你这是吃了称锤铁了心，被鬼迷心窍了。”

    万林本来也有话说，可他前面已有表露，这时再出言相劝，不免认人觉得是为了闺女有机可乘，出于私心棒打鸳鸯。

    过了一会，蓝图挑了一担药材进来。常火火请万林找了一只大缸，在院里用砖支起，倒了半缸水将药材泡在里面，生火煎煮。饮水虽然稀缺，既作救人之用，万林自也顾不上俭用。

    那陶缸甚厚，柴火虽旺，进度极慢。常火火不耐起来，双手贴住缸身，催动真气。常水水跟着伸掌贴在另一面缸身。

    只见常氏兄弟衣裳鼓荡，就像充满气的球体，那半缸药水开始“咕噜”往上冒泡，过了一会，药水沸了起来，不停的翻腾。持续了盏茶功夫，半缸药水只剩三成左右。

    常水水停手向万林要了一只大碗，问道：“好兄弟，准备好没？”齐天点了点头，捋起袖子，伸出手臂。

    常水水并掌虚空一划，“哧”的一声，只见齐天手腕上细嫩的皮肤，快速往外翻卷，鲜血决堤似的涌了出来。

    常水水盛满一碗，左手凌空虚点，齐天只觉手太阴肺经的“天府”“云门”、手厥阴心包经的“天泉”“天袍”、手少阴心经的“育灵”“周荣”六穴同时一麻，手碗上的血流倏然而止。

    常水水将碗中的鲜血倒进淘缸，缸中的药材本来散发着一股浓稠的涩味，鲜血加入后竟是变成一股芳香。

    缸中的药水越来越少，那股香味也越来越浓，一只蝴蝶不知从那飞了过来，接着越来越多，整个院子密密麻麻的一片。

    缸中的药水在高温沸煮下，原本混浊的乌黑色，也变得越来越通透，宛如一块血红的水晶。

    秀梅看见异象，匆匆赶来，只瞧得合不拢嘴。附近的军民，也潮水一般汇集赶来，将将军府门口围得滴水不漏。

    军民虽然好奇不已，可万林在雁门关权威固重，声望亦高，并不敢贸然进去，一个伸长脖子，议论纷纷。

    一人道：“书上说圣人或真龙降世，必有异象，或满室红光，亮如白昼；或异香十里，百鸟来朝。”旁边一个提醒他说：“万夫人年近五十，哪里还能生的出孩子。”

    那人不甘自己英明的决断就此而夭，辩驳道：“万夫人虽然徐娘半老，可万将军龙精虎猛，金屋藏娇，庶出未知？”

    提醒的那人不住的点头：“如此说来，倒有一些道理。”附近一名军士听见，怒道：“你俩再要胡说，可休怪老子的拳头不将道理。”

    那两人哈哈一笑，却不如何惧怕，正待笑话几句，忽然旁边一人高喊道：“万将军出来了。”

    万林当先走了出来，蓝图跟在后面，捧着一只大瓷碗，虽然盖着碗盖，仍然有阵阵芳香溢出。那些蝴蝶锲而不舍的围着那只瓷碗翩翩起舞。

    万林双手往下平压，众人一齐安静下来。万林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军中兄弟，往前城中井水出现污染，无数军民染上疾患，久治不愈，饱受折磨。更是导致用水短缺，水比油贵。不仅城中的居民度日艰难，就是过往的百姓，也都深受其害。所幸代王府永丰侯齐天小侯爷宅心仁厚，不忍见得军民蒙难，自残玉体，割脉放血，炼成蓝校尉手中的解药……”

    下面闻说，有的大喜若狂，有的喜极而泣，一齐山呼“齐（小）侯爷千岁，千岁，千千岁！”，端的是响彻云霄。

    齐天浑身虚脱，躺在内堂的躺椅上，听见外头惊天动地的喊声，愕然道：“这是干嘛？”

    常水水正在帮他包扎伤口，他功力深厚，耳力灵聪，笑道：“好兄弟还记得老万之前和你说的天下有变的话？”

    常火火接着道：“这是老万未雨绸缪，先行为好兄弟你造势。好兄弟仁慈之名在外，到时振臂一呼，还不应者云集？”

    齐天虽然苦笑不得，可对万林的一片苦心，心下也甚是感动。

    一会万林进来道：“蓝兄弟按前辈所说，将炼制的解药，前去倒往城中的水井。”至于功效如何，他亲见蝴蝶异象，早已深信不疑。

    常水水笑道：“要谢你谢好兄弟，若非人家又是请求，又是许诺，我哥俩可没那个闲工夫。”

    齐天听他说到“许诺”时，眼睛瞄着齐天，音调微微加重，自是在提醒自己，别要忘了诺言，微微一笑。

    万林又道：“小侯爷出了那么多血，身子虚弱，你我好些年不见，这回可得在雁门多待上几天。”齐天道：“正要和万叔叔说，小侄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逗留了。”

    万林失望的道：“就要走了？”他知江湖中人，行事雷令风行，也不挽留，向常氏兄弟作揖道：“小侯爷远涉江湖，一切就拜托连两位前辈了！”

    常水水大大咧咧的道：“放心，放心，有我兄弟照看，少不了他一根头发。”他忽然想到，若是人家成心拆台，自已拔成光头，那自已兄弟这张老脸，还不得丢尽，补充道：“要不我兄弟名字倒着写。”心想自已没说姓，就算名字倒着写，也还是水水。

    常水水想到如此万一失礼，不禁为自已的机智所折服，放声大笑。万林不明所以，心想这些武林高人，乖张怪戾，果是不可理喻。

    万林想到一事道：“小候爷你有事要走，万叔叔也不留你，可得你亲自向你秀婶婶告辞。要不悄悄走了，到时你秀婶婶埋怨上我，怕是三年五载，耳根也无法清静。”

    常火火笑道：“话说小万你堂堂一个将军，这么怕老婆，怎么带兵领将？”

    万林脸色一红，讪讪的道：“万某当年还是一名下九品的执戟长，承蒙内人垂爱，这些年一直不离不弃，颇吃了许多苦头。万某心中有愧，处处让着几分，倒和惧怕无关。”

    秀梅正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瞪了丈夫一眼，道：“算你还有些良心。”她将果盘放下，挑了一块最大的，送给齐天。

    齐天连忙起身，伸手去接，不慎露出包扎的手碗，见人家炯炯地盯着，解释说道：“这个……刚才……”

    万林抢着道：“刚才和小候爷比试剑法，都怪老万不好，失手划伤了小候爷手腕。”

    秀梅怒骂着：“你还有脸说，没事比什么剑？就比也不知让让人家？”

    齐天忙道：“是我让万叔叔不要留手的。婶婶有所不知，江湖上比试，输了没人说什么，但人家要是存心相让，就是瞧不起对方。都怪少侄自以为最近学了一些剑术，武功大有长进，硬要和万叔叔切磋，自讨苦吃。”

    秀梅安慰他道：“输了哪有什么，人家多大，你才多大？等再过几年，还不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万林连声道：“那用得上几年，刚才老万可是使出浑身解数，才侥幸胜得小候爷半招。”

    齐天哦了一声道：“婶婶来的正好……”秀梅竖手打住道：“你们刚才的话，婶婶听见了，你要还管我叫一声婶婶，就等过几天在这里过完端阳节再走。”

    常火火问：“他要不叫呢？”秀梅幽幽的叹了口气道：“要不认我这婶婶，你们爱上那就上那，反正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拦不住你们。”

    齐天忙道：“小侄刚想起来，还有一些重要的事，差点忘了请教万叔叔，这几天说不得只好给婶婶添乱了。”

    秀梅顿时喜笑颜开，将西瓜递在齐天手里，顺手捏了捏他脸，道：“这才乖嘛，你们先聊，我去准备晚饭。”径自去了。

    齐天回头望见万林一脸得逞的表情，苦笑着道：“万叔叔这是铁定婶婶吃住小侄了。”万林嘻嘻一笑，也不否认。

    过了一会，蓝图喜兴颜开的回来。万林喜道：“看蓝兄弟兴高采烈，想来是药到病除了？”

    蓝图道：“末将依前辈所言，将解毒倒入井中，那些溃痒的军民，当场打水外洗内服，简直立竿见影，马上就不痒了。”

    万林拍着齐天肩道道：“小候爷这回可是功德无量！”向蓝图道：“蓝兄弟，找先生写榜张贴，就说水患已解，尽可饮用，所有茶水，即日恢复原价。”蓝图告辞下去。

    齐天忽然心念一动：“万叔叔觉得蓝兄这人如何？”万林微微一愣，不知他因何此问，措辞道：“蓝兄弟性性耿直，为人仗义，有勇有谋，可算不可多得的良将。”

    齐天听万林评价，心意顿决，一会蓝图转来，却是先生不在，一时找不到写文书的人。

    齐天自奋告勇的道：“在下粗通文墨，倒可效劳。”跟着蓝图去到书房，依着之前万林的意思，用红纸写了一份告示。

    蓝图见他并不交付，反而望着自已，问道：“小候爷有事？”齐天道：“借问一下，蓝兄可有师承？”

    蓝图不知他意欲何为，可人家割血炼制解药，在他心中高山仰止，如实道：“回小候爷：小的童年和祖父爷相依为命，有年老家闹饥荒，爷爷带着我出关乞讨，在一个村子遭人刁难，一位江湖人士路过，将地痞赶走，并传了小的一路刀法。后来小的从军，藉以杀敌保身，方有今天的蓝图。只是当初询问恩人姓名，人家只不肯说，小的虽时刻铭记在心，却不妄称恩人门下。”

    齐天微笑道：“蓝兄要不嫌弃，还是叫在下小哥悦耳，这小候爷叫的，总觉得是在骂小猴子。”

    蓝图惶声道：“小……蓝某不敢。”他知人家意思，不喜自已妄自称小，若是喊人家小哥，就不便再自称“小的。”

    齐天本要让人家演遍刀法，看能从刀式上识别来历，想着自已见识有限，高低还能分得出来，至于要瞧出是那门那派，只怕多有不逮。再者人家存身立命的根本，也不好让人家试演。

    齐天从怀里掏出白惊天赠予的“奔雷手”秘密，放在桌上说道：“有道是‘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像蓝兄的刀法，即便再精妙，遇上武林高手，只怕和花拳绣腿无异。桌上这本秘笈，是在下一位极敬重的朋友，临终托付予在下，本当将其发扬光大，只是我另有师承，再练多有不妥。今看蓝兄的性情，和我那位已故的朋友甚是相近。蓝兄若是愿意，在下想将秘笈交付于你，不过得有个条件，蓝兄日后若是有违，那可别怪齐天刀兵相见了。”

    蓝图恭声道：“候爷请说。”齐天一字一字的道：“我那已故的朋友义薄云天，乃当世一等一的英雄好汉，蓝兄要是得传人家衣钵，在下亦不要求蓝兄和我那朋友一般行止，但万万不可习之为恶，有损‘奔雷手’的名头。”

    蓝图大吃一惊：“‘奔雷手’？这是白惊天大侠的武功秘笈？”齐天讶然道：“蓝兄也认识白大哥？”

    蓝图摇了摇头：“蓝某虽然缘悭一面，可白大侠忠肝义胆的英雄壮举，近来传遍大江南北，蓝兄不胜往之，只恨未能与之携手并肩。”

    齐天料想是杭州府立祠之后，事迹流传开来，想着白大哥的死因大白天下，万民敬仰，不由又是欣慰，又是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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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先生福寿年不老，小姐期颐世所稀

    此后数天，齐天隔代传师，尽心教授蓝图“奔雷手”心法。内功一道，他虽入门不久，可得名师锤炼，见解不凡，倒也堪可胜任。

    常氏兄弟闲来无事，偶尔也会加以指点，不仅蓝图获益匪浅，连着齐天也旁触甚多。

    第三天早上，齐天正陪万林夫妇吃早餐，突然外面敲锣打鼓。万林皱了皱，正待出去查看。

    蓝图进来说道：“将军，有人给小候爷送匾来了。另有许多中毒的军民，这几天服了解药，疾患全消，感恩小候爷的大德，都说要为小候爷立长生牌，有的还提议要为小侯爷立生祠。”

    齐天大吃一惊，筷子掉在地上，站起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还有劳蓝兄代为劝止，莫的折煞了在下。”

    蓝图苦笑道：“蓝某也有相劝，说小候爷怀瑾握瑜，想来定要不允。可群情激奋，都说小候爷德重恩弘，非此难以为报。”

    齐天殷殷地望着万林道：“万叔叔乃雁门之主，你说的话，他们一定会听。”

    蓝林见他神色惶惶，笑道：“小候爷既不同意，自不能强人所难，可军民一片拳拳之心，要是驳斥的话，只怕让人寒心。”

    齐天搓着双手，只急满头大汗，想自已尸位素餐，于国既未出力，于民亦无寸功，如何受得这般礼遇？

    万林突然道：“事已至此，莫若各退一步？”齐天大喜过望：“全凭万叔叔作主。”

    万林向蓝图道：“蓝兄弟，你出告诉府外的军民，就说本将军令，往后每年五月初一，乃为雁门城庆，由将军府拨给，每人发放三两酒半斤肉，举城同欢，用以铭感小候爷的恩情。至于生祠与长生牌之事，就不必破费了。随后张榜，通告全城。”

    蓝图道：“那块匾呢。”万林道：“既然送来了，就收下吧。”蓝图领命出去。

    万林俯身帮齐天捡起快子，用自已袖口拭擦干净，递给他问：“小候爷觉得如何？”齐天只求不立生祠和树长生牌，其他一切好说。

    第六天过了端阳，齐天向万林夫妇告辞。万林夫妇依依不舍的送到城门口。秀梅眼泪汪汪，事无巨细，无不嘱咐。

    齐天一一应过。万林道：“小候爷此往塞外，虽然目下两国交好，可异族之心叵测，凡事得诸加小心，切莫泄露了身份。”

    齐天点头道：“小侄知会。万叔叔和婶婶请回，待小侄事了，再来拜会二老。”

    万林夫妇打道回府。蓝图却一路相随，直到送出数十里，才作别道：“军务繁忙，蓝某不便远送，小兄弟保重了！”

    齐天拱手道：“万叔叔与婶婶的安危，还倚仗蓝兄了。”

    蓝图知他传功，虽对自已青眼有加，也不愿白惊天的绝学失传，更重要的还是藉以保护将军夫人安危，恭声道：“小兄弟放心，蓝某在生一日，绝不会让将军和夫人有失。”

    齐天作别蓝图，和常氏兄弟驱车北上。常水水见他脸上离情别绪甚浓，说道：“好兄弟，老白有句话，你可能不喜欢听。”

    齐天道：“前辈请讲。”常水水道：“大抵江湖中人，所为无非快意恩仇，所求不外逍遥自在。好兄弟情深意长，只恐将来成为绊倒。”

    齐天不解的道：“这是为何？”常水水叹了口气道：“这人情义一长，牵绊就多，牵绊一多，便容易成为软肋，处处遭人制肘。”

    外面赶车的常火火，突道长声吟道：“轻易莫学剑，学剑当使绝；今去留人短，往来受制长。”

    齐天虽有微词，可人家一片好心，他不愿相争，随口道：“前辈说的是。”

    常水水听他语气敷衍，显然不以为然，叹道：“罢了，罢了，各有各道，各行其道，各自安生！”阖上眼睛，不再说话。

    马蹄碎碎，车声辘辘，碾过青青的草原。行了十来天，一座雄伟的山脉，横亘在前方的天地间。

    常火火长吁口气道：“前面就是狼山，终于快到了。”后面突然响起一阵“嗒嗒”的马蹄声响，一个青衣汉子，骑着一匹骏马疾驰而过。

    行了一程，又有两骑从后面驰来。越往前走，骑行越多，不仅后面时有快马赶来，左右皆有健马汇来，一齐往前驰去。

    那些人大包小包，虽然衣着相貌各异，可一个个身手矫健，携带兵器，显然都是武林人士。

    马车驶到狼山，上山的道路崎岖，马儿奔驰不便，那些武林人士俱都减慢了速度。

    只听前面一人道：“赵兄不在中州享福，也来塞外凑热闹了！”

    那叫赵兄的道：“花大少姐期颐大寿，‘春风亭’广发英雄帖，赵四虽然算不上英雄，可仰慕花大小姐芳名，别说双脚健全，就是剩一条腿，也要爬来一睹芳颜！”

    先前说话的那人，突然叹了口气：“赵四啊赵四，几年不见，季某以为你会有点长进，谁知还是这么虚伪下作！你来巴结花家，谁也说不上你，毕竟大伙前来，太多如此。偏偏要说仰慕花大小姐芳颜，想一个百岁的老太太，能有什么颜值可言？”

    齐天听那季某人语气轻蔑，极尽讥讽之能事，显然两人颇有过节。但想那寿星公，偌大岁数还被叫做花大小姐，倒也好笑。

    那叫赵四的冷笑道：“说到下作，谁比的了‘情公子’季月，那是无情不痴，无女不欢，老少咸吃。敢情这回看上花大小姐，想采采老牡丹，尝尝新鲜滋味？”

    齐天听他二人互相挖苦，只道必有一场争斗，谁知那叫季月的喝道：“赵四，你疯了，到了狼山脚下，还敢胡言乱语，可不想活命了？”声音甚是惊惶。

    又听那赵四纵声大笑：“能和情公子死在一起，那也值了。你要看上人家花……喂，我话还没说完，可别跑撒……啊，是谁暗算赵爷，有种亮出……啊”最后一声“啊”戛然而止。

    齐天听那赵四说话，显然季月避之远矣，至于那两声惨叫，料来遭了暗算，第一声还含着愤怒，到第二声时，只剩下惊恐，想也策马逃去。

    过了片刻，一骑从山上下来，一个声音怒道：“老鬼，刚才附近就你赶着马车，我的东西是不是被你顺去了？快快交出来，要不可别怪赵爷不客气！”

    齐天听声音却是赵四去而往返，显是丢了什么要紧的物品。他心下好奇，掀起车帘，不及端详，只听车后一个声音轻笑道：“在狼山‘春风亭’，居然有人想动武，那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齐天听后面说话，显然还有同伴，声音陌生，也不在意，他打量了那赵四一眼，只见身材高大，穿着齐肩蓝色条纹短衫，胸肌凸起，手臂粗壮，看来孔武有力，腰间插着一把板斧，满脸怒容的望着赶车的常火火。

    那赵四看着随时就要动手，可听得下面的嘲弄，顿时就如泄了气的皮球，喝道：“老鬼，识想的快把赵爷的东西还给我，要不可……”常火火歪着脖子，瞟着赵四道：“要不可什么？”

    赵四咬牙道：“要不可体怪赵爷不借道让你们上山。”山道到了此处，仅容马车通过，他要堵着不让，齐天一行还真无法上山。

    前面的马车过不去，后面的也跟着前进不得，之前说话的那声音又喊道：“大个子，你们的恩怨自已解决，拦在路上，算个什么事？要是耽搁了林某祝寿，可体怪我们兄弟不客气！”

    赵四大声道：“赵爷的东西要找不回来，今天谁也别想上山一步。”从马上跳将下来，取出板斧，握在手里临阵以待。

    常火火不悦的道：“你要有证据，老白我自便还你。无凭无据的，这可不是讹人？”他提起手里的马鞭，向前一挥。

    赵四本要喝道“怎么，还敢动手？”突然手腕一麻，对方鞭梢卷住斧柄，将斧头夺了过去。他心中一惊，急探爪去抓，倏地长鞭一甩，只见白光一闪，鲜血狂喷，溅得满身都是。

    齐天只瞧的拱舌不下，常火火用鞭夺斧，他自问若是功力朱失，出其不意的话，也能勉强得手。可那斧口四寸左右，赵四的坐骑长达丈余，竟被轻而易举的劈成两片，实在匪夷所思。

    赵四惊叫一声，冲进道旁，飞奔而去。常水水皱眉道：“老黑，你又不是不知这里的规矩？我们这回是来负荆请罪，到时小花新仇旧恨算起来，可不耽搁也好兄弟的病？”

    常火火嘻嘻一笑道：“实在不行，就只能委屈黑兄将花大小姐娶了！黑兄福寿不老，和花大小姐一对璧人，成了一家人，总不能见死不救。”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叱道：“好大的胆子，败坏春风亭的规矩，还敢口出狂言，对老祖宗不敬！”后面的听见叱声，连忙拉转马来，退出数十丈远，以示和自已无关。

    常火火摇头苦笑：“几十年不见，春风亭的娘们，还都这么高冷傲。”头顶风声作响，从树梢跃下来三个女人。

    三人眼看便要落在血泊中，急忙拧腰，往两边窜去。其中一个轻身功夫，欠缺火候，落地时仍有一只腰踩在血泊中，将绣花鞋边沾得斑斓。那女子心中厌恶，飞起一腰，将半片马身踢飞出去，落进丛林中。

    旁边一个年纪稍中的中年妇女问道：“刚才是谁动手？几位既来狼山，想是接到英雄帖，前来给老祖宗贺寿。帖上写的明白，凡狼山之内，绝禁打斗。”

    那被马血沾污了鞋的女子冷冷的道：“飞姐，和这种败坏禁令的人，有什么好说？”

    另外一个穿绿衫的少女道：“燕姐姐，前来贺寿的武林朋友，有好多是闻讯而来，并不都有接到请帖。”言下之意，却是在说那些不请自来的，既没收到请帖，自不知请帖内容。

    那叫燕姐姐的板着脸道：“从来无规矩不成方圆，狼山既然绝禁外人动武，无论是谁，什么原因，都概莫能外。如果赏罚不信，禁令不行，以后春风亭在武林中那还有威严可言？”

    常水水钻回车厢，坐到齐天身边，拉着他手悄声道：“好兄弟，这回你可得救救我哥俩了。我兄弟当年答应过小花，此生绝不和春风亭的人斗嘴动手。”也不待人家同意，大声道：“正主在这里，三位小姑娘有事找他，可不关我们老人家的事。”

    那燕姐姐叱道：“快出来受死，再缩头乌龟一样窝在车里，可别怪我们姐妹不客气！”

    齐天无奈，只得钻出车厢。那燕姐姐叱道：“小子，是你动的手？”常水水既将黑锅抛给他，齐天骑虎难下，只得接来背上。他下车施了一礼：“三位姐姐好，这个……事……事是这样的。”

    那燕姐姐不耐的道：“别这的那的，依春风亭的规矩，谁在狼山动武，一律杀无赦。”

    齐天正要措辞辩解，突然耳边响起一缕飘忽的女声：“狼山规矩，不能和人动武，但没说不能对动物动手。”

    齐天大喜过望，也不及观察是谁传音，忙道：“在下仰慕花大小姐芳名，闻知她老人家期颐大寿，特地千里迢迢来祝贺，一路上时时告戒自已，切切不可犯了春风亭的禁令。但禁令只说不能与人动武，没说不能和兽类动手。”

    那少女低声说道：“两位姐姐，事实倒是如此。”那叫燕姐姐的恨恨瞪了一眼道：“我就知道，和你巡山准没好事！”那少女和吐了吐舌，回头朝齐天扮了一个鬼脸。

    齐天料是人家暗中提醒自已，当作人家两个同伴的面，却也不便致谢，毕竟武林中门规极严，说轻是胳膊肘朝外拐，严重可以是私通外敌。

    那叫燕姐姐的哼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飞身上前，伸掌在那匹拉车的马额一拍。那马一声悲嘶，口吐白沫，四肢一屈，软倒在地，前蹄伸了一伸，渐渐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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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掌若蝴蝶穿花影，身如燕子过雨声

    那燕姐姐冷然道：“你们杀了别人坐骑，那自已也走路上山。”瞪了齐天一眼说：“算你小鬼识相，没敢出手阻挠。”齐天就想阻挠，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叫飞姐的妇女道：“此间事了，走吧！”纵身跃上树梢。那少女跟着去了。那燕姐姐寒声道：“小鬼，在狼山给姑娘老实点，再有下次可没这么走运了。”跟着掠身而去。

    常氏兄弟从车厢钻了出来。齐天只见常火火手里提着一个包裹，浅蓝色的底料，镶着祥云金边，中间绣了一副寿星献桃。他一路同行，之前从未见过这包裹，想是有如赵四所言，被人家顺来。

    常火火嘻嘻一笑道：“小花期颐大寿，我们来的仓促，空着双手进去，可太失礼了。”

    常水水夸道：“这回亏你想的周到，要不小花一介意，只怕火气更大。”

    齐天见他二人全无愧疚之情，不禁摇了摇头，虽说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可这样顺手牵羊，就和盗窃无异。

    拉车的马已毙，三人只得弃了马车。山道陡峭，齐天功力暂失，走不一会，便气喘吁吁。

    常火火不耐起来，双手将他抱起，迈开大步，向上疾行。齐天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旁树木飞般倒退，纵是以他的目力，也都看不清楚。

    常火火奔驰一阵，突然停住脚步，将齐天放下道：“不是老黑偷懒，只是到这里来的，都得不行而上，以示尊敬。”

    齐天张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座孤峰，上面影影绰绰，人声鼎沸。一条青石阶道，笔直地通往峰顶，少有上百台阶，两旁百花齐放，灿若云霞。

    左边不时传来马嘶骡叫的声音，却是一片树林，栓着无数骡马，显是那些前来祝寿的武林人士的脚力。

    齐天跟着拾级而上，这百多台阶走上去，只累得双腿酸胀，汗流浃背。他登上顶峰，上面宛如斧削，却是一个巨大平顶，建着一片辉煌的建筑。却看不到亭台，也不知这“春风亭”因何得名？

    正前大门上面，悬着一方长匾，绿底红字，写着“春风亭”三个正楷。左右站了三名绿衣少女，体形窈窕一致，身材高矮相同，连着五官也都相差不远，显然经过精挑细选。

    左边为首的少女嫣然道：“三位大驾光临，春风亭蓬荜生辉。不知可有请帖？”常火火道：“没有请帖怎样？”

    那名少女笑容可掬的道：“没帖的朋友，本亭另有安排。不过三位放心，此举只因宾客众多，为了区分而已，招待皆是一致。”

    常火火皱起眉头道：“我们是小花的朋友，要什么请帖，这可不见外了！”那少女问道：“本亭中人太多姓花，不知前辈说的那个‘小花’？”

    常火火大大咧咧的道：“花弄影。”言犹未甫，其余五个一叱道：“大胆。”她五人语速一致，声音相仿，一齐喝来，甚是动听。

    常火火一脸委屈的道：“这不是小姑娘你要问？”右边为首的少女喝道：“老祖母的名字，也是你直呼的？”

    常火火道：“这有什么，我兄弟要不喊她名字，要不叫她小花，一直如此。”

    左边为首的少女，听他语气自然，既非妄自托大，也非有意轻视，不禁多了一分谨慎，沉吟说道：“前辈既乃老祖宗的故交，不知有何凭证，晚辈也好代为通报。”

    常水水道：“就说常山兄弟，来给她赔礼了。”那少女道：“三位稍候。”转身飞奔进去。

    常火火忽然道：“老黑，你说小花听到消息，是久别胜新欢？还是秋后算账？”

    剩下的五名少女听了，一个个粉脸含霜。常水水视若无睹，径自叹道：“这女人的心思，我们当然摸不透，过了这么多年，小花人老成妖，那是更加摸不着了！”

    那五名少女脸色难看。右首那名少女疾言厉色道：“两位请注意你们的言辞。来者是客，春风亭以礼相待，那是对讨喜的客人。两位再要无礼的话，可也休怪我们无礼了。”

    常火火哈哈笑道：“春风亭的人有没有礼不知道，反正对我哥俩是从来没有礼过。”

    言犹未了，里面一个声音冷冷的道：“老祖宗说她从来不认识什么常山的兄弟，这年头骗子多，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攀关系，姐妹不要上当，将骗子轰下山去。”却是那名通报少女的声音。

    常火火跳将起来，大声叫道：“你们看，老白我没说错吧，这样对待老人家，还有什么礼可言？”

    右首那少女微微一愣，“春风婷”这样对待客人，可是从未有之，也不知如何得罪老祖宗？劝道：“看两位一把年纪，快快自已下山，可别逼我们姐妹动手。”

    常火火放开嗓子喊道：“小花，花弄影，有你这样接待老朋友的？不出来迎接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轰我们下山？”他怕里面人声嘈杂，人家听不到，这一番话运用中气，远远传送出去，四周山谷回音，经久不绝。

    进去报信的那名少女出来喝道：“休得无礼。”飞身过去，一招“落英缤纷”，击向常火火面门。其余五人一齐掠上，掌影交错，攻向他全身。

    常火火一边躲闪，一边继续喊道：“花弄影，你这没良心的，是不是这些年被狼吃了？”

    那六名少女见他言语粗俗，防他继续胡言，出招更快。她们身姿曼妙，掌法优雅，就像六只绿色的蝴蝶穿花弄影。

    常火火一边挪闪，宛如飞燕过雨，对方招式虽然骤密，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沾到；一边高声大喊：“花弄影，我哥俩当初答应过你，绝不和你的人动手，可别想派几个小姑娘让我食言。你再不出来，逼急老白我，休怪我将你那点破事，全都倒将出来了。你走路放……”

    里面一个凛然的声音打断道：“放他们进来。”那六个少女闻言一齐停手，让出一条道。

    常水水道：“老白，你将小花激怒，进去那有好果子我们吃？”常火火道：“火烧眉毛，暂顾眼前嘛。见不到人，坏果子都没得吃。”

    常水水想想也是，硬着头皮，招呼齐天与常火火一齐进去。里面是一个院子，想是春风亭为了筹办这次寿宴，特意进行变造，本来左右都是厢房的改成大厅，俱都济济一堂。

    两边厅门口，各摆了一张条桌，上面盖着红布，每张桌后坐了一位相貌端庄的妇女记礼，旁边两个少女清点报数，身后的礼品堆积如山。

    齐天跟着常氏兄弟走进正厅，里面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左右各呈四方形，摆了四张漆得鲜红的仙桌，上面摆着十色糕点，稀疏地坐着四十来人，与左右厅里的拥挤行成鲜明的对面，显然都是大有身份的人。

    堂前的条案上摆着三牲祭品，两旁点着一对尺高的红烛，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寿字，笔酣墨饱，龙飞凤舞，刚劲非凡。

    左侧的大师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衣，发丝乌青，目光清澈，皮肤紧致，五官比常人稍大，略显粗犷，年龄看来在四五十岁之间。

    齐天只见常氏兄弟当先走到那红衣女子面前，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常水水说：“祝小花生辰快乐。”常火火道：“祝小花长命百岁。”他心中暗暗称奇，这女子看来顶多五旬左右，听常氏兄弟所说，自是寿星无疑，一百岁的女人还如此年轻，绝非保养可以保持？

    那红衣妇人望着常水水道：“本来很快乐，如果看不见你们，还会更快乐。”言下自是在说，看见你们就不快乐了。

    那红衣妇子转向常火火，继续道：“老身今天满一百岁，你祝我长命百岁，是不是盼我过了今天就死？”

    常氏兄弟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那红衣女子面无表情的道：“面已经见过，你们可以走了。来人，送客。”

    常火火忙道：“别，别，咱们多年不见，我哥俩给你准备了一点寿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将顺了赵四的礼物，捧在手上。

    那红衣妇人犹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好奇，拿起身边的龙头拐杖，将包裹挑了过去。眼前这两人虽然可恨，但如此有心，却也是头遭。

    常火火暗松口气，人家既肯接受礼物，说明事情不无回旋的余地。见她解开包裹，露出一只尺长的锦盒，然而打开之后，不仅脸色变青，连着身子发抖，显然气极恼极。

    常火火心中一惊，目光往那红衣妇子打开的锦盒望去，一颗心顿时如坠冰窖，只见里面装着一尊白玉雕像，长约九寸，雕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妙龄女子，姿势放荡，表情妩媚，栩栩如生。

    那红衣妇女将锦盒抛在地上，那尊雕像滚将出来，在场的宾客看见，无不大惊失色。

    常水水也倒吸一口冷气，怒目瞪着常火火，见他一脸无辜，随即想到，这礼物却是顺了赵四的。

    那红衣女子怒不可遏道：“好你俩个死鬼，从前偷鸡摸狗，只是品行不端，现在越老越下流无耻了！”

    一个须发半白、身材高大的老人，右手握着一樽造型古朴的青铜鹤形酒壶，左手拿着一只高腰玉杯，从左右大厅敬酒回来。身后跟了一男一女，男的四旬左右，和老人长相相似，显是一对父子。

    那女的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皮肤粗糙，颧骨高，眼睛微陷，与眉毛相矩极短，相貌虽不出众，却别有一股异样的风情。

    为首老人的道：“姑祖母息怒，今天是您老大喜的日子。”他一边劝说，走得近前，瞧见地上的雕像，不由脸色剧变，右手用力一握，“咔嚓”一声脆响，那只鹤壶被他握碎，破裂的铜片将他手掌划出几道口子，汩汨流出血来，浑不觉疼。

    一众宾客一个个正襟危坐，毕竟稍有不慎，露出不敬的表情或言行，惹得春风亭主或寿星公迁怒，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只听常火火嘻嘻笑道：“小展子还是这个暴脾气，一点没变。”众人均想人家一把年纪，还被叫做“小展子”，无不暗暗好笑，脸上的表情却一个比一个严肃呆板！

    那老人循声望去，对方除了脸上皱纹多了许多，别的一如当年。换作别人如此无礼，早已承受他的雷霆之怒，可他知道姑祖母和人家纠葛颇深，却不敢贸然动手，冷着脸道：“想‘黑名无常’名震江湖，这般下作，莫不让天下英雄笑话？”

    那红衣妇人冷笑道：“我看是‘黑白无耻’才对？”下面闻说，顿时群情激昂。

    有的讶然道：“‘重楼榜’上七邪之二的‘黑白无常’？”有的不屑道：“原来是魔教中人，怪不得如此无礼？”有的慨然道：“‘重楼榜’上的绝顶高手，今日得见其三，可谓不虚此行！”

    齐天一直不解常氏兄弟武功如此高深，却对自已礼遇有加，想到师父生前的讲叙，说“袭常功”与魔教渊源颇深，现在看来，当时人家将自已当作一家人。至于人家有事相求，自与魔教息息相关。

    齐天随即想到，在洞中倾城流露出对魔教深所痛恨之意，要是知道自已与魔教中人交好，只恐轻则唾弃，重则翻脸？常氏兄弟为了自已千里求医，图谋自然非小，自已若是受了这个恩惠，他日势必纠缠不清，不由彷徨失措。

    突然一阵“呛啷”声响，五人拨出兵器，一齐围了上来。一个穿着道袍的花甲老人沉声道：“魔教与我九大门派血海深仇，今日既然得见，青城陆道人虽然武功低微，斗胆请教一二。”

    齐天虽没听过陆道人的名头，待见戴着三台冠，想来在道门中身份不低。另外四人三男一女，除了那女人持着尘拂，穿着杏袍，头挽双髻，也作道士装扮，年龄在三十左右，其余三个男的都是五十开外的俗家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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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我观此相皆虚妄，尔视彼色尽矫情

    那四人却不说话，一个个凝神静气，严阵以待。毕竟对上“重楼榜”上的高手，稍微露出破绽，便有陨身之虞。

    突然左边席中一个高个子，振臂高呼道：“魔教中人，人人得而诛之。”众人只见黑影一闪，那人已被黑无常提到原地。

    黑无常喝道：“魔教中人怎么了？吃你的了？还是喝你的了？九派和我神教有过节在先，人家为师门报仇，还说的过去。你小子和我神教又有何怨仇？”

    那人也不知是吓得说不出话？还是制住穴道说不出话，被黑无常拎小鸡一样提着一动不动。

    黑无常大声道：“老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自诩名门正派，对别人喊打喊杀，背地里却不少干见不得人的勾当。”说着往外一掷。

    那人如抛石一般，从门口飞了出去，“嘭”的一声落在院子里，这才发出一声惨叫，看来摔得不轻，性命倒是无虞。

    黑无常看都不看，径自说道：“今日和我神教有仇的，尽管来寻，要是无怨无仇，却敢摇旗呐喊，老黑我第一个饶他不得。”

    那红衣妇人忽然道：“黑木炭，你要再敢在我春风亭动一根手指头，老身也第一个饶你不得！”

    黑无常嘟囔道：“我兄弟只答应过你，不和春风亭的人动手，可外面那些小崽子，欺负到我兄弟头上，难道也不能还手？”

    那红衣妇人徐徐的道：“今天是老身大喜的日子，不管你们有何恩怨，既来到狼山，就得遵守狼山的规矩。若有不听劝的，一律丢到天狼谷中。”

    席中听说，无不打了一个寒战。据闻狼山有一种天狼，凶残无比，见人而狂，不死不休。春风亭为出入安全，一齐赶到谷中圈养，遂叫作天狼谷。

    那叫陆道人道：“花前辈的大寿，晚辈本不敢大煞风景，只是贫道师父和无数师长，都死在魔教手里，此仇不共戴天，不能不报！”

    那被黑无常唤作“小展子”的春风亭现任亭主花展沉声道：“陆兄，在我春风亭，老祖宗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还请您自动。”言下之意，自是在说，你要不听，可别怪不客气了。

    陆道人知道已方五人对上黑白无常，胜算已然微乎其微。只是既然遇上魔教邪徒，身为九大门派中人，若不挺身而出，回去也难逃师门问罪。现在加上春风亭，再要动手，不异自寻死敌。好在有台阶可下，日后师门问将起来，也有借口搪塞。

    陆道人正要就坡下驴，只听那女道人冷冷的道：“我们是客人，客随主便，狼山不能动武，狼山脚下想来不在春风亭禁令范畴之内。”不由暗中连骂“蠢货。”

    陆道人只听花展道：“只要不在狼山动手，其余悉由尊便。”他心中暗暗叫苦，接着听那女道人道：“既然如此，我们在狼山下再向三位讨教。”说着率先而去。

    陆道人心中就像有一千匹马奔腾而过，这个蠢货，莫非吃了猪油蒙了心？要是一般的魔教中人，己方自要替天行道，可人家是“重楼榜”上的高手，这个仇完全可以留给门派中的前辈去报。你自奋告勇，自寻死路也就算了，还要拉上自已？

    陆道人想到这里，心中对那女道人的恨意，完全不殊对魔教中人。只是人家当众将话说在前面，示弱固然不能，逃跑亦是不得，只得恨恨跟了出去。剩下三人也收了兵刃，头也不回的去了。

    花展装模作样的道：“五位怎么走了？好歹吃完寿宴再走？唉，既然五位去意已决，那花某就不相留了，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以后到了塞外，欢迎再来作客。”

    齐天听那女道人的话，显然也将自已算在内头，心中叫苦不迭。那红衣妇人道：“展儿，送客。”白无常道：“人都走远了，还送什么？”

    那红衣妇人冷笑道：“当然是送你们了。”她摆了摆手，不耐的道：“看在相识的一场的份上，就让我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个生辰，看见你们，我是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着。”

    黑无常大声道：“花弄影，我哥俩礼也赔了，歉也道了，今天你要不帮我们这忙，打死我们也不走。”他走到左边一张桌前，端过一碟千层糕，一个中年男子本要拈食那碟糕点，见状连忙缩回手去。

    黑无常一手端着糕碟，走回原地，盘膝坐在地上，另一只拈了一块糕点，送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指着齐天说道：“这位好兄弟被我兄弟误伤，我俩答应过他，要将他的病治好。如果你不肯出手，我俩也没脸出去见人，就在春风亭安养晚年。只是将来死了，还得麻烦你们帮忙请人超度，法事的话，就马马虎虎，作个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大会。你也知道，老黑我平生最爱热闹，出葬的时候，少请点人，多了开支大，就请个千来人哭丧。至于墓穴随便修成皇帝老儿的皇陵那样就行。还有，以后每年清明加上三节，不可少了拜祭。”

    那红衣妇人花弄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板着脸道：“本来救救人家也没什么，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既是你俩求我，老娘看一眼都嫌多。咱们之前的过节，今天暂且不说，便这寿礼，就成心想气死老娘。”

    黑无常叫屈道：“这礼……”忽然想到，自已要是说偷来的，这没心比无心，只怕更要惹她气恼。

    花弄影冷笑道：“怎么？难不成我老眼昏花，这里这么多人都老眼昏花，冤枉了你？老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真能洗清你俩的冤枉，老娘我既往不咎。”

    齐天突然朝花弄影行了一礼道：“晚辈齐天，见过花前辈。恭祝前辈福寿无疆，青春永驻。”

    花弄影平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的容貌，为了保驻不老，可谓是煞费苦心。这几十年来天材地宝，也不知消耗多少？她抚摸着脸，佯叹道：“这世间那有什么青青永驻，有的只是韶华易逝，红颜易凋！”

    齐天叹道：“晚辈以往读史，读到美人迟暮时，也常常如此感慨，不过今日见到前辈芳颜，才知古人诚我。若非在下得知今天乃前辈的期颐寿诞，定要以为是不惑之年的寿喜。”

    花弄影笑道：“小鬼油嘴滑舌，老身一百岁的人，那有这么年轻，这可不是骗人？”他话虽说人家骗人，自已笑得合不拢嘴，显然信以为真。

    花展插口道：“这叫旁观者清。孙儿平时说来，您老人家以为是骗你，但小兄弟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实诚的读书人，自然不会说谎。”向齐天道：“小兄弟只要能洗得清他两位的嫌疑，老祖宗言出必行，无论小兄弟身患何疾，自会尽力帮你医治。”他对常氏兄弟不待见，连带齐天其实也殊无好感，待见他逗得花弄影开怀大笑，在他心里便陡然亲近起来。

    常氏兄弟眼巴巴的望着齐天，目中充满祈求。齐天暗叹口气道：“此事还请两位前辈暂先回避。”

    常氏兄弟二话不说，纵身跃上头顶的横梁。花弄影似是见怪不怪，视若无堵。花展皱了皱眉，只是老祖宗没有发话，他虽然身为春风亭亭主，在武林中人人敬重，可在花弄影面前，却不过一个辈份低微的晚辈，自不敢有何异议。

    齐天将地上的雕像装进锦盒，包好道：“还请前辈派人查下，来宾中可有一个叫赵四的人，要有的话，麻烦将他请来，晚辈有几句话用。”料想赵四虽在狼山惊吓而逃，只为避开黑无数，既然千里迢迢赶来祝寿，自不会轻易离去。

    花展随即吩咐身后那名长相和他相似的中年人。那中年应命而去，过了一会，领了一名大汉过来，正是赵四。

    那赵四不知何事，一路上忐忑不安，还以为自已贺礼被人顺去，主家查了礼单，没有自已的随礼，唤来责罪。

    花展咳了一声道：“赵爷，老夫有位朋友，有点事想问下你。”赵四听不是责罪，顿时放下心来，连连点头。

    齐天拱手说道：“赵爷有礼了。”赵四在之前在的遭遇，齐天在车厢里没有出来，他虽不认识，可花展既说是其朋友，能做春风亭主朋友的人，这天下可不太多，无一不是身份高贵、大有名望的人。

    赵四连忙回礼道：“公子好？”齐天道：“在下有几句话，想代花前辈问问赵爷，花前辈不喜多话，赵爷只须回答是或不是。”他怕赵四说多了露出马脚，于是扯过花展的虎皮当大旗。

    赵四点头道：“赵某知会。公子请问，赵某自当知无不言。”齐天从身后拿出包裹问：“这包裹赵爷是否认识？”

    赵四吃了一惊，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想到人家之前所说，只得道：“是。”

    齐天道：“这包裹蓝色底料，镶着云边，中间刺绣寿星献桃，如此特别，赵爷想来不会认错？”

    赵四连连点头。齐天又道：“那这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是赵爷的寿礼？”赵四本要回答说：“被人偷去”，想起人家之前的告诫，花前辈不喜多言，只得忍住道：“是的。”

    齐天道：“谢谢赵爷的寿礼，在下问题问完了。”花展突然冷冷的道：“赵爷可知里面是何寿礼？”

    赵四顿时满头大汗，见花展盯着自已，眼神凌厉，只道自已的事情败露，连忙道：“这礼本是‘情公子’季月的，赵某在半山遇见，听他言语对花前辈不敬，就想着给他一点教训，来了一个偷天换日。赵某虽是偷儿，平时顺手牵羊，一直禀遵‘盗亦有道’，从没犯过大恶。”

    花展脸色稍霁，冷笑道：“若非如此，只怕赵爷也活不到现在。”挥了挥手道：“没你事，去吧！”像他们武林中人，只要不奸淫掳掠，三百六十行，倒不存在谁看不起谁。

    赵四诺诺的退了下去。常氏兄弟从梁上跃下。花弄影冷笑道：“老身还以为两个老鬼这么有心，原来干起‘梁上君子’的勾当，借花献佛。”语气中的忿怒，反而不消反涨。

    齐天道：“两位常前辈看赵爷妙手空空，就给来了一个黄雀在后，意在罚戒，让其知道人外有人，希望将来有所收敛，可谓一片苦心。晚辈三人本有特备寿礼，可两位前辈看见雕像，感叹遍体通透，冰清玉洁，说似极花前辈你，所以替作礼物，倒是让前辈误会了！”

    花弄影听齐天转叙，说常氏兄弟夸自已冰清玉洁，心下甚是高兴，仍然板住脸问：“误会？”

    齐天将解开包裹，打开锦盒，取出雕像，端在手里，转向左边席间一个和尚问道：“请问大师，观这雕像是何相？”

    那和尚勤修佛法，觉一切相，悟一切本，闻言合十道：“佛曰：‘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就贫僧看来，施主手中所拿，不过一块雕琢的美玉而已。”他即便想到，自已观那雕像为玉，终是修为浅薄，着了色相。

    齐天微微一笑，道：“谢谢大师。”转向花弄影道：“佛家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辈凡夫俗子，虽然难以企及，可在大师眼里，这是一块雕琢的美玉；在晚辈眼里，却是一件绝佳的艺术品；在两位常前辈眼里，看见的是似极花前辈的冰清玉洁；在有些心地不纯的人眼里，看到的则是一尊污秽之像。差距如此之大，不外是各眼观各相，修为不同，成见不同，看法不同！”

    那和尚道：“阿弥陀佛！施主慧根高深，与我佛乃有大缘，若能拜入佛门，由老衲引领，勤修勉进，加以时日，正果可期。”

    齐天笑着摆手，道：“大师收高徒，可找错人了，小子早有师门，再说对佛门的清规戒律，也持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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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回 刹那芳华弹指老，参差花影回眸新

    花弄影笑道：“小鬼不错口才。”齐天道：“那也是前辈玲珑剔透。”花弄影招手道：“过来给老身瞧瞧。”齐天依言走近前去，蹲在太师椅旁，将手搁在护手上。

    花弄影斜瞥着常氏兄弟道：“老身给他医治，是人家讨喜，让老身欢心，可与你俩无关。”白无常笑道：“我俩的面子，你是一点也不卖的。”

    花弄影哼了一声道：“知道就好。”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齐天寸关尺上。她手指每按一下，脸色便沉凝一分，到最后眉头发蹙。

    齐天见状道：“晚辈的病要是棘手，不劳前辈费心，在下另寻医治。”花弄影冷笑道：“天下茫茫，你要上那寻找？”齐天脸色一黯：“那也是在下的命数，造化如此，须怨不得人。”

    黑无常道：“小花，当初偷你的‘百花丸’，只是听你夸的天下仅有，一时心痒难耐。你老谋深算，哦，不，你当时还年轻，应该是少谋深算，替换成泻药，害我兄弟拉了一个月的肚子。你既没损失，我俩偷鸡不成蚀把米，说来两清了。”

    花弄影冷冷的道：“怎么，我现在就不年轻了？”黑无常认真打量她一眼道：“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似乎是老了一点，不过无论是小花，还是老花，都是我心中眼中的那个弄影！”

    花弄影听他突然真情流露，不由一愣。她思绪飞驰，似乎又回到从前一起驰马江湖的青春岁月。那时自已容貌尤嫩，眼道这一对兄弟也都意气风发。她知道两人都喜欢着自已，她心里也欢喜着，可真要下定决心，选谁都厚此薄彼。直到后来，他俩偷食丹药，可能怕自已责怪，逃离狼山，就此没了往来。虽然光阴荏苒，可她心中的恨，一直没有消减，她恨的倒不是竟敢偷药，其实那一些药丸，又有什么要紧的？！她恨的是人家再也没了音讯，恨的是自已没有早做决断。

    花弄影从齐天手里要过那尊雕像，人家说这雕像冰清玉洁，像极了自已，她凝眸打量，想从雕像身上多找回一些从前的影子。那雕像用上好的和田美玉雕琢，表面光可鉴人，映着她的脸，在上面找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俨然还是当年的那个自已。

    突听白无常喟然叹道：“小花你还是小花，只是我们兄弟，从小黑小白变成老黑老白了！”

    花弄影戄然一惊。她这些年收集天下灵药，炼制美颜神丹，用以保驻容貌，为了就是他朝重逢，自已仍是他兄弟眼中的那个小花。

    现在自已虽是那个小花，可人家再也不是那个小黑小白了，如此如花美眷，妆成谁看？花弄影心中莫名一阵悲戚，盘膝而作，双手抱胸，心随意动，催动真气缓缓而行。

    常氏兄弟心中一跳，齐声道：“小花，你干嘛？”花展大惊道：“姑祖母。”

    齐天不知何故，望着花弄影，只见她周身散发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越来越浓，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满堂鸦雀无声，一个个大气不敢喘。过了盏茶时分，雾气渐渐散去，显出一个红色的身影，只见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若不是众人一直目不转睛，任谁说来也难以置信，眼前这个苍老的女人，就是之前美艳的花弄影。

    花展噙着泪道：“姑祖母。”花展儿子花佑和那少女花雨也都泪流满面，一齐泣声道：“老祖宗。”

    花弄影望着常氏兄弟笑道：“现在我们一样的老，大伙扯平了。”常氏兄弟呆若木鸡。过了许久，黑无常长声叹道：“小花，你这又何苦？”

    花弄影笑道道：“世上那有这么老的人还叫小花？可不别扭，以后就叫我老花了。”白无常摇头道：“不。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永远都是我心中的小花！”

    花弄影嫣然一笑，向花展道：“展儿，宾客到齐了，就开席吧，别让大伙久等。”花展点了点头，反手抹过脸上的泪水，扬声道：“吉时已到，开席。”

    花展站起身来，拉着齐天的手道：“走，先吃寿宴。”走到左席坐下。花展父子和花雨、黑白无常默默跟在后面，依次坐下。

    一队丫环过来收走糕碟，齐天看她们见到花弄影的变化，一个个镇静如恒，不禁微微奇怪。殊不知那些丫鬟辈份低微，平时各有司职，活动范围极少，加之花弄影身份超然，平素深居简出，却是不识而已。

    一会酒菜上来，山珍海味，煎炒酸辣，式样繁多，丰盛至至极。可寿星公从花大小姐陡然变成花老太太，众宾客为了表示感同身受，一个个谨言慎行，酒固不敢敬，连菜也不敢多吃。

    一场宴请下来，直是食不知味。好不容易挨到上完最后一道菜，一人率先过来向主家告辞。

    花展脸色忧戚，既不说话，也不回礼，只是点了点头。那人不敢多说，僾然去了。剩下的见状，跟着默默而去。一时间正厅中走的只剩齐天、黑白无常、花弄影、花展父子和那少女。

    也不知是谁将消息传了出去，过了一阵，无数脚步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齐跪在地上。

    有的放声大哭，有的低声抽泣，有的偷偷抹泪，实在流不出泪的，也都脸色沉重。厅里摩肩接踵，那些迟来的挤不进去，就跪在门外，再后来连着走廊中，院子里，黑压压跪满一片。

    花弄影猛地一掀桌子，大怒道：“这都是干嘛？一个个如丧考妣？今天是老身大喜的日子，要哭丧也等我死了再哭。”

    众人噤若寒蝉。花展道：“好了，好了，都起来，老祖母功参造化，放下皮囊，勘破玄机，大伙应该高兴才是。刚才宴请宾客，快去准备第二席，招待自已人。”

    众人忧忧戚戚的散去。黑衣常望着花弄影喟然道：“早知害得你这个样子，老黑我就不该来狼山打扰你！”

    花弄影道：“怎么，现在开始嫌我老了？”白无常道：“不论小花你变成什么模样，天下所有女子加起来，那也不比上你一根指头。”

    花弄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当年俩个小滑头，现在老了，就变成老滑头，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白无常佯叹道：“再滑还不是被你收拾的服服帖帖。”

    花弄影哈哈大笑。花展见了心中既是难过，又感欣慰，老祖宗虽然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可笑的次数，却比以往加起点还多。

    花弄影问齐天道：“小兄弟出身那里？师承何处？”齐天恭声道：“晚辈出身‘代王府’，忝为‘永丰候’，师父姓马名讳。”他行走江湖，以往从不以候爷身份示人，可在雁门关时，黑白无常既已知晓，自无隐瞒的必要。

    花展拱手道：“原来是候爷大驾光临，花某有失远迎，怠慢勿怪。”他话虽说的客气，脸上却无多少惶然，一来春风亭远在江湖，二来所居狼山并不属朝庭管辖。

    花弄影讶然道：“原来是代王后人和马王弟子。”黑无常趁热打铁道：“马老头也算故交，代王更是人中龙凤，好兄弟身为他俩的后人和传人，品行端良，年纪轻轻更能舍已救人，实是难得的璞玉。”

    花弄影“哦”了一声。黑无常遂将齐天在雁门关割血解毒一事略要说了。花弄影淡淡的道：“人虽不错，可值得你兄弟来求我，恐怕不止于止？”

    黑无常默然不语。花弄影突然叹了口气道：“‘一真教’自伊前辈故去，离心离德，可谓强弩之末。你兄弟忠于本职，一心想着扶大厦之将倾，却不知世间万物皆有始终。”

    白无常黯然道：“小花你说的道理，我兄弟何尝不知？只是教主生前待我们如手足。我兄弟无以为报，只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花弄影默然半响，突然道：“小候爷的症状，在于经脉之中两股真气相互纠缠。若是一般的真气，老身自能轻易化解，可他体内的两股真气，皆都不输于老身。”

    白无常道：“那是什么道理？”花弄影道：“这道理就好比两个小孩打架，如果是另一个小孩去拆架，力量相当，只怕多有不逮。”

    黑无常道：“你要为难，那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了。”花弄影道：“天下如果还有谁能治的好他，除了老身外，你们就别做第三人之想了。九大门派和奇门三庄，虽有能治的功法，可要是知道人家练的是‘袭常功’，别说一个候爷死不足惜，就是当今皇上，怕也同样袖手旁观。”

    黑无常道：“那你到底救是不救？给个痛快。”花展道：“前辈别急，姑祖母这样说，自有她的道理。”

    花弄影道：“‘春风化雨’虽能治好他伤，可非借诸外力，还得由他自已修习化解。这心法别说外人不传，就是本门的核心弟子，能传也不过一二，连展儿至今也都没能学习。”

    齐天突然站起来道：“在下身受师尊大恩，固不能为了苟延脱离门墙，花前辈这心法如此珍贵，在下亦不敢妄求。”

    花弄影饶有兴趣的道：“你就不求求我？”齐天道：“前辈若肯垂怜，自不用在下相求。”言下却是在说，你要无心，我求也没用。

    花弄影道：“那两股真气，你不运功，眼下虽然相安无事。可内家真气，也和天底万物一样，都需要养份。你无法搬运，时间一长，便会汲取你精血，久了同有性命之忧。”

    齐天淡淡的道：“是人皆有一死，忧之不尽。既然于事无补，莫如做些有意义的事去。”

    花弄影好奇的道：“那你要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去？”齐天讪讪的道：“不怕前辈笑话，晚辈准备前去寻找一位红颜，如果能一起相守，听她轻嗔薄怒，就是在下觉得余生最有意义的事。”说着拱了拱手道：“多谢前辈盛情款待，今日就此别过，他年要是晚辈还在，再来为前辈寿。”

    花弄影突然向常氏兄弟骂道：“你看看人家，你俩当初要有他一分深情……”她后本待要说“那我也不至有今日”，但这话终是说不出口，转向齐天道：“老身虽然无法救你，也不能坏了门规传你‘春风化雨’，不过功法倒可借你一观。限期一年，一年内你能学会自救，那是你的造化，如果不能学会，那也怨不得我。”

    她一生为情所困，平生顾影自怜，最恨便是那些负心之人。若不是对方多情的回答触动她衷肠，即便常氏兄弟说项，却也不能将“春风亭”的无上秘诀轻易授人。

    齐天迟疑道：“在下还有事在身，一年的时间只恐难以担搁。”黑无常道：“好兄弟，再紧要的事，也没性命重要。连命都没了，又拿什么去办？”

    花展插口道：“姑祖母，‘春风化雨’乃本门无上神圣，若是流之于外，只怕……”花弄影打断他道：“人家乃代王之后和马王之徒，家风深厚，师德修广，自是无须担心习之为祸。”

    花展道：“话虽如此，可事关重大，没有共议，我怕那些长老背后多有微词。”花弄影道：“只要你没异议，谁敢放一个屁，看我不收拾他。话说是不我这一老，说的话你便不听了？”

    花展连忙道：“孙儿不敢。”花弄影道：“既然不敢，就这样定了。不过小兄弟能习，老身也不能太过厚此薄彼，便让雨儿也同去修习。”花展、花佑和花雨一齐大喜。

    花雨跪下道：“多谢老祖宗鸿恩。”花弄影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明年就满二十岁了，依照本门规矩，都得到出外游历一番。到时多门防身武艺，也可多层保障，免得让人小瞧了我‘春风亭’。”花雨站起道：“雨儿自当勤加练习，不负老祖宗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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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一入重楼深似海，不出高云淡然心

    花弄影向齐天与花雨道：“你们跟我来。”花雨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齐天走到常氏兄弟面前，他弯腰待要行礼。黑无常左手托住，右手拍着他肩道：“恭喜，恭喜。这是好兄弟天大的机缘。”白无常右手托住，左手拍着他肩道：“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齐天只得跟了上去。花弄影领着他俩穿廊过院，三人走了一阵，来到一处悬崖边上。崖边爬满着藤蔓，谷中云雾缭绕，也不知多深？

    花弄影挑足勾起一根藤蔓，抓在手里道：“看着，可别抓错了。”说完跳了下去。花雨跟着抓起那根藤蔓，也纵身跃下。

    齐天留神打量，却是一根细小的绳索，上面缠着藤蔓，若非人家提醒在先，又细心观察，绝难发现其中的端倪。他若功力如原，有绳索攀缘，这一处悬崖，自是难不到他。可现在只剩身手，不啻天堑。

    齐天正迟疑间。花雨顺着藤蔓，又攀了上来道：“老祖宗说忘了你功力全失，让我来接你。”齐天道：“多谢姑娘。”

    花雨嫣然一笑。她容貌说不上俏丽，可风情浓郁，这一笑别有一番荡人滋味。齐天呆了一呆，见她突然解开腰带，愕然道：“姑娘这是作甚？”

    花雨道：“这下面就是天狼谷，你功力尽失，要是抓不住掉下去，当场摔死也就罢了，活着还得遭受群狼咬噬，尸骨无存。”

    齐天听她说的恐怖，不由打一个寒战。花雨转身蹲下道：“快上来。”齐天稍一犹豫，只得趴在她背上。

    花雨用腰带在两人身上缠了几圈，打了一个死结，紧握那根藤蔓，双脚登着崖壁，双手交替，缓缓降落下去。

    齐天在寒潭底下为救倾城，初识鱼水之欢，早已不是那个情窦未开的少年。他闻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幽香，一颗心激烈跳动，身体不自禁的起了反应。花雨花颜失色，如遭电触，浑身一阵酥麻，双手把持不住，直坠下去。两人一齐发出一声惊呼。

    齐天睁眼望去，眼前白茫茫一片，心中念头急转：“早知还是葬身谷底，莫若陪师父一起了……”突然头上一阵剧痛。却是花弄影听见惊叫，及时抓住齐天头发。

    头发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嗤”的一声，连着整块头皮扯了下来。花弄影藉着缓冲之势，另一手抓着花雨胳膊，将两人提了上来。

    齐天头顶光秃秃一块，鲜血淋淋，脑壳痛得发麻，打量处身所在，只见置身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下面隐隐传来狼嚎的声音，向上望去，崖边遥不可及，想是身在半山腰了。

    花弄影瞪了花雨一眼道：“这些年的功夫可算白练了，让你捎人下来，结果整出这般岔子。花雨低垂着头，不敢答话。

    花弄影放心不下，一手抓着花雨不放，另一只手在石壁某处一按。“咔嚓”一声轧响，眼前的石壁缓缓侧转，现出一个人高的洞口。

    花弄影将两人推入洞里，道：“你们自已进去参悟，记着只许观看甲洞，一年后我再来接你们。”不由两人分说，伸手复在石壁一按，又是“咔嚓”一声，那道石门徐徐翻转过来，将洞口封上。

    齐天眼着一黑，伸手扶着石壁，道：“姑娘。”花弄微微嗯了声。齐天见她就此没有反应，心想你背着不累，我脑袋顶着难受，说道：“能不先将我松开？”

    花雨慌忙解开腰带，摸着两边石壁，疾步前进。此处她虽没来过，可听祖父说起，知道没有机关，即便看不见路，倒也并不担心。

    两人走了四十来步，眼前渐渐光亮，又行了十来步，前方一片亮白。只见一个石室，二丈见方，顶上镶了一颗鹅卵石大的夜明珠，照耀如昼。四面各开了一个石洞，上面依次刻着甲乙丙丁，既没有门，也不见摆设。

    齐天愕然道：“这里没有吃喝，这一年可要如果挨？”花雨低声道：“听我祖父说过，这里有个暗仓，每日会足量吊下食物。”

    齐天吁了口气，道：“那换洗和方便呢？”花雨脸色微微一红，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齐天心想，如果没水冲洗，没处排泻，那一年下来，还不臭气熏天？

    花雨道：“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老祖宗说只能观摩甲洞，我们进去瞧瞧。”两人找着洞上的“甲字”，并肩进去。

    里面又是一个二丈见方的石室，顶上同样镶了一颗夜明珠，四壁刻画着人体图形，尽是打坐练功的姿势，旁边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想是用来讲解。

    齐天依着次序，观望东首石壁，上面刻着“春风化雨”的总纲：“盖天地万物，皆需养份。此功顾名思义，旨在滋养人体经脉，润泽内家真气，此其一也；其二者，可使一切外力，加诸已身，皆如春风，化为时雨，变作已身的养份。然习有二忌，一忌外力过猛，则如暴雨倾盆，势必泛滥成灾；二忌由承变引，如此导流千里，难逃决堤之祸。”

    花雨道：“老祖宗当年凭着‘春风化雨’，名列‘重楼榜’三仙之一，在江湖上闯出偌大的名声，我以后也要像她老人家一样。”

    齐天见她脸色兴奋，眼睛发光，不解的道：“在下的府中，也有一些护卫出身江湖，说起‘重楼榜’上的人物，一个个敬若天人；后来踏身江湖，听人道说，也都崇敬无比。不知那份榜单有何魔力，让人如此神往？”

    花雨道：“老祖宗虽然名列其中，可每每问到，都大发脾气，今日见了‘黑白无常’两位前辈，想和他们恩怨有关，所以不愿提起。这榜我也是听我祖父闲说，据称早年间有位叫王卓的前辈，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因居住的地方叫作‘重楼’，王前辈在那撰写了一位榜单，点评天下英雄，共计录入一尊、二圣、三仙、四奇、五神、六老、七邪、八怪、九妖、十魔、十一子、十二肖七十八位高人，所以称为‘重楼榜’。老祖宗乃三仙之一的花仙，‘黑白无常’两位前辈乃七邪之二；你师父乃十二肖之一的马肖，不过世人为了表示尊敬，十二肖又称十二王。”

    “重楼榜”上的人物，齐天大抵听过，只是不知榜单的来历。他好奇的道：“那写榜的王卓前辈，自已没在其中，不知武功如何？”

    花雨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听我祖父说，好像也没人见过王前辈出手。不过王前辈既有资格点评天下英雄，武功应该不低。可奇怪的是，武林中人为了表示对王前辈的敬重，将王前辈所居的‘重楼’列为武林圣地，凡进入其中的人一律不得动武。于是好些被仇家追杀，无处可逃的人，都到‘重楼’寻处庇护。然而‘重楼’所在的高云山，具体在哪却无人知晓？”

    齐天忽然想到，谭明月要是也逃到高云山的“重楼”，那自已亦非报仇无望，他愕然说道：“那‘重楼’亦不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花雨迟疑着道：“据说‘重楼’门前写有一副对联：一入重楼深似海，不出高云淡然心。”齐天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花雨道：“传说进入重楼的人，从此都不能再下高云山。那些被追杀的人，无不穷途末路，虽在重楼得以活命，可余生无法出来为害，也算武林之幸。”

    齐天想到依着倾城的性子，就算谭明月逃上高云山，定也饶他不得，不安的道：“那要是违反规定，在‘重楼’动武，会有什么后果？”

    花雨道：“这个我爷爷没说，毕竟没有先例。那些人逃去重楼，一生不能下山，一般的深仇大恨，也算报了大半！不过他老人家倒是说过，这天下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高云山的人。说‘重楼’这些年收留了无数避祸的江湖人士，人数之多，虽然难以估计，可势力之大，已然为最。”

    齐天暗暗记在心上。花雨突然道：“对不起了。”齐天愕然道：“对不起什么？”花雨脸色一红，低声道：“之前差点害得你陪我丧命，虽然有惊无险，可要不是我失手，也不致害你秃顶。”

    齐天明白她脸红所在，顿时羞愧难当，呐呐的道：“这个嘛……是……”他本要说“是我不对在先”，但想这不啻提醒人家自已的无耻，转而道：“是家常别饭了。”

    花雨吃了一惊，定定望着他，满脸不可思议。齐天见她误解甚深，连忙道：“我是说在下受伤是家常饭了。”

    花雨“哦”了一声，突然脱下轻衫。齐天不知她意欲何为，连忙闭上眼睛，只听“嗤”的一声脆响，接着响起“沙沙”脚步声，香风习习，竟是走了过来。

    齐天心跳加速，嗓子干涩，费力咽了一口唾液，吃吃的道：“姑娘……不……不要。”只听人家轻笑着道：“你都这样了，还说不要。”他心跳的更快，好像战鼓一般，每一下似乎都要跳出胸腔，将头摇成一面拨浪鼓：“不行，万万不可。”

    花雨将手里撕下的纱布掷了过去，愤愤的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那你自已包扎。”转身而去。

    齐天这才醒悟，竟是误解人家用意，他用纱布在头上草草缠了两圈，待要出去道歉，不知如何开口，只得作罢。一边照着石壁上的图形姿势打坐，一面依着旁边的口诀运气。只觉一道温煦的真气，山涧一般从中焦开始，走胃口而上，经肺过喉，由云门直下，沿着手太阴肺经缓缓流动。

    他之前遭受常氏兄弟合击，遗留在体内的那股真气便似一团墨水，平时凝固在经脉中，只要稍一运气，好比注入活水，那团墨水立即洇开。活水想将墨水冲去，墨水想将活水同化，两者相互纠缠。可这道涧水般的真气，并不激流直下，正面冲突，而是缓缓沿着墨团边缘，徐徐冲洗，经脉虽仍痉挛痛楚，却在忍受范畴之内。

    齐天精神一振，情知加以时日，必能将那股真气洗濯干净。他小心翼翼的依着口诀，往手太阴肺经运行，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花雨在外面喊叫：“出来吃饭了。”

    齐天中止行功，走出洞去，只见外面地上，摆了一荤一素一汤，两只大碗的白饭，堆成小山，旁边放着两大两小，四只盖着盖子的瓷桶。

    花雨指了指头顶，说道：“这上面有个暗仓，东西刚吊下来，一天一顿，两个小桶装的饮水，大桶用来方便。”

    齐天最怕就是没处方便，至于吃喝，人家既然开凿了这个密室，总不至让人饿着。然而吃了饭，也不见打开暗仓，吊走碗筷，想是为了节省功夫，下次送饭时再顺便带走。

    石室不知日夜，两人除了吃睡，便是练功，甚少交谈。日子一天天过去，石室越来越闷热，想是进入伏天。

    花雨闷热难耐，将外衣脱下。石室虽然不小，可两人生活饮食皆在一处，抬头不见低见。

    齐天想了一想，伸手解下腰带。花雨花容失色，吃吃的道：“你想……想干嘛？我……警……警告你，可别……别乱来。”

    齐天用腰带蒙住眼睛，扎在脑后，道：“石壁上的内容，我已熟记在心，不用眼睛也能练习。”

    花雨低头打量自已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失落，又似有些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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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世间衰败皆有数，天下零落总无情

    都说洞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齐天循序渐进，这一日在外面石室将“春风化雨”运过足厥阴肝经，往上注入手太阴肺经，只觉全身气血，就似十二道涧水汇在一起，那股残留的异气不及反应，便被冲入其中，一起浩浩荡荡的沿着手太阴肺经—再从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再到手太阴肺经，在十二正经周而复始如环无端。

    他意念一动，并不止息，引着那股洪流异向“关元”，往上直冲“石门”“气海”，一路势如破竹冲过“冲浆”，将任脉贯穿；再从头顶“百会”下流，经“风府”“神道”诸穴直下，直至“腰俞”，当冲破“长强”穴时，齐天头脑一凉，浑身豁然一轻，好似便可乘风而去。

    齐天双手捏拳，竟似有使不完的劲儿，可以一直持续发力，他只觉憋的难受，双拳不自禁的向前挥出，无数劲气从四肢百骸潮水一般汇向双拳，前方的空气便似一锅热油中倒入两勺冷水，劈里啪啦的响个不停，炸得前面石壁石屑四飞。

    花雨正在甲洞练功，听到外面响动，从入静中醒来，急奔出去，只见灰雾尘尘。

    齐天暗叫一声好险，幸好是在石室，若将甲洞石壁上的心法轰掉一块，那可万死莫赎。

    花弄蹙着眉头道：“怎么回事？”齐天将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其时三伏早过，洞中不复之前的闷热，人家已将衣服穿上，他也不再蒙着眼睛。

    花雨只惊得合不拢嘴：“你……你打通任督二脉了？听我老祖宗说，有些人穷其一生，也难通一脉！”

    突然外面“咔嚓”一声轧响，一个顺和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候爷，请出来一下。”花雨喜道：“是我爷爷。”沿着石道，急奔出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站在外面，向着洞里张望，正是“春风亭”亭主花展。

    花雨扑进花展怀里道：“爷爷，可想死雨儿，这么快一年了？”花展一面摸了摸孙女秀发，望着跟在后面的齐天道：“还差几天，不过黑前辈有事找小候爷。”

    齐天道：“两位前辈还盘恒在此？在下当时走的仓促，没及道别，可让两位前辈久等了。”

    花展摇了摇头道：“小候爷进洞不久，两位前辈就留书而去。这次是黑前辈一人前来，说有要事找小候爷。老祖宗看一年之期快到，便让老夫前来通报。不知小候爷是守满期约？还是提前出去？”

    花雨插口道：“只剩几天，那我也出去，全身都快臭死了。”花展摇头苦笑：“别人就是在里面住上十年，也不嫌久，你倒嫌起脏来了。”花雨吐了吐舌头，扮了一个鬼脸。

    齐天道：“既然黑前辈有事，自不能让他久等。”花展点了点头，伸手在石壁一按，“咔嚓”声响，那道石门翻转过来，将洞口合上。

    花雨道：“走吧。”别看他年愈花甲，身手极是矫健，双手握着藤蔓，灵猴一般向崖顶攀去。

    花雨望着齐天道：“要不要我背你？”齐天想起下来时的唐突，连忙道：“在下功力已复，就不劳烦姑娘了。”花雨不再说话，抓着那根藤蔓双手交替，快速向上攀去。

    齐天单手握住藤蔓，心念一动，体内真气飞速流转，左脚一蹬，身子拨地而起，他这一口气似有无穷无尽，上升之势长久不衰，气还没竭，人已跃过崖边。

    花展赞道：“小候爷好俊的身法。”齐天道：“在下班门弄斧，可让花亭主见笑了！”

    花展道：“看来小候爷的伤是痊愈了，可喜可贺！”齐天道：“说来还得谢谢花老前辈的玉成之恩，齐天有生之年，自当铭记在心。”

    花雨点了点头，脸上表情甚感欣慰，慨然道：“这几十年来，每年都有和春风亭交谊或深或浅的武林中人，前来狼山求医。能蒙老祖宗医治的已是不多，能获恩准修练‘春风化雨’，小候爷可是自有‘春风亭’以来第一人。说来这可能就是小候爷与春风亭的缘分了！”

    两人边说边行，不觉到了厅外，只听里面一个苍老声音的道：“黑炭头，你兄弟一厢情愿，可别谋事不成，反置人家于险地。”却是花弄影。

    另一个洪亮的声音道：“这你放心，那怕事情有变，有我兄弟护着，也能全身而退！”却是黑无常，他的不解的道：“话说回来，你和人家不熟，这么关心干嘛？”

    花弄影哼了声道：“人家既然学得‘春风化雨’，也算老身半个传人，怎么就不能关心一下。”

    齐天听见花弄影的争吵，心头一暖。里面两人听见外面脚步声响，也不再争辩。花展咳了声道：“姑祖母，常前辈，小候爷来了。”

    黑无常急迎出去，左张右望的道：“人呢？”齐天见他对自已视而不见，心想难道一年时间，人家竟已眼盲，不禁甚是伤感，沙着嗓子喊了一声。

    黑无常霍然转过身去，睁大眼睛望着齐天，突然哈哈大笑。齐天小心翼翼的道：“前辈可还好吗？”

    黑无常大笑着道：“老黑我得好，倒是好兄弟不太好，要在外面遇见，老黑还以为是野人来着。”

    齐天这一年在石室不修边幅，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须拉碴，加上头皮被扯去一块，结的痂皮新发生长缓慢，这一年顶上的头发，才长了七八寸长，本来面貌可谓十不存一，若不开腔，别说黑无常认不出来，就是至亲怕也难以辨识。

    花弄影走了出来，也笑道：“展儿，快带小候爷去修妆一下。”花展带着齐天去了。花弄影望着花雨道：“人家有事，你怎么也提前出来了？”

    花雨挽着花弄影胳膊，紧紧依偎在她手臂上道：“雨儿想念老祖宗你嘛。”女孩子天生爱俏，虽然石室无法换洗，衣服陈旧，可她每天都要留出饮水梳洗，妆容从没乱过。

    花弄影捏了捏她鼻子，笑道：“就你丫头片子嘴甜。练功进展如何？”花雨道：“雨儿没用，心法虽然练熟了，可才冲到任脉‘水分’穴，不比人家打冲任督两脉。”

    花弄影和黑无常俱都一惊。花弄影道：“什么？人家已经打通任督两脉？”黑无常道：“好兄弟服过‘白泽丹’，洗筋伐髓，少也抵得上三十年的苦练，又习有‘袭常功’，蒙马帅指点，再修得‘春风化雨’，将我兄弟遗留在他体内的残劲化为已用。打通任督二脉，跻身一流高手行例，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不过老黑以为少也得十年，不期一年就有此成，这可不是机缘的问题，可谓天赋异禀了。马老头命好，收了一个好徒弟，后续有人啊！”他说到“收了一个好徒弟”，语气慨叹，不仅有些羡慕，竟还有些失落。

    花弄影安慰他道：“你兄弟要是收徒，拜师的怕是得从狼山能排到中原。”

    黑无常摆手笑道：“可得了吧，我兄弟的名声，在白道那是过街老鼠，即便黑道也敬而远之的多！”他说到这里，突然一顿，神情寥落，充满不解，喃喃的道：“想当年‘一真教’何等的风光，教中前辈无不受人尊崇，短短一两百年时间，便落得这般人人喊打的田地？”

    花弄影叹了口气道：“你还不明白？从二百年前何云潜进九大门派和奇门三庄偷学武功，你‘一真教’恃才放旷护短开始，便划开了流血的伤口。后来一百多年不思诊疗，反而不断的争强斗狠，到现在这个曾经屹立不倒的巨人，早已疮痍满目，已非人力可以医治。就像一棵腐朽的老树，枯木逢春是异想，尘归尘土归土才是它的宿命。”

    黑无常默然半响，突然长声叹道道：“无论将来能够存活多久，我兄弟在生一日，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倒下，这也是我们的宿命！只是……我们这样……难道错了吗？”

    花弄影幽幽叹了口气道：“每个人只要坚守自已的使命，谁又能说他错了？九派三庄那些怨怨相报的做法，也未必就是对的。只是‘一真教’腐朽在先，这就是命数罢了！”

    两人感慨着，齐天梳洗出来，虽然换了新衣，刮了胡须，可之前少年的飞扬，在这一年的石室生活中，已经消磨的七七八八，加之为了遮瑕，头上戴了一顶毡帽，看着多了一份厚重。齐天道：“听花亭主说，黑前辈去而复返，有事找在下。”

    黑无常望了花弄影一眼，见她阖上眼睛，既似闭目养神，又似打起瞌睡，显然表明并不多事，心下稍安，搓着双手道：“这事说来话长，中间有些隐秘，小展子和小姑娘能否回避一下？”

    花弄影闭着眼睛，挥了挥手，花展和花雨诺诺而去。黑无常这才道：“事情还得从伊教主说起，二十五年前伊教仙去，他老人家走的遽然，既没交代后事，也没一个传人，虽有一个遗腹女，可本教大位，从来传男不女，这教主之位就些悬而不决。为了争斗教主之位，无数兄弟反目成仇，好好一个神教，就此四分五裂，加上一直遭受三庄九派的迫害，好多兄弟心灰意冷，悄然而去。教主早前虽有一位独子，可自少主生母亡故，教主迎娶新的教主夫人后，少主负气而去，就再没了音讯。我兄弟这些年四处寻找，只要找到少主，自可结束纷争，可这些年少主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般，直到遇见好兄弟你！”

    齐天愕然道：“这和在下有什么关系？”黑无常道：“‘无为大法’‘天下式’与‘袭常功’，并称神教三大神功，皆乃不传之秘。伊教主将‘天下式’和‘袭常功’传给少主，为的就是盼着少主有天能中兴神教。这么些年，少主渺无音讯，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万幸的是‘袭常功’得以传承下来，而神教分裂至此，也只有教主的隔代传人，才能统领神教，平息纷争。”

    齐天听清人家意思，大惊失色的道：“在下的‘袭常功’传自家祖母，绝非前辈口中的少主，更无可能是前辈所说的隔代传人。至于统领神教，还请前辈别择贤能，在下才疏学浅，那是万万担当不起！”

    黑无常道：“这二十五年来，神教每五年选举一位帮主代理人，帮主夫人已经蝉联五届。这些年来，神教的没落，一是四分五裂，二是帮众凋零，更多还是教主夫人排除异己，好多兄弟不得明哲保身，逃离神教。”他说到这里，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眼下神教的局势，只有教主的传人才能挽转。我兄弟将好兄弟的消息带回总坛，一帮老兄弟极是振奋，已经暗中商议好了，只待好兄弟到来，便即昭告全教，助好兄弟登上教主之位。只要将神教重新凝聚起来，好兄弟倒时再退位让贤，老黑绝不相求！”

    齐天双手托着黑无常双肘，可人家就似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他扶不起来，只得跟着跪下道：“非是晚辈狠心，只是兹事体大，若让家父知道晚辈去当魔……那个‘一真教’教主，非得将晚辈赶出家门不可。晚辈在雁门关应允过两位前辈，他日若有事相求，自必全力以赴，但唯独此事，还恕晚辈无能力。”心中想着，除了父亲，还有倾城知道，那也绝难原谅。

    他对魔教的看法，经马帅在寒潭底下讲叙，虽然大有好转。后来遇见黑白无常，这两人虽然夹杂不清，行事也颇是乖僻，可所作所为，倒也绝非传言中丧尽天良之辈。但要他去当这个教主，不仅颠覆他的认知，更是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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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夜枭数声兵戈起，无常一语风雨来

    黑无常脸色惨白，瞬间似是苍老了几十岁，喃喃自语的道：“如此说来，是天要亡我神教了！”他跪着朝向南方，叩了四个响头，眼泪纵横：“伊教主，水水无能，有负你的重托，既不能中兴神教，实也不忍见得亡在水水眼下，还请容我下来向你告罪！”

    花弄影花容失色，叱道：“黑炭头，你想干嘛！”黑无常不答，从怀里掏出那根由棋盘卷成的铁棍，径往自己头上砸去。花弄影飞身上前，拿着他手腕，另一只手将铁棍夺下，喝道：“你发什么颠？”

    黑无常也不挣扎，要不以他修为，哪能让人轻易擒住，还夺下兵器。他惨然道：“老黑从没一日，有像现在这么清醒。不过死在这里，倒是污了小花你的眼。”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往外走去。

    花弄影向齐天急道：“这黑炭头一根筋，这是要去外面寻死，只有你能劝得住他了！”齐天暗中叹口长气道：“前辈稍等，晚辈陪你走趟便是f。”

    黑无常霍然转过身去，大喜若狂：“好兄弟这话当真？”齐天默然点了点头。这两人都对自已怀有大恩，一个以死相逼，一个苦苦哀求，却让如此置之不理？

    花弄影道：“黑炭头，老身有言在先，此去务必保证小候爷安全，要不我绝饶你不得！”

    黑无常没口子的道：“你放心就是，有我兄弟照应，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齐天躬身向花弄影行了一礼道：“前辈的大恩大德，齐天有生之年，永不敢忘！”

    花弄影坦然受了一礼，呵呵笑道：“这都是小候爷自个修来的，若非你在石室不欺暗室，不惑女色，老身也不能容你久留。”

    齐天暗中捏了一把冷汗，敢情自己石室中的一举一动，尽在人家的观望中？

    花弄影唤过花展，吩咐出去备马。花雨跟了进来，嗫嚅道：“老祖宗，你说雨儿满二十岁，就让下山去闯荡。”

    花弄影若有深意的望了花雨一眼道：“去是要去，可这个地方却去不得，凶险倒是其次，关键‘春风亭’不便参与。”

    花雨摇晃着花弄影手臂，央求着道：“老祖宗。”花弄影暗道：“傻孩子，人家对你没有意思，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话当着齐天的面却不便说，人家虽然贵为候爵，可一直以来，春风亭的姑娘也没愁过嫁。

    一会花展进来，告说马匹准备妥当。花弄影向黑无常的道：“我知你归心似箭，就不留你们了，一切自已保重，凡事多……想下我这故人！”

    黑无常点了点头，望了花弄影一眼，欲言又止，迈开大步出厅去了。齐天道：“那晚辈也告辞了。”紧随而去。

    两人离了狼山，驰马南下，取道灵武，行经庆阳，不一日进入扶风郡。

    古又称之陈仓，此地为关中平原节点，先秦建都于此，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当地最脍炙人口的，则莫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经此一役，奠定大汉王朝四百年的根基。

    黑无常道：“前面就是太白山了，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进山吧。”齐天听他路上说过，那“一真教”的总坛坐落在秦岭的主峰太白山中。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歇息。到得子时，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姑姑秒”“姑姑秒”的夜枭叫声。

    黑无常在床上翻了一个转声，喃喃的道：“看来又要死人了！”两人一路同行，住宿皆在一处，齐天虽觉别扭，可花销由人支出，人家以节省为由，也不好多说。

    那叫声渐渐远去，过不一会，由远而近，竟是到了屋顶。声音凄厉，让人毛骨悚然。

    齐天被叫的心烦意乱，从地上坐起身来。对方一把年纪，自不能让人家睡在地上，所以打地铺便当仁不让的落在他身上。

    黑无常自言自语的道：“这帮狗崽子，不会这般不长眼吧？老黑双手已经二十多年沾血了！”言犹未了，嗖嗖数声，从窗外飞来几件物事。

    黑无常深吸口气，空气中闻到一股硫磺的味道，任是以他的修为，也不禁骇然，急道：“快躲。”一个鲤鱼打挺，单足一点，身形如箭，向上射去，双手一招“野火燎天”，将屋顶击穿一个大洞，从洞中窜了出去。

    齐天听到示警，不假思索的纵身而起，从破开的洞里，跟着跃上屋顶。

    只听下面房中紧接着响起数声巨大的轰炸声，火光冲天，热浪滚滚，整间屋子四分五裂。

    两人飞身跃到另一处屋顶，还没站稳脚跟，周边风声厉厉，无数暗器蝗虫般从四面八方飞来。

    黑无常提足一跺，两人立身的屋顶，“砰”的一声蹋出一个大洞，齐天骤不及防掉了下去。

    黑无常另一只脚跟着一点，身子向左挪开，从怀里取出那根铁棍，迎风一抖，铁棍展开，变成棋盘。他举着棋盘，抡了一圈，只听一阵“叮当”的响声，无数暗器尽皆粘在棋盘上。

    黑无常暴喝一声：“也尝尝老黑的手段。”抡着棋盘甩了一圈，粘在棋盘上的暗器向四面八方飞去，一阵破风声过后，四下不断响起惨叫声。

    声音仓促，往往一声还没叫完，便戛然而止，显然上面沾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掌柜的和小二，还有其余住店的旅客，听见爆炸声，骨碌碌的爬起来，黑暗中也不知是谁喊道：“着火了。”慌慌张张忙作一团。

    齐天跃上屋顶，除了客栈的人忙乱，四周静悄悄一片。黑无常气沉丹田，高声道：“‘夜枭门’的那些小鬼已经全军覆没，是谁想要老黑的命快点来拿，可过期不候了？”一声高过一声，就好像叠潮一般，远远传送出去。

    过了一会，黑暗中响起一阵衣袂带风的破空声。七个黑衣蒙面人，轻烟似的飘了过来。那七人俱都一言不发，二个攻向黑无常，其余五人攻向齐天。

    攻向黑无常的两人，一个使的龙头杆棒，另一个使的链子剑。攻向齐天的五人尽皆用刀，分别使的唐刀、绣春刀、雁翎刀，乾坤日月轮刀和月牙刀。

    黑无常见对付自已的两柄长兵器，招式虽然刁钻，可是一发即收，点到为止，明显留有余地，心下暗暗奇怪。他瞥眼望去，只见攻向齐天的五人，刀法虽不相同，可都迅猛狠辣，刀刀致命。

    黑无常蓦地明白过来，人家意在缠着自已，目标却是齐天。只是那一棒一剑虽未尽力，攻势骤密，并不容小觑。他一边喊道：“好兄弟小心，这些人是冲你来的。”将手中棋盘甩出。那棋盘就似长了眼睛，盘旋着削向使链子剑的黑衣人。

    黑无常纵身欺向使龙头杆棒的那人。那人却不正面硬刚，往后一跃，跳下屋顶。那使链子剑低头一滚，避开棋盘。那棋盘盘旋一圈，飞回黑无常手里，他不愿缠斗，纵身便要跃向齐天那边。

    那使龙头杆棒又纵了上来，棒头缠向他双足。使链子剑的使招“一泻千里”，剑尖扎向他左边太阳穴。

    黑无常无法，只得沉下心来。他武功高绝，可对方两人兵器长达一丈，缠的既紧，又不近身，虽然伤他不得，一时却也难以脱身。

    齐天展开“行空步”，宛若游龙之行空，那五柄刀逼的虽紧，一时却也讨不到便宜。他运转“袭常功”，体内真气奔流，“天马拳”使开，力气力沉，声威惊人。那怕那五人亡命相搏，也不敢轻撄其锋，只得改为守势。

    黑无常瞥眼望见，暂时放下心来，将手中棋盘使得风雨不透，一边道：“好兄弟，这拳我见你师父使过，似乎有点不太带头。”

    马帅当初教授齐天，因着时日有限，只求让他熟记，至于其中的微妙，并没来得及解说。黑无常接着道：“你直来直往，威力虽大，可缺乏变通，生猛有余，而灵动不足。要懂拳意，首先得懂何谓‘天马’？”

    黑无常突然长声吟道：“太一况，天马下，沾赤汗，沫流赭。志俶傥，精权奇，籋浮云，晻上驰。体容与，迣万里，今安匹，龙为友。”

    他念的这诗，出自雄才大略的汉武大帝，其意是说：天神太一赐福，使天马飘然下凡。这天马与众不同，不仅流的汗像血，就是吐的沫也是红褐色。它状态不同凡响，情志洒脱不受拘束，步伐轻盈，踏着浮云，一晃就飞上了天；它放任无忌，超越万里，凡间没有什么马可以与它匹敌；它志节不凡，唯有神龙才配做它的朋友。

    齐天细细咀嚼，若有所悟。黑无常又道：“好像水中观影，直并非直，弯也不定是弯。‘野马撅蹄’也可撅左撅右，踢前踢后的嘛。”

    齐天就像一叶障目，陡然将眼前的叶子拿开，现出广阔的天地。一柄月牙刀从右边刺到，他也不侧身，使招“野马撅蹄”，这招本是踢向后方，可在中途倏然一转，向右弹出，蹄在那使月牙刀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那人腕骨粉碎，手掌摇摇晃晃的掉在手腕，月牙刀落在瓦上，一路“咣当”的滚下。

    齐天再使招“老马识途”，这招本是从左肋穿出，可他忽一弯腰，拳头从胯下击去，击在后面使唐刀那人膝盖。又是“咔嚓”一声，那人膝盖粉碎，立足一稳，滚下屋顶。

    奇怪的是这两人受此重创，一般人痛彻心扉，必定大声惨叫，可他俩人竟是一声不吭。

    黑无常哈哈大笑：“好兄弟，你真是练武奇才，一点就透。”齐天道：“多谢前辈指点迷津。”他抖擞精神，“天马拳”使来，不拘常规，灵动洒脱，变幻莫测。

    剩下三人只觉压力大增，此时已不求伤敌，将一柄刀使的滴水不漏，然后数招过后，使绣春刀和雁翎刀的左肩和右胸分别遭击。

    那左肩受击的，还只肩骨碎裂，留得性命，使雁翎刀的右胸吃了一拳，整个胸膛都陷了进去，顷刻死于非命。剩下使乾坤日月轮刀，将刀掷了过去，趁着对方躲闪之际，跳下屋顶，飞奔而去。

    与黑无常对阵的两人见状，知道事不可为，也无心缠斗，各自虚晃一招，便要逃之夭夭。

    黑无常冷笑道：“打搅老黑清梦，这就想走，可没这么便宜。”挑足连接踢出两块瓦片，就似长了眼睛一般，分别击在两人背心。两人闷哼一声，从半空摔下。

    黑无常心念一动，飞掠过去，揭开使链子剑那人的面巾，只见一张马脸，留着几茎鼠须，相貌猥琐。

    齐天掠身过去，见他表情颇是迷惘，问道：“敢情前辈认得？”黑无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看着有点眼熟，一时记不起来，看来是真老糊涂了。”走到使龙头杆棒那人面前，扯下面巾，相貌平平，倒没什么印象，问齐天道：“好兄弟在江湖上可有什么对头？”

    齐天沉思道：“在下涉足江湖不久，平时偶有打抱，也不过一些地痞流氓，除有两个害死家师的仇人，和江湖上的人并无太多冲突。”

    黑无常吃了一惊道：“马老头被人害死了？”齐天心想师父虽非死于“落花流水”之手，可若非遭其暗害，那也不致丧身洞底，说两人害死师父并不为过，不由点了点头。

    黑无常道：“马老头武功不在我兄弟之下，天下能胜过他的已是不多，能取性命的更是寥寥无几。”

    齐天黯然道：“家师练功走火入魔，功力十不存一，这才为宵小所乘，最后葬身潭底。”

    黑无常叹道：“想不到马老头一世英名，却死在宵小手里，实在可悲可叹。好兄弟你为人徒弟，这仇可不能不报！”

    齐天恭声道：“在下虽然武功低微，可师尊之仇不共戴天。”黑无常哈哈笑道：“以你现在的功夫，可胜过老黑当年许多，你这一辈的年轻人里，好兄弟可为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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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自此兴亡由自去，尔后风雨任尔行

    齐天问道：“前辈见多识广，可能从这些人的武功路数，猜出一些来历？”

    黑无常道：“连这也要猜，那我兄弟的名号可不白叫了。”他双手提着两名刺客道：“这里今晚是住不了了，咱们换个地方。”向东边奔去。

    齐天跟着来到一座祠堂，堂中点着长明灯，堂上摆满灵牌，他鞠了一躬道：“夤夜打扰诸位安歇，还祈恕罪！”

    黑无常笑道：“好兄弟对着木头请罪，可不迂腐？好在你没再读书，要不定当成为书呆子。”

    墙角那边突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原来那里竟还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叫花子，蜷在墙角，衣衫褴褛，头发乱如鸡窝，身边放着一只乌黑的破碗，里面盛了半个馒头。

    那老丐睁开眼睛，瞄了一眼，翻了一个身，转向内面，“呼呼”打起鼾来。也不知是见怪不怪？还是心如死灰？

    黑无常也不在意，在那两名刺客头顶各自拍了一掌。两人“嗯”的一声，悠悠醒了过来。

    黑无常蹲下身子道：“老黑好言相问，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肯定装英雄，撬口不开了？”那两人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意思在说，你说的很对。

    黑无常道：“不过你们既敢老虎头上打苍蝇，肯定也知老黑我的名头，今晚要不让你们见识一下手段，你们心里一定以为徒有虚名。”

    那两人脸色大变。黑无常出手如风，分别在两人胸前点了几下。那两人脸上青筋凸起，慢慢涨红，身子在地上蛇扭，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显被封了哑穴。

    到后来，两张脸就像涂了鲜血，双手不停在身上抓挠，将衣服撕裂，将肌肤抓出一条条血痕，在地上不停翻滚，染出一条条血痕，映着昏黄的灯光，就似一幅写意的彩色山水画。

    那使链子剑的人，不觉滚到那白发老丐的脚前。那老丐也不转身，喃喃的道：“‘休逢莫遇，黑白无常’，你俩吃了人家的‘万虫噬魂指’，那是比老丐还要倒霉了。”

    黑无常眉毛一轩，道：“臭乞丐，你认得老黑？”那老丐道：“小老年轻的时侯，曾随家师见过黑前辈两回，这几十年来，当年的小子变成糟老头，前辈自是不识。”

    那使链子剑在地的不停地滚撞着老丐。那老丐叹道：“唉！你求我也没用，这‘万虫噬魂指’，天下无人能解。不过小老倒能让你少受些苦。”说声伸了一个懒腰，他双脚伸展，右足蹬在那使链子剑的黑衣人胸前，那人顿时一动不动。

    那老丐喃喃道：“好好的好梦，无端给人打扰，这地方看来是睡不成了。”端起那黑黝黝的破碗，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去。

    黑无常喝道：“臭乞丐装神弄鬼，管完老黑的闲事就想走，可没那么便宜。”虚空一掌，便要劈去。

    齐天急喊道：“前辈手下留情。”黑无常愣了一愣。便这空隙，那老丐已经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声音远远传来：“多谢小兄弟求情。”黑无常本意只是教训一下那老丐，既被他走脱，只得不了了之，转身拍开剩下一人的哑穴。

    那人短短一会功夫，好比在十八层地狱遭受了一遍，不待人家询问，径自道：“小的‘鹰口’田明。”

    黑无常心想怪不得觉得面熟，原是教中弟子，寒声道：“你既是本教弟子，当知本教教规，本门弟子禁止自相残杀，违者株连三族？”

    那叫田明的人嗫嚅道：“白护法非礼教主夫人，已经被打入‘万枯中’了。教主夫人已经颁下令来，说黑护法伙同外人，意欲颠覆神教。因本教遭受三庄九派迫害，不敢轻易深入中原，所以请了‘夜枭门’的人代为侦查。今天傍晚接到讯息，收黑护法已经到了扶风……”

    黑无常怒火攻心，双目欲裂，不待对方说话，不断胡劈乱踢，虽没招式，可劲气激荡，每一下便似一把巨锤，都砸到实处。

    不一会祠堂中便满目疮痍，灵牌破碎，横梁断裂，四根柱子倒塌了两根。田明挨着几下，开始惨叫连连，慢慢的只剩呻吟，最后一动不动，怕是凶多吉少。

    黑无常发泻一通，慢慢平复下来，向齐天挥手道：“罢了，罢了，神教兴也好，亡也罢，由得它去，好兄弟你前程万里，就有风雨，老黑也相信你能搏出一片长空，你走吧！”

    齐天迟疑道：“那前辈你呢？”黑无常道：“老白身陷囹圄，我自不能独善其身，这就闯上山去，能活就一起活，要死一块死。”

    齐天听他语气，显无把握，恭声道：“晚辈身受两位前辈大恩，无以为报，就陪前辈走上一趟！”

    黑无常摇头道：“老黑此去自顾不暇，好兄弟要有个闪失，小花还不得将我们兄弟活剥了！”他摆了摆手：“好兄弟的好意老黑心领了。”大步走了出去。

    齐天急朝满地零碎的灵牌鞠了一躬，以示告罪，快步跟了出去。虽然已是下半夜，可时当六月末，下弦月悬挂在天际，并不如何暗沉。

    黑无常展开轻功身法，藉着月色往太白山驰去，虽然快逾奔马，可任他如何加力，齐天在后面紧随不舍。

    黑无常风驰电掣的奔出一程，眼见甩不掉人家，骤然停了下来，转身大骂道：“我兄弟的事自个解决，不需要你来多事。”

    齐天道：“前辈前去营救兄弟，晚辈此往报恩，你我只是同路，并不相干。”

    黑无常一屁股坐在乱草丛中，道：“那好，你先走。”齐天道：“晚辈走的有些疲倦，也歇会儿脚。”跟着坐了下来。

    黑无常跳将起来，道：“你这不是耍赖吗？”齐天微笑着道：“前辈之前不也赖过晚辈，咱们礼尚往来，大伙扯平了。”

    黑无常道：“你可知道要去的是什么地方？”齐天淡淡的道：“就算龙潭虎穴，能让生死计较，可不能让情义却步。两位前辈对晚辈仁至义尽，今前辈有难，晚辈若独善其身，余生如何心安？”

    黑无常见劝他不退，怒道：“既然你执意去送死，由得你了。”径往太白山而去。齐天紧紧跟在后面。等到两人上山，东方已经开始泛白。黑无常突然停了下来，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猫腰钻了进去。

    齐天只道里面乃是暗道，跟着钻了进去，谁知人家躺在地上，双手枕头，竟是睡起大觉。

    黑无常闭着眼道：“由此上去，有九岗十哨，稍有暴露，便打草惊蛇，先在这休息一下，等天黑了再上山。”

    虽然又是一年炎炎夏日，可太白山的清晨暑气全消，山洞里面更是凉沁沁的。齐天背靠山壁，不一会便睡着了。他昨夜折腾一晚，近些日子又连续赶路，这一觉睡得极沉。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中一股肉香味，不断刺激着味觉。

    齐天闭眼望去，只见黑无常光着上身，坐了一堆柴火，用一根树枝穿了一只剥皮的兔子，正架在火上烧烤。脂油滴在柴火上“嗤嗤”作响，香气四溢。

    黑无常道：“马上就熟了。不过没调料，只能将就着填饱肚子，等下上山，少不得一番恶斗，没力气可吃亏的得。”

    齐天讶然道：“咱们睡了一天了？”想来人家怕火光暴露行踪，是以脱了上衣掩在洞口，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

    黑无常道：“这会只怕快子时了。”他也不怕烫，撕下半边兔肉抛给齐天，举着另外半边，凑在唇边稍微一吹，张嘴咬了一块，大口咀嚼。

    两人匆匆吃完，黑无常撒了泡尿，将火淋灭，穿好衣服，率先钻出洞去。外面乌云掩月，只有疏星数点，满山虫鸣声此起彼伏，说不出的寂清。

    齐天随着黑无常时左时右，时掠时伏，一路潜形往北麓登行。他以往听闻太白山气势岿然，风雨无时，仅在六月盛暑时始通行人，俗呼“开山”；六月以外，雾雪塞路，人迹罕至，俗称“封山。今日亲临，方知所言不虚，即便以他现在的脚力，也颇觉吃力。这还是开山时节，要是封山的时侯，想来更要举步维艰，及到那些不谙武功的，怕是无异登天。

    齐天暗地寻思，“一真教”立教数百年，这中间无数门派更迭，而其屹立不倒，除了能人辈出，想也占了不少地形的优势。就此山高势险，便易守难攻之至，更别说还有九岗十哨。

    越往上面，风寒越重。不过因着山顶积雪不散，视线倒是越来越亮。太约行了一个时辰，只见前方一座道观，阙门皆朱漆铜沓冒，门前插着两排五行令旗，在夜风中猎猎飞舞。里面灯火通明，影影绰绰的，可却寂静无声。

    门前的匾额上写着“老君观”三个篆书大字。齐天纵目望去，只见“老君观”外饰陈旧，规模也不浩大，实在很难将这平平无奇的道观，与那令江湖谈之色变，和三庄九派对抗两百年，不落下风的魔教联系在一起。

    黑飞常侧头示意齐天跟紧，飞身掠上最面前的旗杆，纵身跃到另一根旗杆，如此几个起落，人已进得观去。齐天紧随在后，进观是一个庭院，依北斗七星方位，栽着七株巨型古樟树。

    两人从树顶掠到正殿，黑无常灵猫般一个“倒挂金钩”，钻进屋檐下。齐天跟着挂在檐下，往殿中望去，里面供着三清神像，下面六个中年道士，三更半夜的仍在做着功课。紧接着屋顶掠过一阵破风声，显是有人巡逻，跟着左右先后皆有人掠过。

    齐天见黑无常一动不动，不知他意欲何为，又不敢问，怕里面的人察觉，只得静静的钩在屋檐。过了一阵，里面一人突然起身道：“各位师兄弟，我去小解。”走出殿来，沿着回廊往左侧而去。

    黑无常向齐天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翻上屋顶，听声辨位，一路偷中尾随，跟到偏院一所毛厕。黑无常倏地窜身进去，那人听见响动，不及回身，背上“命门”穴一痛，一声不吭栽在地上。

    齐天跟了进去，只见黑无常剥下衣服，递给自已。他接过问道：“前辈这是要晚辈假扮观中道士？”黑无常道：“要想进‘一真教’”，先得制住正殿那六名弟子。”

    齐天心想：“难道这‘老君观’并非‘一真教’？”只听黑无常接着道：“只是制住容易，可要同时制住，且不让发出一点声音，就是你我同时闯入，只怕也难以办到。一旦有人喊出声来，让人有了防范，那便难上加难。”

    齐天点头问道：“不知前辈有何计划？”黑无常道：“老黑我年纪大，又打眼。”他指着地上那名道士说道：“”你体形和他相仿，假扮进去，以迅雷手法，依次点其‘命门’。成于不成，就看你的身手了。”

    齐天知‘命门’穴属督脉，下交任脉，乃人生命之门，为三十六死穴之一，若遭重击，必死无疑，迟疑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黑无常道：“这‘老君观’乃九岗十哨最后一岗，进‘一真教’的通道，就藏在正殿神像下面，要是让人示警，有了提防，就是进去也凶险重重。”

    黑无常见他意态踌躇，叹了口气道：“你要不愿杀人，就点‘哑门’‘魂门’‘风门’三穴，只是这样多费手脚，风险倍增。”

    齐天听说可以不伤性命，精神一振，穿上那人衣服道：“前辈放心，晚辈知会。”两人循着原路返回。齐天硬着头皮，走进正殿。其中一人道：“四师兄怎么去那么久。”

    齐天低声“嗯”了一下，走到那人背后。那人听声音有异，待要回头。齐天骈指在他脑后哑门穴和背上魂门和风门穴上分别一点。那人一声不发，向后仰倒。齐天伸手一托，轻轻放在地上，走到第二人背后，依法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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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敲来木鱼孤苦岁，念尽莲华烦恼经

    等到第三人时，齐天出手虽快，可怕下手过重，致人死命，只用了一成力道。那人功力颇深，并不便倒，倏尔转过头来，望见一张陌生的面孔，旁边赫然倒了两个同伴。他大吃一惊，张大嘴巴，待要惊呼。

    齐天记着黑无常所说，一旦打草惊蛇，后患无穷，当下不及多想，左手一拳，击在那人背后命门穴上。那人一口血箭喷出，栽倒在地。

    齐天暗叫一声糟蹋，果然剩下两人一齐回过头来。忽然“嗖”的一声，一团黝黑的东西从门口飞来，正中左边一人脑袋，却是黑无常那棋盘嵌在他脑门上。

    同时一团黑影，闪电一般冲向殿中，一掌拍在剩下那人脑袋。那人一声不吭的倒在地上，整颗脑袋就像熟透的西瓜被人拍爆，红的白的脑浆流了一地。

    齐天胃里翻腾，一阵干呕。黑无常从另一人脑门上拔下棋盘，一道血箭顺着伤口射出，喷了他一脸。

    黑无常顺手一抹，也不说话，纵到正中“玉清”神像面前，单手在神像胸前一推。“咔嚓”一声，那尊神像向后滑开，脚下现出一个地洞。黑无常招呼一声，当先跳了下去。

    齐天踌躇片刻，只得跟着跳下。下面是一个石洞，地上画着太极图案，四面八条通道，分别刻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黑无常道：“这就是九岗十哨最后一哨，这八门任何一门，都有十二道机关暗器，任你武功绝顶，贸然闯入，也非死即伤。”他站在脚下太极图的双鱼鱼眼上，左踩三下，右踏四下，一阵“轧轧”声响，在“生”“伤”两条通道间，滑出一道暗道。

    黑无常领着齐天进入暗道，一边说道：“我知好兄弟你心中不快，觉得老黑我心狠手辣，如此想来倒也没错。可我兄弟能活这么久，并不仅在武功高强，而是此生行事，利害交关，从不心慈手软。”

    齐天跟在后面，默然不语。黑无常接着道：“人有善念，当然是很好的。可前提也得保证自已安全不是？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果因着一已仁慈，置人置已于险地，那就是恶念了。”

    齐天突然道：“那前辈星夜赴险呢？”黑无常理所当然的道：“那是我亲兄弟。”齐天道：“人家何尝没有兄弟？”

    黑无常顿时哑口无语。齐天心底寻思，单凭黑无常的行事，一真教被称为魔教，想来绝非偶然。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前行。脚下越来越陡，走了盏茶功夫，来到地道尽头。黑无常伸手轻轻一推，面前一道暗门，悄无声息的翻开，却是一条狭谷。

    谷顶云雾缭绕，星月无踪。两旁依山建着屋舍，放目望去，种类繁乡，阁楼有之，茅舍有之，甚至连尼姑庵亦也有之。

    有些屋中亮着灯光，即使是黑夜，视线并不昏暗。中间过道两旁，种着尽是一些不须日照的阴性花卉，诸如兰花、肾蕨之类。

    黑无常蹑手蹑脚的溜进前方一座尼姑庵，庵门敞开，堂中敬着一尊白衣观音，点着神灯。

    如此深夜，一个女人犹自跪在案桌下的蒲团上，双手合什，嘴里碎碎念着：“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那人帽着僧帽，穿着缁衣，面向神像，虽然看不清年龄相貌，可身材高大，便是跪着都有齐天站着的胸膛高。

    那尼姑听见脚步，微微一顿，径自碎碎念着：“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黑无常愣住道：“大半夜的这是超度谁？”那尼姑将经念完，方才道：“这不送死的来了？”

    黑无常道：“你知道我要来？”那尼姑道：“你要不来，我这往‘往生咒’可不白念了？”

    黑无常道：“这是在等老黑自投罗网了？”那尼姑道：“只是我以为你白天会来，却不成想猫到晩上。”

    黑无常叹了口气道：“要是老黑一个人，别说白天，就是刀山火海，也不皱下眉头。可身边带着一位好朋友，不得不谨慎从事。”

    那尼姑道：“这就是你说的教主的隔代传人？”齐天见她问到自已，应道：“在下齐天，见过前辈。”虽然人家背对自已，仍然躬身行了一礼。

    那尼姑背上似是长了眼睛，温声说道：“侯爷不客气。”齐天愕然道：“前辈识得在下？”

    那尼姑道：“侯爷侠骨仁心，在雁门关舍身救民，天下广为传颂，贫尼虽未识君，却也好生景仰。”

    黑无常截住道：“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老白的事你怎么看？”那尼姑道：“我怎么看有什么用，一个人是否有罪，关键看上面怎么办！”

    黑无常道：“我兄弟垂垂老矣，难道其他弟兄也相信我们还惑于美色？”那尼姑道：“听说这事好多教众亲耳听见教主夫人呼喊救命，说老白非礼。”

    黑无常怒道：“都说耳听为虚，本教上下，那个不知我兄弟和夫人不相投？如此片面之词，岂非欲加之罪？”

    那尼姑道：“然而等教众赶到，亲眼看见夫人衣衫零乱，老白衣衫不整。你兄弟年纪虽大，可夫人天生尤物，当年教主原配病逝不到一个月，教主惘顾弟兄们的反对，执意再娶。连教主这样的人物，都拜倒在夫人的石榴裙下，老白色胆包天，自然也不是不可信。”

    黑无常道：“夫人虽是人间尤物，可在我兄弟眼里，那也和骷髅无异。”那尼姑叹道：“三人成虎的道理，想你比我清楚，更何况还抓获现场。“

    黑无常气极道：“连你也那样以为？”那尼姑不答，自顾道：”要不是你兄弟单兵作战，纵是弥天大罪，普天下又谁敢拿你们怎么样？”

    黑无常顿时想到，自己去狼山迎接齐天前，人家特意找到自己，再三劝告自己兄弟一同进退，现在看来，显然人家早有远谋。

    那尼姑道：“看你潜行而来，自是想夜闯‘万枯洞’。你比我还清楚，那是什么地方，你兄弟手足情深，自有必行的理由。”她突然叹了口气道：“可侯爷风华正茂，又何必连累人家？”

    齐天插口道：“此乃在下的主张，和黑前辈无关。”那尼姑道：“那人家可有告诉侯爷其中的凶险？”

    齐天道：“黑前辈多有劝止，只是在下身受他昆仲的大恩，不敢言去。”那尼姑从蒲团上站起，转身望着齐天，见他目光宁静，脸色坦荡。

    齐天这才看到对方的相貌，人家和黑无常平辈论交，年龄当自不小，可面上肌肤极致，看来四十出头，慈眉善目的，天然带着一股亲和。

    那尼姑合十道：“阿弥陀佛，侯爷有情有义，但愿也有勇有谋，要不徒逞匹夫之勇，枉送了性命罢了！”

    齐天心念一动，道：“还望大师慈悲，指引一条明路。”那尼姑望向黑无常道：“你夤夜来访，当不是仅此叙旧吧？”

    黑无常轻声叹道：“此前我以为教中有许多知心的弟兄，可出了老白那事，除了你，我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信心的人。”

    那尼姑也叹了口气，道：“都说恩爱生烦恼。你要不信任我还好，这一信任，可不是把我将火坑里拉！”

    黑无常道：“那地方你也知道，单凭我俩进去，那是九死一生。出家人慈悲为怀，难道你眼睁睁看着我俩去送死？”

    那尼姑道：“我要是没听错，你这是在求我了？这可不像‘黑白无常’的作风嘛？”

    黑无常道：“蒙侯爷高义，要是能全他性命，别说让老黑低头，就是要我这条小命，我也心甘情愿。”至于因着花弄影的托付，他怕说来惹人烦恼，所以略过不提。

    那尼姑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情深意切，和以往的寡漠，就像换了一个人，不由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俗话。假若自己置身其中，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那尼姑突然道：“我出家三十余年，虽然勤加修持，想来佛根极浅，一直未能勘破，到底花弄影哪里比我好？”

    黑无常默认半响，徐徐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道：“其实在我心里，喜欢你比喜欢她要多一点。可如果我们在一起，料想小花势必和老白在一起。你也知道，我兄弟从小为了长幼之序，一直争论不休，演变至后来，几乎事事都要攀比，较出一个高低。”

    那尼姑冷笑道：“所以你为了不便宜老白，就狠心拒绝了我，让我青灯古佛，敲了三十年的木鱼，念了三十年的经？”

    黑无常垂首道：“对不起！”那尼姑问道：“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有时那敲的不是木鱼，敲的是你的绝情，念的也不是经，而是对你的诅咒！”

    齐天遥想当年，面前的尼姑正当锦瑟年华，黑无常也都风华正茂，两人情投意合，原可成为人间眷侣。可是遇上花弄影，他兄弟相互斗气，为了不落下风，黑无常不仅拒绝了尼姑，也从中作梗，让白无常和花弄影至今孑然一身。

    齐天想到这里，只觉心中憋的难受，这四人本应结成美眷，双宿双飞，却因他兄弟争强好胜，致使各自形影相吊。他忽然想到倾城，自己要是殒身于此，人家会不会也和那尼姑一样，遁入空门，从此木鱼声声，敲不尽的孤苦岁月？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悔意，黑无常既然拒绝自己的援助，不如就坡下驴，只是事已至此，再无退缩的余地。

    黑无常冷汗涔涔，喃喃道：“我错了吗？”想到花弄影也是因此红颜弹指老，他心中大痛，惨笑道：“错了！错了！大错特错了！”

    那尼姑转过身去，定睛望在观音神像，神像居高临下，也冷冷的望着她。她忽一挥袖，“嘭”的一声，神像四分五裂，塌落下来。

    齐天愕然道：“前辈这是作甚？”那尼姑淡淡的道：“我拜了三十多年，也没能渡得我，尊她何用？”

    齐天哑然，心想单凭对方的作为，称之为魔教，却不为过，自己修行不行，反怪菩萨不能渡人。

    那尼姑拿起神案上拂尘，说道：“再不走的话，天就快亮了。”齐天与黑无常只得跟上。

    （回目“莲华”指的《妙法莲华经》，此处寓之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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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宝剑饮血杀戮起，英雄弹泪丧乱来

    那尼姑领着黑无常和齐天，沿着山谷，一路潜行，前进了里许。那尼姑左手突然反在背后一竖。黑无常拉着齐天，悄然闪进一旁的灌木丛中。

    齐天从枝隙间偷偷望去，只见左边的石壁上，露出一个黝黑的山洞，两个穿着青衣的中年汉子，标枪一般守在洞口。

    那尼姑施施然的走了过去，左边一人说了几句，齐天隔远听不清楚，可见执礼甚恭，也不知那尼姑回了什么，那两人一齐近身，那尼姑突然出手，两人应声而倒。

    那尼姑转身招了招手，黑无常当先窜了过去，齐天紧随在后，跟着两人进得洞去。里面虽然黑暗，以他目力却也依稀可辨。左右石壁上面，布满着形状各异的石孔，阴风嗖嗖，发出不同的声音，宛如鬼哭狼嚎。

    越往里面，风声越大，温度越低，石壁上结满冰霜。即便以齐天修为，那怕运功抵御，仍然奇寒彻骨。

    又走了一会，山洞陡然宽大起来，两旁依次开凿着数十个石室，嵌着铁栅门，足有手臂来粗，里面钉着铁链，想是用来关押犯人，却都空无一人。

    尽头的石室中，卧着一个白衣白发的人，四肢被铁链锁着。那人听见脚步，转过头来，面容枯槁，须发蓬乱，上面结满冰渣，正是“白无常”常水水。他愣了一愣，似乎并不如何惊喜。

    黑无常疾奔过去，双手抓着铁栏，垂泪道：“对不起，老白，我来迟了，害你受苦了！”

    白无常突然用头撞地，情绪激烈，嘶吼着道：“你来干嘛？谁要你来救？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就凭你们便能轻而易举，毫发无损的闯进来？”

    黑无常脸色剧变，他救人心切，虽然小心翼翼，却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这一路有惊无险，果是太过容易。

    那尼姑淡淡道：“人家手足情深，定要涉险，贫……老身一把年纪，反正活腻了，就陪着一同前来。”她本要说“贫尼”，待想自己击碎佛像，对菩萨大为不敬，这家怕是再也出不成了。

    黑无常道：“现在多说无益，待将你救出来，咱们再杀出一条血路。”潜运真气，衣衫无风自鼓，手背青筋暴起，双手抓着铁杆，运劲往外扳拗，直把一张脸憋的黑里透红，那铁杆纹丝不动。

    黑无常退后两步，双手捏拳。那尼姑见状道：“你想把洞轰塌，将人活埋在里面么？”握着拂尘一抖，柄身碎裂，现出一柄尺长的短剑，宽仅一指，剑身光亮如水。

    黑无常“咦”了一声：“‘昆仑刺’几时到了你手上？”齐天暗地寻思，这短剑原来竟是“兵器谱”上名列十九的“昆仑刺”。他好奇之下，不由定睛望去，只觉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似有千军万马直逼眉睫。

    那老尼喝道：“别盯着看。”齐天心头一震，连忙移开视线，那股气息旋即消逝。

    那尼姑道：“此剑多造杀孽，戾气极重，被老身偶然得来，封在拂尘中，本想用佛法化解，不成戾气仍然如此之重。”她轻轻叹了口气，突然挥剑斜削，那根黑无常扳拗不动的铁杆，应声而断。

    齐天只见那尼姑举剑连挥，除了铁杆两头被切断，掉在地上发出“叮咚”响声，短剑削在铁杆上，就似切在豆腐上，一点声响也没，这短剑的锋利，实是匪夷所思。

    那尼姑将那道铁栅门切开一道口子，进去将锁在白无常四肢的铁链削断，把人扶了出来。黑无常切口道：“老白你不碍事吧？”

    白无常眼见事已至此，再埋怨也于事无补，叹息道：“我没事，咱们快走吧。”他适先用头撞地，虽然头破血流，可洞里奇寒无比，不一刻便将伤口冻住。

    那尼姑道：“你在这关了大半个月，全身经脉都被冻得七七八八，走得动才怪。”

    黑无常闻言，走到白无常背后，伸出右手贴在他“命门”穴上，道：“你快坐下调息，我助你运功。”

    那尼姑心想，你就算帮他经脉解冻，可人家年老体衰，这半个月的折磨，没有几个月的调养，只怕也很难恢复，现在身处险境，你替人运功疗伤，不过自损实力。

    白无常摇头道：“我现在的状况，就是打通了经脉，身体也很难复原，倒不如你留着实力，等下想有一翻恶斗。”向齐天歉然道：“有劳好兄弟涉险，好生过意不去。”转身又道：“老黑，你我兄弟一场，老白我从没求过你，等下要有凶险，千万护全好好兄弟，勿以我为念。”

    黑无常知他脾气，老白既不愿自已帮他疗伤，那便绝无可能，而人家放下近一百年的面子，相求自已，同样势在必行。

    黑无常转身望着那尼姑。那尼姑抢先道：“我知你意思，可候爷是你带上山来，要带也得你带下山去，可别托付给我。”

    忽然一个玲玲的声音，飘了进来：“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下吧！”声音酥酥靡靡，让人生出一股难以压抑的强烈冲动，恨不得恣意蹂躏。

    洞口跟着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那尼姑脸色大变，道：“不好，人家灌水了。”

    众人均想洞里阴风不止，呵气成霜，这水流进来，那是不用人家动手，便要被封冻在洞里。

    白无常喊道：“快冲出去。”强提内息，往外急奔。黑无常道：“等我来打头阵。”闪身抢在前面。

    那尼姑道：“劳烦候爷殿后。”也冲了出去。齐天寻思后面又没敌人，何来殿后？他随即想到，这是人家顾全自已，心想自己仗义而来，若然缩在后面，可谓浪得虚名。展开“行空步”，转眼追上那尼姑，越过白无常。

    黑无常一马当先，左手抓着一把棋子，右手将铁棍抖开，水流进洞里，在洞口结成半堵冰墙，他挥舞棋盘，横切竖砍，劈开一条通道。

    一阵“嗤嗤”破风声响，无数暗器蝗虫般飞来。黑无常舞动棋盘，使招“如封似闭”，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击来的暗器尽皆吸在棋盘上。他左手一挥，将棋子甩出，洞外发出一阵闷哼声。

    黑无常一边高声道：“今夜我兄弟只求脱困，神教的事从此不再过问，有朋友念着旧情的，还请让出一条道来，要么休怪老黑手下无情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声道：“常水水，你这样是要叛出神教了？”黑无常再不说话，挥舞着棋盘闯将洞去，外面灯火通明，打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近前三个老人，一个举刀，一个使剑，一个赤手空拳，率先攻向黑无常。

    齐天与那尼姑和白无常也冲了出来。白无常道：“老黑，不要恋战，护着好兄弟先走。”那尼姑道：“大伙往‘道德堂’撤退。”

    一个中年美妇，慵懒都倚在一张锦椅上，穿着翠烟衫，披着薄烟纱，一条绿草百褶裙，配着雀头鞋，只见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端的是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那美妇人望向那尼姑，淡淡的道：“夏兰，难道你也忘了当初加入神教的血誓？”那叫夏兰的尼姑道：“夫人以为神教还是当初那个神教？”

    那美妇坐回椅子上，道：“夏兰和常水水夜劫罪犯，伙同叛教，大逆不道，格杀勿论。取‘黑白无常’首级者，继任护法之职，取夏兰首级者，升任玄武堂堂主。至于那少年，留下活口，擒住者升任青龙堂主，赐习‘无为大法’一卷。”

    那美妇话一出口，群情激奋，顿时有七人扑向齐天。那七人要是单打独斗，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聚在一起，平时又没演练，反而碍手碍脚。

    一个使双剑的麻衣老者，喊道：“大伙都买老郑我一个面子，把这小子留给我，以后有事老郑能帮忙的，绝不说个二字。”

    一个灰衣汉子大声道：“郑老，别的面子，吴某都能卖你，可这小子我要定了。”率先欺上前去，使招“分花拂柳”，攻向齐天“天溪”与“玉堂”穴。

    他这一招门户大开，本为格斗大忌，只是他一来求功心切，二来见对方年纪轻轻，并未放在心上。

    齐天右膝微曲，左足踩箭步，一招“万马奔腾”，轰在那人胸前。他这一拳后发先至，固然快速绝伦，威猛刚烈，更是“天马拳”之冠。那人宛如断线的风筝，远远的飞了出去。

    那美妇霍地站起身来。旁边一个肥胖的妇人，凝声道：“这小子功力只怕不在老奴之下。”说着望向夏兰，只见持着一柄短剑，锋刃所过，已有三人身首异处。

    那肥胖的妇人失声道：“‘昆仑刺’。”那美妇寒声道：“杀死夏兰者，那‘昆仑刺’当作添头。”

    夏兰笑道：“夫人何不自已来取，如此神兵，可不便宜了别人？”那肥胖的妇人喝道：“放肆，对付你，还轮不到夫人出手。”飞身扑了过去。

    别看她身材肥胖，动作却是灵活之极，速度更是快如鬼魅，围着夏兰，转眼攻出八掌，就像八个人同时出手一般。

    夏兰不知虚实，只得以攻克攻，身形一转，使招“八面玲珑”，分刺八方，一边道：“‘大慈大悲千叶手’，原来何云偷学少林武学，终是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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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念尽往生为来世，吟空归去是今朝

    夏兰忽然道：“教主夫人好像也姓何？”那中年美妇脸色微变，她右手从锦椅扶手上面，抓下一块木块，随手向夏兰掷去。

    夏兰挥剑劈作两片，只震得虎口微微发麻，心中一惊。她虽听说教主夫人得教主生前调教，武功颇高，只是具体高到什么地步，人家位高权重，处事鲜见出手，外人也就无从得知，可从那一掷之力看来，内功绝不在自己之下。

    那肥胖妇人抢上前去，双掌一拍，使招“南海礼佛”，击向夏兰“膻中”。左边一个使短刀的精瘦汉子，就地一滚，急斩她双脚。后面一个青袍老者，使对牛心双拐，同时砸向她后背。

    夏兰一个“早地拔葱”，跃在空中。美妇又抓下一块木块，掷向夏兰下肢，虽不打穴，可含着劲力，如若击实，也是非残既废。

    夏兰短剑挥击不到，眼看无处躲闪，她右脚在左脚足背上一踩，身子继续拔高。

    那美妇又抓了一块木块掷到。夏兰虽然留有余力，情知再此下去，到时势竭，势必陷入险境，当即拧腰一摆，硬生生凌空偏开。

    那边黑无常大发神威，他手中那座棋盘时舒时展，时削时点，转眼已有五人丧身其下。

    白无常虽然盛名无虚，然而经脉冻伤，体力衰弱，却是险象环生。他侧头躲开削向脑门的一柄长剑，踢飞斩向双足的一把鬼头刀，背后被一根方节鞭扫中，一个跄踉。

    使鬼头刀的那人，趁机跃起，一招“力劈华山”，从上劈下。

    黑无常一边攻守，一边留心观看，疾忙将棋盘甩出，将使鬼头刀那人一颗脑袋切了下来，鲜血井喷，大雨一般落下。

    白无常右手探出，抓着半截尸体足踝，抡了一圈，当作武器，往“道德堂”退去。

    那尼姑喊道：“候爷跟上。”使招“风声鹤唳”，逼退那肥胖妇人，紧随在后。

    黑无常边战边退，全身血迹斑斑，他武功虽高，然而围攻的飞蛾扑火般涌来，混战中肩头挨了一刀，大腿中了一剑。

    齐天见招拆招，可以一敌众，也不禁险象环生。好在有“袭常功”护体，他避重就轻，虽然挨了几拳，除了气血翻滚，所幸行动无碍。

    夏兰回头望见，说道：“候爷以一敌众，刚烈有余，势难长久，莫若以一击众，攻弱守强，伺机而动。”

    齐天无瑕多想，当下放弃拆招，径自踩着“行空步”，将“天马拳”一路使将出来。他拳力迅猛，真气又足，一时当者披靡。

    齐天趁机跟着退入一座大殿，只见堂上供着一尊丈高的神像，骑着一头青牛，不用问便知是老子骑牛。

    那尼姑持剑守在门口，赞道：“原来候爷武功如此了得，果是英雄出少年！”

    众人将大殿四面围住，一时并不攻进，毕竟殿中供的老君神像，乃“一真教”所奉神衹，贸然闯将进去，打斗中万一有损，谁也担待不起。

    那肥胖妇人高声着：“教主有令，大伙不用顾忌，神像若是有损，届时再重塑金身。”

    众人没了顾忌，四个求功心切的教众，率先从门口冲了进去。

    那肥胖妇人又道：“教主有令，速调‘霸王弩’和‘毒龙枪’。”

    夏兰一边挥剑抵挡，一边道：“时间不多了，快将圣像坐骑的牛头右转三圈。”短剑挑、切、点、刺，那四人瞬间沦为剑下亡魂。

    白无常掠到神像面前，双手扳动牛首，依言转了三圈，一阵“轧轧”声响，牛肚下面现出一个黝黑的洞穴。

    白无常加入“一真教”近百年，不期“道德堂”中竟然还有如此一条暗道，夏兰又是如何得知？他心中诧异，自知形势危急，不是询问的时侯，喊道：“好兄弟快进去。”

    他话还没说完，从门外冲来三人，紧接着窗户破裂，跳进十来人，一齐攻了过来。

    齐天道：“三位前辈先走，待在下断后。”使招“马空冀北”，攻向一个使剑的老人。

    黑无常纵身过去，抓着齐天肩膀。齐天不敢反抗。黑无常振臂一甩，将齐天抛向坐骑下面，跟着劈空一掌。齐天听掌风凌厉，只得就地一滚，他身后悬空，直直坠落下去。

    黑无常问道：“这地道如果关闭？”夏兰一个斜身，短剑上撩，切断一柄当空劈来的钢刀，应道：“击断牛首，毁去机关，洞口崩塌，从此隔绝。”

    黑无掌右手探出，拿住一个中年汉子后背，掷向窗外。一人正翻窗进来，不期飞来横祸，两颗脑袋撞在一起，便如两颗西瓜，碎的四分五裂。

    黑无常凝声道：“那我们四人不是得有一人留在这里？”

    那尼姑叹道：“我当年立下血誓，此生绝不脱离神教，永不对本教中人加以一指，今日大开杀戒，誓已违一，再若违二，天理难容。”她心神激荡，虽然削断刺向左肋的一柄长剑，背上却被一个秃顶老者砍中一刀。

    夏兰仓促间就地一滚，那道刀伤仍然深及见骨，血流如注。

    黑无常厉吼一声，欺身过去，右手捏着那秃顶汉子的刀背，翻腕一折，“咣”的声响，钢刀断作两截。黑无常捏住刀刃，顺手一挥，快如闪电的在那秃顶老者颈上划过。

    那秃顶老者举提断刀，待要直劈，只觉喉咙一凉，一股血箭，喷泉一般射出。他只觉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甩去兵器，双手捂着咽喉，鲜血仍然源源不断的从指缝间射出。

    黑无常抢上前去，扶起夏兰，向白无常催道：“老白快走。”

    白无常一边躲闪，一边道：“要走我们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他一身武功，此时十不存二，全仗着身法躲闪，才坚持到现在。侥是如此，身上伤痕累累，一身白衣染成血衣。

    黑无常自知劝他不退，向夏兰柔声道：“你多坚持一会。”奔到白无常身边，长臂抓向他后颈。

    白无常知他要像对付齐天一样，对自己依法炮制，急忙低头躲闪，无奈已是强弩之末，后颈一紧，已被人家拿住，身子腾空而起，摔在坐骑脚下。

    黑无掌飞身过去，弹腿将白无常挑下地道，反手一拳，击在老子神像的坐骑牛首上，头也不回，跃到夏兰身边，挥掌逼退一个精瘦的老者。

    夏兰突然扬手，将短剑掷入地洞中，扬声道：“相识一场，这柄匕首，就送给侯爷留个纪念了。”

    黑无常愕然道：“你没了兵器，如何御敌？”夏兰痴痴望着双手，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之前为了营救老白，逼不得已出手，人家和侯爷既已脱困，手下如何还能再染本教弟子的血！”

    黑无常听她言下之意，竟是要放弃抵抗，惨笑道：“坐以待毙，可不是老黑我的风格。人要不仁，管他是谁，老黑自都不义。不过你放心，这次我再不会像上回一样，弃你而去。”

    黑无常弯腰拾起地上一柄单刀，“刷刷”两刀，砍翻攻到近前的两名教众，继续道：“今生辜负你的，这辈子是没法偿法了，如果还有来生，让我再慢慢还你。”

    夏兰听他真情流露，心中又是伤感，又是欢喜，突然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黑无常愣住道：“这些人到时自有教众超度，不用你操心。”夏兰道：“我这是为你念的。愿你超脱苦海，不堕地狱，如此我们才有来生。”

    夏兰说完，接着念道：“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帜多迦利，娑婆诃。”

    黑无常放声大笑，道：“好，你我帮念，我也帮你念。”长声吟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黑无常一边长吟，一边挥舞单刀，不断有人攻过来。他手起刀落，周围渐渐倒了一片。

    突然一阵强劲的破空声响，无数弩箭蝗虫一般，从四面激射过来。黑无常心念电转，自己一世英雄，岂能死在宵小手下？

    黑无常一念至此，回转刀柄，猛地往自己喉咙一割，倒在夏兰膝上。无数弩箭飞来，顿时将他两人射成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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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兵者凶器不得用，人生知音已无凭

    再说齐天从地洞中坠下，足有五丈来高，就像一只直立的瓶口，绝无攀爬的可能。他干急着等了一会，一道红色的身影掉下，却是白无常。

    紧接着“咚”的一声，一把匕首落下，跟着轰的一声居响，洞子一阵摇晃，不断有碎石滚落。

    白无常悲痛欲绝，强打精神道：“洞口要塌了，快走。”拾起地上的匕首，沿着通道奔去。齐天紧随在后，两人急奔一程，只听前方水声“哗啦”，出去却是一条暗河。

    白无常将短剑交给齐天，道：“这是夏兰给你的纪念。”

    齐天想到人家和黑无常身陷重围，这会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他睹物思人，想起彼此相识时短，可赠剑之情着实非浅，不禁一阵黯然。

    白无常突然道：“好兄弟和老黑同行，可知人家说过什么？”心中百思不解，老黑和夏兰当年虽有一段前情，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按说夏兰当该记恨，老黑也无共死的理由。

    齐天将他两人在庵中的说话，重叙了一遍。白无常默然不语，过了半响，长声叹道：“老黑错了，我也错了，我当年要得退让一步，事情该有多好！”他牵扯唇角，强颜一笑道：“他俩能生而同死，也算再续前缘了。”

    白无常盘膝坐下，自言自语的道：“看来我这还得暂先留着这条老命，来日让他们再死而共穴了！”

    齐天知他要运功疗伤，近前道：“待在下助前辈一臂之力。”两人既已脱险，白无常也就不再拒绝，点来道：“‘春风亭’的‘春风化雨’，乃天下一等一的疗伤神功，有好兄弟相助，那敢情可好了。”

    齐天盘膝坐在白无常背后，伸出右掌，贴在他“命门”穴，缓缓催动真气，送入他体内。

    白无常意念一起，他自已的真气，欢腾着奔向与齐天的真气，两股真气聚在一起，水乳交融，沿着经脉徐徐游走。

    也不知过去多久，白无常运功行了一个小周天，只觉浑身一轻。齐天问道：“前辈觉得如何？”白无常道：“好了很多，剩下的得慢慢疗养，咱们先出去吧。”

    两人跳入河中，顺着河流，趟水而行，走了许久，水流渐急，河床渐深，只得改为凫水，好在顺流而下，全不费力。

    两人泅了不知多久，前方越来越亮，耳边水声大作，将两人冲将出来，却是一个水潭。

    齐无放眼望去，只见前方无数石头，突兀水中，造型奇特，状物似人，鬼斧神工。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遍布河滩，清澈碧绿的河水，在山石间的流淌，两岸山峦起伏，美不胜收。

    白无常道：“这就是武功水了。”两人泅上岸去。齐天问道：“前辈有何打算？”

    白无常回头望了一面远去高耸入云的太白山，道：“自是等养好了伤，回去寻着老黑俩的尸骨安葬了，再取那婊子的人头。”依着他往日的脾性，早已不管不顾，觅路杀回“一真教”。可他心中有了牵绊，自知现在回去，自投罗网事小，从此他兄弟和夏兰的尸首无人收殓，却是大事。

    白无常问道：“好兄弟你呢，准备去哪里？”齐天江湖之行，本是奉祖母遗命寻人，现在看来，人海茫茫，一时也急不来。

    当务之急，倒是寻找倾城，也不知她脚伤痊愈没有？只是“倾城”这名字，也不知是人家的姓名，还是一个名字？他又不知人家家住何方，要想找寻同样不易。

    齐天心念一动，问道：“我想先去马帮看看。”心想上次在宣城马帮分舵走失，倾城或许留有消息。即便没有，以马帮弟子遍布天下，也比自已一个人盲目的寻找要强。

    白无常道：“倒忘了你是马帅的徒弟，也算马帮半个当家。”齐天也不辩驳。

    白无常道：“眼下无事，就陪你走一趟，随便养伤。”见他仍然持着短剑，又道：“当前还是先给‘昆仑刺’缝个剑鞘，你这样拿在手里，招摇过市的，可招人觊觎的很。”

    黑无常道：“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样的神兵利器，普天下可没几个不动心的。”他想到一事道：“貌似你师父似乎不擅兵器。”

    齐天道：“家师走的仓促，只教会在下一套步法和拳法。”白无常道：“那你可会别的剑法？‘昆仑刺’虽然锋利无双，也要剑法匹配，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齐天摇了摇头。白无常沉默片刻，突然道：“老白我有套剑法，反正也用不上，与其将来带进棺材，不如传给好兄弟你了。”

    齐天心想，若是得授人家的剑法，那便算人家半个弟子，本来自已所练的“袭常功”，就和魔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再要练了对方的剑法，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齐天一念至此，摇了摇头，道：“在下听闻，物华珍宝，有德者居之。齐天何德何能，敢拥此神兵。”他倒转剑柄，恭恭敬敬的递给白无常，道：“大师的遗宝，还请前辈代其掌管。”

    白无常怫然作色，道：“老白一把年纪，还能贪图小娃儿的东西。”齐天忙道：“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白无常虎着脸道：“那是什么意思，瞧不起老白我的功夫？老白这套剑法，虽然算不上绝顶武学，可也不比你师父的‘天马拳’差多少。”

    齐天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用之。晚辈凡夫俗子，持此利器，只恐本心不稳，多造杀伤。”至于另一层原因，怕惹人烦恼，却不敢说。

    白无常道：“迂腐，迂腐，简直木头一块！”他越说越气，接着一顿大骂，南腔北调，污言秽语，别说没有一点武林前辈的样子，就是市井上那些沷烈的妇人，也多有不及。

    齐天不敢反驳，只得听而受之。白无常骂了一阵，犹不解气，转身气鼓鼓的去了。齐天怕他遇上魔教中人，悻悻然的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山野岭中，走了两个时辰，才见到一个樵夫。白无常脸上一喜，喊道：“这位小哥，借问个道？”

    那人侧身望去，只见对方一身血衣，形状可怖，惊呼一身，丢下挑担，撒腿就跑。白无常走近挑起柴担，信步跟在后面。

    那人长年劳作，体魄极健，一口气直是跑出二里多，才缓下脚步。白无常唤道：“小哥……”

    那人听到喊声，回头望见，撒腿又跑，慌不择路的奔回家里，将柴扉关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一个穿着布衣的妇人，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丈夫惊慌失措的横样，走近问道：“三哥，发生什么事了。”

    那叫三哥的樵夫，抬起头正要说话，望见妻子身后一个身着血衣的老人，挑着担柴，咽喉“咕咕”两声，眼睛翻白，晕死过去。

    那妇人疾奔过去，跪在地上，摇晃着那人胳膊道：“三哥，你怎么了？你可不能有事！”

    突然身后一个声音道：“没事，只是吓晕过去了，我来帮他推推。”黑无常放下担子，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伸掌在那三哥胸口推了一圈。

    那人悠悠醒转过来。那妇人喜道：“三哥，你没事了，是你那朋友救了你！”她这才留心白无常，虽然形状可恢，可人家救人在前，并不如何在意。

    那人望着白无常，吃吃的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黑无常裂嘴道：“是人也是鬼。”

    那人脸上又现出惊恐的神情。黑无常接着道：“现在是人，将来死了就是鬼了。”那人稍微放下心来，拉着妻子的手道：“那你跟着俺作甚？”

    黑无常道：“老夫本来个问路，不过既然来了，俗话说过门是客，说不得只好叨扰小哥一顿。”边说望着篱笆墙下一只觅食的老母鸡，不停咽着口水。他被关在“万枯洞”半个多月，每天一勺水一个馒头，聊以度日，饿的足以吞下一头牛。

    那妇人不知两人间的过往，感怀人家救命之恩，连忙道：“三哥，快请老伯屋里座，我去坐饭。”

    白无常道：“有劳小娘子，外面还有一位小兄弟。”也不问人家同意，径自喊道：“好兄弟进来，咱们吃过饭再走。”

    齐天推门走进农院。那三哥百般不愿的将两人请进屋去。白无常坐下道：“还有劳小哥给老夫找件外套。”

    那三哥苦着脸道：“俺已经两年没置新了。”白无常道：“没事，旧的也行。”那三哥无奈，只得进到内屋，翻出一件青布长衫出来。

    那件衣服已经洗得泛白，前后左右打了七八个补丁，他捧在手里，就像舔犊情深的父亲，充满着不舍。

    白无常夹手夺过，到外面换了进来，他身材高大，比那三哥高出半个头来，那件衣服穿在身上，甚是短促。

    过了一阵，那妇人做好饭，端了一大盘鸡进来，又炒了一个青菜，歉然道：“乡下没有什么好招待，两位将就着吃顿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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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小楼深闺多春色，明月红颜好风光

    那三哥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两位恶客大吃大喝，不断吞着涎水。他砍柴为生，生活拮据，平日粗衣粝食，一年到头，也就过年会杀只鸡。原本盼着留点残肴剩馔，谁知不仅滴汤没剩，就是鸡骨头也没留根。

    白无常一抹嘴巴，看着手指上油光滑腻，伸舌舔了舔，道：“好兄弟有银子么？给点小哥家当作饭钱。”他见齐天脸现窘态，显和自已一般身无分文，向那三哥道：“小哥怎么生计？”

    那三哥见吃没剩吃，钱又没钱，心气勃勃，瓮声瓮气的道：“穷苦人家，做不来打家劫舍的勾来，只能打点柴卖。”

    白无常知他意指自已打家劫舍，也不以为忤，继续问道：“打柴利薄，小哥何不打猎？”

    那三哥阴声道：“你这是‘何不食肉糜’？俺不会武术，兔子追不上，碰上老虎野猪的，又对付不了，全家还不得饿死。”

    白无常笑：“小哥你看这样可好？老夫教你三招刀法，当作饭资衣钱。你用之狩猎，改善生活，大伙儿两不相欠。”

    那三哥轻笑道：“就你？”白无常走到院子，从柴担上取下柴刀，一只公鸡正扑腾着从篱笆上飞下，他“刷刷”数刀，只见碎羽纷飞，那只公鸡“咯咯”乱叫，落在地上，全身光兀兀的仓皇而逃。

    那三哥在屋檐下只瞧得拱舌不下。白无常傲然道：“怎样，这刀法够抵你饭钱吧？”

    那三哥知道遇上高人，连忙跪在地上。白无常在院中授了他三招招法，又细心讲解了一遍发力技巧，与齐天告辞而去。

    两人就近取道岐山县，著名的历史典故“凤鸣岐山”，便是此地。翌日傍晚，齐天和白无常赶到岐山县，两人进得城去，只见街上人来人往，大多都是武林人士，身着劲装，携带兵器，神情兴奋。

    白无常顺手掣住一个中年汉子，问道：“小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那人道：“老伯一把年纪，不在家颐养天年，也来凑这个热闹，那可凶险的得。”

    白无常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又有什么凶险？”那人道：“过两天月圆之夜，那东西出现，到时众人哄抢，混战中可免不了祸及。”

    白无常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来的人可不少。”那人道：“‘凤鸣岐山’的故事，老伯想也听过？”

    白无常道：“这有什么关系？”那人道：“听说当年那只凤凰，后来大限时，没能涅磐重生，陨身在岐山，其精血散入土地，滋生了一株神树，几百年来结了一仙果。现在仙果将熟，每到月圆之夜，异香十里。‘’

    白无常道：“有如此异像，还能留待现在？”

    那人道：“一来那仙果只有月圆之夜，短短一会时间，才会发出异香，平时和普通的果子无异；二来得瓜熟蒂落，才有神效。”

    白无常：“有何神效？”那人道：“这个在下也不清楚，不过既是凤凰精血结成的果子，想来不会比传说中的十大神丹差。”

    白无常道：“多谢小哥赐告，要不嫌弃，不如由老夫作东，喝上几怀？”那人听有免费的吃喝，爽然道：“承蒙前辈盛情，那可却之不恭了。”

    齐天狐疑地望着白无常，心想两人身无分文，还如何请客？白无常只当不知。三人就近找了一座酒家。

    白无常一口气点了五斤酒，三斤熟牛肉，二只卤猪耳，一只烤鸭。一会酒茶上来，三人开怀畅饮，酒酣耳热，白无常猛地一拍大腿，道：“糟了。”

    那人承蒙盛意，不禁多了一份关切，忙道：“老伯怎么了？”白无常道：“光顾着喝酒，可忘了和李兄约好，商谈一件事。”向齐天道：“有劳好兄弟走遭，前去报个讯，就说改在此间，将老李请来。”

    齐天不明就里，看人家不停使唤眼色，只得起身而去。白无常跟着道：“小哥稍等，老夫方便一下。”从后面转出，追上齐天，拉着疾步而去。

    齐天心知肚明，人家话说做东，结果怕是脚底抹了油。两人走出两条街，只见前面三人并肩而行，中间一人冷笑道：“武林道这帮人，自命不凡，老吴我早就看不过眼，来到凤翔府，还以为是在江左，能够横着走。”

    齐天听说到“武林道”，心念一动，不徐不疾的跟在后面。只听右边一人笑道：“这次那家伙冤家路窄，又打了单，可让吴兄解气。”

    那自称老吴的人哈哈一笑。左边一人问道：“话说人家出丑，正中吴兄下怀，怎么好戏头上，反而拉着兄弟走了？”

    那老吴道：“一来正事要紧，二来老吴我好歹也是江左武林中人，同气连枝的，遇见‘武林道’的人有难，袖手旁观，要是被江左武林同道碰见，多有不好。”问话的那人，连连点头道：“那倒是的。”

    齐天想到朝风月，人家应自己之情，千里护送黄清等上京，情义菲浅，今“武林道”的弟子落难，可不能不管，快步追上道：“三位兄台等一等。”

    说话的三人一齐回过头来，那叫老吴的唇薄鼻勾，看来甚是阴沉，左边那人肥头大耳，油光满面，右边却是一个独眼龙。

    那肥头大耳的人等着脸道：“小兄弟有事？”齐天道：“在下听闻有‘武林道’的朋友遇险，不知在什么地方？”

    那独眼龙单眼一瞪，凶光四射，喝道：“小子，你偷听我们说话？”武林中人，每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秘密，聆秘就和偷师一般，皆是大忌。

    齐天忙道：“在下也是无心听见，并无他意，还望三位见告。”

    那老吴突然指着斜对面一座亮着灯光的阁楼，道：“小兄弟要去营救，可得赶紧，迟了只怕人家性命不保。”他叹了口气道：“只怪老吴我武功低微，帮不上忙。”

    齐天无暇多想，纵身跳上马路对面屋顶，一个起落，跃到阁楼窗前，抬手一掌，将窗户劈开，窜身进去，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房中摆着澡桶，一个妙龄女子正在沐浴，桶里水面上撒着花㦚，发出阵阵芬香。

    那女子听见响动，回过头来，见一个陌生男子闯进房里，一声尖叫，双手捂胸，蜷成一团。

    齐天面红耳赤，越窗而逃。那三人见他鼠窜而来，一齐哈哈大笑。

    齐天怒气勃发，铁青着脸，道：“在下和三位无怨无仇，何故如此作弄？”

    白无常近前拉着齐天道：“好兄弟，岐山那仙果成熟在即，我们得寸步不离的守着，晚了可别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老吴切口道：“你们知道仙果的位置？”白无常茫然道：“什么仙果？不知，不知。三位问错人了。”

    那独眼龙喝道：“老鬼，少装聋卖哑，刚才的话，我们可听的清楚。”

    白无常翻着白眼，道：“听的清楚又如何，话在我嘴里，我要不想说，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让我吐一个字。”

    那老吴阴声道：“你要不说，今晚走不了了。”白无常道：“怎么，想动手逼讯？都说富贵险中求，我俩既来岐山，本着捞上一票，刀山火海都不怕，难道还怕你动手？”

    那肥头大耳的人微笑声道：“老人家也知现在的局势，岐山黑白两道云集，就算两位得到仙果，只怕也难逃众人抢夺。”

    那肥头大耳的人，见他面上露出犹豫之色，继续游说：“两位既然求财而来，莫若将位置告知我们。”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根金条道：“两位轻松得了金子，又不用涉险，可谓一举两得。”

    白无常想了一想，咬牙说道：“好，老夫就将位置告诉你们。”向对方招手道：“不过你出的钱，这消息只能买给你一个人？”

    那满头大耳的人笑道：“这个自然。”走近前去。那独眼龙喊住道：“且慢，这钱也有我和吴兄一份，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听？”

    那肥头大耳的人道：“林兄莫急，老秋我听了自会告知两位。”

    那独眼龙道：“谁人不知秋本万，从来一本万利，不作亏本的买卖。到时你要随便捏造一个假位置，自已独占了，那可轮到我和吴兄竹篮打水了。”

    那叫秋本万的肥头大耳之人，笑嘻嘻的道：“那依林兄的意思，该当如何？”那独眼龙道：“你再出一根金条，让我也一起。”

    那老吴突然道：“既然都出了二跟，何不再出一根，也算我一个。”秋本万猛一咬牙道：“好。”又从怀里掏出二根金条。那独眼龙和老吴紧步走近身去。

    秋本万定睛打量白无常和齐天一眼，寒声道：“两位要敢相欺，这三根金条，他日定当让两位用命来偿。”

    白无常道：“三位放心，这样买卖包你们买不了吃亏。”接过金条，拿在手里扭捏，那三根金条不断的变换形状，一边道：“那仙果的位置，在岐山北麓斜坡的梧桐树下，那棵我在上面系了一个蓝色的绳子。”

    秋本万本来打定主意，一待对方告知位置，便暴起发难，将白无常了结，剩下齐天一个毛头小伙子，自也逃不出他三人掌心。

    待看白无常捏金条的手劲，内力深厚，远在自已之上，何况加上齐天，看他刚上跃上屋顶的轻身功夫，武功怕也不低，以三对二，胜算只怕无几，只得作置。

    他外号叫作“一本万利”，为人精明，本非轻信之人，只是诱惑巨大，加之这些金子乃是无本买卖，并不如何心痛。

    忽然不远处一个清脆的声音轻笑道：“一个月不见，竟然做起买卖来了。”齐天听声音颇是熟稔，转头望去。时当六月十三，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下，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如水的月光中，微风吹起她粉红身的裙摆，飘然若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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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最是深情藏不住，难得寂寞有相逢

    齐天愕然道：“你怎么也来了？”那女子莲步款款，走近前来，道：“你来得，我难道来不得？”她容颜算不上绝佳，可身高颧高鼻高，别有一番风情。正是春风亭的花雨。

    花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一个绿衣少女，瞪着眼道：“是啊，你来得了，难道我们小姐来不了？小姐，这家伙就是你说的那人？”她最后一句话却是在问花雨。

    花雨不答，转身向白无常盈盈一礼，道：“花雨见过前辈。”那绿衣少女跟着道：“小蕊也见过前辈。”却不行礼。白无常笑哈哈道：“小丫头也为那果子而来。”

    花雨自对方离去后，人家影子在脑中挥之不去，遂瞒着家中的长辈，伙同丫头偷偷溜下狼山。她那日听黑无常说前往“一真教”，曾听祖父说过那“一真教”坐落在太白山中，这一日刚进入凤翔府境地，听说岐山有仙果现世，无数江湖入士蜂拥而至，想着太白山离此不远，人家听到消息，或许会前来寻宝，就算偶遇不上，也能找人打听“一真教”的所在。只是她性格虽然奔放，可要当着人家的面直抒胸臆，终是难以开口，只得点了点头。

    齐天道：“此地龙蛇混杂，那可危险。”花雨笑盈盈的道：“我已经找到了。”

    齐天早已不是初入江湖时那个情窍不通的愣头青，见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就和倾城的一样，明白人家话中的意思，却是将自己当作她的宝了。他想到倾城，当即摇了摇头，说道：“可我不是。”

    那自称小蕊的绿衣少女，瞪起一双杏眼，道：“你这负心的家伙，我家小姐的身子，都给你看过了，难道想不负责任？”齐天面红耳赤。

    花雨叱道：“蕊儿，别胡说八道。”小蕊瞪大眼睛道：“难道小姐你不想让他负责？那干嘛千里迢迢的来找他，一路上还念叨个不停，都听的我耳朵起了老茧。”

    花雨气急败坏，跺着脚道：“你再……再胡说八道，我……我……”她连“我”了两声，不知如何措词。这丫头从小跟着自己，两人情同姐妹，自己没把她当下人看，人家性子直来直去，也没一点主仆之尊。自己虽是人家名份上的小姐，更多的时候却和人家的仆人无异。

    那独眼龙嘻嘻笑道：“姑娘不用急，这样负心的汉子，待林某帮你教训教训他。”

    小蕊瞪着眼道：“你谁啊？我家小姐的事，要你来多管？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丑样，万一伤着我家小姐心上人，你有几颗脑袋担当的起？”她那一双眼睛，似乎随时都会瞪起。

    那独眼龙恼羞成怒，厉声道：“小丫头片子，伶牙俐齿的，待林某代你家小姐教训教训你。”

    秋本万急声道：“林兄息怒，咱们正事要紧。”左手掣着那独眼龙，右手拉着老吴，径自去了。他心眼灵通，情知单是齐天和黑无常便不易对付，再加上这两个女子，俩人既敢闯荡江湖，必有过人之处。到时动起手来，己方以三对四，这胜算之数无半。他外号叫做“一本万利”，但凡亏本和没有把握的买卖，那是绝不为之。

    白无常匆匆将金条塞在齐天手中，指着斜对面的客栈，道：“等下在那会合，那三个家伙鬼鬼祟祟，我去看下干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小蕊道：“前辈等等我。”两人相视一笑，连袂而去，留下齐天和花雨不及反应。

    他两人心下僾然，都不开腔，然而越是默然，气氛越是沉凝。过了一会，花雨忍耐不住，低声道：“怎么没见另外一位前辈？听说他俩从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齐天黯然道：“黑前辈只怕已经不在了？”花雨惊道：“发生什么事了？人家不是迎接你上‘一真教’的？”

    齐天当下将在“一真教”的遭遇说了一遍。花雨脸上也是黯然一片，忽然道：“‘魔教’虽然没落，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听你所说，那坏女人对你，似乎比对两位前辈还要重视，以后可得加倍小心！”

    齐天点了点头，忽然道：“白老前辈内伤未痊，可不会有什么危险？”花雨道：“那我们跟上去瞧瞧。”

    两人追了出去。可耽搁这么久，白无常和小蕊早不知所踪。两人无头苍蝇一般，沿着街道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得折回原处，进到白无常所说的那家客栈。

    掌柜的道：“两位住店的话，那可不巧，小店早已满员。”花雨向齐天道：“那我们去别家看看。”

    掌柜的笑道：“这几天岐山人满为患，别说客栈，就是祠堂庙宇，也都挤满了人。看两位郎才女貌的，睡在荒山野岭，可不妥当。要不小老将自己的房间收拾一下，让给两位，只是这价格，相对有点小贵。”

    忽然门外一个傲然的声音道：“掌柜的，你这间房，我家公子出三倍价钱。”说话声中，从门外进来两人。

    前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腰间插着一间短棍，一脸的傲气。后面一人二十七八岁，身材挺拨，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时当炎夏，前面那少年穿着半臂轻衫，敞着胸膛。后面那人却穿着袍衫，披着大氅，似乎仍然嫌冷，双手拢在胸前。

    掌柜的不为所动，淡淡的道：“不好意思，最后一间已经给这两位了。”花雨轻笑道：“倒看不出你这奸商，还有点原则。”掌柜的尬然一笑。

    那少年拍着柜台，道：“有钱不赚，你这店家怎么做的生意。”那公子咳了几声，道：“小南，我们换个一家。”他说不上了两句，握拳凑在嘴上，一阵咳嗽。

    齐天问道：“你身体不好？”那公子微微一笑，道：“老毛病了，好不了，死不了。”

    那叫小南的少年连“呸”了几声，道：“什么死不死的，可不晦气。”向齐天道：“小子，识相的把房间让给我家公子，要不可有的你好瞧。”

    齐天道：“既然你家公子有疾……”他后面本待要说，那就让给你们。那少年一听，不待人家说完，破口骂道：“你才有疾，你全家都有疾，都快死了。”

    那公子脸色一峻，喝道：“小南，体得无礼，快向公子道歉。”小南道：“那小子胡说八道，他全家就不死，我也得送他们上路。”

    花雨冷笑道：“那里来的野狗，到这乱咬人。”小南怒道：“臭娘们，你敢骂人？”抽出短棍，朝花雨嘴上扫去。

    齐天心火勃发，闪身抓向棍身。他为人谦和，对于个人荣辱，虽然极少计较，可若侮及双亲，却是不能触碰的底线。

    小南撤步，收回短棍，冷笑着道：“很好，待小爷先教训你，再收拾那臭娘们。”

    那掌柜的苦着脸，不住的告饶：“两位爷行行好，小店店小地小，还请高抬贵手。”齐天一言不发，走出店去。花雨紧随其后。

    那公子道：“小南，算了。”小南道：“公子放心，最多三招，保证让那小子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也不回的出门而去，右手持棍，敲打着左掌心，傲然道：“小子，亮出你的兵器。”

    齐天从怀里掏出“昆仑刺”，慢慢解开缠在剑身的布条，冷冷的道：“你要是收回刚才的话，向在下双亲道歉，现在还来的及。”

    小南冷笑着道：“要是不呢？”齐天寒声道：“那就生死无怨！”小南狂笑道：“好一个生死无怨，今天小爷就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他话刚落音，人已欺身过去，以棍当刺，急点齐天胸膛。棍身颤动，上至“璇玑”，下达“石门”，左及“章门”，皆在棍头范围之里。

    齐天挥剑斜切。小南径不变招，他厉害的并不在棍法，而是棍身所藏暗器，对方不加躲闪，以剑格挡，正中他的下怀。

    那公子从门口出来，急声喊道：“不得伤人。”“不”字方才出口，“咣”一声，小南短棍断为两截，掉在地上。

    跟着又是一阵“叮叮当当”脆响，无数牛毛一般的针，从空心的棍身滑出，有的遍体银白，有的泛着乌光，显然涂了剧毒。

    花雨出了一身冷汗，换作自已，这些针从棍身中射出，猝不及防的，只怕凶险万分。小南呆呆望着手上握着的半截短棍，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那公子失声道：“‘昆仑刺’。”齐天不置可否，捡起布条，小心翼翼的将短剑包住，纳入怀里，向小南道：“现在你没了兵器，我赤手空拳，谁也不占谁便宜。”

    那公子上前：“小南，算了，是你不对在先，给人家公子赔个不是。”小南充耳不闻，丢下半截短棍，厉吼一声，状若疯虎，左手成爪，抓向齐天下阴，右手握拳，击他咽喉。

    齐天右腿踢向对方“章门”。小南左脚外跨，侧身偏开，双手成抱，同时抓向齐天膝盖上的“犊鼻”穴和膝弯的“委中”穴。

    齐天右脚还在半空，左腿跟着飞起，踢向方肩胛上的“云门”穴。马帅所传的“天马拳”中的“野马撅蹄”，练到极处，能左右同时踢出七脚。

    他近年来修为大长，又得夏兰点拔，对“天马拳”的领悟，虽然日益精深，也只能踢出两腿。侥是如此，也不是小南所能应付，他躲闪不及，只得百忙中沉肩，硬生生的受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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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可怜英才多疾苦，大抵佳人好精神

    小南一个趔趄，摔出丈远。他挣扎着爬起，只觉左肩剧痛，竟是抬不起手臂。换作一般人，自己技不如人，难免偃旗息鼓。可那少年脾气火爆，性子刚烈，抡着单臂，攻向齐天。

    齐天使招“马空冀北”，迎了上去，公子咳嗽着道：“小南，不可。”他说“小”字时，人还在门口，等到“不”字时，已经到了场中，最后一个字说完，一掌拍向齐天。

    两人拳掌相交，空气就像炸开，“劈劈啪啪”作响，各自退了一步。那公子微微笑道：“好本事。”

    花雨道：“两个打一个，好不要脸。”身形一晃，双臂交叉，十指虚张，拂向那公子。那公子斜步避开，道：“‘缠绵指’。姑娘是塞外‘春风亭’的？”

    花雨道：“那又如何？”使招“春雨如丝”，指意绵绵，如丝如缕，罩向那公子。那公子长袖翻飞，兜了过去。

    小南这次不再一味的蛮攻，同龄人里面，能让公子称好的，那可是寥寥无几，公子既然说好，自有过人之处。他单掌劈向齐天面门，一招未老，身形游走，紧接又是一掌。

    那少年单手攻敌，身法快捷，掌法迅疾，声势不减反增，四下都是影子，也不知那道是虚，那道是实？他如此狂妄，倒有他狂妄的本钱。

    齐天左足立地为轴，右膝外倾，身子陀螺般转动，使招“走马观花”，右臂横扫，左肘斜撞。小南忽地一伏，单手撑地，倒竖而起，双足连环踢去。齐天左膝急蹲，右腿横扫。

    小南沉肘一撑，身子离地而起，凌空一个后翻，站在地上，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两指箕张，戳向齐天双眼。齐天左掌上扬，右手攒拳，击他下巴。

    小南仰头避开，抬膝往齐天跨下撞去。齐天右拳翻腕直落，击向对方膝盖，这一下如若击实，对方一条腿，眼看着废了。他心下忍，倏尔张开手指，抄住对方膝弯，倒提而起。

    那公子正和花雨缠斗，左手忽在大氅下摆一拨，衣角飘起，切向花雨，将她逼开。右手一扬，一道暗器，朝齐天手腕急射而至。齐天只得撒手缩回。

    小南就地一滚，起身又要扑上。那公子纵身过去，一手按在他肩头。小南只觉有千斤巨力压着，动弹不得，涨红了脸道：“公子松手，小南学艺不精，就是拼着性命不要，也不能丢了您的面。”

    那公子松开手道：“我的话你再要不听，就自己去吧，以后别再跟着我了。”神色严峻。小南连忙跪在地上，双手伏地，一动不动。

    那公子向齐天拱了拱手，着：“在下管教不严，冲撞尊颜，还祈勿怪。”说声咳了起来。他这一次咳的极是厉害，不仅面色充红，连腰都弯成虾米。

    小南慌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只乳白玉瓶，用嘴咬开瓶塞。他一只手倒不了药，将瓶子递了过去，急切的道：“公子，快服颗药。”

    那公子吃力地摆了摆手，他咳了许久，方自止息，又过了一会，才缓过气来，之前充血的脸苍白如纸，全无血色。

    齐天道：“你身体不好，那间房就让给你了。”那公子微微一笑，道：“谢谢。”

    他话虽说“谢谢”，人却向长街走去。小南刚才和齐天以命相搏，这次却看也不向他看一眼，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花雨望着那公子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叹了口气，道：“这人一表人才，武功出众，可惜那副身子骨，只恐是个短命鬼。”

    两人重新进得店去，齐天掏出一根金条给付店资。掌柜的翻箱倒柜，仍然差了三两银子，苦着脸道：“小店利薄，小老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如此，实在找不散。”

    齐天收下找银，道：“剩下的就当定金了。”向花雨道：“花姑娘先回房歇息，我在这等白前辈他们。”花雨执意不肯。齐天只得陪着她在店里等候。

    掌柜的泡了壶茶，如他所说，店小利微，岐山名气虽大，可早时过境迁，不复周朝的繁华，平时住客并不多，他开源节流，店里就他夫妇两人，诸事都得亲力亲为。

    齐天谢过。掌柜的左右无事，在一旁坐下，说道：“听两位口音，不似本地人，想也是为那‘凤仙果’而来？”

    齐天道：“那果子叫‘凤仙果’？”掌柜的道：“那只是本地故老相传的叫法。”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说道：“看公子气宇轩昂，当非一般的人，何必也来冒这个险！”

    花雨道：“江湖上盛名难副，来的人虽多，却也未必伤得到我们。”掌柜的摇头道：“此还是其一。”齐天道：“听掌柜的意思，似乎还有其二？”

    掌柜的望着门外，出了一阵神，声音空灵道：“众所周知，当年凤鸣岐山，乃兴周之地。姜尚臣相为了保存山上的梧桐，以待将来引凤来仪，在岐山上设置了一个大阵。”

    齐天诧然道：“原有这般奇事，那是什么阵法？”掌柜的摇头道：“这个小老也不清楚。”花雨道：“岐山既有大阵，那你们本地人上山，可不危险？”

    掌柜的道：“传说那大阵，只要不动岐山的土木，就不会发动。所以我们本地人平时上山，绝不犯禁，别说樵夫不至，就是打猎的也都不去，”

    花雨笑道：“神仙鬼怪的故事，我小时也听过不少，可长这么大，一次也没遇着。”

    掌柜的正色道：“姜臣相八十拜相，兴周灭纣，那可是有大本事的人。”花雨笑道：“听掌柜的你这一说，姑娘倒得前去见识一下姜太公的奇门大阵。”

    掌柜的开了一辈子的客栈，接待的江湖人士不在少数，知道这些人性情古怪，当下不再劝说，转回柜台，“劈里啪啦”的拨动算盘，算起帐来。

    两人又等了一会，小蕊和白无常一人背了一个包裹，笑容满面的进来。小蕊快步奔到花雨身边，抓着她手臂，雀跃道：“小姐，咱们发财了！”

    花雨一头雾水的道：“走路捡钱了？”小蕊道：“走路可捡不了这么多钱。”脱下背包，放在桌上解开，只见一阵珠光宝气，耀眼生辉。

    花雨心下窃喜，她偷眼望去，见齐天脸色不善，连忙板着脸，大义凛然的道：“怎么来的？不义之财，我们可不能要。”

    小蕊道：“小姐还记得那独眼龙不？怪不得那三个家伙出手大方，原来做的无本买卖。我和老前辈偷偷跟在后面，见他们鬼鬼祟祟的溜进府衙，老前辈说定没后事，于是我们就守在外面。”

    花雨笑道：“于是你们就给他来了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蕊也笑道：“老前辈说这些金银珠宝，定是县老爷取之于民的不义之财，我们用之于民，可算替天行道。”她声音清脆，语速又快，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那掌柜的叹了口气，道：“唉！岐山的老百姓，这下只怕又得遭殃了！”齐天问道：“掌柜的此话何解？”

    那掌柜的望了一眼门外，只见长街寂寂，这才道：“诚如小姑娘所说，这些东西实乃县太爷的不义之财，可人家得而复失，岂能善罢甘休？县太爷要是追查不回，失窃的财物，还不得从我们这些老百姓身上搜刮回去？”

    齐天转向白无常，道：“白前辈，你怎么看？”白无常见他问自己，自是觉得掌柜的所说有理，淡淡的道：“老白我就跑跑腿，好兄弟你拿主意。”

    小蕊听出他两人的意思，瞪眼说道：“你们要完璧归赵，尽管还你们那包。”将桌上那包珠宝，快速包裹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花雨语重心长的道：“蕊儿，齐公子为民着想，一片高义，我们怎能如此自私？”

    小蕊瞪了齐天一眼，嘟着小嘴，气呼呼的道：“我拼死拼活，差点吃了那独眼龙一剑，人家什么力也不出，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要人家把辛辛苦苦得来东西还回去，那有这么便宜的事？”

    花雨道：“我们又不差钱，要这些身外之物，不过多了一重累赘。”小蕊道：“我不嫌累啊，这里面有好多精美的首饰，等到时小姐出阁，当作嫁妆，打扮的漂漂亮亮。”

    花雨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侧身搂着她肩膀，道：“蕊儿乖，等你到时嫁人，小姐我给送你一大堆漂亮的首饰，也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

    小蕊摇头道：“我才不要嫁人，我要服待小姐像老祖宗一样到一百岁。”花雨佯叹了口气，道：“什么一辈子，你老不听我的话，能活一半就谢天谢地了。”

    小蕊不甘的道：“真要还给他们？”见小姐不答，知她心意已决，瞪了齐天一眼，将包裹丢了过去，愤愤的道：“都是你这坏人，害得我家小姐千里迢迢跑来找你，一路上吃尽苦头不说，还老是帮你和我作对。”她越说越觉委屈，不禁凄然泪下。

    她俩舟车劳顿，虽然颇为不易，可一路上花钱如流水，吃穿用度，尽着最贵的来，远远说不上辛苦。

    齐天解开包裹，挑了一只琉璃醉梦簪，不待小蕊回拒，闪电般插在她云鬓。花雨附和着道：“真漂亮，原来我家小蕊这么美。”

    小蕊摸着鬓上的发簪，媚态百生的道：“真的吗？”花雨一本正经的道：“你要不信，明天到街走去一圈，到时那些翩翩公子、青青少年，只怕得排到城门口。”

    小蕊握着粉拳，反转手背，擦了擦眼，破涕为笑道：“那有小姐说的那么夸张。”她精神焕发，粉脸发光，显得又是兴奋，又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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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休欺百姓本同是，莫笑苍生皆不如

    客栈只剩最后一房客房，别说男女有别，就是四个男人也挤不下。齐天说道：“花姑娘，你们先去歇息。”花雨问道：“那你和老前辈呢？”

    白无常道：“我俩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一晚就行。”换作其他人，要白无常舍己为人，自没那么容易。可眼下这两人俱乃“春风亭”的弟子，花雨又是花弄影的子侄，便和他的晚辈一般。

    掌柜的突然说道：“两位要不嫌弃，可用桌子拼台，在这将就一晚。不过明早得赶早些起来，若让别的客人看见，还以为小店不讲究。”

    齐天喜道：“多谢掌柜的。我们还是给付房资，多少算在订金里面了。”

    掌控的摆手说道：“小店经营到现在，讲的是一个‘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俩没有住店，自不能算你们房钱。传扬出去，可不砸了小老的招牌。”

    小蕊插口道：“你这老板真奇怪，多赚些不好么？还推三阻四的。”

    掌柜的苦笑着道：“小老本有一个独子，十多年前入伍，初去还有消息，可自七年前开始，就没了音讯。剩下我俩口子，够吃够用就行。”夜风窜进店里，吹拂着灯火忽暗忽明，映照在他脸上，显得甚是惨淡。

    齐天问道：“不知最的令郎尊姓大名？”他怕人家猜疑，解释着道：“在下行走江湖，营伍中亦有些朋友，路上既能给掌柜的留心，得便也能帮您打听一二。”

    掌柜的大喜道：“多谢公子。犬子姓金名嵘，五行的金，峥嵘的嵘。”

    花雨和小蕊回房去休息。白无常解下包裹，放在桌上，笑着道：“老白我有些疲乏，就不陪着你了。”顺势倒在板凳上，双手枕头，翘着二郎腿，阖上眼睛。

    掌柜的又道：“公子若去归还失物，还得小心一些，要是被捕，可别将你当作盗贼，到时有口难辩。”

    白无常闭着眼睛，道：“店老儿，你一直这样古道热肠么？”

    掌柜的愣了愣，他不知人家意思，只得道：“开门做生意，什么人都有，小老平时能少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只是看这位公子为人和善，心地仁慈，多说了两句，倒是多嘴了。”

    齐天心头微暖，道：“谢谢掌柜的好心。”他在遇见白惊天前，旅途顿困，有时饥渴难耐，逼着吃了不少白食。虽然有的店家拳脚相向，但更多的店家爽然让他打下欠条，自己虽有记在心上，人家想来不作念想。

    齐天暗暗将“金嵘”这名字记在心上，提着那两包珠宝，问过府衙的方位，出门而去。

    其时将近子时，长街空寂，月光如水，洒在街面上，就似镀了一层水银。

    齐天依着掌柜的指点，出门往东过了两个街口，左转进去，走了里许，再右转一条街道，直行了八十来步，前面一座府邸，门上匾额上写着“岐山县衙”四个正楷大字，里面通火通明。

    齐天身为候爵，虽然只是一个闲职，并不参与朝政，可对各府的结构，却也耳熟能详。他纵身跃上墙头，沿着回廊的屋顶，一路溜到议事厅。

    只听下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哭哭啼啼的道：“完了，完了，都完了。”跟着“咚”的一声，似是瓷器被人摔碎。

    一个男子的声音，怒不可遏的道：“饭桶，都是一群饭桶！这么多人还让人偷到衙门来了。”

    又一个男子的声音，平静的道：“近来岐山的异象，吸引无数江湖豪客蜂拥而至，老爷虽然早有准备，加派了守卫，可那些人高来高去，着实让人防不胜防。”

    那女子止住哭声，冷笑着道：“老爷都快急死了，师爷倒沉的住气。也难怪了，被盗的不是自己的东西，自然不会心痛。”

    那被叫师爷的人淡淡的道：“事情已经发生，急也不能失而复得。”

    那女子冷笑道：“那依师爷高见，要如何才能失而复得？老爷要派人全城搜查，师爷你又不同意，难道就这样干坐着，等失窃的东西，自己长了翅膀飞回来？”

    那师爷道：“要是平时失窃，半夜三更派人，挨家挨户的搜查，当然大有希望。可现在非常时期，来岐山的江湖人士上百之众，这些人一个个桀骜不驯，难免另生枝节。到时伤亡惨重，东西找不找的回头是一回事，要是上面问责下来，老爷穷于应付，只恐得不偿失。”

    那县老爷默然不语，显然深以为然。那女子道：“既然搜查不行，那就另想办法，这样干坐着于事何补？”

    那师爷沉吟着道：“待老爷明早颁发一道告示，就说有民宅失窃，凡进去城门者一律搜查。那些江湖中人虽和官府不待见，可光天化日的，总不至明目张胆的反抗，就有冲突，也不能杀害官兵。不过老爷失窃的财物，要真被江湖中人盗去，找回的希望，怕是渺茫的很了。”

    那县老爷咬牙切齿的道：“这些乱臣贼子，要是犯在本官手里，定要让他们好瞧。”

    那师爷道：“老爷也不用太过气恼，那些身外之物，等这些江湖中人散去，岐山五千六百一十二户，一万九千八百零三人，每人凑上一点，便能弥补老爷的损失，或许还有盈余。”

    那女子听他一说，心情大好，轻笑着道：“还是师爷足智多谋，怪不得老爷那么器重你。”

    那师爷连忙道：“自古士为知己者死，承蒙老爷厚爱，王某自当尽心竭力，死而后矣。”

    那县老爷也笑道：“王师爷一片忠心，本府可舍不得你死。依王师爷所说，以后算你一成，只是不知师爷有何良策，让这些人自甘奉献？”

    那王师爷道：“税种和税率，皆由户部制定，擅自加税，危险不小。当今西边局势不稳，随时皆有大战。老爷可按户征丁，遇有家户，实难抽丁的，可酌情以资代丁。想西边路远迢迢，战事凶险，有几个甘愿送死？还不得乖乖的纳上丁资。”

    那县老爷迟疑说道：“万有一刁民上京告发，只怕你我吃罪不小？”

    那王师爷道：“这节小生早有想到，所谓细水长流，老爷收来的丁资，拿出一部分上缴。老爷勤于国事，朝庭就不加封，自也不会自断财路。”

    那县太爷哈哈大笑，道：“高，高，师爷妙也！”那女人道：“有师爷辅佐，老爷何愁财运不亨通。都说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倒是妄身目光短浅了！”

    忽然一个娇柔的女声道：“爹爹，老百姓赋税已经很重了，再按王师爷所说，可不知有多少人要倾家荡产了。”

    齐天听声音颇为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在那见过。只听那县老爷沉声道：“你一个女孩子，知道什么？”

    那娇柔的女声道：“爹爹去年在府衙，撰了一副楹联，女儿甚是心喜，时时背诵‘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道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穿百姓之衣，吃百姓之饭，莫以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今爹爹的做法，以自身为刀俎，视百姓为鱼肉，可不自食其言？”

    那县太爷喝道：“放肆！”那娇柔的女声继续道：“爹爹高高在上，那些平民百姓，在你眼里都是贱一条命，可历史上无数暴戾的权势，最后都败在那些被逼无奈的贱民手里。爹爹要是执意如此，女儿也只恐爹爹你的锦绣前程，断送如此。”

    之前那女子的声音突然道：“你之前执意搬出府衙，今晚回来，可不也自食其言？”

    那娇柔的女声，被那女人呛得哑口无言。齐天听厅中静寂片刻，接着响起那娇柔的女声的抽泣声，甚是委屈。

    那女人又道：“且说在你沐浴时，被歹徒闯人，心下不安，回府暂避。话说你一个黄花闺女，被男子看见身体，当该自寻了短，以证清名，如何还有脸回来？”声音尖锐，咄咄逼人。

    那娇柔的女声尖叫一声，惊惶的道：“你……你怎…怎么知道？”她顿了一顿道：“是小兰说的？”

    那女人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娇柔的女声道：“大娘是想逼红梅去死么？”

    那女人冷冷的道：“生死事小，名节事大。你也曾饱读诗书，孰轻孰重，自个清楚。”

    那娇柔的声音微弱的道：“爹爹你呢，也和大娘想的一样？”屋里寂静无声。齐天只听一阵“格格”轻响，想是那少女咬紧牙关。

    只听那少女一边说道：“好，既然爹爹你也想女儿死，那女儿便如你所愿，就当将女儿这条命还给你。”

    齐天又怒又急，大声道：“比起盗窃的人，你们才是丧心病狂，乱臣贼子！”

    那县太爷、王师爷和那大娘一齐惊道：“是谁？”齐天从屋顶跃下，人在半空，伸手在屋檐一搭，荡进厅里。

    那说话娇柔的女子迎面望见，大吃一惊道：“是你！”

    齐天循声望去，只见那少女双十年华，穿着一件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配着娟纱金丝绣花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彩丝系着五官精致，皮色白皙，双目犹如一泓清水，顾盼间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正是他遭秋本万戏弄，闯进去在阁楼沐浴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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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从此有家归不得，依然留客醉无妨

    一个国字脸，看着正气凛然，身着便服的中年人，向那自称红梅的少女，沉声道：“这人你认识？”

    齐天听声音，识得是那县令，一颗心悬到嗓子眼上。人家这一指认，只怕自己从此便得背负采花大盗的污名。

    红梅望了齐天一眼，眼神复杂，嗫嚅道：“爹爹还记得去年女儿春游，遭遇歹人，是一位公子出手相救？”

    那县令狐疑道：“就是此人。”红梅点了点头。一个中年文士，轻摇着折扇，徐徐道：“如此说来，这人是小姐朋友了？”

    那中年文士突然收起扇子，朝红梅胸前点去。齐天听劲风激厉，不知对方意欲何为，联想人家之前的对话，知那少女不被待见，当下左足一蹬，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拽着人家胳膊一拉。

    那王师爷骤然一个侧身，抖开折扇，在齐天负在背后的包裹上划过。“刺啦”一声，包裹裂开，里面的珠宝倾泻出去，落在地上，又是一连串清胞的响声。

    那大娘惊叫道：“小贼，原来是你偷的东西。”那王师爷收拢折扇，淡淡的道：“原来小姐回来，竟是有所图嘛！”

    红梅听他语气，竟是指责自己和人家合谋盗窃，怒道：“师爷什么意思？”那叫大娘的女子，向那县令道：“小姐搬出去两年，平时过节都不回来，今晚忽然回来，难道老爷不觉得奇怪？”

    那县令道：“人家不是说了，有宵小闯入阁楼。”那大娘道：“真有宵小闯人，岂能人财两全？如此夜行不法，却走个过场，老爷为官几十年，在公堂之上可曾遇见？”

    那县令望向红梅，眼光冷酷，面色严峻。红梅心中一冷，她与大娘不和，才搬出外住，和父亲却无嫌隙，可人家看着自己的眼神，不仅充满着怀疑，也饱含着愤怒。

    那女子继续道：“想府衙日夜警戒，就是一只苍蝇，都逃不出视线，若非有人里应外合，怎能平空失窃？”

    红梅又惊又怒。那女子望着她，叹了口气道：“老爷就你这一个女儿，这份家底百年之后都是你的，用的着如此心急？”

    红梅凄然望着那县令，道：“爹爹也这样以为？”那县令冷冷的道：“事实俱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

    红梅脸色惨白，惨笑道：“爹爹既然认定女儿和人家同谋，女儿还有什么好说？”那县令沉声喝道：“来人。”

    外面的衙役，听见动静，早守在门外，以全万策，只是长官没有发话，不敢擅自闯出，闻言冲进来五名衙役。

    那县令挥了挥手，道：“将小姐和那小贼一齐押下去，明日升堂再审。”

    五名衙役一齐从腰间掏出锁铐。红梅不待走近，突然冲向旁边的柱子，一头撞去。“砰”一声，撞在一堵物体上，头脑隐隐作痛。她抬头望去，才发现竟是撞在齐天怀里，脸色一红。

    那五名衙役见小姐寻死，一个个茫然无措，县老爷虽然下令缉拿，可人家骨肉相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能吃罪得起？

    那县令冷眼旁观，越发气恼，喝道：“还不动手。”他气的倒不是这些衙役竟敢违令，而是自己女儿脾气倔犟，就是有了委屈，也不诉说，让他无从着手，父亲的存在感极低。

    那五名衙役见县太爷动怒，一齐发声喊，拥上前去。那县令只觉眼前一花，五名衙役一个个稻草人似的飞出门外，摔在院子里面，俱都没有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齐天转到红梅面前，左手揽住她腰肢，纵身跃起，右手一拳轰开屋顶，从洞里窜了出去，扬声道：“要是让在下知道岐山若有加税，定取三位项上人头。”纵身几个几落，人已到了县衙外。他怕官兵追来，抱着红梅奔出数条街道，方才停下。

    红梅绯红着脸，低声说道：“谢谢你。”齐天道：“说来都是在下鲁莽，害得姑娘受了牵连。那地方是姑娘的住处么？夜半三更的，姑娘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待在下送你一程。”

    红梅听他说到阁楼，不自禁的想起沐浴那幕，只觉脸如火烧，一颗心跳好似要跳出胸口。齐天听她呼吸陡然粗重，问道：“姑娘怎么了？”

    红梅摇了摇头，许久才道：“那也是我父亲的产业，如今拒捕，那是回不去了。”

    齐天当时情急之下，倒没想过此节，现在想来，着实欠缺考虑，自己一走了之，留下人家拒捕，父女决裂，今后何去何从？他想了想，道：“在下暂住在客栈，那里还有两位女性朋友，姑娘要不嫌弃，今晚一起挤下？”

    红梅点了点头，事已至此，自己身无分文，岐山虽大，却没自己的去处。

    两人回到客栈，白无常睁眼望了一眼，微微一愣，又闭上睡起觉来。

    齐天见他不闻不问，怕人家误会，解释道：“这是县令的千金，和她父亲决裂，无家可归。”白无常含糊不清的嗯了声，也不知听见没有。

    齐天上去唤醒花雨主仆两人，将情况说了。小蕊睡眼惺忪，老大不悦。花雨抢着道：“江湖儿女，遇人急难，帮上一把，乃我辈道义。我睡地下，让姑娘和蕊儿睡床上。”

    红梅连忙道：“那能让姐姐睡地上，我睡地上就行了。”小蕊摆了摆手道：“行，行，我吃点亏，睡床上了。”径自走回房里，也不打地铺，搬了两张凳子，隔空平放，躺了上去。

    翌日五人醒来，一般的客栈都有饮食，掌柜的人手有限，却不兼营。五人在邻近吃了早餐。齐天道：“在下出去有点事。”告辞出去，沿途打听马市所在。

    齐天循路过去，大清早的市场上热火朝天，牛马驴骡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各种声响杂作一团。他曾听倾城说过，市场上与马有关的生意，太多都是马帮弟子，径向一个赶车的汉子走去。

    那汉子三十出头，身材壮实，肤色黝黑。齐天拱手道：“打扰兄台一下。”那汉子阅历颇丰，听他说“打扰”，八成和买卖无关，刚上来的兴致，立马萎靡下来。

    齐天察言观色，见人家态度冷淡，开门见山道：“兄台可是马帮弟子？”那汉子望了齐天一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问道：“你打听马帮干嘛？”

    齐天道：“在下和马帮宣城的成不足是朋友。”那汉子道：“什么成不足败不足，俺不知道，你可打听错人了。”他摆了摆手，不耐的道：“你要不租车，别打扰我做生意。”

    齐天本要掏出师父赠予的令牌，自证身份，奈何不在身上，只得道：“那借问你们此地的话事人可在？”

    那汉人目光炯炯的望着齐天。旁边一个叫卖一匹小驹的老者，悄然靠拢过来。齐天见那汉子眼神不善，解释道：“在下有点事，想打听一下。”

    靠过来的老者，突然道：“成不足成兄鄙人倒是知道。公子找我们堂主，那可不巧，他老人家回总舵议事去了。”

    齐天“哦”了声，掏出一绽银子，递过去道：“那此地还有别的负责人没？相反老伯引领。”

    那老者不接，道：“小兄既和成老认识，当知我们的规矩，生人一律勿近。”齐天道：“在下有要事相询，还请老伯通融。”

    那老者沉吟道：“小兄弟真要有事，那在这稍等一下。”说着径自去了。他和成不足虽然不熟，却知人家在马帮中也可算一号人物，两人既是朋友，买个人情，日后许有用得上的地方。万一是于马帮有利的事，还是功劳一件。

    那赶车的汉子突然伸手，取走齐天手里的碎银。齐天微微皱了皱眉，这人寸力没出，却将酬劳拿去，简直过为己甚。

    那汉子干咳了一声，道：“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老秦能给你通风报信？”

    齐天虽然不以为然，却也犯不着为了一点小钱，与人争执，淡淡的道：“没事，就当在下一点小小心意，请兄台喝杯小酒。”

    那汉子见他颇为上道，心下甚喜，道：“看小兄弟也是江湖中人，敢情也是为了岐山那‘凤仙果’而来？”

    齐天微微一笑。那汉子径自道：“听老哥我一句话，那山芋可烫手的很，就是有机缘找的到，只怕也没命带着离开。”

    齐天虽对他为人不喜，可听言语殷勤，倒也不便太过驳面，不置可否的道：“谢谢兄台关心。”

    那汉子听他语气淡漠，话不投机，也就不再多说。他口袋有了余钱，酒瘾难耐，又道：“麻烦帮我和老秦照看一下。”径自去了。他酒量不小，瘾儿又大，收入虽然相对可观，可也经不住他朝饮晚饮。

    过了一会，那汉子提着壶酒，精神抖擞的回来，坐在车辕上，喝一口酒，唱一段小调，眼神渐渐迷离。

    一个管家横样的中年人，近前问道：“借问阁下这车怎么租的？”那汉子径自喝着小酒，唱着小曲。

    那中年管家又问了一遍。那汉子充耳不闻。那中年管家盯着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施施然的去了。

    那汉子似乎才醒过酒来，瞄着那人背影，含糊不清的道：“喂，你要租车上哪？怎么走了？唉，都留不住么？走吧，走吧，都走的干净。”说着靠在车厢上，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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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回 大抵世间儿女泪，可怜天下父母心

    远处一个声音，微愠道：“大清早的醉成这样，果真无药可救！”一个花甲左右的老人，穿着一袭灰布长衫，双手反负，皱着眉头，健步而来。

    那汉子抱着空酒壶，倚在车厢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道：“少来烦吵老子。”他之前还以“俺”自称，这一壶酒下肚，顿时变成了“老子”。

    那灰衫老者脸色阴的可以拧出水来。老秦跟在旁边，提醒他道：“王大海，你师父来了。”

    那叫王大海的汉子喃喃的道：“师父？什么狗屁师父？”伸出一只手道：“有酒拿来，没酒走开。”

    那灰衫老者顺手一个巴掌，抽在王大海脸上。他心中恼怒，这一下出手极重，王大海脸上立即浮出四道血红的指痕。

    王大海从车辕上跳下，大声吼道：“是谁？那个狗杂种敢打老子，活的不耐烦了？”

    那灰衫老者反手又是一个巴掌，抽在他另一边脸颊，骂道：“小杂碎，反了你的天了。”

    王大海连吃两记耳光，疼痛之下，酒意瞬时醒了一半，张眼望去，只觉甚是熟稔。他晃了晃头，瞧清来人，心中一个激灵，哆嗦着道：“师……师父，你怎……怎么来了？”

    那灰衫老者铁青着脸，鼻中重重哼了一声，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

    老秦插口道：“方老……”指着齐天道：“这位就是成不足成老的朋友。”

    那灰衫老者狠狠瞪了一眼王大海，转向齐天道：“听老秦说，公子找我们堂主有事？”

    老秦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副堂主方清平方老。”齐天拱手道：“方堂主好，在下齐天，见贤思齐的齐，天上的天……”

    方清平讶然道：“小兄弟就是齐天？”齐天愕然道：“方堂主认得在下？”

    方清平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子要不嫌弃，请到寒舍叙话？”

    老秦听方清平刚还喊人家“小兄弟”，转口改成“公子”，显然身份不低，自己这一趟，看来是跑对了。

    齐天点了点头。王大海肿红着脸，殷勤的道：“师父回府，让弟子送您老一程。”

    方清平余怒未消，骂道：“瞧你那醉猫的样子，还能驾的了车？”

    齐天微笑着道：“在下听说有种大鸟，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而有种人也如此，看似放荡形骸，实则潜龙在渊，乘势待发。”

    方清平道：“公子过誉了。我这劣徒，嗜酒如命，贪杯成性，小老己经失望透顶。”

    齐天道：“古语云：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而良驹伏枥，难免消沉。”

    方清平道：“既然公子说项，就给他一个机会。”率先钻进车厢。

    王大海热泪盈眶，他被师父下放到底层，郁郁不得志，消沉放纵，终日借酒浇愁，从没人如此知遇。

    齐天微微一笑，跟上车去。那汉子抖擞精神，跳上车辕，提着缰绳一抖，吆喝一声，马儿撒开蹄子，疾奔出去。

    齐天望着车窗外的景物飞般倒退，虽然车速极快，可却出其的稳，全无颠簸之感，叹道：“在下乘车不少，可如令徒之稳，却未有过之。”

    方清平脸色稍霁，他自王大海酗酒以来，屡劝不止，心下失望，连碰着都绕道而行，更别说乘他的车，不料竟然如此的稳。

    王大海一会驾车来到一座宅子前，将车停下，垂手待在一旁。方清平率先下车，瞟了他一眼，道：“没事去看看你师娘。”

    王大海大喜道：“谢谢师父。”他知师父心意己转，要是此前，别说让自己去看师娘，就是宅子都不让跨进一步。

    方清平将齐天迎进厅堂，关上厅门，突然屈膝跪下，道：“岐山堂方清平，拜见少帮主。”

    齐天吃了一惊，连忙扶住，道：“方堂主快快请起。”他手上用劲，一时竟托不起来。

    方清平径自拜道：“少帮主驾临岐山，清平有失远迎，还祈恕罪。”

    齐天默运真气，手上加力，将方清平扶起，道：“方堂主何出此言？”

    方清平下意识的望了门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公子是老帮主关门弟子，马帮这份基业，理当由公子继承。清平和成不足成兄乃是知交，与韦清明韦堂主也都熟识，他俩支持公子继任大位，小老于情于理，义不容辞！”

    方清平所说固是实情，还有一点，却因和岐山堂的堂主苏寒不和。苏寒乃现任代帮主的人，他无论在职务上，还是派系上，皆不如人。假若齐天上位，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自己便能扭转劣势。

    齐天道：“师父他老人家生前曾嘱托在下不要插手帮务。马帮在代帮主的引领下好生兴旺，在下岂有取代之理？”

    方清平厉声道：“公子不思进取，如何对的起老帮主栽培之恩。”他眼看转机在望，不料人家别无他意。他情绪激荡，一时语气过重，甚是惶恐，待见人家并不以为忤，才稍稍心安，叹息着道：“想老帮主在位时，马帮子弟走出去，江湖上谁见了不礼敬有加，是何等的荣光？自雷坤代理帮主以来，马帮看似生旺，可在江湖上，卖面子的越来越少。”

    齐天站起身道：“这事以后再说。在下此来，是想打听一位朋友。方堂主既和韦堂主、成不足相熟，当听说过倾城姑娘，不知可有人家的消息？”

    方清明摇头道：“听韦堂主和成兄说，公子你失踪后，倾城姑娘为了找你，不久就离开了宣城，从此没了音讯。”

    齐天心中一空，就似失去什么东西，浑身无力的瘫在椅子上，脑中一片茫然。他挣扎着站起，跄踉往外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双脚隐隐作痛，便坐下歇息了会。

    身后一个声音道：“公子要去哪里？”齐天回头望去，却是方清平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齐天喃喃道：“去哪里？”他茫然摇了摇头，天地茫茫，由该上那寻找？突然一个小孩的声音道：“爹爹，我想吃糖葫芦。”

    齐天下意识的望去，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一手拉着一个中年男子，一手指着旁边一个买冰糖葫芦的货摊。

    那中年父亲摇头道：“糖葫芦吃多了，对牙不好，我们去吃别的。”那小孩摇晃着那中年男子的手，道：“不嘛，我就要吃糖葫芦。”

    那中年父亲侧过身去，另一只手摸着儿子的头，陪着笑道：“天儿乖，爹爹带你去汤圆。”

    齐天心想，原来这孩子也叫“天儿”。只见那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脚乱蹬，双手揉着眼睛，嚎啕大哭：“不，我就要吃糖葫芦。”哭声震天，却没有眼泪。

    那中年父亲叹了口气，无奈的道：“就吃一串，可不能告诉你母亲。”那孩子欢呼一声，从地上一蹦而起，跑到货摊前，取下两串糖葫芦，飞奔而去。

    那中年父亲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又是爱溺，又是无奈，匆匆付了钱，追在后面道：“天儿慢点，可别噎着。”没入人潮中去了。

    齐天回过头道：“我想回家看看。”方清明点头道：“为人子女，本该如此。只是公子既到此间，适逢其会，不去岐山碰碰运气？万一有缘得到那仙果，吃了百疾不染，百毒不侵。”

    齐天听他说“百疾不染”，心念一动，道：“那‘凤仙果’能百疾不染？”

    方清明道：“原来公子也知道那仙果名字。传说那仙果还能让人白日飞升，这虽然只是传说，但想来功效非同一般。”

    齐天心想，自己此行没有寻着“神医”刘鲁钦前辈，要是天可见怜，能够获得那“凤仙果”，说不定也能医好父亲的旧疾，当下道：“家父身体不好，在下便去碰碰运气。”

    方清明道：“听说那果子，要等月圆之夜，方有异香可寻。距离十五还差两天，近来到岐山寻宝的人，有如过江之鲫。各大客栈人满为患，公子要没住处，不如暂歇在寒舍？”

    齐天心想借住在客栈大堂，一来影响掌柜的做生意，二来也不是长久之计，迟疑道：“客栈还有几位朋友，只怕给方堂主添麻烦了。”

    方清明忙道：“公子的朋友，也是小老的朋友。诸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何来麻烦之言。”

    两人循原路回去，走了一程，又遇上刚才那小孩，手里抱着一堆玩具，还缠着他父亲要买木偶。那中年父亲道：“天儿乖，爹爹的钱掉了，咱们下次进城再买。”

    那小孩故技重施，坐在地上蹬着双脚，号啕大哭，不依不饶。那中年父亲长吁短叹，只急得满头大汗。

    方清明皱眉道：“这小孩好不知好歹。看他父亲满身补丁，想来平时省吃俭用，买了那么多还要买。”

    齐天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走近道：“这位大哥，刚才看你掉了钱。”

    那中年父亲一愣，他虽然掉了钱，可不过几十文。齐天将银子往人家手里一塞，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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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争风吃醋女儿事，针锋相对侠客情

    两人回到方府，方清平吩咐王大海，驾车到齐天所说的客栈，将白无常、红梅姑娘、花雨主仆四人接了过来。

    方清平夫妇殷勤款待，招待五人住了两天。到得十五，众人吃过晚饭。齐天为父寻药，准备上山，像白无常一众江湖儿女，遇见天下瑰宝，心痒难撩，自然也要一睹为快。

    花雨对红梅道：“叶姑娘，山上人多凶险，你又不会武功，还是留在这里。”

    叶红梅偷偷望了齐天一眼，道：“我会照顾自己。”小蕊哼了一声，道：“看你弱不禁风，怕是岐山都爬不上去，还照顾自己？”

    齐天暗自不解，这两天红梅姑娘礼数谦恭，让人无可挑剔，可小蕊就像吃了火药一般，逮着便是一顿猛呛。

    更让他纳闷的是，平素知情达理的花雨，竟也听而任之。只是人家主人不开腔，自己这外人说话，难免有欺主之嫌。好在小蕊只是言语冲突，并无出格的举止。

    红梅淡淡的道：“世间有些事，并不一定都是武力能够解决。”小蕊冷笑道：“武功解决不了，难道靠你抚琴弹唱？”

    叶红梅微微一笑。小蕊又道：“那些江湖中人粗鲁好色，你又长得勉强能看，到时人家发起疯来，把你衣服剥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叶红梅明知人家吓唬自己，可是说到恐怖处，也不由让人心惊肉跳。小蕊得意扬扬的道：“怎么，害怕了吧？”

    叶红梅气苦，不再说话，眼巴巴的望着齐天。齐天见她眼中既带着哀求，又充满期待，心中不忍，可要带同上山，想来届时少不了一场混斗，万一人家有个闪失，自己将他带离县衙，该如何交待？

    方清平插口说道：“公子放心，叶姑娘的安全，就交给小老我了。小老只看看热闹，不参与争夺，保护叶姑娘，自问还是没有问题的。”

    齐天道：“那就拜托方老了。”他有外人在场，便不以“堂主”相称。

    众人乘坐王大海的马车，到得山脚下时，天色已黑，明月如盘，整座岐山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辉中。

    众人弃车上山，只见一路影影绰绰，窃窃私语。远处不时有兵刃交击声，想是冤家路窄。

    众人行到山腰，齐天见叶红梅气喘吁吁，缓下脚步，说道：“大伙歇歇脚吧。”小蕊斜瞥着叶红梅道：“说了让你别来，偏要逞强，这不连累大家？”

    齐天忍不住道：“小蕊姑娘，叶姑娘到底怎么得罪您了？”小蕊瞪着眼睛，道：“她没得罪我，是你得罪我了？”

    齐天一头雾水，搔头道：“我那里得罪了？小蕊姑娘说出来，我一定改正。”

    小蕊重重哼了一声，碎碎骂的道：“朝三暮四，沾花惹草，不要脸，简直臭不要脸。”

    白无常哈哈大笑道：“好兄弟你还不知道么？人家这是为她小姐争风吃醋。”他此言一出，不仅齐天面如火烧，就是叶红梅和花雨也都脸色通红。

    忽然不远处一个声音，怒道：“好啊，老骗子在这里，可找的我好苦。”一道身影飞奔过来。

    齐天等到近前，瞧清那人面容，心中暗叫声苦。却是两人进城遇见的那人，白无常以酬谢人家相告之名，反蹭了人家一顿吃。

    那人怀恨在心，对白无常的声音，简直深入骨髓。他见到齐天，怒火更盛，道：“原来小骗子也在这里。”

    齐天见他双眼通红，明显委屈多过愤怒，心中暗暗不解。却不知人家随身携带的钱财有限，白无常那一顿吃，让他倾家荡产，这两天身无分文，晚上睡在破庙，白天靠到山上采摘野果充饥。

    若是一般江湖中人，风餐露宿，倒也是家常便饭，可他出身殷富，几曾吃过这般苦头？

    白无常尬然道：“那天我让好兄弟去请个朋友，有件要事忘了交代清楚，就着急赶了过去，等回来埋单时，找不到小兄弟人了。这几天一直惦记着，今晚碰见，真是太巧了，等下下山，由老哥作东，咱们再去吃过一顿。”

    他不说吃不好，这一说吃，勾起人家的悲愤往事，更加怒不可遏：“好啊，两个骗子，骗了胡某一顿，还不嫌够。”揎拳捋袖的道：“看你一把年纪，胡某暂且饶过你。”盯着齐天，却是在说，你年轻小，那可饶你不得。

    齐天讪讪的道：“胡兄息怒，那天我和白前辈确实有事。说好相请胡兄，反让胡兄买了单，好生过意不去。不知胡兄那天结付几何？”从怀里掏出一绽五两重的银子，道：“要不够的话，在下再补给胡兄？”

    那姓胡的汉子看他神色真诚，不似作伪，怒气稍息，事己至此，就是将人家一顿胖揍，也弥补不回那个大亏。他迟疑片刻，夹手夺过银子，愤愤的道：“还有许多剩余，就当利息了，今日暂且饶过你。”猛一拂袖，大步流星的去了。

    小蕊好奇的道：“怎么回事？”齐天道：“没什么。”小蕊碰了鼻子灰，哼声道：“不说拉倒，谁稀罕么？”

    众人歇了一会，继续上山，到得山顶时，四处全是人，连稍大一点的树桠上，都站满了人。

    月光挂在头顶，似乎触手可及，清风拂过山岗，夹带着木叶的清香，薰然欲醉。

    忽然风中传来一股香气，越来越浓，那香气就似混合了世间所有的香味，芬芳馥郁，直达灵魂深处，气血都燥动起来。

    突然一阵衣袂带风声，也不知是谁率先开始寻找，只见人来人往，纵上纵下。

    可满山飘香，野花野果无数，要找出是那株花那颗果，无异大海捞针。

    众人忙乎一阵，徒劳无功，静静寂静下来，除了四顾张望，扭动脖子发出“格格”的轻微脆响，连虫蚁都悄然无声。

    白无常道：“看这情况，这趟是白跑了。”他前来岐山，心中虽然带着侥幸，可年高岁寡，深知天下奇珍，有德者居之的道理，倒不如何失落。

    齐天长长叹了口气。叶红梅突然问道：“公子对这果子很在意么？”

    齐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颓然道：“家师患有旧疾，久治不愈，我本想碰碰运气，万一获得，许或对他老人家的病，有所裨益。现在看来，这等稀世珍宝，不是我辈凡夫所能奢及。”

    叶红梅摇了摇头，嫣然道：“那也不一定。”她抬头望着月光，嘴里念念有词，脚下时左时右，时前时后，如此走了一会，来到一株巨大的梧桐树前。

    那树足有合抱之粗，高达三四丈高，树疏叶凋，甚是枯萎。

    齐天不知人家意欲何为，只得紧随左右，他抬头望去，只见树顶的枝干上，长了一株小树，枝叶已经凋落，孤零零的挂着一颗鹅卵大的果子。

    那果子遍体通白，晶莹通透，映着月光，里面流光溢彩，仿佛有一只凤凰腾飞。

    小蕊指着惊呼道：“仙果，快看，是仙果。”花雨连忙斥道：“想把人都引来么？”

    小蕊自知失态，连忙闭上嘴巴。可她这一呼一乍，山上寂静，远近皆闻。

    邻近两人闻声，急掠过来。小蕊心中愧疚，飞身迎上道：“仙果是我们发现的，想抢可没门。”

    当先一个使单刀的中年汉子笑道：“这仙果既不是小姑娘栽植，也没人售卖，自然不用讲个先来后到。”他嘴里说话，手上可不怠慢，眨眼间砍出三刀。

    小蕊寒声道：“你就不怕没命享用？”娇滴滴一转，避开刀势，双掌翻飞，抢攻过去。

    白无常急催道：“好兄弟快摘了果子，咱们赶紧下山。”他这几天身体恢复虽快，比巅峰时期，仍然不足一半。

    齐天武功虽然佼佼，花雨出自“春风亭”，功夫也不弱，可一旦陷入重围，成为众矢之的。功夫好的也许还能脱身，像叶红梅不会武功，或武功差的，只怕脱身无望。

    齐天也想到此节，屈膝一纵，身子拨地而起，向树冠窜去。一阵“嗖嗖”声响，无数暗器从四面八方打来。

    齐天躲闪不得，连忙使个“千斤坠”，急坠下来。一阵“扑扑”声响，树干上钉满了五花八门的暗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就近的率先赶到，倒不攻向齐天，都往树冠掠去。还在半路上的，怕被别人抢了先机，不断抛掷暗器。有些反应慢的，挨着暗器，从半空坠落下来，有的一声不吭，显已当场身死，有的大声惨呼，料来受伤不轻。

    不一会儿，树下围满了人。众人心知肚明，谁要率先上树，那便成了公敌，马上就是暗器的靶子。

    那和小蕊交手的汉子，也知失去先机，虚晃一招，向后纵开。远处陆续有人赶来，挤得周围滴水不漏。

    一些急性子的忍耐不住，又或者自持轻功过人的，跃上树去，不一刻尽被钉成刺猬。有些暗器力道极大，透着衣服，连人钉在树干上，晃晃荡荡的甚是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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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九宫八卦奇门阵，一室乾坤大道声

    一众江湖人士，一个个望树兴叹，纵是平时自诩艺高人胆大的，面对成百上千的暗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去做那出头鸟。

    突然一个魁梧的汉子，双手持着一双板斧，挤开人群，大步流星的走到树下。人群中有和那人交好的喊道：“李兄，别莽撞。”

    那姓李的汉子充耳不闻，双手挥着板斧，朝树干一顿猛砍。齐天想起掌柜的所说，脸色微变，他待要喝止。那姓李的膂力过人，斧头又利，仅止一会功夫，那棵双人合抱的梧桐树，已被人家伐去一半。

    那姓李的汉子绕到另一面，又砍了七八斧，“喀嚓”一声巨响，树干轰然倒将下来。还没着地，众人只觉地动山摇，四周的山石树木，似乎都活了过来，不停的旋转。

    叶红梅拉住齐天左手，一边道：“大家快闭上眼睛，手牵着手，不要走散了。”齐天无暇多想，依言闭上眼睛，另一只手信手握住一人，只觉地下不停的震动，耳畔狂风怒号，一幅末日景象。

    也不知世间过去多久，脚下渐渐静止下来。齐天闭开眼睛，四周怪石嶙峋，狂风呼啸，一片愁云惨雾。他环视左右，叶红梅、白无常、花雨、小蕊和方清明俱在，这才稍稍心安。

    白无常道：“原来掌柜讲的传说竟是真的。”小蕊好奇的道：“什么传说？”

    齐天将掌柜原话复叙一遍，道：“咱们现在只怕身在阵中。”小蕊道：“这是什么大阵？”谁也无法答复。

    方清平道：“听闻传说中的大阵，大多都是障眼法，大伙手牵着手，别走失了，沿一个方向前行。”

    花雨道：“这地方云里雾里，可要怎么辨别方位？”白无常插口道：“这个好办，大家直行，遇弯右转，就能保持一个方位。”

    众人复即手牵着手，向前直行，依言遇弯右转。行行复行行的，也不知走了多久，这条路便似有无穷无尽。更怪异的是，岐山成百上千人，他们这一路走下去，竟然一个也没有遇见。

    方清平一路上喊了无数声，既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的回应。小蕊突然尖叫道：“撞鬼了！一定是传说中的迷路鬼，都得困死在这里。”

    方清平道：“小姑娘别急，小老年轻的时候，曾学过一些茅山术法。”当下嘴里默念：“师爷有令。”他连念七遍，右手大拇指扣住无名指和小指指甲，食中二指并直，掐了一个剑诀，信手一指。

    白无常道：“方老头，你也癫了么？”方清平讪讪的道：“这是道家迷路咒，所指即是出路，大伙跟我来。”朝着自己所指，率先而去。

    齐天一众虽不相信，可怕他有意外，只得跟了上去。他们和方清平相识日浅，远远谈不上交情，可一众身陷迷雾，同病相怜下，不免多了一份患难与共之心。

    众人走了许久，一个个口干舌燥。方清平那一丝与其说是信心还不如说是幻想，终于破灭，脸上一片死灰，眼下的情况，无疑比那“鬼迷路”还要糟糕。

    一直默然不语的叶红梅，突然说道：“这似乎是九宫八卦阵。咱们这样是走不出去的。”

    齐天喜道：“叶小姐识得此阵？”叶红梅摇头道：“妾身自从搬离府衙，闲头无事，便会让丫头回府，搬些书来解乏，对奇门遁甲稍有涉猎。具体是否，红梅也不能确定。”

    花雨道：“叶姑娘既说是，那肯定是的。”她心中虽对人家颇多敌视，可眼下身处困境，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带众人走出去，只怕非叶红梅莫属。

    小蕊急眼道：“连小姐也信她的鬼话，看她连花拳绣腿都不会，能有什么本事？不过哗众取宠罢了。”

    方清平摇头晃脑的道：“小姑娘此言差矣！像诸葛武候，一介书生，隆中作对，三分天下，终蜀汉一朝，居功至伟，可不比武圣差。”

    花雨道：“小蕊有口无心，叶姑娘勿怪。你既识此阵，可知破法？”小蕊还待辩说，被花雨用一个凌厉的眼色止住。

    叶红梅道：“要真是此阵，出去倒也不难，可要解救其它被困的人，便得先将中央的阵眼破去。”

    小蕊又道：“那些人死了，正好一了百了，没人和我们抢仙果。”让成百上千的江湖中人困死阵中，任是白无常这等让人闻风丧胆的黑道人物，也不禁为之侧目。

    小蕊见众人用怪异的眼神望着自己，情知言辞太过，恼羞成怒的道：“我又没本事救，你们有本事救，自己去救，都看着我干嘛？”

    叶红梅望向齐天，见他点了点头，当即道：“大家闭上眼睛，都跟紧我。”反手拉过齐天，她摒着心跳，闭上眼睛，依着周易六十四卦，从乾为天开始，走天风垢，到天山遁，至天地否，到风地观，再到山地剥，到第七步火地晋上，晋者进也，至此前进一步。

    众人闭着眼睛，跟着叶红梅时左时右，时前时后，也不知过去多久，只觉耳边风声渐小，渐渐止息。

    忽然一个声音，“咦”了一声，道：“想不到还有……咳……咳咳……有人能走到这里。”

    众人一惊，一齐睁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块空地，中央一座石坛，一棵大树倒在旁边。一个青年公子穿着大氅，立在树干上，手中握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白果。

    齐天识得是之前住店时，那个病恹恹的公子。花雨月也认出那人，愕然道：“是你？”小蕊叱道：“管他是谁，先把仙果留下再说。”飞身掠上前去。

    那公子哈哈一笑，道：“古来天地奇珍，有德者居之。只可惜几位来迟一步！”他不待人家近前，向后一纵，没入身后的浓雾中。

    等齐天一行赶到石坛，早已没了踪影。小蕊大怒道：“可怒，可怒！”飞起一脚，踢向石坛。

    那石头用石头垒就，虽然坚硬，却不结实，吃力之下，顿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只黝黑的匣子。

    齐天道：“里面有东西。”小蕊听说，顺着他目光望去，大喜道：“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愿来好东西在这里。”蹲下身子，双手捧着匣子一扳，纹丝不动。

    小蕊站起身来，双掌连拍，别看她人虽娇小，功力着实不弱，几掌过后，整座石坛轰然塌了下来。她将乱石搬开，露出中间的匣子，置在一块黝黑的方石上。

    小蕊用力摇晃，依然纹丝不动，才发现匣子与方石，竟是一体而成。她站了一个马步，双手握拳，气沉丹田。

    花雨急道：“小心损坏里面的东西。”她话还没说完。小蕊双拳连环轰在匣子上，石匣碎裂，露出里面六卷竹简，两面隐隐刻着文字，除此并没别的东西。

    小蕊大字不识，对她简直一文不值，失望的道：“我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竹片。”正说着，脚下一阵震动，天旋地转。

    叶红梅道：“这石匣就是阵眼，石匣既坏，阵法自破。”齐天蓦然想起一事，届时阵法破去，自己一行站在砍断的梧桐树旁，可不成了捷足先登的那病恹恹的公子的替罪羔羊？

    齐天抓起竹简，顺手牵着叶红梅，急声道：“大家快退，到时走散了，回方老府中集合。”率先往左边窜去。其他四人武功不低，只要不李代桃僵，脱身想来不成问题。

    齐天拉着叶红梅，窜出一程，地震渐止，云雾慢慢散去，一缕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竟是到了中午。

    他打望处身所在，却是身在山腰，远处不时传出脱困的欢叫，和呼朋唤友的高呼声，却不见白无常四人。

    两人寻路下山，王大海伸长脖子，仍然候在原地，长吁口气道：“谢天谢地，公子你平安无事。”

    齐天见他真情流露，心下甚为感动，道：“王兄还没回去？”王大海道：“昨晚公子和家师上山不久，岐山大雾封山，大海不敢贸入，可记挂家师和公子，却也未敢便去。”

    齐天道：“辛苦王兄了。”王大海左右张望，不见方清平，问道：“家师他们呢？”

    齐天道：“王兄放心，令师他们一会就下山来了。”王大海道：“那在下先送公子和姑娘回府，回头再来接他们几位。”

    齐天见叶红梅鬓发散乱，神色憔悴，当下点了点头。王大海载着齐天两人，回到方府门口，掉转马头，又折回岐山。

    齐天和叶红梅进得门去，方清平夫人谢氏正在厅前翘首以待，不见丈夫，着急的道：“老方人呢？”

    齐天心知说来话长，也就不说，免得添加人家的担忧，安慰道：“夫人放心，方老和我几位朋友有点小事，稍后就回来了。”

    谢氏虽然不谙武术，可丈夫身为江湖中人，两口子茶余饭后，她听的多了，对江湖上的事也耳熟能详，当下不再多言，将齐天两人迎开厅里，沏了一壶香茗，转回厅外等候。

    齐天左右无事，想起那六卷竹简，从怀里掏出，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铺开一卷，只见上面刻着的文字点画圆浑，体势雍容。他虽识得是大篆，可写的什么内容，却一头雾水。

    齐天听叶红梅说过博览群书，正要询问人家识得与否，只听她已经轻声念了起来：“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螭、非虎、非罴，兆得公侯，天遗汝师……”声音怪异，和平时说话截然不同，夹杂着煌煌之声，让人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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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幸喜六韬见天日，偶然一策成古今

    谢氏在厅外听到，进来问道：“姑娘念的什么神咒，听着人神清气爽，连脑子似乎都比平时灵活？”

    叶红梅微笑着道：“这是《太公六韬》，可不是什么神咒。”齐天惊道：“姜太公？”

    叶红梅点头道：“这上面写着‘周文王师姜望撰’，想来便是了。”

    齐天大喜若狂道：“据传牧野之战，姜太公首使阵法，以少胜多，开辟周王朝八百年的天下，被誉为兵家之祖，百家之宗，若是他老人家的遗书，如今重见天日，那是天下之幸，万民之福。”

    叶红梅迟疑道：“这书用来治国安邦，自然是天下之幸，百姓之福；若被野心之人得去，只怕便是天下之害，百姓之祸了。”

    齐天凛然道：“叶姑娘所说甚是，如何处置这些遗书，还得想个万全之策。”叶红梅道：“公子将内容熟记于心，将竹简藏好，自然万无一失。”

    齐天苦笑道：“不瞒姑娘，这些篆字或许认得齐天，在下对它们是一无所知。”

    叶红梅沉吟道：“公子要是信心红梅，待红梅译写出来，抄录一份给公子。只是这些竹简上的内容博大精深，怕非旷日之功难以完成。”

    齐天喜道：“如此有劳姑娘了。”他想了想道：“在下准备回京，叶姑娘要没去处，不如随同在下前往，暂先留在在下府中安心抄写？”

    叶红梅脸色绯红，轻轻“嗯”了声。齐天向谢氏要了一个包裹，将竹简扎实裏好，负在背上。

    两人等了一阵，厅外脚步声响，先后进来四人，却是白无常、方清平、花雨主仆四人。

    方清平见齐天背着包裹，愕然道：“公子准备走了？”齐天拱手道：“在下离家日久，归心似箭。这几日给方老添扰了。”

    方清平道：“公子客气了。”齐天向花雨道：“在下在狼山承蒙花老前辈盛情款待，无以为报，花姑娘要是有暇，不妨一同进京，也好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花雨还没说话，小蕊指着叶红梅道：“她去不去？”齐天点了点头。小蕊向叶红梅问道：“你京城有亲戚么？”

    叶红梅摇了摇头。小蕊又道：“那是有相好的？”叶红梅脸色微愠，忍着怒气，摇了摇头。

    小蕊瞪眼说道：“你京城既没亲戚，也没相好，又不能赶考，进京去干嘛？一个女子跟着人家，可不害臊？”

    齐天道：“之前在岐山所得的竹简，乃姜太公的遗书，用篆书所写，只叶姑娘识得，特请她上京译写。”

    小蕊道：“听说京都有好多老学究，你不认识，总有人认识，请别人不也一样，干嘛非得请她？”

    齐天心中恼怒，若非他身受‘春风亭’大恩，不看僧面看佛面，早已忍耐不住。

    花雨道：“如此重要的东西，让外人帮忙，自然没有自己人信心。”

    小蕊向花雨道：“既然人家要去，那我们也去。省的小姐你的意中人，被狐狸精勾引了去。”

    花雨脸如火烧，叱道：“胡说什么，要去你去，我才不去。”她话说不去，可众人用过餐，方清平让王大海送众人上京，第一个上的车去。

    方清平拉着齐天的手道：“公子以后用有的着小老的地方，尽管差人支个口信，小老人虽老，还是能出些力的。”依依不舍的将齐天一行送去城外，方才回去。

    车马遴遴，一路无话。这一日午后，一行到得京城。王大海反手敲着车厢道：“各位，前面就是开远门了。”

    小蕊正在打盹，被他吵搅，老大不悦：“到就到了，大惊小怪干嘛？难道还让姑娘下来给城门跪拜不成。”

    王大海提醒说道：“京师重地，要没过所，只怕很难进城。”

    小蕊掀开车帘，放眼望去，只见一座雄伟的城门，屹立在前方，城门口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她瞪着眼道：“什么过所？那门开着，你直接进去不就得了？”

    叶红梅解释道：“那是由官方颁发的通行证明。小蕊姑娘身在江湖，来去自如，自是不用。”

    小蕊不服的道：“你不是江湖中人，难道就有？”叶红梅微笑道：“我随家父赴任，那也用不到。”她说到“家父”时，笑容一僵，脸色黯淡。

    众人说话间，马车驶近城门，一个身着戒装的兵士，喝道：“下车，检查。”小蕊冷笑道：“好大威风，待姑娘下去让他长点眼神。”

    花雨喝道：“休得胡来，这里京城，我们来者是客，俗话说客随主便，可别给齐公子惹出麻烦。”

    齐天下得车去，作了一揖，道：“军爷好？”那名守卫轩眉道：“想进城去，有过所拿来，要不好不好都没门。”

    白无常、叶红梅、花雨主仆四人跟在后面。小蕊闻言，向花雨道：“小姐，你不是说他是个候爷，这样卑躬屈膝，任人颐指气使，那有半分候爷的样子，可别是招摇撞骗的？”

    那守卫听了，冷笑道：“京城王候无数，可从开远门出入，是龙也得给我盘着。”

    旁边一名守卫喝道：“张标，你又灌黄汤了，满嘴乱话，以为这是你之前那些小地方，要是给那个大人物听到，可不要脑袋了。”

    那叫张标的守卫，听他说到酒，不自禁的嗒了下嘴巴，嘻嘻笑道：“老曹，你怕啥，那有王候大臣，坐着马车从开远门进的。”

    那叫老曹的守卫转向齐天道：“依照朝庭律法，百姓进出京城，一切以过所为凭。”态度颇是和蔼。

    他年岁甚长，深知长安水深，就算再平凡的人，一旦出了事，沾亲带故的总能扯出一些吃罪不起的关系。

    齐天拱手道：“曹爷有礼了。不知今个是那一卫值守？”那姓曹的守卫道：“公子不客气，老曹隶属右威卫。”

    齐天道：“不知右威卫郎将许昌许大哥可在？”那姓曹的守卫道：“公子说的可是年午许、双日昌的许昌将军？人家现在已经是中郎将了。公子识得许将军？”

    齐天点头道：“在下和许大哥还算熟识，曹爷要是方便，还请通报一声，就说小天回来了。”

    张标插口道：“你说认识，就得给你通报？要是每个进出的人，都说认识卫中长官，那我们一天下来，还不得跑断腿？”

    齐天掏出一锭碎银，笑着道：“自不能让曹爷白跑一趟，这点银子，就当在下请曹爷喝杯小酒。”

    张标一听竟没自己的好处，怒道：“好小子，你这是行贿长官，单这一条，小爷便能让你尝尝杖刑的苦头。”

    那姓曹的守卫怒火中烧，自古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这家伙太也没点觉悟，再说自己得了赏银，晚上喝酒，难道还能少得他一份？喝道：“张标，这里没你事。”

    张标跳将起来道：“怎么就没我事？俺职责所在，丑话说在前头，这伙人要没过所，今天任谁来了，也休想进得城去。”

    小蕊骂道：“好你个狗东西，本姑娘要来自来，想走就走，用的着你指手画脚。”便要冲上前去。花雨急忙拉住道：“别轻举妄动。”

    张标大怒道：“好啊，连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到天子脚下叫嚣，活得不耐烦了。”“呛啷”一声，拔出横刀。

    齐天情知这人冲过去，依着小蕊那丫头的暴脾气，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当下屈指一弹，对方刀还没全部出鞘，“咣”的一声，那柄精钢炼就的横刀，顿时断为两截。

    张标不惊反怒，喝道：“好啊，反了你的天了，竟敢偷袭守卫，可活的不耐烦了。”

    其余盘检的守卫听见，放下手头的活儿，一齐拥将过来，拔出横刀，将齐天一行围在中间。

    白无常、花雨、小蕊、王大海四人，一齐望着齐天，一个个蓄势待发，只待他发话，便要出手。

    齐天一阵头疼，以他们几人的身手，这些守士不过乌合之众，实在不堪一击。然而脱围进城容易，可无论是闯关，还是袭击守卫，罪名皆都不小。自己身为候爵，知法犯法，且不说会否为人诟病，就是父亲那关，想来便很难过去。

    齐天暗暗叹了口气，动手既然不能，可要白无常一众，刚到京城，便随同自己下狱，于情于理，也都说不过去。

    张标打着官腔，大声喊道：“尔等竟敢袭击守卫，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要不格杀勿论。”

    齐天喝道：“大胆，永丰侯在此，谁敢动手？”一个守卫吃了一惊，道：“永丰侯？小侯爷回来了？”一边喊道：“大伙快快住手。”

    其余人不待他呼喊，早将兵器插回鞘中。一个三十左右，眉心长了一颗黑痣的汉子，盯着齐天道：“小的早前随同许将军，曾有缘见过小侯爷一回，似乎不是阁下这副尊容？”

    齐天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随即想到，自己在狼山被花弄影扯掉头皮，新发还没长长，一直戴着帽子，而离开岐山后一路兼程，胡须拉碴，固然不复本来面貌，再者自己离京之时，年纪尚幼，相貌稚嫩，这几年的变化之大，别说一面之缘的人难辨，就是自己父母在此，怕也一时难以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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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 可叹凶犬依仗势 常思吉人入梦来

    突然三骑从城里驰来，两条一黑一灰的大犬，当先开路，吠声如豹。进出的人见了，纷纷避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老者仓惶下，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被那灰犬窜前，咬住左脚，往右一甩，跌去老远，惨呼连连。

    那三骑二犬，径自奔出城来。小蕊见了，瞪眼道：“人家出城，为何不用盘检？”

    一众守士谁也不去理他，那眉心有痣的守卫，堆笑道：“武爵爷又去狩猎了？”

    又一个军士谄笑道：“小的预祝武爵爷满载而归。”张标道：“武爵爷箭法如神，撞在武爵爷手头，无论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走的，一头也没得跑脱。”

    又一名守卫厚颜无耻的道：“能够死在武爵爷的箭下，那是那些飞禽走兽，前生修来的福份。”

    当先一个二十出头，身着锦衣，粉雕玉琢的美少年，微微一笑，道：“回头让莫大哥分些猎物给各位晚上下酒。”他称呼虽有远别，可满脸春风，态度极是和熙。

    那叫莫大哥的，年龄看来比他大不了多少，脸色冷峻，甚是倨傲，皱着眉头道：“一大帮人堵着城门口，这是干嘛？没见武兄弟出城么？”

    一众守卫不及回话。那两条大狗，嗅着鼻子，冲到齐天面前，左冲右窜，围着他不停狂吠，神色凶厉，狰狞中带着畏惧，却不近前。

    那武爵爷听见动静，循声望去。张标道：“就是那小子，非法进城，还偷袭守卫，弟兄门正要将他拿下。”

    那武爵爷点头道：“京城乃天子的颜面，若有不法，务须从严惩治，以儆效尤。”

    张标连连点头，哈腰道：“爵爷说的是。那小子还冒充永丰候，数罪并罚，可有的受。”

    另一骑上一个身着撒花烟罗衫、穿着紫绡翠纹裙的妙龄少女，目光一亮，望了过去。

    武爵爷动容道：“他自称永丰候？”那眉心有痣的守卫道：“齐候爷小的几年前也曾见过，和那人全然不像，想来是想藉永丰候之名蒙混进京。”

    武爵爷冷笑道：“天子脚下，谁有胆子敢冒充齐天？”一众守卫不期他突然变脸，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辩驳。

    武爵爷跳下马来，健步走了过去，喝道：“三儿、四儿，安静。”那两只大狗依旧朝着齐天狂吠不止。

    小蕊向花雨笑道：“小姐，你看这人将狗叫作儿子，难不成是够狗的父亲？”

    一众守卫大怒，有的喝道：“大胆。”有的斥说：“放斥。”有的为了邀功，便要动手。

    武爵爷面沉如水，竖手止住，直直的望着齐天。齐天叹了口气，道：“几年不见，武兄的狗，还是那般狗仗人势。”

    武爵爷突然展颜一笑，道：“几年没有齐兄弟的消息，多思以为齐兄弟已经英年早逝了，还常常感慨，今日见到齐兄弟安然归来，真是天大的好事。”

    张标听他两人对答，面如土色，一阵风刮来，背脊发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一众守卫也都面面相觑。自立朝以来，朝庭加封的候爵无数，可都非军功不赐，俱都以军候相称，只有永丰候无功而赏，由此可见皇恩之浩荡。

    齐天见那妙龄少女，款款而来，微笑着道：“这一定是灵儿妹妹，几年不见，可出落的越发水灵了。”

    那叫灵儿的妙龄少女盈盈道：“几年不见，天哥哥嘴巴越发的甜了。”

    那莫大哥紧随其后，阴沉着脸道：“小候爷闯荡江湖，定然学了不少厉害的功夫，让沉丹见识一下。”

    齐天淡淡的道：“莫大哥师从左卫单大将军，一手‘劈山掌’青出于蓝，上回齐天挨着一下，足足躺了一个多月，如果还敢班门弄斧？”

    莫沉舟冷笑道：“几年不见，小候爷人长大了，胆子怎么反儿小了？”他叹了口气道：“驸马爷缩着头，连小候爷也缩着头，代王府果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城门口一个声音跟着冷笑道：“现在连阿毛阿狗，都敢评说代王府，果是世风日下！”一个中年将领，大步而来。那人二十五六年纪，浓眉大眼，一脸的怒色。

    莫沉舟眉毛一轩，道：“许昌，有种你把话说清楚，谁是阿猫阿狗？”

    许昌瞪眼道：“有种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缩着头，许某再告诉你什么叫阿猫阿狗。”

    莫沉舟顿时语塞。他语中的含意虽然浅显，明白人一听便知他所说的“缩着头”，乃是指“缩头乌龟”，可要当众直言，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许昌径直走到齐天面前，上下左右，打量了他半响，点了点头，长吁口气道：“不错，小天天终于长大了！”

    齐天道：“许大哥好久不见，让你担心了！”许昌道：“兄弟你吉人天相，我可不担心呢！”他话虽说不担心，可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许昌摇了摇头，又道：“至于好久不见，那可没多久。昨晚我还梦见小天天你，咱们一起溜出城外抓田鸡，用野火烤着下酒。可惜我家那小崽子，睡觉乱七八糟，爬到我头上，一把尿给我浇醒了。”

    守卫中有如许昌关系亲近的，打趣道：“许将军可不是将令公子的童子尿，当作美酒了？”许昌笑道：“可不是嘛，不过滋味还不错呢”

    那人正要大笑，忽然瞥见莫沉舟阴沉着脸，目光如刀，望自己射来。他心中一惊，连忙敛住，直把一张脸憋的通红。

    其余一众守卫，虽然均觉好笑，可深知这乃相爷和代王府的派系之争，自己若是不自量力的卷入其中，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一个个强自忍俊，表情既是怪异，又显滑稽。

    齐天大喜道：“许大哥结婚生子了？真是可喜可贺！”

    许昌苦笑道：“本想等你回来再结这婚，实在经不住家里老头子朝催晚促，没办法只得草草办了，可别怪为兄没能等你。”

    齐天道：“男大当婚，齐天恭喜还来不及，怎会怪许大哥。”

    许昌拍着他肩膀，笑道：“那就好。等赶明儿咱哥俩找个机会，好好喝几杯，当作补过。”他说着转向莫沉舟道：“‘劈山掌’很了不得么？待许昌先领教一番。”

    莫沉舟好整以暇道：“既然许将军有此雅兴，莫某就舍命陪君子。”向左右道：“各位在场的，都给作个见证，莫沉舟和许昌将军公平较技，输了死了，都是技不如人，皆无悔怨。”

    许昌喝道：“少惺惺作态，许昌是死是活，绝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众人心知肚明，这两人不用交手，便已高下立判。

    齐天笑道：“许大哥，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许昌愕然道：“为兄那里错了，兄弟你直说，做哥哥的给你赔不死。”

    齐天道：“莫大哥明明说好要向齐天讨教，许大哥你一来，就把做兄弟的头筹抢去，这可不是你的对？”

    许昌愣了一愣，急道：“那家伙心黑手辣，小候爷何必计较。”

    武多思突然道：“许将军还请注意你的言辞，你们同朝为将，互相切磋，增长友谊，何故相黑？纵是你行事天不怕地不怕，也得为你父母妻儿多加考虑。”

    许昌冷冷的道：“爵爷这是在威胁未将？”武多思道：“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许将军若是行事公正，不失偏颇，谁又能威胁到您？”

    许昌向齐天道：“兄弟不用多心，待为兄先陪那家伙玩玩。”红雨突然笑道：“许将军，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要玩也得齐公子先来。”

    许昌愕然道：“姑娘是？”齐天道：“这几位都是兄弟江湖上的朋友，等下再给许大哥引见。”

    齐天踏前两步，道：“承蒙莫大哥看的起，那齐天便陪莫大哥过上几招。只是……”莫沉舟见他顿住不说，问道：“只是什么？”

    齐天道：“纵使莫大哥手下留情，可拳脚无眼，万一伤到齐天……”他转向武多思道：“还请爵爷帮忙做个见证，全乃齐天技不如人，绝不怪罪莫大哥。”这话和莫沉舟刚才如出一辙。

    莫沉舟心中一沉，狞笑道：“少候爷当年是我手下败将，以为出外转上一圈，留点胡须回来，便能胜得了莫某？”

    齐天淡淡的道：“能与不能，总要试试方知，要不岂不永远是莫兄手下败将？”

    莫沉舟厉声道：“好，那莫某就让你永远翻不了身。”侧头向武多思道：“也请爵爷见证，无论胜负，沉舟生死无怨。”

    白无常突然走到场中，竖起上手，道：“且慢，且慢。从来比武，没点添头，可不是好彩。”反手伸到齐天怀里，将那两根金条掏出，至于剩下的碎银，则被用作这一路的开支了。

    白无常用金条在地上划了一条直线，在一边写下莫沉舟的名字，在另一边写下齐天的名字，将金条放在齐天的名字上，道：“在下买永丰候赢，赌资两根金条。有也买永丰候赢的吗？”

    一众守卫心想自己要是买永丰侯赢，那可不是和莫沉舟作对？人家虽无官职，可身为刑部尚书的公子，师傅是京城十六卫之首左卫单森林大将军，背靠着权势熏天的相爷，当众和他过不去，简直自寻死路。

    众人你望望我，我瞧瞧你，俱都无计可施，只能紧咬牙关，掏出银子，走去放在写着“莫沉舟”名字的一边。那些直肠子的全副身家都掏了出来，心眼多些的则偷偷留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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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让君三招全情义，为公一笑皆是非

    白无常回头向花雨、小蕊、叶红梅、王大海问道：“你们押不押点？”

    王大海畏畏缩缩的走到齐天面前，作了一揖道：“公子，对不住了。”掏出临行前他师父给的二十两路资，押在莫沉舟一方。

    那些钱原本是方清平给他，让其负责路上的花销，可这一路的开支，都被齐天抢先支付，是才一分不少的剩了下来。

    白无常破口大骂道：“没用的家伙，丢人现眼，可有点江湖义气？”

    张标素知莫沉舟武功了得，以往在京时，数次挨得齐天鼻青脸肿，只是士别三日，另当刮目相看，齐天外出几年，许或大有长进，原本十足的信心，不禁打了折扣。

    他待见和齐天同行之人，都买莫沉舟赢，人家朝夕相处，自要知根知底，显是觉得胜算不大。至于白无常的两根金条，在他看来不外为齐天撑场，代王府深得皇恩，这点钱自然不在眼中。

    张标一念至此，再无疑虑，走了过去。白无常面色一喜道：“趁现在还没动手，要想反悔还来的及。”

    张标嘻嘻一笑道：“都说买定离手，趁现在还没买定，我再加点注。”他解下腰带，撕开线缝，里面缝了一张一百两面额的银两。

    张标打量着地上的赌资道：“加上小爷手上的赌注，老儿你那两根金条，可不够赔啊！”白无常咬牙道：“不够的到代王府去结算，少不了你小子一个子。”

    张标哈哈一笑，将银票用碎银压在莫沉舟一方的地上，道：“有代王府作保，就是要张爷押上脑袋，那也放心的很。”

    另一名守卫见状，快速脱下靴子，掏出七十两银要，跟着加在“莫沉舟”一方。旁边一名守卫怒道：“好你个胡大头，亏俺把你当作朋友，上个月向你借点钱应急，你还说没钱。”

    那胡大头讪讪的道：“这是老胡攒下的老婆本，就是我亲舅也没借，王兄你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不知做兄弟光棍的苦。”

    那姓王的守卫见他说的惨兮兮的，一时倒也不好再加指责。剩下的守卫一个个宽衣解带，俱都变戏法似的，一会在莫沉舟一方，加了上千两。

    一些围观的路人，心痒难挠，也纷纷解囊，各自下注。押齐天的间或有之，可太凡赌徒心性，遇有不察之局，只看桌面，那方押的人多，想来胜率便大，总是要赌为是，绝不错过下注。

    武多思瞥了王大海一眼，见他脸上神色，既亢奋又紧张，微笑着道：“难得永丰候屈尊纡贵，肯向莫大哥指教，多思也凑凑热闹，就押二万两莫大哥赢。”

    白无常冷笑道：“话说的这么好听，怎么反押对方？”武多思道：“人有贵贱，情有深浅。多思和莫大哥莫逆于心，自不能为了一时输赢坏了交谊。”

    白无常黑着脸道：“有道理。可老白我的规矩，见钱作赔，空注免谈。”

    武多思淡淡的道：“凭着相国府这块金字招牌，自也差不了一文。”向灵儿道：“小妹要有零花钱，也不妨助助兴。”

    灵儿轻笑道：“好，我就押一千两天哥哥赢。”莫沉舟妒火中烧，喝道：“还不动手，还待何时？”

    众人闻言，自觉退出一片空地。齐天道：“齐天曾喊莫兄一声大哥，自不能少了礼数，就让莫兄三招，以全你我旧情。”

    武多思心头微微一沉，相国府和代王府虽不相投，可两人同在京城长大，皆是皇亲国戚，平时交集甚多，知之可谓极稔，在他印象中永丰候绝非托大之人。

    莫沉舟怒极而笑道：“莫某若让你挺过三招……”白无常问道：“那便怎样？”莫沉舟瞪了他一眼道：“每多一招，莫某便给你添十两棺材本。”

    白无常笑道：“那也挺好的。”向齐天道：“好兄弟，老白我的棺材有没着落，就全靠你了。”

    莫沉舟道：“还是先想好他的棺材本先。”欺身过去，左右拐步，使招“双峰叠翠”，盘手双推，击了过去。

    他这一掌，左右交错，掌力交叠，少有千钧之力。前几天在校场比试，二十名军士，撑着一面大盾，都给他推出六尺外。

    齐天展开“行空步”，左脚往外跨出，悬空未落，右足向内一蹬，身子平空往一侧飘出。

    莫沉舟身子一弓，箭般窜出，不待人家落下，跟着一招“所向披靡”，双掌击向齐天胸前。

    齐天弓足一点，向上跃起。莫沉舟右膝微蹲，双掌外翻，使招“犀牛望月”，向上轰去。

    一众守士看到这里，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踏实下来。对方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势难长久，齐天有言在先，说了承让三招，这下既不能出手，又无法躲闪，只剩自投罗网。

    一众守卫一口气还没舒完，只见齐天双脚连跨，便似无形之物踩着，硬生生的凌空向前走出两步，飘然落在莫沉舟身后，中间足足相距了一丈多远。一个个瞪目结舌，活见鬼一般。

    莫沉舟心中一凛，他师从名师，见识大是不凡，深知要想做到凌空渡，除了武林中绝顶的轻功身法，还须有深厚的内力支撑，别说自己相差极远，就是师父也难以办到。

    白无常幽幽的着：“好兄弟，现在三招了。为了老哥哥我的棺材本，便委屈你一下了。老黑多半不在了，剩我一个人，再不攒点棺材本，到时死了都没的埋。”

    他说话之时，莫沉舟一招“土崩瓦解”，轰击过去。齐天三招让过，本要还手，听白无常说得可怜兮兮，心头一软，只得闪身避开。

    莫沉舟一击不中，又是一招，他如影随形，一招连着一招，狂风暴雨一般，声势浩大。

    可是任他出手再快，攻击再猛，齐天左踏右跨，前趋后退，宛如闲庭信步，连一片衣角也没沾着。

    白无掌在旁边数着数，开始莫沉舟还能沉的住气，到得人家数到百位数，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待得将近千招时，浑身如坠冰窟。

    这时就是傻子都看得出来，白无常这是在讹钱，一招十两，百招一千两，千招就是一万两，莫家虽然不差钱，可一万两银子，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再看齐天让了将近千招，仍然气定神闲，仿佛才走了几步。照此下去，莫沉舟就不力竭而亡，莫家也得破产。

    白无常只笑的合不拢嘴，向小蕊道：“老头我有点口干，小姑娘帮忙数数，待我歇会，这落下的几招，就当零点给抹去算了。”

    灵儿轻咳了声，喊道：“天哥哥，你高抬贵手，就放莫大哥一马。”

    莫沉舟本来心如哀死，闻言嘶吼道：“我莫沉舟是什么人，要他来放我一马？”状若疯虎般攻了过去，双手乱挥，已然亳无章花。

    武多思突然蹲下身子，双手摸了摸那两条被他安抚在脚下的狗头，低低吱唔了声。

    那两条大狗，这回一声不吭，化作一黑一灰两道残影，窜向齐天，分别朝他双脚咬去。

    齐天使招“野马撅蹄”，先将那灰狗踢飞出去，将莫沉舟砸倒在地，再将那黑狗踢飞出去，落在莫沉舟身在。

    莫沉舟被砸的七荤八素，那两条狗又高又大，每条重达上百斤，一齐一动不动的压在他身上，一时挣扎不动。

    白无常眉花眼笑的道：“狗死人倒，大功告成，开始收钱。”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将双方赌资，一股脑的捡起，扎成一个大包，提着走到王大海面前，赞不绝口的道：“好小子，够机灵，要不是你演了这一出，那能赢的了这么多，到时算你一份。”

    王大海贼兮兮的笑道：“都说十赌九归庄，晚辈以往赌钱，被庄家使诈，可上了不当。这亏吃的多了，也就耳闻能熟，不过还赖齐……候爷给力。”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厮竟是赌托，引诱自己下注。有些赌品好的，虽不甘心，还能忍着怒气。那些赌品差的，孤注一掷，倾其所有，如何容的下这口气？或火冒三丈，或恼羞成怒，一齐冲了上去。

    武多思喝道：“放肆，天子脚下，岂容胡来。”他在京城前呼后拥，识者甚众，相国府权势熏天，平民百姓谁敢违逆？闻言一齐定住。

    张标道：“武爵爷，这两人串通作弊，这赌注自然算不的数。”输了钱的一齐应和：“军爷说的对，还请爵爷主持公道。”

    武多思冷冷的道：“愿赌服输，再有喧闹，一律交由法办。”缓缓转过身去，望了齐天半响。他之前情绪外露，脸上阴晴不定，此时却是面无表情。

    齐天莞尔道：“让爵爷破费了。”武多思淡淡的道：“赌注的事，本爵回头自会差人送到代王府结了。可三儿、四儿的仇，却没那么容易了结。”

    他右手食指弯曲，伸进嘴里，吹了一个尖锐的唿哨。一匹白马长嘶一声，从人墙中纵了过来。

    武多思翻身上马，拉转马头，双脚用力一夹。那马吃痛，又是一声嘶听，窜了出去。

    前面一人避让不及，被撞翻在地。所幸那马极是灵通，前足竖起，后足一蹬，从那人身上腾过，风驰电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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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淡然不逊人间色，舒卷浑如世上愁

    白无常望着武多思背影，摇头叹道：“之前还说莫逆于心，不能为了一时的输赢坏了交谊，转眼就将人家弃之如敝履，一个人跑了。都说婊子无情，这可不是连婊子都不如嘛！”

    几名守卫本要过去搀扶莫沉舟，听了这话，一齐愣在当地，心下均想，武爵爷若将莫沉舟当作弃子，自己为了一个弃子，再去得罪永丰候，未免太不明智。

    灵儿急奔过去，但要扶起人家，先得将压在莫沉舟身上的两条死狗搬走，她身材娇小，弱不禁风，如何挪的动那两条上百斤的尸体。

    许昌稍一迟疑，走近前去，将两条死狗提起。白无常连忙道：“别丢，别丢。回头我剥了，炖作一锅，可是人间美味。”

    齐天适先杀犬，虽为势所迫，可以他现在的功夫，要想躲避亦非难事。只因那两头恶犬，以往将他欺负的不轻，这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下手便不再留情。只是自己杀狗，还能斥之纵犬行凶，可若白无常将狗烹了，那仇便算结定了。

    齐天笑道：“前辈这一场赌注下来，大发特发，在京城只要想得到的，都有的吃，可比这两只骚狗味道好多了。”

    白无常晃动手上的包裹，里面碎银碰撞，发出“咯咯”脆响，听得他心花怒放，眉花眼笑的道：“要不是好兄弟提醒，老白我差点忘了自个现在腰缠万贯。”

    白无常一边瞅着地上的莫沉舟道：“小子，刚才八百七十二招，一共八千七百二十两棺材本。是你送到代王府去，还是老白上你家去要？”

    莫沉舟吃了这个大亏，颜面扫地，心中怨气滔天，爬起身来，冷笑道：“好啊，有种你到尚书府问债。”

    白无常淡淡的道：“就是皇宫内院，老白我也说来就来，要走便走。区区一个尚书府，难道还能吓的倒我？”

    突然一个声音冷冷的道：“好大的口气。”一队军士鱼贯而来，为首一人四十左右，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沉声道：“来到京城，是龙也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给我卧着。”

    许昌迎上前去，道：“陈兄也来了。”那叫许兄的军士点头道：“许兄也在。”

    许昌拉着他手道：“来给陈兄介绍一下。”走到齐天面前道：“这是代王府永丰候齐候爷，今日刚回京。”向齐天道：“陈金郎将目前在右金吾卫就职，两年前由岭南道调进京，短短两年，便成了武天佐大将军手下的大红人。”

    齐天知金吾卫负责京城治安巡防，自是人家收到消息，以防闹事，特意赶来。武天佐乃武相国远侄，许昌最后一句，却在提醒自己。

    齐天点头示意，道：“陈将军好？”陈金躬身道：“末将见过候爷。”齐天扶住他道：“陈将军无须客气。”

    陈金道：“久闻永丰候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齐天笑道：“在下忝为候爵，于民无益，于国无功，惭愧都来不及，能有什么大名。”

    陈金道：“候爷在雁门关舍身炼药，解救全城军民百姓，功德无量，被朝庭加封，天下传诵，名动四海，可不太谦了？”

    齐天望着许昌，意示询问。许昌笑道：“兄弟的英雄事迹，被万将军上奏朝庭，皇上龙颜大悦，大加赏赐，传旨晓谕天下。”

    齐天苦笑道：“这一点小事，大张旗鼓，可不捉狭了齐天。”许昌听他提及圣上，不敢回话，转而道：“兄弟你刚回来，咱们早点回府，公主和驸马爷要是知道消息，这会说不定正在翘首以待。”

    齐天点了点头，向陈金道：“陈将军要没事，那本候就先告辞了。”陈金环顾四周，除了两条死狗，聚者甚众，并无打斗痕迹和伤亡人数，点头道：“末将还要军务在身，就不相送候爷了。”

    齐天点了点头，向灵儿道：“麻烦灵儿妹妹先送莫兄回府，日后有空，天哥哥再过府看你。”

    灵儿心想你杀了多思二哥的爱犬，过府那有好脸色你看，幽幽的道：“天哥哥好久没回来，肯定有好多事，还是灵儿有时间去找你。”

    小蕊瞪着她道：“你去找他干嘛？人家好好的也不用你看。”在她眼里，但凡和齐天过从甚密的女人，都是她小姐的情敌，自然也是她的敌人。

    齐天怕她语无遮挡，匆匆上车，催促王大海，载着一行进城而去。王大海依着许昌的指引，沿含光门街一路前行，绕着皇城，穿过朱雀大街，进入兴道坊，来到一幢宏大的宅第前，门上一块鎏金匾额写着“御赐代王府”五个烫金大字。

    王大海停下马车。许昌率先跳下车来。门前四名门卫见了，左边一个刀巴脸笑着道：“许将军今天怎么有空过府？”他职位虽较许昌低上数阶，可身为王府守卫，地位相对超然，许昌又与代王府私交甚密，双方熟络，除了正式场合，私下并不拘礼。

    许昌道：“小天天回来了，我就再忙，也得抽空过来。”刀巴脸大喜的道：“小候爷回来了？许将军听谁说的？”

    旁边一个门卫正色道：“许将军这玩笑可开不得，上回也是许将军说候爷要回来，害得殿下连续下了七天的厨，给小候爷烧好吃的，最后还病了一场。”

    齐天正从车上下来，闻言眼睛一酸，强颜道：“这次许大哥可不是听说，而是亲眼所见。”

    四名门卫循声望去，齐天外貌变化虽然不小，可这四人相处时间颇长，俱都辨认出来，脸上现出狂喜之色，一齐急奔过去。

    四人拉手的拉手，拍肩的拍肩，摸头的摸头，七嘴八舌，这个说：“真是小候爷，我的个乖乖，变化这么大，差点让不出来了。”那个道：“不错，不错，虽然晒黑了，留了胡须，这样更有男子气概。”

    左边那个道：“不过我还是喜欢小候爷以前白白嫩嫩的样子，像个大姑娘似的。”旁身一个笑道：“胡说什么，让殿下听见，可有你的受。”

    那人一听，突然大叫一声，转身狂奔进去，只听一路高呼声，不绝于耳的传来：“殿下，驸马爷，小候爷回来了。”

    那刀巴脸摇头苦笑道：“这小子在府里当了十多年差，还是没点收敛。”正说声，从宅子里奔出来七八人。

    当先一人打声道：“小候爷回来了，在那里？”他人还寻到，里面不断有人飞奔出来，连着两边，不时有人翻墙而出。

    有是穿着戒装，有的穿着便服，也有穿着公服的，有年纪大的，也有年少的，连女的亦也不少，一众将代王府门口团团围住，挤的滴水不漏。

    后花院中，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给鲜花浇水。时当八月，月季、茉莉、金桂、菊花开的正艳。那妇人素衣素颜，年纪也不小，可她淡然地站在鲜花丛中，却丝毫不逊人间颜色。

    那妇人听见呼喊，愣了一愣，微微侧过头去，让耳朵顺风，这一次听的极是清晰，双手猛地一抖，水壶掉在地上，平静的脸上现出狂喜之色，双手拽着裙摆，转身飞奔而去。

    她跑出一程，途经一间书房，一个穿着便服，身材瘦削，眉峰紧锁，神容萎靡的中年男子，正从房中奔出。

    那妇人抓着那中年男子的手，道：“继业，你也听到了么？这次可不是我的幻觉？”那呼声离的近了，愈发的清晰。

    那叫继业的男子，眉峰舒展，脸上露出笑意，颇是僵硬，也不知多久没笑，还是平时不拘言笑？说道：“这一次可不是幻觉，是天儿回来了。”

    那妇人呆了一呆，低低重复了一声：“天儿回来了？”泪水顿时决堤而下。

    那男子道：“天大的好事，怎么就哭了，让天儿看见，可不让孩子难受。”他说“怎么就哭了”，自已虎目晶莹，也泛着泪光。

    那妇人连声道：“对，对，让天儿看到可不好。”拉着衣袖，在脸上一顿乱擦，道：“咱们快去看看，几年不见，这孩子也不知瘦什么样子？”

    那男子摇头笑道：“什么瘦成什么样，你以为就咱们府里有的吃，外面都青黄不接。”两人携手，急往门口而去。

    近门的府中属官、卫兵，仆人等见了，纷纷让开一条通道，也不知谁率先喊了声，“公主殿下和驸马爷来了。”

    旁边的听见，顿时安静下来，外边的虽然听不到也看不见，可看里面突然安静下来，也跟着一起收声。片刻时间，“代王府”门口鸦雀无声。

    小蕊练武之人，耳力极聪，听见说道：“你父母来了。”齐天顺着通道望去，只见一对中年男女携手而来。他飞奔过去，跪伏在两人脚下，叩头道：“天儿见过爹娘。”

    那中年妇人连忙扶起，定睛打量着齐天，她不开口，众人谁也不敢说话。那中年妇人静静的瞧了半响，泪水复又决堤而出，双手捧着齐天的脸，一边轻轻摩挲，一边哽咽着道：“孩子，可让你吃苦了！”

    众人见齐天衣衫寒碜，胡子拉碴，全无侯爷该有的体面，和在府中的锦衣玉食比起来，简直就是受罪。好些人红着眼圈，跟着抹泪，一些平时和齐天亲近的女仆，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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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回 方知少小青葱去，更觉老大粉墨来

    那中年男子皱着眉头，沉声道：“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让外人知道，还以为代王府办丧。”那妇人连声呸道：“大好的日子，说的什么浑话。”

    这一对中年夫妇，便是当朝驸马爷、文渊阁大学士，世袭一等王齐继业和其夫人长公主、一品诰命夫人李凤霞。

    齐天环顾左右，不见韩风月、柳青青、关雎雎和刘柱中那一双遗孤，问道：“爹爹，娘亲：之前孩儿让黄叔和一位韩兄，护送了两位姑娘和一双婴儿到家中暂住，他们人呢？”

    齐继业茫然道：“两位姑娘？你黄叔和那位姓韩的朋友，只护送了柳姑娘和一双婴儿。那位韩兄和将人送到后，住了两天就走了。至于柳姑娘，这会陪那两个孩子，到国子监旁听去了，要晚饭时分才回来。”

    齐天自己明明让韩风月和黄清护送关雎雎也一同进京，为何柳姑娘到了，关小姐却没来？具体的原因，看来只能等柳青青回来再问了。

    李继业又道：“你在宣城保荐了一个孩童，上国子监入读，那孩子可聪明的很，各门功课皆列甲等。”

    齐天听父亲说到云儿，不由想起倾城，只是人家慧眼识珠的孩子品学兼优，可佳人却渺无音讯，他心中伤感，脸色不禁一黯。

    李继业瞧在眼里，他乃过来人，明白那是风月忧愁，笑着道：“天儿，那几位可是你朋友？也不给为父介绍一下。”

    齐天强打精神，将白无常一众，一一引荐给父亲。花雨、叶红梅和王大海，先后向公主和驸马请过安，俱都执礼甚恭。

    小蕊平时大大咧咧，但想到眼道这两人，可是小姐以后的公公婆婆，自己到时随待，也要进入代王府，说来便是一家人，难得的恭恭敬敬了回。

    白无常打量着李继业，道：“老白和令尊令堂，当年有过几面之缘，可算人中龙凤，令公子宅心仁厚，也是人中翘楚，倒是小李你这将门之后，却多有不符。”

    代王府众人听白无常满嘴浑话，对驸马爷大不敬，一个个怒形于色，只是没有主公的话，不便发作。

    李继业听他夸赞儿子，心下欢喜，至于对自己的指评，倒不以为意，叹道：“继业不才，有辱家声，实在惭愧的很。”

    李凤霞道：“天儿，快将你朋友请进府里，可别怠慢了贵客。”见许昌也在，笑着道：“小许子这么快也听到消息？只是天儿刚回来，可别想将人带走。”

    许昌笑嘻嘻的道：“长公主这回可冤枉小许子，小天天是我给带回来了。”李凤霞道：“如此便将上回你骗我说天儿要回来一事抵销了。”

    许昌叫冤道：“小许子也是误以为小天天在外面看到皇上嘉奖的谕旨，会回来受封，判断错误。都怪姜越那小子乱抖机灵，跑到代王府讨欢心，说小天天要回来。借小许子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成心欺骗长公主您。”

    李凤霞笑骂道：“还有你不敢的，以往可没少背着我，带着天儿胡混。这次人家回来，你还要带着他出去惹事，再挂彩回来，可小心你的脑袋。”

    许昌摸了摸头，嘻嘻笑道：“长公主和驸马爷放心，你们的宝贝儿子，早已不是吴下阿蒙。”他咽了一口口水道：“两老还不知情呢，说来可吓你们一跳。”当下一口气将开远门齐天戏耍莫沉舟七百多招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的眉飞色舞，代王府一众听的津津有味。李凤霞虽然鲜少出门，可她富贵无双，耳眼通灵，素知莫沉舟师从左卫大将军单森林，功夫了得，在京城一众五陵少年中少有抗手。听到自己儿子竟然轻轻松松便将人家击敌，这功夫比之人家，又高了不是一星半点，不禁满心欢喜，眉眼带笑。

    齐继业却是越听脸色越黑，待得许昌说完，重重的哼了一声，望着齐天厉声道：“为父禁止你学武，原来一直偷偷瞒着我，把为父的话当作耳边风了。”

    齐天见父亲突然动怒，不明所以。他记忆中这样当众训斥，那是从未有之。父亲禁止自己习武不假，可自己以往跟着府中护卫偷偷练习拳脚，曾被父亲撞见，却也没有多说，想是暗中默认，彼此心照不宣。他心中惶恐，低垂着头，不敢辩驳。

    李凤霞道：“天儿将人打倒，你发的什么火？难道要像上次被那小子挨的躺上一个月，你才高兴不成？”

    齐继业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李凤霞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是不知道什么，可人家好不容易回来，有什么话以后再说。迟一万步讲，孩子现在长大了，不再是小孩了，有话你好好说，大吼大叫的，能解决什么问题。”

    驸马爷和长公子拌嘴，代王府一众，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许昌鼓足勇气，嗫嚅道：“驸马爷，这回长公主说的对。小天天长大了，该有他的颜面。”

    齐继业侧过头去，狠狠瞪了许昌一眼。许昌不敢对视，低垂着头，歪着脖子，朝齐天吐了吐头。

    李凤霞道：“大伙先散了，吩咐膳房准备宴席，给小候爷和他朋友接风。”将一众迎进府里会客厅。

    众人分宾主坐了，丫环奉上香茗。齐天被母亲催着回房修饰沐浴，等他出来时，众人只觉耳目一新，但见头戴青白玉镂雕穿云游龙冠，身着苏绣月华锦衫，穿着银丝步云履。那个不修边幅的江湖游子，转眼变成浊世佳公子。

    齐天刚才坐下，那刀疤脸的门卫飞速来报，却是相爷府胡先生到访。齐继业皱了皱眉，道：“来的这么快。”

    白无常笑道：“这是送赌债来了。看不出那小子虽然不讲义气，倒是个信人。”

    齐继业苦颜一笑，都说宰相府里七品官，这胡先生胡不归得相爷倚重，被誉为相府三大金刚之一，人家虽不挂衔，可身份超然，区区两万两银子的赌资，随便差个人就行，怎劳得到他亲自送来？

    齐继业亲自出去，一会领了一个中年文士进来。王大海本来以为值得驸马爷迎接，定有过人之处，但见那人四十左右，中等身材，鬓角微斑，微驼着背，穿着素净，相貌也平常的很，就和大街上那些路人一样，那怕曾经擦肩无数回，也不会让人记起。

    那中年文士走到李凤霞面前，跪下道：“小的胡不归，叩见长公主，代相爷问候长公主金安。”说着叩了一个头。

    李凤霞和声道：“谢谢相爷，有心了。胡先生请起。给胡先生赐座。”两名丫鬟抬了一张椅子上前。

    胡不归起身谢过，转向齐天行了一礼，道：“胡不归见过候爷。”齐天道：“胡先生不必多礼。”

    胡不归坐下，望着齐天，目中精光弈弈，说道：“上次见到候爷，还是青葱少年，再归来时，便已名动天下，端的是后生后畏。”

    齐继业插口道：“蒙皇上恩典，将小孩子的胡闹，当作嘉举而已。外人不知情，胡先生难道还不知道，一个纨绔子弟，能有什么斤两，能够名动天下。”

    胡不归摇头道：“要不是不归听了多思的讲叙，差点就信了驸马爷的。驸马爷有此娇子，却藏的如此之深，倒让人小瞧了。”他口中答话，目光却一直打量着齐天，似是要透进他灵魂，将他瞧个通透。

    齐继业心中一凛。胡不归接着又道：“莫家二公子沉舟得左卫单大将军亲近，武功高强，乃今秋武状元的大热门，却被小候爷戏耍于指尖，小候爷这一身本领，在京城年轻一辈，那是无出其右了，假以时日……”

    白无常捋着白须，得意洋洋的道：“让好兄弟假以时日，放眼整个天下，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胡不归一直风清月明的脸上，神色大变，扯着唇角，似笑非笑的道：“如此可喜可贺了。代王府德高望重，这天下的军队，过半出其旧部，小候爷若能练成天下第一，那这天下，嘻嘻……”

    齐继业听他话中有话，脸色亦是一变。胡不归左手伸进右手袖口里面，掏出二张银票，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道：“这是多思输了的赌注。”

    胡不归望着齐天又道：“多思那两条大犬，被开远门的守卫，送回相府。相爷说候爷远行归来，无以招待，吩咐膳房做成一道狗肉宴，有请候爷大驾。”说着左手伸进右手袖口，掏出一张书帖。

    齐天淡淡的道：“那可不巧，小候平生最恨狗仗人势，所以再好吃的狗肉，也味同嚼蜡。”

    胡不归道：“相爷也考虑到此节，所以临行再三嘱咐不归，说候爷不吃狗肉，相府还有别的招待。可有一件大事，关系着代王府和相国府两家的兴衰，务须带到。”

    齐继业眉头又皱了起来，正要插口，被李凤霞用眼色止住。他明白夫人的意思，却是在说，孩子长大了，就让他自己处事，当即闭上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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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 人有所凭性自狂，事不可与尘相远

    齐天无动于衷，并不接帖，淡淡的道：“天塌了有相爷顶着，小候人微力轻，那能担得起两府兴衰的大任。”

    胡不归道：“这是相爷手札，至于什么大事，候爷一看便知。”他手一扬，竖腕箕指，那张书帖凌空飞到齐天面前，悬着不动。

    齐天视若无睹的道：“无论什么大事，小候既然担当不起，不看也罢！”

    白无常动容道：“‘控鹤功’。原来是鹤放鸣的后人。不错，不错，能够做到虚空悬置，少也得有四五十年功力。”

    胡不归心神一震，力道控制不住，那张书帖轻飘飘的坠在地上，问道：“老人家识得师祖？”他说到“师祖”时，古井一般的脸上，不自禁的露出一丝傲色。

    白无常道：“那家伙风流成性，妻妄成群，这些年发枝散叶，后代繁多。这门功夫能够传给徒子徒孙，那可很得人家欢心。”

    胡不归恭声道：“还没请教前辈尊姓大名？不归日后见到师祖他老人家，也好代前辈问声好？”

    白无常摆手道：“那家伙还活着呢？我还以为应付那么多女人，早精竭力亡了。当年在河西道，那家伙让我兄弟修理过一番，这些年过去，怨气也不知消了没，说来不过让他添堵。”

    胡不归脸色微变，他师祖名列“重楼榜”，硕果仅存，武功登峰造极，这老头竟说修理过师祖，那武功岂非比师祖还要高。听人家语气风清云淡，全无夸大之言，也无炫耀之意，就似叙述一件平常的往事。

    白无常要是开始说来，胡不归自然难信，可“控鹤功”乃师门秘术，听过这门功夫的已然不多，识得这门功夫更是稀少。人家不仅一眼识别出来，并能说上来历，仅此两点，就绝非泛泛之辈。

    胡不归随即想到，代王府若是倚为靠山，那相爷日后对付起来，便多了一重阻碍，到时解决下来，多半落在自己身上，他想到此节，心绪微乱。

    许昌嘻嘻笑道：“我倒要瞧瞧，究竟什么大事，能够关系代王府的兴衰。”走近将书帖捡起。

    这张书帖若是送给长公主和驸马爷，他自不敢越俎代庖，可写给齐天，便没有那么多讲究。

    许昌打开一看，舒颜道：“这倒真是大事。不过是天大的好事！”将书帖呈给长公主和驸马爷阅了。

    两人看过，脸色虽无喜色，却也不复之前的凝重。李凤霞沉吟道：“灵儿那孩子，知书达理，乖巧孝顺，本宫也很喜欢，只是这事成与不成，还得看天儿的意见。”

    齐天听母亲的说话，心中暗觉不妙，只听父亲道：“犬子顽劣，齐大非偶，承蒙相爷错爱，还请另择佳婿。”

    众人这才明白，胡不归所说的大事，自是代王府与相国府联姻无疑。叶红梅与花雨脸色同时一黯。

    李凤霞向丈夫道：“你和相爷不和，这是大人之间的恩怨。天儿和灵儿打小亲近，感情要好，这是孩子的大事，如何替孩子一口回绝？”

    她两家不和，若是别的事情，自由得丈夫作主，可关系儿子的终身大事，人家又从小要好，她作为人母，寻常百姓家的望子成龙，在世袭罔替的代王府，自是无须盼望，惟一所望的便是儿子成家，延续齐家的香火。

    齐继业急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我的允许，敢擅作主张，看我怎么收拾他。”

    齐天心中一凉。他凉的倒不是父亲替自己回绝相国府的联姻，而是父亲所说的擅作主张，要让他老人家知道自己背着父母，和别的女子不仅拜过堂，还行了夫妻之礼，还不得家法伺候？

    许冒硬着头皮道：“长公主，驸马爷，小许子作为过来，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他话虽说不知当不当说，嘴上却全无顾忌，叹着气道：“想小许子的婚事，由老头子一手操办。老头子他是得心遂愿了，可苦了小许子我。平时我要不和内子说话，她便无话可说，等我想和她聊聊，不是点头就是‘嗯’的，这日子那叫一个乏味。”他说到“乏味”时，脸上一副了无生趣的表情。

    李凤霞笑骂道：“小鬼头，可知足吧，赵家那丫头，配你绰绰有余，还委屈了你不成？”

    许昌摇头道：“长公主有所不知，这不是配不配的上的问题。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婚姻这件事，还得两情相悦，自个欢喜，日子才能过的有滋有味。”

    李凤霞知许昌向着自己，会心一笑，道：“这话倒是有理。”转向齐天道：“天儿，相国府这门亲事，你怎么看？”她怕儿子屈于丈夫的淫威，答来违心之言，末了道：“你放心，只要你喜欢的，为娘都支持你。”

    小蕊忍耐不住道：“那女的小蕊也见过，弱不禁风的，齐公子怎会喜欢？要喜欢也得像我家小姐那样……武功高强。”她本要加上“年轻漂亮”，但想人家年龄不比小姐老，相貌也不比小姐差，如是扬长避短的给省略掉了。

    花雨不料这丫头如此妄为，竟然当作长公主和驸马爷的面，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她出身塞外，在相较中原更加开明的风气下，养成不羁的性格，虽然为了心中所念，敢于千里追寻，仍然臊的面红耳赤。

    齐天起身走到双亲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待反应，“咚咚咚”的叩了三个响头。

    李凤霞又是惊讶，又是心疼，待要起身去扶，被丈夫拉住，恼道：“你们这都是干嘛？”

    齐天道：“孩子不孝，还请两老恕罪。”李凤霞连声道：“有什么事起来再说。”齐继业漠然道：“你犯了什么罪？”

    齐天吷然道：“孩子往前在危难之时，拜了一个师父，由家师作主，不得已娶了一个姑娘，还请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治罪。”

    齐天一言甫毕，无不动容。叶红梅神情黯淡；花雨脸色苍白；小蕊义愤填膺；许昌和白无常一脸的欢喜；胡不归则脸色阴沉。

    李凤霞又惊又喜，想起丈夫刚才的言语，心下又不禁有些惴惴，人家要是犟起来，自己还真护不住儿子。

    李凤霞偷偷望去，只见丈夫不仅没有责骂之意，反而一脸的开怀之色，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孩子快起来。”

    齐天见父亲态度急转直下，不明所以，跪着一动不动。齐继业起身扶起儿子，道：“大丈夫事急从权，为父怎么责怪？再者天地君亲师，师者，父也。有你师父给你作亲，就和父母之命一样。只是不知是那家的姑娘，叫甚芳名，人在那里？”

    齐天心想倾城从不言及家门，这名字估计也是为了便于行走江湖而捏造，自己现在告之名字，日后要是另有真名，父亲和母亲可别要误会自己另结新欢，当即摇了摇头。

    齐继业愣住道：“你不知人家家在那里？”齐天摇了摇头。齐继业又是一愣道：“那名字呢？”

    齐天又摇了摇头。齐继业再次一愣，道：“那人家现在那里？”齐天再摇了摇头。

    齐继业复又一愣，强笑道：“好，好，大丈夫不拘小节，只要两情相悦，却也不必在乎出身。”可不知人家出身，还能说的过去，连自己妻子姓名都不知道，又不知人在那里，未免太也离奇。

    李继业自知难以自圆其说，只得戛然而止。满场静寂，谁也不知该说什么。许昌本要过去作贺，迈出的脚步，又悄悄缩了回去。

    胡不归忍俊道：“小候爷可不是志怪故事听多了，分不清现实与想像。”

    齐天淡淡的道：“胡先生要是觉得好笑，但笑无妨。”若非“天马行空”佐证着师父的真实存在，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以为是一场梦镜。

    胡不归道：“候爷捏造一个子虚乌有的妻子来搪塞相爷，难道不觉得好笑？还是候爷觉得灵儿小姐配不上候爷？敢情候爷以为现在的代王府，还是令祖和令祖母在世时的代王府？”

    李继业反手一掌，拍在身边茶几上，震得手掌隐隐作痛，浑然不觉，怒道：“代王府就算再今非昔比，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撒野的！”

    胡不归突然笑了一笑，他长相虽不起眼，可五官端正，并不让人厌嫌，可这一咧嘴，皮笑肉不笑，两颗獠牙既长且白，泛着寒光，散发着一股阴寒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胡不归双手拢在袖中，连声音中都带着一丝阴森之气，道：“代王府当然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可胡某足迹所至，来去随意，却也不是谁能奈何的？”言下之意，却是在说，我自来自去，纵然撒野，又能奈之若何。

    齐天听胡不归辱及代王府，怒气勃发，冷笑的道：“胡先生好大的口气。”

    胡不归打了一个哈哈道：“世人若有凭仗，难免狂点，就像候爷背后有人，不也在开远门出尽风头？”

    白无常听他说到“背后有人”时，眼光扫向自己，笑着道：“这你放心，小老既不是人家的靠山，代王有事也轮不到我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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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少年弟子江湖老，红粉佳人岁月新

    胡不归听白无常表明不会插手，心下大安，悠悠的道：“不归曾经听说一个故事，觉得很是好笑，分享给大家听听。从前有只青蛙，生活在井里。一天有只小鸟飞来，落在井口上。青蛙问小鸟说：‘你从哪里来？’小鸟回答说：‘我从天上来，飞了很远。’青蛙说：‘你就别说大话了，天不过井头那么大，能飞多久？’小鸟说：‘你弄错了，天没有边际，可大的很。’青蛙笑着说：‘我天天住在井里，一抬头就看见天了，我难得还会弄错。’”

    众人心知肚明，胡不归言外之意，却是将驸马爷比作坐井观天的青蛙。

    齐继业气得浑身发抖，只是人家身负绝学，别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一众护卫，也未必奈何的了人家。再者对方虽然无礼，可言语隐晦，又代表相国府，就是公主也不能将人治罪。

    齐天板着脸问：“难道胡先生以为本府就没人能留得住你？”胡不归好整以暇的道：“难道候爷以为打败了莫沉舟，天也就这么的大了？”言下却是将齐天也比作坐井观天的青蛙。

    齐天道：“天有多大小候不知道。”胡不归问道：“那候爷知道什么？”

    齐天道：“本候只知道，要想留住胡先生，不用家父出手，就凭本候矣以。”他这话虽然说的轻淡，可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让人不可小觑。

    胡不归心中一凛，凝声道：“候爷何不试试？”白无常拍手说道：“这是又赌上了？大家何不添点彩头，以助余兴。”

    胡不归道：“如此甚好。要是候爷能留的住不归，那当不归没有来过，若是留之不住，还请候爷履约。”

    白无常闻言，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道：“就赌这个？”摇头晃脑的道：“没意思，没意思，不好玩。”

    齐天点头道：“就依胡先生所言。”李凤霞担心儿子，急道：“好好的不学，沾什么赌……”向齐继业使了一个眼色道：“儿子如此堕落，你也不管管。”

    齐继业道：“这不是夫人你说的，孩子大了，得有自己的主意。男子汉大丈夫，只要不为非作歹，赌赌无伤大雅。”

    齐天道：“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经常给天儿讲关夫子的故事，尤其是‘温酒斩华雄’那段，让孩儿不胜仰慕。而今天儿长大了，虽然没有关夫子的英雄，可留下胡先生，想来温酒足矣！”

    李凤霞听儿子话中信心十足，当下不再多言，万一就是输了，在代王府中，胡不归再无礼，总也不致有性命之忧。只要人没事，输赢对一个母亲来说，却也不值一提。

    齐继业笑道：“好，这才是我代王府的本色。”突然想到，自己一生处处示弱，事事求全，虽是存亡之道，不使招人猜忌，说来总是窝囊。

    胡不归跟着笑道：“候爷口气不小，希望本身也不小。”右手搭在腰上，抽出一柄软剑，迎风一抖，长剑笔挺。

    齐天道：“咱们以武会友，何必动刀动剑。”胡不归道：“候爷胆怯了？”齐天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昆仑刺”。

    他解开包在外面的布条，右手持剑，左手假装不经意的梳了梳头，手指间夹带着一缕断发。齐天张嘴一吹，那缕发丝飞出，落在剑刃上，顿时断为两截。

    胡不归瞳孔一缩，笑道：“候爷言之有理，咱们以武会友，动刀动枪的，可有伤和气。”将软剑插回腰鞘中。

    齐天暗中舒了口气，“昆仑刺”虽然锋利无双，可自己不谙剑道，持此对敌，要是一般的人，还能占到便宜。可胡不归既得白无常夸许，以白无常的见识，人家自非泛泛之辈。自己以短对长，表面上兵器占了便宜，实刚反成制肘。

    齐天心知像胡不归这样的高手，定然见多识广，见就算认不出“昆仑刺”，待见吹毛断发，也必识其锋利。果然胡不归不明就里，为了稳重起见，果断地收起宝剑。

    齐天跟着将“昆仑刺”包好，收回怀里，走了出去，胡不归紧紧跟在后面。李凤霞关心儿子，待要跟上。白无常道：“好兄弟效仿关夫子，公主何不温酒相等？”

    李凤霞不明何意，正待询句。齐继业道：“老人家言之有理。”当即吩咐下人。王府中一应俱全，两名丫鬟分别取了盏盘与酒上来。

    齐继业将酒倒入盏盘上的连体杯中，用蜡点燃，酒还没温热，齐天独自走了回来。李凤霞急奔上去，拉着儿子的手问道：“你没事吧？可有伤着？”

    齐继业不见胡不归转来，想是走了，他脸色一黯，叹息着道：“连胡不归这样的人，都能任来任去，代王府果然是今非昔比！”

    李凤霞强颜道：“天儿没事就好，一点小小的颜面，又要的什么紧。”吩咐左右道：“快请秦先生过来，给小候爷看诊。”

    齐天叫住道：“娘，不用麻烦秦先生了。”李凤霞道：“听说习武的人，多会内功，伤人无形，万一落下暗伤，那可隐患不小。”

    白无常笑着道：“公主不用担心，那老小子功夫虽然不错，可要想伤你儿子，那是老和尚瞧嫁妆，这辈子也休想了。”

    李凤霞又惊又喜道：“老……老人家是说天儿赢了。”侧头殷殷地望着儿子。

    齐天点了点头。他本让对方先出手，可两人既以江湖规矩了事，胡不归作为前辈，不便率先动手。而这场胜负关系到代王府的颜面，齐天也就不再推让。

    齐天先习“袭常功”，后服“白泽丹”，再练“春风化雨”，这三者人所难求，却让他机缘巧合全得，功力之高，就算比不上“重楼榜”上的那些高手，却也相差不远。

    而“天马拳”与“行空步”既乃武林中一流的绝学，又让他占了先机，胡不归武功虽高，也只有招架之功，全无反手之力。

    胡不归不到百招，便被齐天一招“马空冀北”击中胸膛，这还是齐天手下留情，不想与相国府结下深仇，要不别说走出代王府，就算不死，也得让人抬着出去了。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响，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听说我干爹回来了。”另一个声音喊道：“干爹，干爹，你在那儿？”声音奶声奶气。

    接着从门外冲进来两个小孩，大约三岁左右，扎着朝天辫，虎头虎脑。两人衣着打扮固然相同，就连身材相貌也都一样，就似一个模子烙印出来一般。

    那两个孩童后面，紧跟着一个素衣如水、蛾眉如画的女子，一边喊道：“延儿，昭儿，慢点，可别摔着了。”

    那女子年轻虽已不小，可岁月并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眼神依然清澈明亮，皮肤依然光滑紧致。她跟进厅里，望见济济一堂，微微一愣，目光流转，落在齐天身上，脸上浮过一丝喜，迟疑道：“是齐……小候爷？”

    齐天笑道：“都说少年弟子江湖老，几年不见，青青姑娘还是老样子，齐天却变得让青青姑娘快认不出来了。”

    那两个孩子闻言，跑到齐天面前，一齐抬头望着他，问道：“你就是我干爹？”他两人声音相同，语速一致，就好像从一个人口中说来一般。

    齐天知这两个孩子，便是刘柱中遗孤，他蹲下身子，双手摸着两人的头，笑着问道：“那个是昭雪和延志？”

    左边的孩子道：“我是刘昭雪。”右边的孩子道：“我是白延志。”白无常、叶红梅、花雨、小蕊、王大海见那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显是一奶同胞。只是这两人既是同胞兄弟，却为何一个姓刘，一个姓白，各自暗暗不解。

    齐天笑着问道：“你们认得我？”白延志道：“我俩经常听娘说起你。”刘昭雪道：“娘常常说干爹你长得好看，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很好看嘛。”柳青青脸色一红。

    齐天哈哈大笑，一手一个，将他兄弟抱了起来，信口道：“干爹我以前本来是很好看的，只是见不到你们，心里想着想着就长得不那么好看了。现在见到你们……”

    白延志和刘昭雪同时问道：“见到我们怎么了？齐天本要逗他们说，以后就会又长的好看了，但想对小孩撒谎可不太好，当即道：“见到你们当然是很高兴了。”

    白延志和刘昭雪同时一笑道：“我们也很高兴。”白延志道：“我们想去玩，可娘老说男孩子得干爹带着，才能去玩，天天读书可没意思。”

    刘昭雪对读书虽不排斥，可听到有得玩，也不由眼睛放光，道：“现在干爹回来，就可以带我们去玩了。”

    齐天道：“好，好。”白无常放声大笑，跟着道：“好，好。”众人一齐望着他，不明所以，心想齐天说好，是答应带孩子去玩，你说好却是为何？

    白无常向齐天道：“好兄弟，这事你可得答应我。”齐天见他神情严肃，态度诚恳，那是从未有之，问道：“有什么事，前辈尽说无妨。”

    白无常道：“我和老黑羁于故旧之情，一生只为完成教主的遗愿，也没个传人，老黑多半不在了，老白我也不知还能活多久。我哥俩这一生所谋不得，所求不成，这一身武功，也没个传人，想想心里可憋屈的很。现在见到这俩兄弟，简直就是我和老白小时候的翻版，要是能将老黑一身武功传下去，便能够慰他在天之灵，而我有了传人，也没了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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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 人间愁恨唯子解，世上怨怜独儿开

    齐天大喜道：“延志和昭雪，若得前辈教导，前途有望。”他后面本待要说“刘家大仇可报”，考虑孩子还小，现在说来，过早加重两人负担，有害无益。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俩将来若能手刃仇人，才是对刘柱中夫妇亡灵最大的告慰。

    柳青青摇头道：“候爷，我不同意孩子学武。”齐天愕然道：“青青姑娘这是为何？白前辈武功卓绝，能收延志和昭雪为仇，那是他们的造化。”

    柳青青幽幽的道：“都说强中自有强中手，像大哥功夫了解，可也难逃杀身之祸。”

    齐天知她因着白惊天之死，对江湖深恶痛绝，叹了口气道：“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是刀光剑影，江湖也是尔虞我诈。可怕的其实不是江湖，而是那诡谲的人心，那才让人防不胜防。”

    众人各有所感，皆都默然不语。许昌打圆场道：“现在孩子还小，不如等到大点，让他们自己选择。”

    白延志突然道：“娘，我想学功夫。”刘昭雪道：“娘，我也想学。上次你带我们去雪姨那里，那个坏人对你不礼貌，要是我会功夫，我就可以教训那个坏人，保护娘你不让人欺负。”

    柳青青心中既敢宽慰，又是感动，将一双孩子搂在怀里，泪流满面。李凤霞道：“延志和昭雪学些武习，既能强身健体，又能保护柳姑娘姑娘，一举两得，倒不全是坏事。”

    柳青青颌首道：“公主也赞同，那就依候爷的意思。”白无常大喜若狂道：“既然都同意，那还等什么？”

    柳青青左右摸了摸孩子的头，道：“延儿和昭儿，快去拜见师父。”那两个孩子年龄虽大，却极是乖巧，一起走到白无常面前。齐天道：“延儿和昭儿给师傅磕头。”

    两人依言跪下，磕了个头。本来拜师，先得三叩首，献上投师帖，由师傅训话、宣布门规，然后赐名，弟子再呈上六礼束脩，方才礼成。

    可白无常对那些繁礼冗节固不讲究，孩子又小，不免草草了事。齐天向白无常拱手道：“以后延志和昭雪，就有劳前辈费心了。”

    白无常老怀得慰，直笑得合不拢嘴，道：“好兄弟放心，只要老白我会的，定都教给他们。”俯身将两个孩子扶起道：“好徒儿，快起来。”

    白无常顺手抓起胡不归送来放在茶几上的赌债，却是两张面额一万两的“大圆钱庄”的票据，他一个一张，递给两人道：“为师来得匆忙，也没给你们准备见面礼，这些钱就给你俩买零食了。”

    柳青青连忙道：“这么多钱，如何使得。”她本要说，可别惯坏了孩子，但想人家已是孩子的师父，再娇惯也不便指责。

    白无常笑呵呵道：“老白我的，都是他们的，可有什么使不使得。”白延志和刘昭雪小小年纪，全然不懂钱财的意义，听说可以买吃的，一齐欢天喜地的收下。

    白无常忽然正色道：“你俩拜在我的门下，为师的名字，可不能不知，为师姓常，叫火火，你们另一个师父叫常水水。”

    柳青青吃了一惊，道：“前辈敢情是‘重楼榜’上的‘黑白无常’？”

    齐继业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他虽然身居庙堂，可对驰名天下的“重楼榜”，也耳熟能详。据传那“黑白无常”心狠手辣，恶名之盛，足使小孩止啼。江湖传闻，或有夸大之嫌，可非正道人士却是无疑。

    齐天见父亲脸色不快，显然心中见嫌，解释道：“爹，白前辈的名号虽然为人称恶，可孩儿和两位前辈相识颇久，屡蒙关照，而以这些日子相处来看，白前辈的为人，虽然称不上尽善，可与那些侠名远播，却道貌岸然伪君子比起来，可谓美矣。”

    他自从师父被崆峒派的“落花流水”偷袭，推入寒潭，便对正派中人的好感大减，相对对黑道中人的成见，自然而然多了不同的认知。像常氏兄弟行事，虽非正派作风，可既不恃强凌弱，也不强取豪夺，颇算难得可贵。

    李凤霞道：“老人家既是天儿的恩人，那也是代王府的恩人。”在她眼里，但凡对她儿子坏的，那就是坏人，相反对她儿子好的，那自然便是好人。

    齐继业不愿同妻子争执，但凡涉及儿子，他这二十多年来，就没有赢过，这次自也难以例外，向齐天道：“你好久没回来，陪为父到祖先堂，去给你祖父母上柱香。”

    众人心知肚名，齐继业明为祖先上香，背后只恐要行庭训之实，只是祖先堂乃家族重地，外人不便擅入。

    齐天跟着父亲，两人一路无话，进到后庭的祖先堂，齐继业关上房门，突然冷冷的道：“跪下。”

    齐天朝着神案跪倒，上面供着三块灵牌，正中一块写着“本宗万永堂上齐氏一脉先祖考妣之神位”，左边一块写着“已故大唐安国公代王齐邈远之神位”，另一块写着“已故大隋公主杨洋之神位”。

    齐继业心想以母亲对天儿的爱护，明知他胡作非为，亡灵也未必会责怪，沉声道：“转过来跪着。”

    齐天转身，朝着父亲跪着。齐继业板着脸问：“你可知罪？”齐天恭声道：“还请父亲明示。”

    齐继业正待说话，突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他不用回头，也知来人是谁，整个代王府，现在除了自己父子和妻子，就只剩一个人能进出祖先堂。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佝背拄杖的老人，提着一壶香油进来。齐继业回头道：“耳东叔你年纪大了，几天一次就行，不用早晚打扫。”

    那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齐天身上，微微一愣。齐天道：“耳伯好久不见了。”

    那老人点了点头，径自走向案前，放下拐杖，颤颤巍巍的给灯盏添上香油，拿起神案上的鸡毛掸子开始清扫。

    齐继业不去理他，向齐天寒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这才出去几年，便背着为父学武，私自成亲，结交邪魔外道，要是再过上几年，还不得反了天了？”

    齐天道：“父亲你也知道孩儿因何外出，可是一旦身入，诸事实难由己。”齐继业道：“为父倒要听听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齐天当下将自己如何钱财使尽，不得已从打白条开始，到杭州城外巧遇白惊天，人家慷慨解囊，如何被贺行云误认魔教中人，痛下杀手，又是白惊天出手相救。再到武林道围攻，白惊天被关雎雎下毒，韩风月将柳青青接来，要挟于他。白惊天将柳、关二女，托管给自己后自绝心脉，谢飞越随后赶来，道出白惊天盗窃“武林道”镖银的原由。

    自己在山丘上安葬白惊天时，遇上刘柱中被破月山庄的二公子问罪，如何挺身而出。等他到杭州府时，刘柱中惨遭灭门，关雎雎发现死尸肚子跳动，自己不得已自奋告通，剖开死妇肚子，接下白延志刘昭雪兄弟。韩风月两个随从奉命出去给婴儿觅食，如何惹来官司，被缉捕到府衙，如何遇见黄清。自己和黄清被凌见思邀请夜游，被他长街设伏，自己身中剧毒，命在倾刻，如何得倾城解救赐药。

    离开杭州后，自己和倾城租了师父马车南下，到宣城求医，如何上的“落花山庄”。自已为救师父落潭，三人死里逃生，困在潭底，自己为了解救倾城所中迷药，如何被迫拜师。师父自知大限将至，逼着自己练功，然后舍身堵住洞口，让自己和倾城逃出生天。

    自己和倾城为免师父葬身鱼腹，不得已填死寒潭，以致水淹山庄。两人在庄外如何给成不足谋财害命，倾城为让自己明白江湖险恶，不惜腿折，收服成不足和张辛苦后，两人在马帮分舵分开，自己为找倾城，在敬亭山巧遇黑白无常，如何身受重伤。

    常氏兄弟为救自己，千里求医。中途如何在雁门关遇见万林，如何割脉练丹，解除水毒。在春风亭自己为了疗伤，不得已修练“春风化雨”，黑无常再上狼山，如何以死相逼。两人前往“魔教”总坛时，在扶风遭遇暗杀，得知白无常身处绝境，两人偷上太白山，和夏兰救出白无常，自己和白无常如何逃出生天。

    自己和白无常在岐山如何遇见花雨和叶红梅，怎样得到“太公阴符”，回京之时怎样和武多思发生冲突，除了他和倾城在楼外楼吃白食一节，怕给父亲留下不好的印象，隐瞒没讲之外，连着在狼山石室的尴尬处境，也都一一说了。

    齐继业听完，伫立长久，叹了口气，道：“总算你秉持着本性，得利而不忘义，尤其在杭州府，能够念着你黄叔身系天下，临危不惧，在雁门关亦不惜身；而在狼山明知凶险，仍能念着别人的恩情，甘死相报，没有堕了我代王府的名声，今天暂且饶过你一回！”他说的虽然轻淡，可听儿子说到处凶险处，也不知捏了多少把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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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传儿此秘当紧记，解子他时莫闲知

    齐继业给父母和祖先的灵位，上了三柱香，向齐天道：“你好久没回来，也过来上柱香。”齐天依言拜过。

    齐继业在神案前的蒲团上坐下，道：“你现在长大了，有些事也到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了。”齐天不敢同座，垂手侍在一旁。

    齐继业拍了拍身旁的薄团，示意他坐下，说道：“为父对你从小要求极严，想来你对我是敬畏多于敬爱。”

    齐天默然不语。齐继业接着道：“其实为父何尝不知道，这并不是父子间尽美的相处之道。像为父小的时候，你祖父戒马再忙，偶尔也会带着我出去玩耍、可是这样的乐趣，你从来没有享受过。你也知道，爹爹我身体虚弱，随时都有性命之虞。”

    齐天连忙道：“父亲你吉人天相，自必长命百岁，儿孙满堂。”齐继业轻笑道：“你在江湖上走一遭，不仅学了一身武艺，连耍嘴皮子的功夫，那也突飞猛进。”齐天讪讪一笑。

    齐继业续道：“为父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这病要不是天天用名贵的药材将养，换着平常人家，能活到一半，就谢天谢地了。”

    齐天黯然道：“天儿没用，这次江湖之行，既没能完成奶奶的遗命，也没寻着神医刘前辈给父亲医治。”

    齐继业微笑着道：“可能给爹和你娘，找着一个儿媳妇，此行倒也不亏。”齐天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像他父子今日这般闲话家常、谈笑不拘的情形，以往可是从未有之。

    齐继业继续道：“你可知‘代王’这个封号的由来？”齐天迟疑道：“那是先帝念着祖父开国有功而嘉奖。”

    齐继业摇头道：“纵观历代王朝，打天下的臣子中，功劳之甚，虽未有比你祖父为过，可功劳大的也不在少数，几曾见过代王这一赐封？”

    齐天道：“难道先帝赐这封号，还有另外的含意。”齐继业不答，站起身来，费力挪开案桌，指着之前桌脚压着的一口方砖，吩咐齐天挖了出去，里面置着一只黑色的匣子，他打开匣子，里面用皇绫包着一道圣旨。

    齐继业解开黄绫，将圣旨交给齐天，示意他打开。齐天展开，只见上面寥寥写着：“大唐开国皇帝李竞成手谕：代王齐邈远一脉，持此谕旨，随时可代大唐而王，凡大唐子弟，若有违忤，人神共诛。”后面写着“华历六一八年玄月十八日李竞成血誓”，上面押着一方宝玺印文，烙着“既寿永昌，受命于天”八字。

    齐天大吃一惊，细看手谕上的字迹，粗硬暗红，显是咬破手指，用血写就。他知华历六一八年，乃大唐建国之年，九月十八是先帝登基之日。祖父与先帝创业的故事，他从小耳熟能详，却不料竟有这段隐密。

    若是真实无误，凭此手谕，昭示天下，代王便是大唐的正主。任是齐天现在武功一流，也不禁双手发抖，浑身大汗。

    圣旨上的内容，齐继业早已知悉，却不再看，脸色凝重的道：“如此天大的殊荣，虽是先帝感怀这大唐的江山，全凭你祖父打下，推让不得，出此下策。这是先帝的仁义，可到了下代或下下代的大唐皇帝，未免也如此想？代王府的后人，若是庸庸碌碌，李家还能安心坐他的龙椅，可若代王府的后人，出了聪明才俊、能力高强之士，只怕就没那么安心了。”

    齐天迟疑道：“父亲的意思是皇上也知道这道秘旨？”齐继业摇了摇头，道：“无论知否，为了齐家一脉，为父也不得谨慎从事。”

    齐天这才明白，父亲禁止自己学武，原是怕引起皇室的猜忌，为了保全自己。

    齐继业拍了拍儿子的肩，道：“好在你虽然学武，却非那些半吊子水，听你所讲，以你现在的武功，自保应该绰绰有余，倒让为父放心不少。”

    齐天宽慰道：“父亲不用担心，圣上仁慈，颇有先帝遗风，又和母亲一奶同胞，自不会对代王府不利。”

    齐继业道：“对圣上为父倒从没担心过。可李氏的宗亲和相国府呢？他们因着圣上而荣，如何容的下危及他们富贵的存在？”

    齐继业凝声道：“你这次进宫面圣，皇上要是问起你江湖的经历，学武这件事，经开远门和胡不归，那是瞒不住了。可在岐山得到‘太公阴符’一事，就不用提起了。”

    齐天心想，父亲终是信不过皇上。齐继业似是知他心事，道：“姜太公以不世之才，立下不世之功，开百家流派，所著遗书，单就用兵一道，便神鬼莫测。要让有心的人知道，这本不世奇书，落在你的手上，对代王府的顾忌，难免与日俱增。你羽翼未丰，过早面对诡谲的风波，为父怕你应付吃力。”

    齐天愣住道：“父亲的意思是这一天将来在所难免？”

    齐继业叹了口气道：“皇上虽不昏庸，可宠信武后，纵容相爷坐大，如今相国大权独揽，结党营私，朝纲独断，皇上年迈，年体和精力大不如前，好多事有心无力。朝堂上风雨满庭，代王府再明哲保身，终是不能放任天下倾覆，和相国府翻脸，那也知是迟早的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代王府能沉的住气，相爷也容不下代王府这个绊脚石。这不你在开远门稍露头角，胡不归就上门来了。”

    齐天冷冷的道：“谁敢危及爹娘，任他王候将相，孩子也必取他项上人头。”他年岁虽然不大，可居尊养贵，又手上染血，这几句话说来，自有一股凛冽之气。

    齐继业望了儿子一眼，心情复杂，他自己因着体弱之故，处处韬光养晦，就算年少之时，也从未露过锋芒。久而久之，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锋芒，或许曾经有过，可藏的久了，也早己暗淡无光。有时想想，自己这一生，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可实在窝囊的很。所幸挨到现在，终于盼到儿子长大，足以肩负起代王府的未来。

    齐继业高兴之余，想到日后的风波，全要儿子独自承受，不禁又是担忧。他默然半响，突然正色说道：“这道谕旨，为父今天就交给你了。可有一事，你务必记在心上。当年大唐的天下，说是你祖父一个人打下来的也不为过，可当今大唐的天下，终是李家为尊。先帝对你祖父有知遇之怀，皇上也对我家恩厚，无论外人如何挑拨离间，只要李家一天没对我齐家翻脸无情，你便不可一日有异心。若违父言，为父就死也不会原谅你！”

    齐天听父亲说的郑重，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在地上道：“父亲的话，孩儿谨记在心，永世不忘。”

    齐继业展颜道：“如此就好。”他复又叹了口气，道：“这虽然不是你祖父的原话，可大概意思也差不多。希望李齐两家能够世代结好，永远也不会有那天。”

    齐继业将儿子扶起，道：“咱们先出去吧。”齐天道：“我想多陪下祖母。”齐继业知他祖孙生前感情极深，当下不再多说，独自而去。

    齐天见香燃尽，又点了三柱香插上，跪在地下，想和祖母灵位叙叙别往，可离家数载，经历甚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见那戴着面具的老人依旧在打扫，走过去道：“耳伯我来帮你。”

    那叫耳东的老人摇了摇头。齐天道：“好吧，我不抢你的事，你打扫，我帮你按摩。”转到老人背后，双手搭在他肩上，张开十指揉捏。

    那老人慌忙转过身，连连摇头，意思是说不敢。齐天道：“那耳伯陪我说说话。”那老人这才点了点头。

    齐天拉着耳东的手，在地上的蒲团坐下，道：“小天刚才讲的，耳伯都听见了。”耳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齐天自从问事开始，耳东就在府里，一直跟着祖母，祖母过世后，老人便接过打点祖先堂的任务，早晚一次，寒暑不辍。他俩相处甚密，耳东虽哑，可时间久了，点头与摇头的意思，齐天也能捉摸七七八八，知他意思是说，有些话听的不全。

    齐天道：“那小天说到倾城姑娘一节，耳伯听到没有？”耳东点了点头。齐天笑道：“那耳伯想不想知道，人家长的什么样？”耳东连连点头。

    齐天想了想道：“耳伯年轻的时候，想也认识不少漂亮的姑娘，见过的漂亮的姑娘更是不在少数？”耳东点了点头。

    齐天道：“可耳伯见过或认识那么多漂亮的姑娘，加起来也未必有人家漂亮。”耳伯这次摇了摇头，表示不信。

    齐天笑道：“耳伯你不信，到时小天带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世上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姑娘。”

    耳东忍不住咧嘴一笑，一张血喷喷的大口，里面一颗牙也没有，看来极是恐怖。

    齐天愣了一愣，像人家现在这般开怀大笑，就像父亲刚才谈笑风生一样，那都是他生平仅见。耳东自知失态，连忙闭上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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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回 既与荣辱当自爱，莫将羞耻作不平

    齐天又和耳东聊了一会有关倾城的趣事，他话虽和人家说，实则讲给祖母灵位听，直到外面响起初更声，才将先帝的圣旨放回原处，挪过神案压住。

    此事虽极机密，可耳东既哑，跟着祖母又久，对代王府忠心耿耿，却也不必避开。

    齐天回到迎客厅，白无常一行早已安歇，只齐继业陪着妻子，仍在等待，见儿子出来，知他母子许久不见，定有好多话叙，打了一个呵欠，借口疲倦，先自回房去了。

    一个五十左右的仆人，不待公主吩咐，快速从厨房端来晚膳，摆在桌上，垂手侍候在一旁。

    齐天招手道：“谢姨坐下歇会，这点小事让下人做就行了。”那叫谢姨的女仆，摆手道：“小候爷快趁热吃，我站着就行。”

    齐天拿起筷子，复又放下，道：“你坐着我可不敢吃。”李凤霞道：“小红你就坐下。”

    谢小红屁股靠着椅边，半挨着坐下，侧身向李凤霞道：“小候爷回来，公主终于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李凤霞嘘了一声。谢小红自知失言，连忙顿住。齐天眼眶一酸，假装没有听见，埋头吃饭。

    谢小红一边打眼着齐天，道：“这才几年，小候爷就长成大人了，小红这几年给小候爷缝的衣裳，看着是穿不下了。”

    李凤霞道：“我说了让你等天儿回来再做，你硬是怕他回来没的穿，赶明儿再给他缝过几件，那些看有余合身不，拿给他穿了。”

    谢小红忙道：“那小子那穿得了这么好的衣服，待我留着，将来给小候爷的公子穿。”

    李凤霞笑道：“那可有的你等。府里又不缺料，就给有余了，有余穿不了，便分给下人们。”

    他两人一边家长里短的聊着，一边瞅着齐天，看他吃相甚香，两人心下欢喜，连眉笑间都荡漾着笑意。

    待齐天用完膳，谢小红识趣的告退下去。李凤霞上下打量着儿子，道：“在祖先堂，你爹没为难你吧？我适先问他，人家撬口不开，要是敢打你，看我跟他没完。”

    齐天笑道：“娘你别多心了，老李家就我这一根独苗，他老人家怎么舍的下手。”李凤霞也笑道：“油嘴滑舌的，看来是以往打的轻了。”

    齐天吐了吐舌头，道：“这叫打是亲，骂是爱嘛。”李凤霞问道：“那娘这不打不骂的呢？”

    齐天道：“娘这是不打不骂是慈爱。”李凤霞大笑道：“算娘没白疼你。”她仍不放心，又问道：“那你俩父子呆那么久干嘛？”

    齐天道：“就说说孩儿在江湖上的经历。”李凤霞猛地一拍大腿，道：“你要不说，我倒忘了问，快也跟娘说说。”

    外面又响起更声。齐天道：“时间不早了，娘先去休息，待孩儿明天再和你说。”李凤霞白了他一眼，道：“你又不是不知娘的性子，你要不说，我今晚咋睡的着。”

    齐天无计可施，只得又说了一遍，这次连在楼外楼吃白食一节，也不遗不漏的说了出去。

    李凤霞听完，又惊又喜的道：“真有倾城姑娘？娘还以为你为了回绝相国府的亲事，特意捏造。”

    齐天心想以倾城的性格行为，那是完全和女德沾不上边，小心翼翼的问道：“娘你会喜欢人家？”

    李凤霞笑容满面的道：“这么漂亮的媳妇，武功又好，人又机灵，可是打着灯笼难找，娘怎么会不喜欢？”

    齐天听母亲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心下大安。李凤霞突然皱起眉头，道：“只是你们在宣城分散，不知人家家在那里，大唐这么大，要找寻已不容易，要是不在大唐境内，只怕更难了。”

    齐天脸上一黯，母亲的考虑，也正是他的担忧。李凤霞安慰说道：“不过你放心，听你所讲，我这儿媳妇聪慧无双，无论在那里，想也只有别人听亏的份。”

    齐天笑道：“这倒是的。天下能让她吃亏的，想来也是沧海遗珠了。”李凤霞道：“我明天亲自到户部走趟，看能从姓名上查出户籍不。”

    齐天道：“这事待孩儿前往就行。”李凤霞摇头道：“你刚回来，可得先进宫拜见圣上。这么重要的事，娘也不放心交给下人去查。”

    李凤霞突然想到一事，道：“不过听你所说，花雨和叶红梅两位姑娘，以及半道而别的关雎雎姑娘，似乎都对你颇有情意。”

    齐天心想花姑娘的情意，倒是显而易见，可叶小姐和关小姐的情意，却不知从何而见。

    李凤霞打趣道：“那也没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的事，何况你身为王候。只要你心里喜欢，娘通通帮你娶进来，你家三代单传，到你这要能开枝散叶，估计你祖母地下有知，也会很开心的。”

    齐天摇头道：“孩儿心里装不下别的姑娘，倾城眼里只怕也容不下别的姑娘。”

    李凤霞笑着道：“你祖父怕你祖母，你爹如此，到你这里，将来估计也是如此，可不知早前几代，齐家家风是否如此。”

    齐天心想父亲未必是怕你，那只是让着你，只是子不言父过，母亲能开玩笑，自己身为人子，却不便妄言，他摇头说道：“孩儿只是觉得，一个姑娘既将她一生的荣辱，托付给一个陌生男子。作为丈夫，只要不是人家特别出格，一家人却也没有必要，事事争出一个输赢。”

    李凤霞点了点头，道：“你能这样想，说明是真的长大了。一家人争吵，又有什么羞耻不平的，就算赢了颜面，却也输了感情。轻则家道不和，重则妻离子散，结果还是一个输。”

    齐天恭声道：“多谢母亲明训。”李凤霞道：“你现在长大了，懂的胜过我这妇人之见，为娘也没什么能教你，可有一事，你切不可忘。”

    齐天听母亲说的郑重，凛然道：“母亲请讲，孩子自当谨记在心。”李凤霞敛容道：“无论你喜欢那个姑娘，只要你喜欢的，娘都替你喜欢。可男子用情，最忌三心二意，日后为娘要听说你用情不专，负了那个姑娘，可轻恕不得你。”

    齐天赶紧道：“娘你放心，孩儿也像父亲一样，一生守一座府，喜欢一个人。”

    李凤霞笑骂道：“你父亲一生守一座府，那是因着他是代王的儿子，与生俱来的责任。至于一生喜欢一个人，却也未必见得，只是那是先帝赐婚，他就有一些小心思，也没那个胆子。”

    李凤霞说到“赐婚”，心念一动，道：“差点忘了，你要不喜欢，就算相爷的孙女，你也大可拒绝，可到时皇兄好事，要给你赐婚，可是一件麻烦的事。”她见儿子安然若素，问道：“难道你就一点不担心？”

    齐天溜须拍马的道：“孩儿虽然担心，可想到真有那个时候，就孩儿搞不定皇上，还有母亲你这长公主出马，就不怎么担心了。”

    李凤霞心想事情倒也如此，果真有那一天，自己出面说项，皇弟想也得卖这个面子。

    齐天说到“出马”，想起自己曾答应过韩风月，给母亲写信陈说，不知结果如何？问道：“孩儿早前委托‘武林道’韩兄，护送黄叔和青青姑娘带着延志、昭雪回京，曾写了两封家书托黄叔捎回，不知母亲可曾看了？”

    李凤霞道：“信我看过了，依你的意思，我也和皇兄提过。皇兄说单凭片纸只字，便要拔付几十万两银子，此事三省恐难通过，一切等你回京再说。”他见齐天默然不语，怕他对皇上不满，甥舅间生出嫌隙，继而道：“这事你舅父说的也有些道理。如此一大笔财政支出，实非小事。”

    齐天点头道：“孩儿明白。”突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响，门被推开，厅中大亮，却是天色已亮。

    齐继业打着呵欠，进来道：“有什么话不能等第二天说，要秉烛夜谈？天儿不困，你身子也不是年轻时候。”

    李凤霞见丈夫眼睛布满红丝，精神颓丧，说道：“你不秉烛夜谈的，干嘛也一夜不睡？”齐继业讪讪一笑，道：“我……我这不是听不到你的鼾声，睡不着嘛。”

    李凤霞脸色一红，白了丈夫一眼，啐道：“要死，一把岁数，还老不正经，可有点作父亲的样子？”

    齐继业也知当着儿子的面，如此不三不四，大失体统，咳了一声，道：“我刚让小红吩咐下人，煲了燕窝莲子羹，你索性吃点再去休息。”

    李凤霞道：“你起来了正好有件事交给你，你等下到户部去走一趟。”齐继业微微皱了皱眉，道：“三省六部的人，我快二十年没走动了。”

    李凤霞道：“你就一辈子没往来，今天也得拉下老脸走趟。”齐继业听妻子说的严重，神色一峻，道：“发生什么大事？”

    李凤霞道：“你去户部找人查查户籍，可有‘倾城’这名字，都家住那里，一一抄录回来，着人前去查实。”

    齐继业明白过来，大笑道：“事关老齐家的千秋万代，倒真是大事。我洗把脸，这就去办。”屁股还没坐热，起身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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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替吾取名深有意，思君说明静无声

    一会白无常、叶红梅、花雨、小蕊、王大海、柳青青带着白延志、刘昭雪陆续过来。

    众人用过早膳，白延志和刘昭雪听齐天说要进宫，一起嚷嚷着要去。柳青青道：“皇宫内院，岂是小孩子胡闹的地方。”

    刘昭雪鼓着腮帮子，道：“干爹说话不算数，还说回来带我们去玩。”柳青青道：“你干爹进宫有事，可不是去玩。”

    齐天见他兄弟一个失落，一个委屈，微笑着道：“干爹带你们进宫，可你们得听话，去了不能乱跑。”

    白延志和刘昭雪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柳青青道：“小候爷可不用太惯着他们。”

    白无常道：“既然徒弟去了，那师父也得陪着。”齐天心想你要去了，到时耍起性子，闹出事来，那可不比在江湖上，微笑道：“有在下陪同，前辈你就放心，保证少不了你宝贝徒弟一根头发。”

    白无常明白他意思，自是怕自己惹出祸事，依着他往日的性子，别人不让他去，那是偏偏要去的。可他近来失去手足，一生所谋无望，本来万念俱灰，陡然间后继有人，那颗槁木般的心，燃起希冀之余，也不觉平和许多，点头道：“那老白送你们进宫，在宫门口等你们。”

    既然人家妥协，齐天自不便再驳他面。王大海道：“让小的送侯爷进宫。”齐天也点了点头，这人除了好酒，御马的技术着实一流。

    李凤霞陪着送出府外。齐天拉着母亲的手，道：“娘，你回去了。“李凤霞道：“回去也没事，我再送送你。”

    齐天苦笑道：”孩儿这次进宫，又不是外出，很快就回来了。”李凤霞省及儿子可是进宫，并非离家，这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马车到得朱雀门，王大海记着齐天路上的交代，隔着老远停了下来。白延志、刘昭雪兄弟，刚被师父抱下马车，便撒开腿，欢呼着奔往朱雀门。

    守门的羽林军见了，大声喝道：“这是谁家的野小子，跑来朱雀门撒野，可嫌活腻了？”白无常护犊心切，眉头一轩，便要发作。

    齐天见状不妙，忙道：“前辈就在这里等我们了。”冲上前去，拿去母亲备好的令牌，递上道：“军爷息怒。”

    呼喊的军士接过一看，却是一块虎头标志的铜牌，上面铭着“御赐”，他翻转一看，另一面铭着“永丰候”三字，连忙躬身行礼，道：“小的羽林军归德执戟长上方长月见过候爷。”

    齐天放眼望去，把守朱雀门的羽林军，共有十六人，比从前足足多了一倍，再看这十六人，竟无一人面熟，不禁暗暗奇怪。

    他从朱雀门进到皇城，到得承天门，守卫的羽林军又多了三倍，亦都无一熟识。一个正八品上的怀化司戈，道：“候爷稍候，待下的通报。”

    齐天怫然道：“本候堂堂御赐‘永丰候’，当朝长公主和驸马爷之子，代王之孙。面见皇上，难道还须通报？看军爷面生，新来的难道就枉顾规矩了？”

    那怀化司戈道：“候爷息怒，昨夜有逆徒夜闯太极宫，意图行刺，惊扰圣驾。冠军大将军有令，为了圣上安全，不论是谁，进入太极宫，一律先行通报。”

    齐天心中一惊，自己昨日刚才回京，晚上便宫中闹刺，他联想父亲的话，只怕不是巧合。

    那名怀化司戈进去禀告，一会一脸歉然的出来道：“真对不住，皇上早睡未起，末将不敢惊忧圣驾，要不候爷下回再来。”

    齐天疑心更重，皇宫内院，一般都由太监上达，几曾轮到武将宣告？再者现在早朝刚过，人家说皇上早睡未起，记忆中皇上勤于国事，不事早朝可是从末有之。只是人家如此说来，他虽是皇亲国戚，却也不敢擅闯，淡淡的道：“本候就等皇上醒来。”

    那名怀化司戈脸色微变，道：“那候爷请便。”齐天不再答话，拉着延志和昭雪，在台阶上坐下，问道：“你们在国子盐旁听，听的哪门功课，学到了哪里？”

    刘昭雪道：“刚听完《尚书》‘多方’。”齐天道：“下面就是‘立政’了。来，干爹先背一遍，你俩听好。”当即气沉丹田，朗声吟道：“周公作《立政》。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

    他真气充沛，声音传送出去，如在耳端，远处皆闻。一会一个满头银发的太监，皱着眉头出来，道：“太清早的，是谁在外面喧哗。”

    那怀化司戈脸上变色，难道说永丰候在承天门念的“立政”，连太极宫中都听见了？两者之间相距数里之遥，他声音竟能送达，内力之深，简直匪夷所思。

    齐天听声音熟稔，回头望去，喜道：“是姜公公。”那叫姜公公愣了愣道：“可是……是永丰候？”

    齐天道：“正是齐天。”姜公公大喜道：“小候爷回京了？皇上可常常念着你呢？小候爷这是来面圣的么，待老奴给你通报。”转身匆匆去了。

    那怀化司戈向旁边一个守卫使了一个眼色。那人会意，也偷偷去了。过了一会，姜公公兴冲冲的出来，扯着嗓子喊道：“皇上有旨，着永丰候立即往安仁殿见驾。”

    齐天右膝微屈，待要跪下谢恩。姜公公又喊道：“皇上还说，咱们甥舅之间，那些礼套，就让他全免了，免的拘谨多了，以后不来见朕。”

    齐天只得站起，道：“微臣谢主隆恩。”姜公公宣完口谕，道：“小候爷快随老奴前往，皇上可在安仁殿等的急。”

    齐天道：“小侯还带着两个干儿子，他们吵着要来皇宫，还请姜公公差人看着，在不紧要的地方随便转转。”

    姜公公点头道：“小候爷放心，老奴自会安排。”引着齐天三人从承天门进去，走嘉德门，经太极门，从右延明门折进，在路上唤了两名太监，将白延志与刘昭雪交给他们。

    那两名小太监见总管再三交待，说是代王府的人，务必好生伺候，提心吊胆的领着延志、昭雪告退下去。

    姜公公引着齐天从肃章门进去，绕过百福殿，来到安仁殿外。姜公公不及禀告，里面一个急促的声音道：“可是天儿到了，快快进来。”

    齐天整顿衣冠，方步进去，一个五旬的老人，倚在龙床上，鬓发微霜，双目微陷，面容枯黄，精神极是萎靡。能躺在龙床之上的，自是大唐的天子李治中了。

    李治中目光一亮，脸上泛过一丝神采，喜道：“可是天儿，快过来让朕好好瞧瞧。”

    齐天依言走近身去，跪下不及说话。李继业道：“刚让姜才传话，不用拘礼，咋又跪上了？”齐天道：“见了皇上可以免礼，见了舅父那礼可不能少。”叩了一个响头。

    李治中哈哈大笑，道：“果然还是我……我的天……天儿。”他情绪激动，胸中气喘，一阵咳嗽。

    姜公公连忙上前：“皇上保重龙体。”李治中微微摆了摆手，说道：“朕没事。难得天儿回京，你们先退下，我们好好聊聊，一切暂时免见。”

    姜公公和殿中几名宫女，一齐领旨下去。李治中将身子往内挪动，拍着床边，道：“咱们坐下来聊。要让长公主知道朕让他宝贝儿子跪着答话，只怕少得一年不进宫来了。”

    齐天站起身来，惶然道：“天儿站着回话就行。”就算舅父豁达，可皇上的龙椅，普天之下，谁敢僭越？

    李治中知他意思，脸色一黯，道：“你回来的恰好，朕有一件大事正要和你说。你可知道你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齐天道：“天儿听母亲说过，天儿这名字，乃皇上隆恩御赐。”李治中问道：“那你可知你这名字的含意？”

    齐天迟疑道：“想是皇上疼爱天儿，借喻与天同寿，希望天儿活的长久一些。”李治中道：“你这名字，朕给你取来，是出传国玉玺上那八字铭文。”

    齐天心中一惊，汗流浃背，连大气都不敢喘，安仁殿中静寂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捶鼓一般。李治中徐徐道：“既寿永昌，受命于天。这便是齐天这名字和永丰候的由来。”

    齐天刚才一惊，还只心神不安，这一惊只吓得魂飞魄散，脸无人色，慌忙跪倒在地，待要请罪告饶，千言万语，却没一个字足以表述。

    李治中叹了口气，道：“这大唐的天下，本该就是你齐家的江山。朕至今没有子嗣，想来也是天命，要将这江山归还给你齐家了。”

    齐天汗出如雨，诚惶诚恐的道：“皇上千秋万载，又春秋鼎盛，自必子孙绵绵……”

    李治中打住道：“朕的身体自己清楚，想来连你父亲都挨不过了。这大唐的江山，怕是也得二世而亡。朕有时想想，心里充满不甘，可有时又想想，纵观历朝历代，都不曾有过长久的王朝，二世而亡和二十世而亡，终是难免改朝换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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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回 翻云覆雨君王意，颠三倒四风月情

    李治中坐起身来，俯身将齐天扶起，见他脸无人色，惊骇万状，失笑道：“傻孩子，这又有什么好惊的。你是朕的外甥，身体里面流着我李家一半的血，这天下与其日后被别人夺去，由齐家接管，最少还有一半仍算老李家的。”

    李治中沉声又道：“你上次托黄清寄给你母亲的书信，里面提到的事，你母亲和朕说了，朕当事借口兹事体大，你可知道为何？”

    齐天摇了摇头。李治中道：“朕记着先帝的遗训，虽然励精图治，可往前羁绊过重，并没施出利国利民的仁政，今垂垂老矣，收买人心的事，不过锦上添花，算来并无多少意义，不如留待你将来雪中送炭。”

    齐天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惊骇，哽声道：“皇上隆恩，齐天万死难报，但叫还有一口气在，定自使得大唐江山完整无缺。”

    李治中惨笑道：“你当这是白帝城托孤么？可惜你就是孔明，朕也不是刘备，可无孤可托。”

    突然门外姜公公大声道：“老奴恭迎皇后娘娘。”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微愠道：“姜公公这是想把本宫耳朵震聋？”

    姜公公陪笑道：“借老奴一万个胆也不敢。”那银铃般的声音怒道：“你都敢堵着本宫的驾，还有什么不敢的。”

    姜公公不卑不亢的道：“皇上有旨，一切人等免见……”那银铃般的声音一冷道：“你再敢拦着一步，本宫先下旨，砍了你脑袋。”

    姜公公淡淡的道：“老宫的命是皇上的，这颗脑袋自不例外，娘娘想要，也不用脏了你的手，吩咐一声，老奴自己提头来见。”

    皇后娘娘听他说的恐怖，惊叫一声，叱道：“狗奴才，你想吓死本宫么？”李治中微微皱眉，道：“皇后来了啊。这么早起来，那可难得。”

    门外那银铃般的声音道：“梓童这是给皇上报喜来了。”李治中道：“什么喜事，进来再说，外头风大。”姜公公见皇上发话，不敢再行阻挡，只得让在一旁。

    一个钿钗襢衣的妇人，莲步款款的走了进来，人还未到，香风习习。她年龄看来不小，可仍然带着一股处子的幽香，身材丰满，一张俏脸仿佛要嫩出水来，走路一摇三摆，风姿万千。所谓人间尤物，大抵如此。正是母仪天下的大唐皇后武如意。

    齐天跪下道：“永丰侯齐天见过皇后娘娘。”武如意点头笑道：“几年不见，小侯爷长的这么俊俏了。”

    武如意径直走向皇上，嫣然道：“皇上，你道梓童给你道什么喜来了。”似是将齐天忘在一旁，她既不叫平身，齐天便只能跪着。

    李治中笑道：“能劳皇后亲自报喜，那定然是天大的喜事。”武如意道：“事关李唐的千秋万世，还真是天大的喜事。”

    李治中耸然动容。武如意道：“昨晚宫里闹刺之后，梓童担心皇上安危，本该彻夜难眠。可偏偏睡意昏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李治中问道：“却关何喜？”。武如意道：“梓童梦见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衣女人，抱着一个男婴，走进立政殿，将男婴放在梓童的凤床上，说贫道自南海而来，转身就消失不见了。”

    李治中道：“你平时喜欢听些神仙异怪的故事，难免梦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事。那白衣女人没有惊吓到你，倒也算喜事一件。”

    武如意道：“梓童等天亮之后，派人请示相爷解惑。太监回报，说相爷说，那慈眉善目的女人自称来自南海，手里抱着男婴，那是南海送子观音，喻示皇上不日有后，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

    李治中面上露出狂喜之色，语无伦次的道：“果真如此，果是天大的喜事。”唤过姜公公道：“速传朕的口谕，在大慈恩寺中，重塑观世音金身，捐献香资百金。”

    姜公公瞟了齐天一眼，见他脸色平静，暗中点了点头，躬身道：“老奴立刻传旨，差人去办。”弯腰告退下去。

    齐天道：“皇上要是没事，微臣暂先告退，就不打扰皇上和娘娘说话了。”李治中点头道：“你刚回来，府中事多，朕就不留你了。”

    齐天告退下去，走出安仁殿，一阵风迎面吹来，全身一阵凉意。他扰了扰衣襟，走出一程，身后一个清丽的声音，轻唤道：“小候爷这是准备出宫？”

    齐天回头望去，却是姜才疾步而来，他点了点头。姜才左右四顾无人，压低声音道：“老奴明早照例会到西市的‘胡姬酒肆’，去喝杯葡萄酒，小候爷要有时间，不妨也去尝尝。”

    齐天知姜才早年曾随同先帝和祖父出生入死，和代王府世代交好，颇多关照。想他身为太监头子，宫中的美酒佳肴，只要他开口，御膳房的太监自无推阻，喝杯葡萄美酒，何用劳驾到西市？人家如此说来，想来定有话叙，点头道：“小候知会。”

    姜公公道：“两位小公子就在公子庙游玩。老奴有旨在身，先行告退了。”径自而去。

    齐天以前时常往来宫中，对宫中的建筑了如之指，当即抄路去到孔子庙。

    白延志和刘昭雪见到，左右拉着他手。白延志道：“干爹来的刚好。咱们出去吧。”刘昭雪道：“这里一点也不好玩，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可无聊死了。”

    三人沿原路从朱雀门出去。白惊天与王大海候在原地相等，见齐天神情寥落，似有心事。白无常关切的道：“好兄弟你没事吧？”

    齐天强打精神道：“谢谢前辈关心，在下没事。难得陪延志和昭雪出来，咱们去逛逛。”

    王大海当即驱车，载着四人，依齐天所言，前往西市。一行到得西市，别说白延志和刘昭雪看得傻眼，就是王大海走南闯北，也只嫌一双眼睛不够用。

    作为长安最大的坊市之一，人流密集自不待言，而包罗之广，可谓应有尽有，大到衣食住行，小到曲艺杂耍，沿街比比皆是。更有各种长相奇特，身着怪异的人，成群结伙，叽叽喳喳的说着和中原口音截异的话。

    白延志和刘昭雪小儿心性，一切充满着新奇，但凡古怪的玩物与诱人的食物，或驻足把玩，或伸鼻长嗅。

    白无常因着人流如织，要看紧徒儿，将在开远门打赌赢来的钱，全部委托给王大海，无论是吃的还是玩的，只要两个宝贝徒儿，弄上一弄，或者嗅上一嗅，他便大手一挥，让王大海心买了下来。

    五人一路逛下去，白无常花钱如流水，吃的玩的越来越多，到最后王大海那辆足以容纳八人的车厢，堆得快连针都插不下了。

    齐天只道终于可以消停，谁知白无常大手又是一挥，吩咐王大海三倍给付，让卖家送到代王府。

    从西市到代王府距离不短，像那些人气旺盛的小本买卖，讲究的是一个时效，三倍的价钱虽然不少，比起耗在路上的时间，实在得不偿失。

    可老板一听是送到代王，一个个满口应允下来。这些人一个个都鬼精鬼灵，自家的东西能销往代王府，那是无上的荣光，对外一宣传，连代王都在食用，自是绝佳的口碑载道，比起路上耽误的生意损失，可是大赚特赚。

    齐天念着白惊天和刘柱中，看孩子高兴，也就由得白无常挥霍无度。五人逛了许久，突然远处无数个声音，此起彼落的喊道：“驸马爷有令，有急事让永丰候速速回府。”

    齐天就近望去，只见一个头戴折上巾，身着短胯衫的汉子，骑在一匹黑马上，高声大喊。他识的是代王府的护卫，奔上前去，道：“是莫二哥，府中出了什么事？”

    那叫莫二哥的护卫认出齐天，慌忙下马，行礼道：“终于找到小候爷了。驸马爷说倾城姑娘有难，让小候爷速速回府。”

    齐天大惊失色，双手左右抓着那人胳膊，急促的道：“你刚说什么？”那莫二哥重复了一遍。

    齐天喃喃自语的道：“那是得赶紧回去。”心神恍惚，跌跌撞撞的往人丛挤去。那莫二哥喊道：“候爷骑马快些。”

    齐天哦了一声，折回道：“是得骑马快些。”飞身跃上旁边一头骆驼背上。一个胡人操着破锣般的大嗓门，喝道：“小子，这是干嘛，那是我的坐骑。”

    齐天连忙跳下，茫然无措。那莫二哥见候爷颠三倒四，不安的道：“候爷还好吧。”齐天道：“好，好。”甩了甩头，稍微宁定心神，翻身跃上那莫二哥的坐骑，拉转马头，双腿用力一夹，那马吃痛，仰头狂嘶，急窜出去。

    大街上人流密集，奔驰不便，他归心似箭，一边扬声道：“永丰候借过，还请速速回避。”前面的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突然左边一个声音道：“候爷就很了不得么？光天化日的纵马奔驰，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那人一边说话，闪身近前，一招“海底捞月”，抓住马尾。那马冲速虽劲，却扯不动分毫，反而带着马身人立而起。

    齐天左手在鞍上一按，身子平撑而起，双腿快如闪电，连环向后踢去，正中那人双肩，将那人踢出丈远，摔在地上。

    齐天落回鞍上，道：“得罪了。”用力一夹，黑马急驰而去，只听背后那人的声音，远远传来：“臭小子，咱们这仇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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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回 悠悠岁月为情困，衮衮光阴行路难

    齐天骑着莫二哥的坐骑，狂奔到家时，母亲和一个绿衣少女，正在门口翘首以待。那少女双十年华，五官精致，满面风尘，急奔上前，道：“来的可是齐公子？”

    齐天见她面生，点头道：“在下齐天。姑娘您是？”李凤霞说道：“这位王玉姑娘，来自琅琊射日山庄，说有关倾城姑娘的紧要消息找你。”

    王玉长吁口气，裣衽一礼，道：“王玉见过公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给齐天，道：“这是小姐给公子的手信。”

    齐天急忙拆开，只见上面寥寥写着：“没良心的，你再不来，我就要嫁人了。”他虽没见过倾城的字迹，可听写信的语气，几乎确认怀疑。

    王玉在一旁道：“公子在宣城和我家小姐分离后，小姐四下找人打听公子的足迹……”

    齐天心想那时自已被黑白无常误伤，带往塞外求医，倾城在中原转悠，自是打听不到自己的消息，只听王玉道：“后来在中州的时侯，小姐被庄主派出的人找到，带回琅琊。”

    齐天暗想以倾城的性子，她要不愿的事，那是谁也勉强不得，所谓的带回，怕是失手被擒，强行带回，只听王玉接着说道：“小姐回家之后，和庄主提到你的事，庄主大怒之下，将小姐囚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近。”

    齐天道：“天下竟有这般的父亲。”王玉泫然道：“小姐的脾气，那是吃软不吃硬，这一关就是两年。”

    李凤霞虽对未来亲家的行为，不便置评，待听竟将自己儿媳关了两年，忍不住怒道：“孩子有违父母的心愿，责打都能理解，可将自己女儿禁闭两年，那可太过分了。”

    齐天又是愤怒，又是怜惜，心想这两年幽禁的日子，该得如何孤寂难挨？王玉道：“庄主见小姐不肯回心转意，如是变本加厉，开始限量供给饮食。”

    齐天急道：“那是多少份量？”王玉凄然摇了摇头：“多少都不重要了，因为小姐一点都没吃。”

    李凤霞听王玉讲叙，对这未曾谋面的儿媳，顿时好感倍增，单凭人家为了自己儿子宁死不从，那便胜过一切，她心疼不已，连连说道：“岂有此理，天下竟有这般狠心的父亲。”

    王玉道：“庄主虽然狠心，终究是小姐的父亲，见小姐宁死不肯和齐公子断绝往来，最终还是妥协了。”

    齐天又是感动，又是怜惜，听到这里，提着的心稍微落实下来，只见王玉又道：“不过却提出一个条件。”他赶紧问道：“是什么条件？”

    王玉道：“庄主的条件是广发英雄帖，在今年中秋举行比武招亲，说齐公子要是心里有小姐，听到消息自会前往，如果齐公子那天没到，说明心里已经没了小姐，届时便得依着约定，嫁给比武胜出者。小姐被放出来后，怕庄主故意不给齐公子派帖，又或者齐公子人在江湖，没有收到消息，连夜派我赶来京城报讯。小玉临行时，小姐交待口讯说，假若齐公子没在京城，便让我转告代王府的人，就说小姐她生是齐公子的人，死也是齐公子的鬼，让齐公子念着在世的恩情，往后每年清明，不要忘了到宣城‘落花山庄’后面的寒潭，去看望一下她和师公的亡灵。”

    王玉吁了口气道：“天幸公子恰好回京，要不到了那天，小姐只怕……”她说到“只怕”时，假想齐公子不在京城，又没听到消息，依着小姐的性子，多半不会委身他人，苟活于世。她心中后怕，哇的一声，痛哭出来。

    李凤霞拥着王玉道：“姑娘不哭，这不老天见怜，刚好让天儿回京，收到了消息，现在离中秋……”她猛地想到，今天已是八月十三，离中秋不足两天，长安到琅琊，两千余里，两天如何到得？

    齐天见母亲脸身惨白，冷汗涔涔，问道：“娘，你怎么了？”李凤霞急道：“娘没事，今天已经八月十三了。”

    齐天省及王玉所说，面如土色，急忙道：“娘，孩儿这就起程。”王玉忙道：“小玉此行，骑着小姐带回山庄的‘忽驳雷’，那马极是神速，就栓在院里，公子骑着前去，定然来的及。”

    齐天心急如焚，说了声好，冲进院里，东墙的槐树下，栓着一匹驳马。那匹驳马似也认出他来，不待齐天近前，后退两步，蹬足往前一冲，挣脱彊绳，奔到齐天面前，侧头用颈摩擦着他胳膊，后蹄乱跳，嘴里长嘶不止，显得极是欢愉。

    齐天摸着驳马鬃毛道：“马儿，你还认得我了。”那马跳的更快，嘶的更急。齐天飞身上马，道：“倾城姑娘有难，我们得赶紧回到你此行的来处营救。”那马似是听得懂他话，撒开四蹄，奔了出去。

    李凤霞见状，急声喊道：“天儿，你可一定要把娘的好媳妇带回京来。”那马奔驰极速，她话还没说完，早已跑的没了踪影。

    都说老马识途，“忽驳雷”世所罕见，更是灵异，不用齐天策鞭，驮着他沿着大道，一路奔腾跃纵，竟是如履平地。不一会儿到了春明门，守卫别说盘查，就是吆喝都来不及发出，早已出城去的远了

    驳马出得京城，奔驰更快，傍晚时分，竟已到了潼关。潼关作为京城东面的屏障，功能齐备。齐天走的仓促，身无分文，只得到驿站打尖。他这次进宫，携带令牌在身，亮将出来，驿史急报上去，驿丞着急忙慌的出来，毕恭毕敬的将他迎了进去。

    过了一会，连潼关守将镇军大将军秦否也赶了过来。秦否身为从二品武将，手握兵权，就是王公到此，是否出门相迎，也得瞧他心情，更别说是一个候爷，让他赶来看望。

    齐天也知自己身份不足为凭，人家是念着代王的恩情而来。他祖父生前统领天下兵马，大唐现今过半的武将，要么是其旧部，得过提携；要么乃旧部门生，关系匪浅。

    齐天不敢托大，连忙起身，躬身道：“齐天有急事前往琅琊，没到将军府拜望秦将军，已然失礼，敢劳将军亲自前来！”

    秦否握住他手，显得甚是亲热，笑着道：“得知小候爷来到潼关，秦否要是摆着臭架子假装不知，让彭帅晓得，可少不得一顿骂。”

    驿丞躬身道：“秦将军大驾光临，待下官让厨房加几个菜。”秦否摆手道：“等下添个酒盅，我陪小候爷喝上几杯就行。”

    驿丞待要下去安排晚宴。齐天叫住道：“本候还要赶路，驿丞大人让人随便炒几个菜便好。另外我那匹坐骑……”驿丞笑道：“候爷放心，下官自会差人备上上好的草料。”

    齐天道：“本候那匹坐骑，吃的倒不讲究，可得顿顿有酒，相烦驿丞大人，给它饱饮几斤，本候急事在身，全赖它抖擞精神。”

    驿丞暗暗奇怪，却不敢问，人家如此嘱付，别说是喂酒，就是要喂奶，那也得想法满足。他怕喂少了酒，候爷不满，喂多醉倒，又让候爷不快，老稳的道：“下官即刻去办，只是不知份量多少，还请候爷明示？”

    齐天迟疑道：“本候也是首次骑着出行，驿丞大人看着让它满足就行。”驿丞告退下去。

    秦否道：“小候爷好不容易来到潼关，少也得住上两天，让秦否尽尽地主之谊。”齐天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改日有空，定来叨扰将军。”

    秦否不便多说。一会酒菜上来，陪着齐天边喝边聊。齐天用完晚膳，神色忸怩，道：“在下离京仓促，没有携带盘缠，还请将军支借一二。”

    他在京时锦衣玉食，踏入江湖之后，手头常常拮据，吃喝便没了那么多讲究。此去琅琊短短两天的行程，没钱还好解决，可师公那匹驳马，非酒不喝，像潼关这样的要塞，还有驿站打尖，可一般的小地方，朝庭并未设驿。

    齐天要倚仗驳马的脚力，若不让它食足饮好，路上耽误行程，那可大事不妙，向人借钱虽难为情，比起倾城的性命，却是小事一桩。

    秦否将身上碎银全掏了出来，大约二十来两，道：“候爷要不够用，待我回府去取。”驿丞也一边道：“下官房里也有些许余银，候爷稍候。”

    齐天道：“谢谢将军和驿丞大人，够了够了，齐天要事在身，暂先告辞了。”秦否道：“候爷有事，秦否不便多留，只是黑夜赶路，诸多不便。”

    驿丞跟着道：“秦将军说的在理，候爷不如暂歇一晚，等天亮再走，再大的事，量来一个晚上也耽误不了。”

    齐天道：“多谢两位好意，实在事情紧急。”秦否道：“那祝候爷一路顺风，不过齐鲁之地，自古响马为盛，候爷还得多加小心。”

    齐天点头道：“在下知会。”拱了拱手，不待两人再留，径自出门，骑着驳马出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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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回 咄咄怪事今稀有，茫茫知音那易得

    时当八月中旬，月色既明，驳马视力又好，奔驰之速，并不逊色白日多少。到得早上，一人一骑，已经进入曹州。

    齐天在一个集镇用过早膳，买了些干粮，沽了五斤老酒，喂驳马喝过，马不停蹄的继续赶路。天黑时赶到兖州，他自己虽不困乏，可这一路不歇，任是驳马神骏，鼻中也开始喘着粗气。

    齐天只得找了一处荒野歇下，他嚼了些干粮，让驳马就着野草进了阵食，继续赶路，到得天明，进入密州境地，琅琊已经在望了。

    射日山庄位于东海之滨日照的九仙山，日照古名海曲，新凤年间，因吕母起义被废，后因日出初光先照，乃以为名。

    九仙山与五莲山隔壑相峙，素以“奇如黄山，秀如泰山，险如华山”而著称，可让江湖知名的，还是山上的射日山庄。

    射日山庄历史悠久，历代人才辈出，底蕴之深厚，在武林世家里面，固然首屈一指；又与破月山庄、飞星山庄并称奇门三庄，同气连枝，势力之庞大，在江湖上亦无出其右。

    可最为人称道的，则莫过于近两百年来，与九大门派联手对抗“一真教”，迫使曾经的天下第一帮，在太白山苟延残喘，其声威之盛，更是如日中天。

    齐天辰初赶到九仙山下，驳马全身汗湿，再也坚持不住，前蹄一软，歪头栽倒在地，口中不停吐着白沫。

    齐天急跳下马，蹲在一旁，轻轻抚摸着鬃毛，星目含泪，轻声道：“马儿，你还好吧？”

    后面一个洪亮的声音道：“这马看似是脱力了。”齐天回头望去，却是一个二十来岁、身材魁梧的少年，骑着一头瘦小的棕色毛驴，人壮驴瘦，看来甚是滑稽。

    齐天喜道：“兄台懂的医道？”那少年挠头道：“我只懂医人，还没医过兽类。”

    那少年语声平缓，并没刻意加大声调，可天生大嗓门，普通的说话，就像在耳边吼叫一般，震得人嗡嗡作响。

    齐天道：“人兽有别，可医理相通，烦请兄台帮忙看看。”那少年笑道：“看看可以，可看不看的好，我也没有把握。”

    他相邈常常，肤色又黑，可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倒是增色不小。齐天拱手道：“兄台高义，感激不尽。”

    那少年道：“师父说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大兄弟不用客气。”骑下毛驴，健步走了过去，伸出两指，按在驳马下颌。他压住片刻，道：“这马心跳强劲，可是难得的良驹，大兄弟可恁不爱惜了。”

    齐天道：“在下着急赶路，一时疏忽，都是我的错。”这驳马乃师父遗存，生前再三叮嘱，让自己务必好生照料，要是有个差池，将来拜祭时，可让自己如何交待？

    那少年见他急得满头大汗，安慰说道：“幸好没甚大碍，只是脱水乏力，大兄弟找点水给它喝，我这有师门秘制的‘回力散’，添在里面应该有些助益。”

    齐天道：“谢谢兄台。”他初来乍到，不知寻觅何处水源，可射日山庄必有饮水无疑，当下将驳马扛在肩上，大步上山而去。

    那少年牵着毛驴，紧跟在后，一边道：“射日山庄的小姐这次比武招亲，吸引无数青年才俊，大兄弟你着急忙慌的赶来，只怕不过徒然累倒良驹。”

    齐天道：“那兄台呢？”暗中思量，自己此行志在必得，此人有援手之谊，到时交起手来，可得留点分寸。

    那少年耸了耸肩，道：“听说射日山庄的小姐美貌无双，我这癞蛤蟆那敢妄想吃天鹅肉。就算人家小姐看的上我，打不过天下英雄，也一样没戏。”

    齐天听他自嘲，显无参与的意思，只要不和他交手，那便没了顾忌，宽下心道：“那兄台为何而来？”

    那少年道：“射日山庄的名声，大兄弟想也听说过，所以才火急火燎的赶来。这次比武招亲，自三十年道‘重楼榜’的后人另撰‘兵器谱’后，可算武林一大盛事。谁要能娶到射日山庄的小姐，从此呼风唤雨，叱咤风云，别说青年才俊跃跃欲试，就是老和尚怕也蠢蠢欲动。”

    那少年声音洪亮，传播及远，后面一个老和尚听见，连忙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那少年回头望见，哈哈笑道：“老和尚罪过啥呢，你要没那些花花肠子，大老远的跑到九仙山来干嘛？”他这大声一笑，更是声震林木，响遏行云，只惊得附近飞禽，扑腾之声不断。

    那老和尚身旁一个青年，大怒道：“黑大个，来比武招亲的是小爷，敢对家师无礼，可是活的不耐烦了？”

    那少年毫不畏惧，道：“就算老和尚没有花花肠子，教出的徒弟想娶老婆，这师父也不称职。”

    那老和尚又合十道：“小徒虽然皈依三宝，可没受持五戒，并不禁止配偶。贫僧此行，只是带他增长见闻，何敢和天下英雄一争长短？”

    那青年道：“师父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徒儿虽只学了您老一点皮毛，同辈之中，文竹还没放在眼里。”

    那少年笑道：“又来一只癞蛤蟆，自己有几斤几两，竟敢小瞧天下英雄！”那自称文竹的青年喝道：“黑大个，你敢小瞧俺，要不咱们先比划比划？”

    那少年摇头摆手的道：“就是打赢你也没彩头，吃力不讨好的事，本公子才不干。”他说话间，齐天心切驳马，早已去得远了。

    文竹怒气更甚，道：“黑大个，你这是说能够打的赢我？”那老和尚见徒弟将衣摆扎在腰间，显要动手，忙道：“你既皈依我佛，当修身养性，怎可动辄嗔怒？”

    那少年道：“是你师父不让你动手，可不是本公子怕你。”他摸着旁边的毛驴，喃喃道：“秃驴啊，秃驴，你可不能见了母驴就忘了你作驴的本，以后老去带了小秃驴，当记教不严师之过。”他说着翻身跨上驴背，反手一拍驴背，吆喝一声。

    文竹听他一语双关，既骂自己，又责师父，心火勃勃，喝道：“黑大个，你把话说清楚。”可那毛驴看着瘦小，脚力极劲，四蹄翻飞，风驰电掣而去。

    那少年追上齐天，骑着毛驴，并排而行，一般道：“大兄弟，怎么也不等等我，我还没把药给你。”

    齐天微微一笑，他虽先行，可这少年声音奇大，那一番话隔了老远仍然听的清楚。别看他五大三粗，人既鬼灵精怪，又好事端，绝非省油的灯。

    两人走了一程，转过一个山坳，前面两个女道士，俱都宽袍大袖，一前一后的徒步上山。

    那少年刚消停片刻，笑着又道：“后面老和尚带着徒弟竞亲，已是怪事了，这前面女道士也来竞亲，更是大开眼界。”

    那少年向齐天惑然不解的道：“大兄弟，你说这两个道姑，要是比武胜出，这亲可如何娶？”他摇了摇头，自话自答道：“分桃的事倒是听过不稍，可对食的事只在史书见过，敢情道姑都好这口？”

    前面两个道姑一齐转身，老的年近花甲，小的也有三十出头，俱都脸上含霜。那中年道姑叱道：“臭小子，胡说什么？”

    齐天听那少年言语无礼，他念着人家援手之情，虽然不便呵斥，可声音中也带了一份薄怒：“那是在下内子，还请兄台自重？”

    那少年愣了一愣，明白过来，哈哈大笑道：“你说射日山庄的小姐是你内子？”齐天黑着脸道：“从来男大当婚，又有什么好笑？”

    那少年捧腹大笑，他笑的忘我，不慎从驴背掉了下来，竟也不及反应，摔在地上。那少年爬起身来，揉着屁股道：“大兄弟，你这笑话，可比和尚娶妻，尼姑讨亲，更要好笑。招亲的擂台还没打，你就喊上媳妇，将天下英雄视作无物，太也自信过头了。”

    那少年伸出手去，道：“我师父说我医术，已有他三成真传，大兄弟让我瞧瞧，就脑袋有问题，我治不了，凭我师父的本事，定也给你治好。”

    齐天甩开那少年搭过来探脉的手，冷冷的道：“兄台好意在下心领了，倘你再对内子出言不逊，可休怪在下无礼了。”

    那少年笑着道：“我师父常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大兄弟你比我还不知天高地厚，好，好，能认识你这朋友，齐鲁之行倒也没有往来。”

    齐天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这家伙憨皮无賴，简直和倾城有的一拼。他想到倾城，心中不自禁的生出一股温柔之意，恼意大消。

    那少年跨上驴背，此处山道窄狭，那两个道姑拦在中间，通行不得，他皱着眉大声道：“射日山庄的乘龙快婿在此，两位还不赶紧让道。”

    那少年嗓门本大，这一声吆喝，直是惊雷滚滚，只听山谷回音，“射日山庄的乘龙快婿在此……在此”，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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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回 问君一语当有意，知雨斜风作无邪

    前面挡路的中年道姑，冷笑着道：“就是天王老子在此，小黑鬼你要不把话说清楚，那也休想过去。”

    那中年道姑话音未落，山上一个声音冷哼道：“是谁在九仙山放肆！”那人开口之初，人还相距甚远，等到“放”字时，一道紫色身影，苍鹰一般从山上掠下。

    齐天见那人冲速极快，可到得近前，倏然刹定，脚下尘土不扬，轻功之功，实是生平少见。

    那人四旬左右，穿着一袭紫袍，身材瘦削，神情寥落。跟着又是一阵衣袂破空声响，从山上掠下来四个青年，一个个穿着得体，年龄虽有差距，相貌也都各异，可脸上无不带着一股睥睨的之色。

    那中年道姑见随后下来的四人，两个在前，两个在后，竟将自己和师姐一同堵住，也哼了一声道：“我师姐远道而来，难道这便是射日山庄的待客之道？”

    那紫衣人转过身去，见她两人身着麻鞋戒衣，虽是普通的道家着装，可那年长的道姑，戴着五岳冠，那是惟有受过三坛大戒的大道之士方可配戴，他躬身道：“两位真人从何而来？时当小姐婚配之期，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看的起，应者云集，山庄人手有限，招待不周，怠慢之处，还请多多包涵。”他话虽说“多多包涵”，可面上不苟言笑，并无多少告罪的意思。

    那年长的道姑，稽首道：“贫道姐妹来自四川峨眉山。道法微浅，真人之誉，何敢克当？”

    那紫衣人连忙拱手，舒颜一笑道：“原来是峨嵋派的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祈见谅。”向前面一个青年道：“阿风，快将贵客迎进山庄。”

    那叫阿风的青年，侧身让出一条道来，躬身行礼，道：“两位仙长请。”

    另一个青年快速绕过两个道姑，复将山路堵上。那少年大怒道：“这是什么道理，都是远来是客，凭什么人家大驾光临便能上山，我们小驾光临就给堵着？”

    那紫衣人面色一冷，道：“刚才是你在说？”那少年不说话，人家还分辨不出正主，这大嗓子一开口，就是想抵賴也不成了。他不满的道：“怎么，不让人上山，还不许人说话了？”

    那紫衣人脸色更冷，道：“小子，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那少年道：“什么地方也不能让人不说话。要不生了张嘴干嘛，生个**就行了”

    那紫衣人皱了皱眉，射日山庄威震齐鲁，这几日来到九仙山的，那个不恭恭敬敬？虽说武林中卧虎藏龙，不乏奇人异士，又这大嗓门年纪轻轻，又能奇到那里去？

    那少年叹了口气，向齐天道：“大兄弟，你这射日山庄的姑爷，放着连山都不让上，将来不待见的日子，只怕更在后头，大丈夫可欺不可辱，依我的意见，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那少年说完，待要拍拍齐天肩膀，以示同情，无奈人家扛着驳马，只得拍了拍马屁股。他嗓门奇大，力气亦也不小，驳马吃痛，有气无力的嘶叫一声。

    那少年脸色一喜，道：“你看，连马都同意我说的，那定是有理之至。”

    齐天游历江湖有年，结识的奇人异士不在少数，这少年狂妄无礼，他见怪不怪，倒也不以为奇，可自以为是，又缠夹不清，简直让人头大如斗。

    齐天不原和他纠结，淡淡的道：“在下的事，自会理会，不劳兄台费心。”他话中划清界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那少年却似一点也不懂，摇头道：“师父说，好朋友就当两肋插刀，又有什么费心不费心了。”

    齐天听他这话说的诚挚，心中也不由微微动容。那少年唉声叹气的道：“瞧你样子是吃了称砣铁了心，那怕放着江山不要，也宁要美人。师父说的果然没错，这女人都是妖孽。”

    那少年虽没点名道姓，可话中的意思，同样很明显的将射日山庄的小姐指作妖孽。在前面堵路的那名青年，大怒道：“小子胡言乱语，快下来受死，免得连累畜生。”

    那少年摸着驴背道：“我这头畜生，还会讲些道理，有的人连道理都不讲，那是畜生也不如。”

    此时从山下上来，或参加比武，或受邀观礼，或瞧热闹的人，已经聚集上十之众。这些人不乏好事之徒，若在平时瞧见热闹，自是不免扇风点火。

    可此时别说吆喝怂恿，就是连表情都不敢带上一丝笑颜，若让射日山庄的人瞧见，误以为讥嘲射日山庄，那绝不是闹着玩的。

    那青年怒不可遏，跃在半空，双手成爪，快如闪电，抓向对方双肩。那紫衣人暗中点了点头，这招“飞鹰搏兔”，虽然快捷有余，稍嫌凌厉不足，可以阿火现在的年纪，能有这般造诣，也远在自己期望之外。

    那紫衣人念头还没转完，只见银光一闪，那少年不知从那取出一根三寸来长的银针，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拈着，朝着阿火手掌连扎四下，阿火凌空坠落下来。

    那紫衣人微微一惊，飞身过去，抢在阿火落地前，探手提着他衣领放在地上。那少年手掌一翻，那根银针倏尔消失不见，也不知藏在那里？

    那紫衣人翻过阿火手掌，心惊更甚，只见阿火双掌“劳宫”“少府”两穴上，各有四个鲜红血点，想阿火出手已极快速，这大嗓门后发先至，连扎四针，竟是不容反应。这出手之快，认穴之准，简直匪夷所思。

    那紫衣人寒声道：“小子，你在九仙山言语无礼，出手伤人，可知什么后果？”

    那少年大大咧咧的道：“我下山时师父交待说，黑子啊，你下山后可不能凭着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在江湖上就胡乱期负人。”

    那年长的道姑，点头道：“学武之人，不持强凌弱，那是很好的。”那少年喊道：“喂，本少爷说话，能不不要随便插嘴，这样很没礼貌。”

    那中年道姑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上前一步，便要发作。那老年道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可妄动。那中年道姑虽然也是姜桂之性，可在师姐面前，就像一条猫般温驯，当即退了下去。

    那少年不去理他，径自道：“我问师父说，难道别人欺负到头上，也学那些腐儒唾面自干？师父说，高云山出去的人，怎能那么怂，人家要是欺负到你头上，管他娘的是谁，那也不用客气，和他大干就是。”

    那紫衣人耸然动容，道：“阁下来自高云山？”那少年自知失言，连忙捂上嘴巴，猛地摇了摇头，道：“什么高云山？我可没说。”

    齐天记起在狼山石室中花雨所说，心想人家来自高云山，怪不得如此狂妄。只是人家看似狂妄，又似淳朴，可要说不谙世事，实则大智若愚。但无论那一种，这是一个奇怪的少年，却是无疑。不过照花雨所言，高云山的人终身不能下山，和这少年说的岂不矛盾？

    那紫衣人出身武林世家，涉密极广，知悉到高云山寻求庇护的人不能下山，高云山上的人不却不禁止，沉声道：“阁下既来自高云山，便代表着高云山的颜面，如果到九仙山污言中伤我家小姐？”

    他之前小子长，小子短的，全不将人家放在眼里，可知人家来自高云山后，不仅语气客气了许多，连称呼也改为“阁下”。

    那少年道：“大兄弟称你家小姐为内子，不是射日山庄的乘龙快婿是什么？难道要我说是‘射日山庄的乘虫快婿’，才算对射日山庄恭敬了？”他想到这个比喻，先对齐天不敬，侧过头去，讪讪的道：“大兄弟别误会，我可没将你比作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他心想自己的话，确实将人比作成虫，实难辩解，只得道：“大兄弟你就是虫，那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种威风凛凛的虫。”

    那紫衣人目光炯炯的盯着齐天。齐天肩上扛着驳马，别说抱拳作礼，就是点头致敬，也被驳马压着不便，只得躬身道：“在下齐天，见过先生。”

    那紫衣人暗中吁了口气，漠然道：“那从何而来？”齐天道：“在下自京城而来。”

    那紫衣人一言不发，掉头就走，落下四个拦路的青年一头雾水。他四人愣了一愣，也急随而去，连着那两个峨眉山来的道姑也不管了。

    那四个青年快步追上那紫衣人。阿风嗫嚅道：“西门叔，那人喊小姐内子，来自京城，又叫齐天，八成就是那人。庄主有令，发现此人行踪，务必将他撵下九仙山。西门叔何故反而放他山上？要让庄主知道，只恐责怪您老？”

    那叫西门叔的顿下脚步，回过头去，目光在剩下三人脸上扫过。他眼神并不凌利，那三人却一齐打了一个冷战。

    阿火托着针扎的手，连忙道：“西门叔放心，刚才发生事，我仨一定守口如瓶。”另外两人拼命点着头，以表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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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回 犹记同气连枝日，那堪和衷共济时

    西门叔迟疑片刻，说道：“我看着你们长大，在我心里，你们也和我的子侄无异。”

    另外一人赶紧道：“西门叔对阿林的好，那是比我亲叔还要好。在阿林心里，西门叔就是我亲叔。”阿火被阿林抢先争了宠，只得和阿风及阿山点头附和。

    西门叔轻叹一声道：“小姐的事，僵了快三年，山庄大大小小都知道。可庄主终是小姐的父亲，再怎么立场坚定，谁敢说将来不会转变心意？小姐对那小子情深意长，那小子今天要没出现，万一小姐有个不好，谁知庄主知道人家来了，却被我们撵下山去，迁怒之下谁能担待得起？”

    四人不自禁的发了一声冷汗。阿林道：“还是西门叔疼我们，替我们考虑周到。”西门叔叹了口气道：“至于那小子比武能否胜出，要看他的造化，也是小姐的缘命了！”

    阿火愤愤不平的道：“那家伙长得普通，人又不正常，真不知小姐看上他那点，放着天下的青年才俊，任挑任挑不要，为他寻死觅活？”

    阿林道：“火儿你这话，我有点不认同。”阿火恼道：“怎么，人家还没成为射日山庄的姑爷，你就开始向着人家，献上殷勤了？”

    阿林摇头道：“咱们就事论事，那小子人是普通，就是火儿你，也比他长的好看，可人家沉默寡言，那里看出不正常了？”

    阿火道：“正常的人会有马不骑，反而扛着马上山的？”阿林挠了挠头道：“这样说来，倒有些道理。”他叹了口气道：“想来人家祖上烧了高香。”

    阿火骂道：“烧个屁的高香，我妈天天求神拜佛，也没见管什用。定是那家伙油嘴滑舌，哄骗了小姐。”他虽对小姐心存爱慕，倒也自知不过妄想而已，无论小姐许配给谁，也都轮不到自己，对齐天自也说不上偏见，可他在那少年手里受挫，齐天与其同行，自不免将这帐一同算在他头上。

    阿林倒是一个耿直的人，摇头又道：“那小子说的不多，对西门叔看来也谦恭有礼，油嘴滑舌何以见得？”

    五人脚步极健，阿火阿林争论间，已经到得山庄，门口左右有序地站了廿十个迎宾的青年男女，年纪相仿，衣着得礼，一个个看着彬彬有礼，可眉眼一般流露出一股高傲。

    左首一人恭声道：“西门叔回来了。”西门叔点了点头，回首向风林火山四人，道：“今天来客众多，你们也下去帮帮手，别失了射日山庄的礼数，”

    都说射日山庄财大气粗，外人虽然难窥全貌，可单是进门的广场，便有两亩地大，山庄建筑面积之广，由此可见一般。

    广场中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中间搭了一个高台，高台对面则是一个方台，铺着红地毯，上面摆了四十来把椅子，坐了三十多人。

    方台右首虽没搭台，却也摆了椅子，坐了将近百人，比起另外两向站着的人，在射日山庄能有一席之地的，想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西门叔径直走到方台正中一个中年男人身边，那人五旬左右，脸白无须，穿着锦衣，左手拇指戴着一只血红的扳戒，气度沉稳。他坐着不动，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象。

    那中年男人另一只手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戒，道：“事情怎么样了？”他不待人家回答，径自道：“我知你处事宽仁，这是你的长处，也是让我器重的地方。可今非往常，天下英雄云集，山庄的颜面绝不可失，无论是谁若敢捣乱大会，一律以雷霆手段处之。”

    西门叔心中一凛，道：“子书知道。只是那大嗓门自称来自高云山，事关重大，没有庄主你的命令，子书不敢擅自处理。”

    那中年男子脸色微变，道：“高云山的人也来了？”他侧过头去，向着旁边一个少女，笑道：“乖女儿，你看连高云山上的人，也为你而来了。当今天下青年才俊，尽集九仙山，这一场盛事，必当流传万世，爹爹也跟着你沾当了。”

    那少女无动于衷，不仅脸色木然，就连眼珠子也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大约双十年华，柳眉星眼，瑶鼻玉口，秀色朱颜，正是倾城。

    西门子书见倾城一袭玄衣，一头秀发用一根白巾束着，连鬓边也插着一朵白花，一幅未亡人的打扮，暗中叹了口气。

    西门子书待要用秘法传音，可左右都是修为高深之士，他稳重起见，道：“小姐你还好吗？子叔给你把把脉。”不由分说，拉过倾城的手，左手托着她手背，右手两指搭在她寸关尺上，用无名指在她掌心写划。

    倾城感受着西门子书的笔划走势，却是“他来了”三字，她浑身一顿，霍然侧头望去。西门子书微微点头，着：“小姐脉搏缓濡，那是体虚乏力之症，可得进些补品才是。”

    那中年男人自乃倾城父亲、射日山庄庄主倾楠笙。他见西门子书为女儿无端诊脉，心下虽然不解，可西门子书身为山庄管家，自幼看着倾城长大，情同叔侄，人家表示关心，却也不便多言。

    倾城忽然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的道：“要比武招亲就快点，等下本姑娘可要午睡了。”

    倾楠笙瞥了西门子书一眼，心中疑窦丛生，自打女儿妥协，答应比武招亲以来，至今一言不发，往日的跳跃，更是荡然无存。西门子书平日也和自己一般，曾无数温言相劝，俱都没有回应，这回切一次脉，女儿便本性全复，简直匪夷所思。

    一个迎宾的少女，领着两个道姑，过来禀报：“庄主，峨嵋派的到了。”那年长的道姑，上前稽了一首道：“峨嵋派慧能和师妹慧静，见过倾庄主万福金安。”

    慧静也稽首施了一礼，却不说话。她年纪虽比倾楠笙小不了多少，身份在峨嵋派中也不低，可三庄九派曾有联手之谊，倾楠笙作为庄主，和峨嵋掌教平起平坐，如此场合，还不轮上她话事。

    倾楠笙起身，拱手说道：“为了小女的择婿，让两位师太不远万里，实属惶恐。楠笙忝为人父，值此佳期，诸事繁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慧能道：“庄主言重了。三庄九派同气连枝，掌教师姐本应亲临贺喜，无奈年事已高，不便长途跋涉，还请庄主见谅。”

    倾楠笙道：“那个自然。在座的都是三庄九派的同道中人，慧能师太有些未曾见过，待楠笙给师太引见。”

    倾楠笙先向慧静介绍过少林派达摩院首座明心大师、武当派真武堂堂主三心道人、青城派掌教青木上人、昆仑派掌教方重山、南海剑派掌门南宫月、丐帮帮主莫向前、天岳剑派言九鼎，再引荐破月山庄庄主归鹏和飞星山庄庄主任逍遥。

    慧能一一稽首，见过礼毕，道：“怎么不见崆峒派的道兄？”言九鼎道：“师太从川东都赶到了，林兄在原州道，当该早到才是。倾兄如此大事，现今还没到，那可失礼了，等下少得罚酒三杯。”

    突然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只要不和言兄拼酒，就是三十杯，林某也甘愿受罚。”一个蓝衫老者，跟在一个迎宾弟子后面，大步而来。

    那人身材瘦小，声音洪亮，正是崆峒派掌门林木森。后面跟了一个少年，二十出头，长相俊朗，躬身道：“晚辈林道，见过各位长辈。”

    依着远来是客，林木森虽然迟来一步，倾楠笙作为主家，当该寒暄一翻，可他却视若无睹。

    林木森愣了愣，脸色尴尬。言九鼎见状道：“林兄快快请座，大会马上开始了。”言九鼎依言走向一张空座。

    倾楠笙突然道：“这里没给林掌门设座，要观礼请到北首。”西北两向皆未设座，以林木森一教之尊的身份，以及崆峒和射日山庄的情谊，让他站着观礼，无异奇耻大辱。

    林木森愕然道：“倾兄这是何故？林某虽然迟到一步，可也不用这样着恼林某！”

    倾楠笙冷冷的道：“林掌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若非今天是小女大喜的日子，楠笙还念着一分昔日联手之谊，只怕林掌门现在已不能站着说话了。”

    倾楠笙此言一出，不仅林木森脸色大变，其余二庄八派的人，无不脸上变色，人家话已然明着撒破了脸。

    林木森黑着脸道：“听倾庄主言下之意，要不是念着一分情谊，只怕林某人此刻，便得倒在射日山庄了？”

    倾楠笙哼了一声，道：“原来林掌门也不是一味的装傻。”言下自是在说他还有一些觉悟。

    林木森突然冷笑道：“奇门三庄同气连枝，虽然势大，可我九派和衷共济，几百年来却也没有怕过谁。”

    慧能见林木森不问原由，先将九派绑在一起，想起掌门师姐曾评价三庄九派的人，说崆峒掌门林木森城府极深，此言果然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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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回 万水千山相顾懂，百转千回对视知

    明心大师合十道：“今天是射日山庄大喜的日子，大家以和为贵，有什么事容后再说。”

    三心道人点头道：“明心大师所言极是，三庄九派同气连根，切莫伤了和气。”

    归鹏也道：“林掌门为人虽有瑕疵，谅也没胆敢对奇门三庄不敬，个中的误会，想是魔教余孽，分裂咱们的诡计。事后澄清不迟，当务之急，是给我好侄女，挑个如意郎君。”

    林木森见归鹏明虽劝和，实行污蔑，他心中着恼，只是来到对方的地盘，不啻人在屋檐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倾楠笙瞪了林木森一眼，哼道：“既然明心大师、三心道人和归兄弟说项，倾某暂且买你一个面子。”

    林木森听他话中的意思，却是要秋后算账，和奇门三庄相比，崆峒派虽然势劣，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容他退却，冷然道：“林某要有不对地方，自会给倾庄主赔礼道歉。可若无端指控，崆峒派虽小，也不是任人揉捏的。”

    倾楠笙冷冷的道：“如此甚好。”向西门子书道：“讨喜和不讨喜的既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西门子书点了点头，待众人各自安坐，疾步走到台前，双手向前平压，扬声说道：“承蒙武林中的朋友看的起，应邀参加本庄小姐的比武招亲大会，规矩已在帖上著明，敝人西门子书，忝为射日山庄管事，再将参加的准则，复叙一遍。”

    他这一番语，运用内家真家，虽然声传四周，可来者极众，又多桀骜不驯之士，那些人听在耳里，并不如何放在心上，依旧谈笑自若。

    这些人中，看热闹的虽然不少，可许多人远道而来，还是或受父命、或受师嘱，参加比武、即或信心未必十足，可能在偌大的武林盛会上出番风头，那怕最终败北，也算扬名立万，大有收获。

    待听西门子书说道参加的准则，慢慢安静下来，个别玩世不恭的，便要我行我素，也给左右或威胁或仇视的目光慑住，一齐闭上嘴巴。

    西门子书继续道：“逮于山庄人手有限，英雄帖的派送多有不周。本着一视同仁，在场的少年英雄，只要满足三个条件，并不限于收到邀请，一律皆可等上中央的高台，参加比武招亲，技压群雄者，便乃射日山庄的新姑爷。”

    那些没有收到请帖的，本来还心上心下，不知自身的条件，是否满足人家的要求，闻言一齐哄声叫好。

    西门子书又压了压手，待场中安静下来，接着说道：“条件三者：一得未婚；二来年龄在十八和三十五间；三得赋诗一首。本庄请了琅琊二十四位大儒把审，评分高于八十分者，方可晋级最后的武试。”

    场中一个大个子道：“射日山庄是比武招女婿，又不是选状元，写个啥子诗？”那些自知水平有限，或者大字不识的，一起大声附和。

    西门子书扬声道：“此乃我们庄主的意思，射日山庄的女婿，若非文武双全，光是一介武夫，将来只恐难以接任射日山庄数百年的家业。”

    另一人大声道：“读书识字的事，大可将来学习，射日山庄说一视同仁，又设下门槛，这不明摆着为难我们这些大老粗？”

    旁边一人笑道：“阁下大可先回家去，请老先生教个二十年，等二十年后，庄主小姐的千金长大了，举行下届比武招亲，再来参加不迟。”

    众人一齐哈哈大笑。又一人道：“西门管家既说一视同仁，可比起那些收到请帖的人，事先早有准备，或者请人代笔，我们这些没帖的可不吃亏？”那些没帖的一听，俱者大声抗议。

    西门子书高声道：“射日山庄既然一视同仁，自不会有失公允，本次文试，由大儒现场出题，时限一炷香，过时淘汰出局。”

    等西门子书说完，两个少年搀扶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走上方台。倾楠笙一众俱都站起身来。

    人群中有人识得，道：“原来是曲阜孔家的孔夫子，那倒绝无事先准备，泄题作弊的可能。”

    旁边的听到，一齐安静下来，这些人虽然太多不好读书，可对文圣后人，却也不敢失了礼敬。

    远处的听不到，虽不知那老者何人，待见三庄九派的头脑一同站立，定然身份超然，也跟着安静下来。

    那孔夫子道：“蒙倾庄主盛情邀请，孔习之勉为其难，实在不胜惶恐。射日山庄长盛不衰，乃不失天时；九仙山兼具奇、秀、险、怪、幽、旷、奥，可为地利；天下才俊共聚一堂，此其人和。本次诗题，也当有物、有景、有情。”

    他年老体衰，又不谙武道，中气不足，声音虽然不响，可场中既静，来的又是习武之人，耳力灵聪，倒也远近可闻。

    倾楠笙躬身道：“劳烦夫子，请先下去休息。”两个少年复即将孔夫子搀扶下去。场中静得片刻，一个声音问道：“西门管家，题也出了，可没纸笔，怎么写字？”

    西门子书微微一笑，指着右边一块峭壁，道：“本庄为了铭记这次盛事，特意削平那处山壁，诸位在上铭诗，无论今日能否得偿所愿，千百年后，也不失一段佳话。”

    众人面面相觑。那块峭壁高达六丈，光滑如镜，下面的还好刻字，可上面无处攀缘，非内功深厚、轻功了得难以为之。在场满足比武条件的人数虽众，可单是写诗铭诗，只怕便得淘汰九成。

    敢到射日山庄比武招亲，和天下青年才俊一较长短的，就算文才欠缺，可心智无不过人，均知要被别人抢了先机，将诗铭在峭壁下方，在顶上刻字固然艰难，万一连上面的也被占去，无处可铭，就是英雄也没了用武之地，一个个率先冲向石壁。

    倾城伸长脖子，睁大双眼，石壁上的铭文越来越多，有些诗作扬葩振藻，有的璧坐玑驰，有的徜徉恣肆，有的词无所假，有的蹙金结绣，引来夸赞连连。

    倾城过目便忘，她一颗刚复苏的心，便如被料峭的寒风吹过，复又变得凋敝起来，心中想道：“他身为小候爷，代王底世袭罔替，将来也是王爷，在京城乱花迷人眼，那里还会记得这段露水姻缘。既然你将我忘了，我又何苦逆着爹爹的心意，不如就此嫁人得了？”

    倾城想起两人相识的点点滴滴，不禁又想着：“要是人家一直没有忘了我，也在江湖上苦苦找寻，往后得知我嫁人了，那该得如何伤心难过？人家既没忘了我，我又怎能负了人家？我虽没进代王府的门，可已是代王府的人，大不了一死，总是不能污了清白，让他将来被人说三道四。”

    倾城一会又想：“江湖凶险，人心更险，依着他那好管闲事的性子，可别是遭了杀身之祸，我就是死，也得找出他埋骨所在，再死在一起，等来生再续前缘。要不几十年后，他也不知投到那里转生，娶妻生子，从此有了牵绊，无论地下人间，以后再见只能陌路。”

    倾城想到这里，芳心大痛，不禁泪流满面，只听得先前那大嗓门又在喊道：“大会开始了么？射日山庄的乘龙快婿来了，大伙给个面子，借让条道。”她泪眼朦胧中，依稀只见一个锦衣少年，扛着一匹驳马，旁边跟着一个黑大个，骑着一头毛驴，并肩而来。

    倾城急忙拭去眼泪，定睛望去，虽然许久不见，可那人的神情相貌，早已深深刻在她脑中，阖眼便浮了出去，不是齐天是谁？

    倾城站起身来，招手道：“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正要飞奔过去，却被倾楠笙一把拉住，按在椅子上。她武功不低，就是放在江湖上，也算入得了流，可在倾楠笙手下，就像三岁的婴儿，别说反抗，就连挣扎也动不了一下。

    齐天听见喊叫，便似一道惊雷，轰在他脑海，浑身剧震，他循声奔去，前面人影闪动，一个中年男子拦在前面，却是之前问罪黑大个的紫衣人。

    西门子书沉声道：“方台之上，乃贵宾席，没有邀请，禁止登台。阁下要是参加比武招亲而来，请先参加文试。”指着右边的石壁道：“在石壁铭诗一首，由大儒作评，得分在八十以上，方有资格晋级武试。阁下要是来瞧热闹，还请自觉到西北两首观看。”

    齐天听而不闻，仰头直直望着倾城。倾城也直直的望着他。两人都不说话，时间仿佛才过去了一霎，又仿佛过去了一世。两人同时展颜一笑，他的千山万水，她固然懂得；她的百转千回，他也全部明了。千言万语，说即是说，不说也是说。

    齐天点头道：“有劳先生相告。”他放下驳马道：“我这马脱力，还请先生找人，喂些水喝。”

    西门子书道：“来者是客，阁下放心，您的坐骑，自会替你看治。”径自回到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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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 未闻笔墨惊四海，空有文章动九州

    齐天并不便去，他虽没有见过倾楠笙，待见人家适先拉着倾城，举止亲密，自是她父亲无疑，躬身行礼，道：“齐天见过倾庄主。祝庄主春秋鼎盛，福寿绵绵。”

    那少年下得毛驴，跟着过来，道：“大兄弟，人家不是你泰山大人？怎么喊庄主？这可不礼貌。”

    他嗓门奇大，纵是平常说话，也和高喊一般，周围数十丈里，只要耳朵没聋，就是想不听见都难。

    众人闻言，即便正在石壁下冥思苦想、构思佳句的人，也都暂止了念头，一齐循声望去。

    西门子书向倾楠笙道：“那便是高云山的来人。”方台上的人，除了倾城一瞬不瞬的望着齐天，充耳不闻，其余人无不动容。

    倾楠笙脸色阴沉，寒声道：“黑小子，你要再敢胡言，不管你是那里的来人，可休怪本座不客气，先割下你的舌头。”

    他话虽说不客气，可在场知道他性子的人，却知已经很客气了。要不是顾忌人家背后的势力，只怕对方早己唇舌分离。

    那少年吐了吐舌，道：“怎么人家不是你的女婿？”向齐天道：“大兄弟，你这玩笑可不好开，兄弟我差点把舌头都丢了。”

    齐天不去理他，转向倾城，道：“你稍候一下。”倾城点头道：“我已经等了几年，也不差这一会。”

    齐天侧头望了石壁一眼，除了顶上还留有空白，其余地方皆刻满了诗文。

    西门子书突然道：“阁下还是放弃吧！那么高的山崖无处着力，就你有轻功绝顶，绝够跃上，可要凌空铭诗，那也是妄想。”

    齐天眉头微皱，默然不语。西门子书又道：“在不能破坏石壁上铭诗的前提下，除非你有极其锋利的兵器，刺入石壁中，借力攀登上去。看阁下赤手空拳，那也只能望崖兴叹了。”

    齐天灵机一动，转过身去，从怀里掏出“昆仑刺”，他本来准备在京城找人缝制一把剑鞘，无奈那两天一夜的时间，事情接踵而来，至今仍然用布包裹。

    齐天解开布条，露出柄一柄尺长的短剑，剑宽一指，剑身光亮如水，一股颤冽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却似有千军万马逼人眉睫。

    三心道人失声道：“昆仑刺？”齐天径自向倾城道：“这把短剑，本是送给你防身的，不过现在看来，还得暂先借用一下。”

    倾城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说什么送与借的。”

    齐天点了点头，转身朝山崖走去，他步伐虽然不快，可每一步都坚定无比，那怕前面有千军万马，也不能使他停顿一步。

    倾城目光紧随着齐天，这里万千人，万千事，俱都不能使她提起一点兴趣，分出一点心来。

    倾楠笙突然道：“你倒真是忠心，不仅将人放上山来，还一再好心的提醒。”

    西门子书知道庄主这话对自己所说，听他语声僵冷，显得极其愤怒。他也不否认，叹了口气，道：“子书曾听我爹爹讲起他和母亲的过往，我外曾父看不起他一介书生，见我母亲执意和我爹要好，一怒之下将我母亲赶出家门。此后十多年，我母亲每次回娘家，都吃了闭门羹，俩父女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我母亲病亡后，我外曾祖父得讯赶来，哭倒在我母亲坟前。外祖父回家后染病不起，临终将把我和父亲喊去。那时我已不小，至今仍然记得我外祖父对我母亲悲痛欲绝的忤悔，说如果不是当年他为了自己的面子，不认我母亲这个女儿，我娘就不会郁郁而终。子书更忘不了的是，我外曾父直到断气也都睁着眼，为他曾经的错事死不瞑目。”

    倾楠笙脸色沉凝，一言不发，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突然冷哼一声，道：“我倒要看看那小子，有甚出众的文采和过人的武功，能够和天下才俊一较长短。”

    倾楠笙目光追随齐天望去，只见他径直走到崖下，纵身跃起，足有二丈来高，暗中点了点头，似他这般年纪，不借助冲刺，能跃起二丈，在同辈当中，可谓佼佼者了。

    齐天跃在半空，匕首在石壁上一扎，便如扎在豆腐上，直没至柄，身子借力掠起，复又在石壁一扎，跃到崖顶，左手探出，抓在崖边，将身子吊在崖下，右手以剑当笔疾书。

    众人只见石屑纷飞，倾刻书成：雨过山色青，风动月华明；相识满天下，皆是意中人。

    一众大儒并排坐在南首，他们或勤于笔耕，或博览群书，用眼过度，兼之年事均高，视力衰退，射日山庄特地安排了两名年轻的弟子，为他们轮流朗诵石壁上的铭诗。

    待得一名山庄子弟念完齐天的铭诗，不仅其余大儒耸然动容，俱都长身而立，就连孔夫子也都颤颤巍巍的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一位来自海州的大儒，孟轻舟叹道：“此诗有景有情，由景入情，由情应景，就是小生一生，赋诗上千，能与媲美的也没几首。”

    另一位来自宋州的大儒，唐晓点头道：“前两句写景，虽极工整，可晚生更喜后面两句，以欢愉之心观人，满目皆是欢喜之人，读来让人胸臆大开。”

    这些人虽都德龄高硕，可有文圣后人在场，言己必后，俱都不敢人前，失了礼敬。

    又一个来自沧州的大儒，张胜枝沉吟道：“先前石壁上的铭诗，虽然也不乏佳作，可和这诗比起来，那是索然无味。”

    旁边一位来自仪州的大儒，方宝龙道：“此人才思敏捷，文章锦绣，当该享有盛名，为何‘齐天’这个署号，在诗坛名不见传？”

    这些大儒虽然才学渊博，可个人偏好不同，对先前的铭诗，难免褒贬不一。可一个个德高望重，均都秉持中正，那怕有些诗作立意肤浅，个人不喜，然见用词精炼，却也并不反对别人的认同。可似现在众口一词的大加赞赏，却是绝无仅有。

    待得众人交相夸奖完，在旁边给石壁上的诗作记分的中年文士，恭声问道：“不知诸位先生给分几何？”

    孟轻舟向孔夫子道：“夫子一直不置可否，这回可得评上一评。”孔夫子捋须笑道：“各位都说好，那定是极好的，硬要我说的话，就五个字：孤篇盖全壁。至于评分，给多少都不为过。”

    孔夫子说完，拿起身边的拐杖，颤颤巍巍的下台而去。孟晚舟忙道：“文试还没结束，夫子何故离席？”

    孟夫子一边道：“老夫此番前来，虽然舟车劳顿，可能读到如此好诗，那是不虚此行。此兴既足，兴尽而返，何须再观？”头也不回的去了。

    张胜枝道：“夫子好雅兴。也等等晚生，一道同行。”急步追了过去。剩下的大儒愣了愣，一同哈哈大笑。孟轻舟道：“咱们也该走了。”众人连袂而去，一时走的干干净净。

    那名中年文士目瞪口呆，半响才反应过来，拿着记分簿，急忙奔向方台，向倾楠笙道：“庄主，先生们走了。”

    西门子书向南面望去，只见空着二十多张椅子，一众大儒走的一个不剩，惑然道：“文试还没结束，怎么都走了？”

    那中年文士摇了摇头。倾楠笙摆手道：“算了，读书人性情古怪，子书你派人将他们原路送回，每人备上一百两银子的辛苦费。既没了评判，文试就到此为止。”

    西门子书依言吩咐下去，从中年文士手里接过记分簿，扬声道：“文试结束，下面宣读大儒的评分，没有念到名字的，一律淘汰出局。”

    那黑大个既不是为竞亲而来，也知水平有限，自便没有献丑，可听西门子书念完晋级的名单，也没有听见齐天的名字，问道：“这就完了？你再仔细瞧瞧，是不漏了我大兄弟的名字。”

    西门子书也是一肚子的不解，齐天所作，高才壮采，言有尽而意无穷，实是难得一见的好诗。难道那些大儒，也为五斤米折腰，被庄主私下收卖了，刻意不给评分？要不为何连那些给出零分的，也都记录在册，惟独遗漏人家？

    倾楠笙站起身道：“文武结果已出，承蒙各位看的起，远道而来，山庄备了薄席淡酒，等各位用过午膳，下午再举行武试。”

    突然右面下面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这不公平。”齐天听声音熟稔，循声望去，南面坐了百余人，一时要找出是谁说话，并不容易。

    要是西北两向的人质问，倾楠笙自不会理，可在南面能有席位的，都是应邀而来的宾客。其中许多人来头虽然不小，哪怕射日山庄并不放在眼里，可作为主人，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却也不由他倨傲。

    倾楠笙淡淡的道：“何事不公？”那人站起身来，三十左右，丰神俊朗，一袭白衣胜雪，背着一把油纸。

    齐天大喜道：“韩兄也来了。”那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是江北“武林道”的护道使“白衣”韩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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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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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回 岁月隔阂相拥尽，人生芥蒂一吻消

韩风月右手遥指着石壁上面，齐天铭的诗道：“韩某虽然不才，早年也曾中过解元。”

    倾楠笙淡淡的道：“素闻‘白衣’大才，原来还是解元老爷，那可失敬了。”他话虽说失敬，可脸上神情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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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燕子南飞去还来，桃花东流无复行

倾城忽然道：“你等我一下。”径自上楼而去，一会匆匆下来。齐天见她左右提着两个大包，连两肩也各背了一个，任她身手敏捷，这短短一会功夫，也不可能收拾四个包裹，显然早有预谋。

    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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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回 从来今日旁观客，总是当年介入人

吴小龙纵声大笑，道：“破月山庄也不过如此嘛！”他奋起全勇，一口气连砍三刀，分攻归无伦前、左、右三方，势要将他逼下高台。

    归无伦左臂轻舒，扣住刀背，右掌斜切，吴小龙一条右臂齐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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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回 礼下于人不少求，名前当事弗多愿

言九鼎见苗俊明夸暗损，连带自己都指责了一番，心中着恼。他爱徒心切，一时出口相求，人家既然卖了脸，自己便算承了情。他名叫九鼎，外号“一言九鼎”，自是不容耍赖，黑着脸道：“你待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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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回 只为春风当努力，非是萤火敢争光

倾楠笙拱手道：“恭喜任兄弟，去来贤侄的武功，只怕已能望到你的项背，就算青出于蓝，想也指日可待。”

    大凡天下的父母，再自视甚高，说别人胜过自己，或许都有不服，可说后辈能够超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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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回 输赢成败由人算，得失胜负自心知

台下一人道：“这到底谁输谁赢了？照比武规定，谁先下台为败，齐天先落地，按说是败了。可后落地的站不起来，算赢的话，好像也说不过去。”

    一个大嗓门道：“人都爬不起来，他还要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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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回 一叶障目怎见性，视若无睹自知机

莫向前冷笑道：“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听到人群中有人惊呼：“代王府齐天？莫非是永丰候齐候爷？”变色道：“原来是永丰候，怪不得不将丐帮放在眼里！”

    齐天摇头道：“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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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回 众口悠悠莫可堵，人心曲曲常不开

方台上三庄九派的首脑，见状一齐松了口气。永丰候如若命丧少林弟子的偷袭，不仅少林颜面尽失，同为三庄九派，也都脸上无光。

    这时两名少林僧人，将程少龙救醒，抬到台上。明心怒目圆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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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 不羁于物潜心道，一笑当年入梦人

萧朗暗中揣测，凭着父亲对自己的偏爱，自己和两个兄长竞争掌门之位，只要不行差踏错，少有七成的把握，可接下来的比武，胜算却不足二成。如此以小博大，得之固然不小，失之也是极大。诚如西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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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铸成此恨无以复，为是何言有将来

倾城话一说完，目光转而望向齐天，生怕稍一放松，人家便又像在宣城一样消失不见。任去来心中一凉，那样缱绻的目光，自己以往可是从未见过，他心里本来酝酿了无数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咳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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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回 智者处事事周到，高人立身身完美

三庄九派的首脑，无不脸上变色，任去来破釜沉舟，就算赢得了对手，那也是一场惨败，比之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尤要为烈。

    慧能心地慈善，叹息着道：“两位公子一时瑜亮，无论是谁有个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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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回 最是戚戚芳心乱，难为潇潇爱意畸

倾城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打打杀杀的？”齐天温声说道：“你先下去。”倾城鼓气道：“我就不！”

    齐天无计可施，只能望向任去来，希望他能帮忙劝劝，可任去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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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回 得以超脱安心去，借此放下任意归

倾楠笙突然冷冷的道：“依林掌门的意思，该当如何是好？”林木森脱口道：“那还用说，当然杀无赦！”

    倾楠笙点了点头道：“那便由林木掌门带回崆峒处置。”林木森顿时语塞。任谁将永丰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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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回 空沾祖泽身有愧，虚受国润当知为

倾楠笙不答反问道：“你空沾祖泽，虚受国润，于民无功，于国无益，可不受之有愧？”

    齐天默然不语。倾楠笙声色俱厉的道：“自古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既放不下这爵位，那便当有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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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回 宝剑毫光万丈起，青山月色千重来

左前方一片乱石岗上，三个蒙面人围着一名道姑。其中一人身材矮小，使一双鸟头刀，一个胖子使一根单节鞭，剩下一人使剑。三人招式或凌厉或迅猛，武功均自不弱，只是所攻都非要害，显然志在擒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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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回 故土情深盼归去，红尘心静看往来

“咔嚓”一声，那胖子只觉手中一轻，单鞭断为两截。他那单鞭重达二十余斤，渗合寒铁，百练而成，坚硬无比，可在对方短剑下，脆的就像一根竹筷。

    那胖子不及心痛，一股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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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回 武林悲欢常落落，江湖聚散最匆匆

韩风月转过身去，厉声说道：“今日暂且放过你，以后再要为非作歹，无论你什么来头，就是天涯海角，韩某也必取你项上人头。”

    那黑衣人也不道谢，迟疑片刻，见对方没有动静，想来所言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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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回 心有所怜情方纵，月无人赏花不开

掌柜的连忙道：“小的贱字，敢劳小姐垂问。敝姓张，弓长张，上有下为，年少有为的有为。”

    倾城轻笑道：“看你一把岁数，老大不小，谈年少有为，可不笑掉大牙。不过倒挺能干的，在这当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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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回 从来轻佻招横祸，到底无礼引乱灾

过了一会，倾城瓮声瓮气的道：“还是得了，她一个女人家，既不会武功，又没有依靠，你将她赶出代王府，能上那里立足？”

    齐天双臂一紧，贴近身去，嘻皮笑脸的道：“还是我家城儿心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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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回 各人公道各自讨，一日是非一丝寻

倾城视而不见的道：“林掌门这此齐鲁之行，怎么没把‘落花流水’两位带上？他俩师父可来了？”

    林木森迟疑道：“聂师兄年事己高，不便长途跋涉，所以没能前来给小姐祝贺。至于明月和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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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回 相见西阳沧桑老，复闻东南祸乱生

齐天和倾城两人一骑，沿着官道信马由缰。任是齐天一路低声下气，又是赔礼道歉，又是自省自责，说的唇干舌噪，倾城就像木头人一般，俱都一言不发。

    齐天见她不依不饶，脾气上来，当即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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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回 京门奋起怒不尽，新妇初来喜无穷

齐天不耐的道：“你们值守长官何在？让他来见我。”那名军士道：“小的左卫武骑尉吴明，负责通化门的守卫。”

    倾城叱道：“谅你一个区区从七品的武官，借你一百个狗胆，也不敢公然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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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回 门前对质咄咄词，墙上弦动冥冥雨

倾城低头望去，只见那手镯似玉非玉，里面呈烟雾状，看来并不通透。她转过手腕，日光映在上面，顿时流光溢彩，美的不可方物。

    左右一众府丁，无不面面相觑，以代王府的富贵，这镯子虽然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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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回 杀伐果断巾帼貌，不露声色锦衣心

这一下变故突兀，众人瞪目结舌，除了少数中箭的士兵，一时没有气绝，发出低微的呻吟外，整个王府门口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单森林回过神来，面目狰狞，厉声道：“公主殿下这是要将代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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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回 嬉笑怒骂识曲意，乔装改扮解危机

李凤霞与齐天边说边走，突然后面一个低沉的声音，喊道：“前面的借过。”李凤霞停住脚步，让在一旁。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背，推着一辆独轮车，从身边经过。突然一个趔趄，跌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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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回 胸有成竹人不急，胜券在握事常轻

那妇人惊愕失色，尖声道：“你这疯子，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失血过多，双脚一软，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单臂仍然紧紧地搂着死去的虬髯客。

    倾城走近前去，单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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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回 对质丹墀浑不惧，迎风绛阙满殿香

李治中道：“单爱卿请讲。”单森林道：“东南祸起，以防奸细混入，依圣上旨意，京城戒严。就在今日早间，永丰候携伴回京，通化门当守左卫军士，因其同伴没有过所，依照规定，未予放行。永丰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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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回 巧舌如簧轻挑事，妙口若绣暗对人

黄清道：“任谁见过姑娘一面，都难轻易忘怀。”他知人家和永丰侯，当初在宣城关系极密，这些年来，只怕更胜往昔。可是惊扰龙体，非同小可。

    黄清念头还没转完，数队羽林军，从殿外冲了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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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回 才了眼前烦心事，又来胸中郁闷愁

武如意哼了一声，道：“今日皇上给你求情，本宫暂且饶过你，再没大没小的，就是公主没有家规，纵容着你，本官也得管教管教你。”

    李凤霞道：“代王府的家规，大唐有口皆碑，自是不劳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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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回 为国捐躯意所愿，断子成仁心何甘

许然笑道：“驸马爷不用忧心，若非人家那一闯，府前之事，只怕很难善了。”

    黄清叹了口气道：“小候爷琢玉成器，可是心地仁厚，朝堂上的风波，常让黄清为其思之不安，如今添此贤内助，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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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回 木口无杏满嘴涩，秋心是愁浑身幽

许昌挠了挠脑袋，说道：“这回我总算听明白了，驸马爷不让小天天出征，是怕老齐家断子绝孙。”

    许昌连声道：“呸，呸，兔崽子胡说八道。”转身向齐继业夫妇赔笑道：“童言无忌，殿下和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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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回 追忆往昔心向往，回顾如今意流连

许昌见齐天情绪低落，虽然满腹好奇，只得强自忍着，默默跟在后面。两人往库房而去，一路人来人往，个个兴高采烈，遇上道喜不迭，简直比自己娶媳妇还要高兴。

    两人去到库房，外面守了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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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回 只言片语渺身去，万水千山寂影来

齐天拉着耳东的手，殷切的道：“那我明天的婚宴，东伯你答应参加了？”耳东郑重地点了点头。

    齐天大喜道：“到时东伯你见到城儿，一定会喜欢的。只是你可别看她是千金小姐，那可全没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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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回 一身正气可陪嫁，两袖清风能妆奁

黄清继续道：“小候爷武艺有成，危难之时，自然可以保护好驸马爷。可以驸马爷的性子，候爷也知道，此行若然无功，想来很难回到长安。”

    齐天经他一说，顿时出了一声冷汗。天时地利人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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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回 向来显赫皆伶俐，自古风流净慧聪

齐天和倾城窜高伏低，一路潜形匿迹，循着声音的出处，偷偷摸到得厅外。两人轻轻跃上到屋顶。

    倾城驾轻就熟，掀开一丝瓦缝，两人凑眼望去，只见下面厅中，开了五桌宴席，俱都坐无虚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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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回 最是阳谋浑无解，难为阴计自有知

齐天身陷重围，早有提防，运足八成功力，一招“万马奔腾”，疾迎而上。两拳交实，空气就像炸裂一般。

    单森林身子一晃，他这两掌，虽然分而袭之，并无前后之别，另一拳已经到了倾城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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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回 种植怀疑生嫌隙，移栽猜想起隔阂

胡不归心中大惊，若是人家攻向别的地方，他还能以攻为守，可对方所攻之处，要紧无比，万一有个闪失，纵然将人家挫骨扬灰，那也弥补不了自己的损失。当下不求伤敌，只求自保，疾忙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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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回 为母之心操不尽，弄孙之意日方长

倾城舌了舌头，扮了一个鬼脸，道：“那义父不生气了？”黄清道：“说来也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经你俩一闹，致使计划败露，就算相爷还有后手，群臣多了一个心眼，未必还会乐于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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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回 礼尚往来可为敬，情未相交难作酬

    突然院墙上，一人连劈两掌，只听两声闷哼，抽向齐天头顶的棍棒和刺来的匕首，一齐停滞不前，两名丫鬟一齐倒在地上。百度搜索文学网，更多好免费阅读。

    一众女眷惊慌失措，四下散开。齐天浑身冷汗，他这些年涉险不少，却无一有今日之险，要是这两人迟倒一刻，只怕自己已是剑下亡魂。

    齐天纵眼望去，墙头那人一袭黑袍，将身子罩在里面，既看不出身材肥瘦，黑巾蒙头裹脸，也瞧出相貌丑俊。

    那人两掌劈出，径不停留，纵身跳进院里。跃下的刹那，面巾被风掀起，露出一角，映着日光，青光一闪。

    许昌大惊失色，急掠上前，见齐天使了一个眼色，他会意过来，府里宾客如云，宣传出去，只会造成更大的慌乱，人心惶惶，连忙道：“没事，没事，这两人累倒了，扶下去休息一下就好。”

    他悄悄拾起匕首，藏在怀里，一手一个，将地上两人搀扶起来。那两名丫鬟，身子软绵绵的，脑袋一歪，头上发套掉落下来，现出两颗光头，竟是两个男人。

    许昌触手脉搏全无，显然死透，他强笑着道：“这不是光?府的阿桂兄弟吗这玩笑开的。”边说边摇头，挟持着两具尸首，往左边侧门奔去。

    花轿随后而至，新娘子出来，两人进得门去。红绸的地毯，从门口铺到对面的青庐。红毯两旁的金童玉女，将早己准备好的五谷杂粮，纷纷抛撒。

    新郎新娘走出几步，前面摆了一只火盆，意谓红红火火。两人一齐跨过，前面又是一块檀香木雕成的马鞍，意指步步平安。

    齐天和倾城跨过马鞍，地上摆着米袋，意味代代相传。两人踩着米袋，走到青庐帐前，门口挂着一弓三箭。

    齐天取下长弓，搭上羽箭。一旁的国子监祭酒孔有道，长声道：“一箭射天，天赐良缘。”齐天朝天射了一箭。孔有道又吟前：“二箭射地，地配一双。”

    齐天又朝地上射了一箭。孔有道继而喊道：“三箭定乾坤。射洞房。”齐天复朝布幔上朝了一箭，与倾城进得帐中。尽头的案桌上，点着龙凤花蜡，两边分别端坐着公主和驸马。百度搜索文学网，更多好免费阅读。

    齐天和倾城行完三拜九叩的大礼。侍女奉上剪刀，待两人各自剪下一缕头发，接过用红线扎起，挽成合鬓，放入锦囊里面，交矛倾城，意谓夫妻和睦，永结同心。

    一旁的姜公公，待新郎新娘奉过茶，行完合卺之礼，方才取出圣旨，高声道：“皇上有旨。”除了李凤霞身为长公主，可免跪拜，众人一取跪下，听其宣读。却是依照惯例，封新妇三品诰命夫人，大加赏赐。

    李凤霞一家谢过皇恩。姜公公收起圣旨，交给倾城，向齐继业道：“皇上本要圣驾亲临，无奈龙体不适，谨让老奴代为贺喜。”

    齐继业躬身道：“犬子小婚，如何敢劳圣驾，还请皇上保重龙体。”姜公公点了点头，团团拱手，道：“恭喜公主，驸马爷和小候爷了。”

    李凤霞挽着他手，亲切的道：“姜公公难得出宫一趟，这回可得喝完喜酒再走。”姜公公笑道：“老奴这次出来，特地带了几个小太监，就是打算不醉不归，让他们抬我回去。”

    观礼的许然，孔有道等人哈哈大笑。齐继业道：“宴席时间快到，各位大人请去入座。”向齐天道：“天儿，陪为父去敬酒。”

    齐天侧头向倾城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齐继业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意示不满。这新妇初进门，便抛头露面，可成何体统

    李凤霞一手拉着倾城，笑呵呵的道：“走，走。陪娘我一起去，代王府的媳妇，可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径自出帐而去。

    齐继业满脑黑线，呐呐的道：“让姜公公见笑了。”姜公公恭声道：“殿下巾帼不让须眉，颇有老祖宗的遗风，老奴欣赏还来不及，那敢见笑。”

    孔有道道：“驸马爷不用在意，时代在变，我们这老一套的规矩，只会被唾弃的更多。有时老夫也有失落，可反过来想想，倒也不是坏事。要是什么都一成不变，也许才糟蹋呢。”

    姜公公拱手道：“连孔夫子都活得通透了，可喜可贺啊。”孔有道哈哈一笑。许然道：“各位大人，咱们先去喝上一杯。”众人轰声叫好，一齐出帐而去。

    齐继业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和儿子跟了出去。父子俩人去到东边的宴会厅，里面高朋满座，都是朝庭一至三品的大员。

    至于四至六品，自有一厢；七到九品；又有一厢。还有一厢，却是和代王府有所私交，以及在代王府当了一辈子差的老人。至于一众嘉宾与府中家眷，却有别有一厢。

    齐天放眼望去，除了不见相爷武一鸣，左卫大将军单森林和三省六部的人，一一在座。齐继业吩咐下去开席，和儿子各自提着酒壶，端着酒樽，率先向姜公公那桌走去。

    本来主人敬酒，当该依着品阶，以示尊崇。在座的不乏王公大臣，位居一品，姜公公这二品的大内总管，虽要低上一阶，可他身为皇上的近侍，又代表圣上传旨，这身份反出高出许多。

    齐继业道：“劳公公大驾，招待不周，还祈海涵。”主人过去敬酒，早有下人，替每桌嘉宾满上。姜公公端过酒杯，站起身道：“祝驸马爷早添麟孙。”

    齐继业笑道：“蒙公公金玉良言。继业酒量不佳，就浅呷为敬。”饮了一下小口，继而一同敬过同桌的孔有道等人。

    众人均知他身体不好，平素滴酒不沾，今天能打湿嘴皮，已是破天荒地，皆不勉强，径自干了。

    齐继业敬完，和儿子走到单森林那桌。相国武一鸣儿子嘉良公武承嗣，站起来道：“恭喜驸马爷和小候爷，代王府大喜，家父本当亲来道喜，无奈年事已高，步履蹒跚，还请勿怪。”

    齐继业微笑着道：“嘉良公言重了，继业小题大做，劳烦破费，已是不安，如何还敢怪罪。”

    武承嗣道：“承嗣原本备有薄礼，可家父说驸马爷怀瑾握瑜，代王府一世清廉，那能收受，岂非作贱自己是以空手而来。”

    齐继业笑容一僵。这作礼道贺，主人受之与否，那是主人的事，哪怕贺礼再轻，亦是一片心意，这空手而来，哪是作贱自己，简直寒碜人家。

    齐天插口道：“有嘉良公大驾光临，就是给代王府天大的面子，岂敢他望。家父身体不好，小候代他老人家，敬公爷一杯。”

    武承嗣伸手止住，笑嘻嘻的道：“小候爷的喜酒，本公自是要喝的。可令尊堂堂七尺男儿，连杯酒也要儿子替代，传出去可不让人小瞧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代王府的都如此的怂呢。”

    齐继业铁青着脸，人家既不携礼，又言语放肆，自是有备而来，知自己不擅饮酒，要自己出丑。只是人家刻意提到代王府，关乎代王府的声誉，就是拼着烂醉，那也不能让人小瞧了。

    齐继业强自抑着怒火，添满酒樽，便要干了。齐天摇头道：“武公爷此言差矣。”武承嗣冷冷的道：“不知本公错在那里，还请侯爷赐教”

    齐天道：“赐教不敢。公爷代相爷前来恭喜，本候替父回敬，如此礼尚往来，自不须家严奉陪。至于代王府的人怂不怂，公爷喝过便知，现在下此结论，可不为时过早”

    武承嗣瞪眼道：“小候爷这是要跟本公拼酒了”齐天莞尔道：“小候不敢，只是公爷有此雅兴，小候舍命陪君子。相府的人自然皆非怂包，到时还望公爷杯下留情。”

    齐天这一番话不卑不亢，以退为进，可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武承嗣若不敢应，那便反是相府认怂了；就是应战，那也只能与齐天比拼。武承嗣虽是公爷，比候爷大上一阶，可相爷和驸马爷皆是皇亲国戚，品阶相等，一个代父作贺，一个替父回敬，身份等同，自便没了悬殊。

    武承嗣纵声大笑，道：“光喝酒，没点添头，可不寡味”齐继业脸色一变，武承嗣酒量极豪，京城人尽皆知，天儿虽然贪杯，那只是嗜好，并非善饮，如何拼的过人家

    齐天道：“不知公爷想添点什么采头”武承嗣道：“既是相国府和代王府打堵，自然不能小家子气。就赌黄金万两。”。

    武承嗣此言一出，满场鸦雀无声。万斤黄金，那可是足足十万两白银。就是朝廷一品大员，所有俸禄折算起来，也不过五百两银子。

    齐继业脸色剧变，相爷把持朝政多年，收受虽然不得而知，但武承嗣既敢出此赌约，这万两黄金，想来九牛一毛。可代王府开始庞大，除了朝庭的俸禄和皇上的赏赐，再无任何来源。代王府整个库存，合算起来，只怕也不过如此，这赌约要是输了，那便是倾家荡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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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回 酒色财气会当饮，功名利心难自斟

突然外面一个冷傲的声音，道：“既然嘉良公有此雅兴，代王府自然不能败了兴。”却是倾城搀扶着公主进来。

    一众大臣，纷纷起身请安，便要跪下行礼。李凤霞摆手止住，道：“小儿缔结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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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回 最是侯门深深院，不如农舍浩浩天

齐继业敬完一轮酒，和儿子出去，见他之前还微有醉意，这会神清气爽，诧然道：“好小子，几年不见，这么能喝了。”

    齐天嘻嘻一笑，提起右脚，整只靴子湿淋淋的。齐继业只瞧的瞪目结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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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回 方见神州同花醉，又怜英雄伴草眠

齐天接过酒壶道：“小天也敬福伯和东伯一杯。”率先给来福倒满一杯。来福连忙站起，他资格虽老，可终是仆人，不敢乱了尊卑之序。

    齐天另一只手，按在来福肩头：“福伯快坐下。”继而替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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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回 山风弄影如作别，长啸惊心若相逢

过了许久，三名府丁气喘吁吁的挑着担子，爬上观音台。齐天摆上祭品，点了香烛，燃过鞭炮，与父亲在祖父墓前，磕头了四个响头。

    齐继业双手合十，祷告说道：“父亲大人，孩儿过两天便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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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回 红烛燃尽默默语，明月照来可可心

那高个子见对方攻势猛烈，劲力雄浑，若在平时，当然暂避锋芒，待其势竭，再徐而图之。可此时此刻，那黑衣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武功又深不可测，自是不容周旋。

    那高个子长啸一声，气凝双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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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回 欲知今日寻常事，犹是当年点滴恩

马车到得国子监，由门房通报进去，一会急匆匆的出来一位助教，作揖说道：“祭酒大人正在授课，小候爷大驾光临，让小生特来相迎。”

    齐天回礼道：“本候找位小友，姓谢名云举。就不进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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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回 遇险而止空负义，不平则隐枉读书

齐天皱眉道：“以谢师傅的医术，这点小疾，应该不致有碍？”谢伯钦苦笑着道：“多谢小候爷夸奖，这样的症状，小老一生之中，少也有过千例，倒还无一失手。”倾城在一旁问道：“那你这两条腿，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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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回 有恃无恐来不善，祸福无门由人招

齐天和车夫、谢伯钦三人随后进去。那中年人望见谢伯钦，瞳孔微微一缩，道：“原来是替人打抱不平来的？”

    齐天拱手说道：“阁下误会了。”那中年人怒极而笑，道：“尊下到来，不分青红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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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回 我自替天行我道，彼何为宵去彼德

岳无双又惊又怒，事已如此，儿子安全第一，连忙喝道：“快保护公子。”店里的伙计纷纷靠拢，将岳定团团护住。

    齐天急掠过去，扶着谢伯钦道：“谢师傅……”他本待要问“你不要紧吧”，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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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回 大树若倒非风雨，青山如来自春秋

倾城拧腰，一个反身，使招“去日苦多”，匕首往后一扬，闪电一般，刺入使刀那人的会阴。

    那人顺势跌落，这一剑刺的既深，又极其锋利，从小腹到头顶，被划成两爿，内脏脑浆，哗啦啦流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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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回 非止嗔心修难去 莫为妄想养易来

齐继业脸上迷惑之色更浓。许然解释道：“昨天和嘉良公打赌，说到赌注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如是提示。”

    齐天和父亲交换一眼，均想提示许然的声音，想来便是提示母亲那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