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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任和我一起重生》作者：砖砖zuan
　　文案：
　　利亚娜前世在雷恩斯身上连栽了两次。
　　第一次，她对他一见钟情，费尽心力才让他答应了她的追求。
　　却不想，雷恩斯一直心心念念他那位白月光，为了那位白月光，他把她抛弃于身后，她最终黯然离场。
　　第二次，利亚娜背离光明神，回归黑暗的领域，与雷恩斯已为敌。
　　雷恩斯却利用旧情接近于她。利亚娜心中尚留情，一时沉迷，竟死在了他为她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利亚娜后来重生了，重生到与雷恩斯初识的时候。
　　她相信，不会再有第三次。
　　_
　　当利亚娜第一次离开他时，雷恩斯一夜未眠。
　　当得知利亚娜叛离神院后，他睁眼无眠了三天，便直接收拾行装前去寻她，结果却是两人分崩离析。
　　后来，他听闻了利亚娜的死讯。再后来，他重生了。
　　重生时，正值利亚娜对他疯狂追求之时。
　　雷恩斯遵循前世的记忆，在利亚娜纠缠他的长廊上枯等了一夜，却发现，利亚娜这次，没有来。
　　阅读指南：
　　1. 古早味双重生文，火葬场系列，剧情薛定谔的虐，男女主薛定谔的渣，雷者止步
　　2.男女主会复合，作者心中原配，求轻点ky
　　3. 非正统西幻背景，私设如山
　　4.大长篇，节奏慢，剧情线和感情线并走
　　一句话简介：前世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了两次
　　立意：反对种族歧视、封闭的信仰，努力寻求人本身的价值。
　　内容标签： 奇幻魔幻 破镜重圆 重生 西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利亚娜，雷恩斯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重生   那时雷恩斯对她不胜其烦，避之不……
　　“你们看，那个下巫族的女人又来了——”
　　“边境小部族的人大都厚颜无耻。之前德威尔阁下不是已经明着拒绝她了吗？竟又恬不知耻地贴了上来。”
　　南境夏末，光明神院修行方始，本是众位修习法师最为忙碌的时刻。
　　但现在，那宏伟的大学殿回廊下，过路人却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伐，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学殿花坛前的女人。
　　她生得极其妩媚，一双眼睛漂亮得张扬。
　　阳光照在了她如同波浪般的棕发上，也映着她一双碧绿的眼眸。
　　但不同于其他路过的法师，她并未规整地穿戴神院的制服。
　　纯白的外套不过被她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露出了裁剪流畅的绿绸裙。
　　这令她夺目，却也引来了不少目光。
　　好奇，轻视，敌意……她明显在这里不受欢迎，除了极少数来自异性的艳羡外，向她投去的大多不是善意的眼神。
　　“她就是那个利亚娜·高登？”
　　“可不是，就是这位利亚娜，这三个月来，对德威尔阁下死缠烂打，次次被拒绝，可就是不放弃，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
　　“听说了吗？她追求的方式也够特立独行。她前天竟去找了道尔神官，托他把来自她那个小部族的药剂转送给德威尔阁下……她想什么？这种东西，德威尔阁下能看得入眼？？听说道尔神官当时可为难了。”
　　“哈，你们不知道，在昨天，这位利亚娜·高登小姐还在修行会上对德威尔阁下唱了首他们下巫族的情歌示爱。哦，我的光明神！这可是新月历352年了，还有人唱情歌示爱？你们不知道，德威尔阁下直接黑着脸走了……”
　　……
　　这些议论声都撞入了利亚娜的耳中。
　　但她站在那里，却恍若未闻。
　　她的双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从未想到……自己竟重生到了五年前，刚进入南境神院修行的时候。
　　她明明是死了。
　　利亚娜一时不记得自己死在什么时候，只记得自己死后大概又在灵空中飘荡了几年。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
　　但刚刚，她明明与往常一样飘在一片混沌中，但不过转眼的功夫，她便出现在了这里。
　　是有人召唤我回来的？还是说这是有人为我精心营造的幻境？或者说……仅仅是巧合？
　　利亚娜紧抿嘴唇，睁大了眼睛。
　　眼前是久违的神院，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她陷入了茫然。
　　她低头，才发现手边是一个木盒。
　　短暂的犹豫后，利亚娜打开了它。其中呈放着一支药剂，还有一张羊皮信纸。
　　上面写着：
　　“德威尔先生：
　　这是我在乌有灵谷探索时发现的水乌草，记得之前曾听您提到过它的益处，所以制成药剂赠予您，希望对您有所帮助。望您收下。
　　利亚娜·高登”
　　……德威尔。
　　但看到这个名字，利亚娜却如同看到诅咒一般，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指攥紧，指关节挣出了一片惨白。
　　雷恩斯·德威尔……这是个哪怕她死去已久，淡化了许多记忆，也绝不会忘记的姓氏。
　　他，就是个凶手。
　　她曾经爱上、却杀了她的凶手。
　　……
　　利亚娜死后一直没有想通，她怎么会在雷恩斯这么一个人身上连栽两次。
　　如果说第一次尚可以说是她热血上头的错误，那么第二次，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寻找。
　　除了愚蠢，利亚娜再找不到其他解释。
　　他们在一起了两次，也分开了两次。
　　而每一次分开，她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
　　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就是她强求来的。
　　他们在神院初识，她对他一见钟情。
　　而彼时，她只是神院下等学生的普通学生，雷恩斯却是整个南境最强大的神术师家族之一的继承人。
　　她不顾两人身份的差别，对他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他拒绝了她多次。是她坚持了长达一年的攻势，他才勉勉强强地答应了她。
　　利亚娜起初还以为他是被她感动了，而这个“勉勉强强”，是她后来才悟出来的。
　　——她当时的爱意是如此炽烈。而雷恩斯在另一段关系中始终求而不得，他心灰意冷，再无所谓，才干脆直接答应了她的追求。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在一起后，他始终对她不冷不热。与其说对待她像恋人，倒像是对待一个不小心给了许诺、不得不应付的外人。
　　他对她负责，但从来不主动与她亲密。
　　她本以为他天性如此。
　　直到一次雷恩斯醉酒后，他喊出了另一个名字，神态与平时面对她时判若两人。
　　她这才知道，雷恩斯心里藏着的一直是他的青梅竹马，南境另一位神术师大家族的继承人，诺拉·克拉雷。
　　这件事对她打击颇大。她不明白雷恩斯既然还喜欢着另一个人，为什么答应与她在一起？
　　面对她的质问，雷恩斯并不回答，两人开始冷战。或者说，是雷恩斯开始单方面回避与她见面。
　　而后来，当她的宗族与诺拉的家族发生冲突时，雷恩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站到了诺拉那一边，甚至将矛头指向了她。
　　利亚娜那时这才明白，一切不过如此。
　　他真正喜欢的会永远铭记；他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哪怕她施尽各种手段，也依旧在他心中占不了一席之地。
　　她到头来身心俱疲，最终黯然离场，自己离开了雷恩斯。
　　不过对当时的他来说，似乎依旧无足轻重。
　　她眼看着雷恩斯与从前他爱慕的那个女人再次走近，而他们二人形同陌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当时，他们之间到此为止就好了。
　　然而并没有。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因为一些际遇，她与神院彻底决裂，前往了与神院所在的南境敌对的北境。
　　利亚娜以为，这些事，让她在雷恩斯心中终于有了些迟来的、可笑的分量。
　　不过，却是恨意和杀意。
　　雷恩斯认为她毁了神院，曾对她说恨不得她去死。
　　她现在还记得，她当时听了后，不再有什么感觉，只想笑。
　　这大概是她从他那里听到的情绪最丰富、情感最真挚的话语了。
　　但到头来，雷恩斯对她只有淡漠和恨意。
　　而她，曾经以为自己放下了他，实际却没有，她对他总留有最后的情愫。
　　但是，这留情却成了致命的杀器，与雷恩斯的无情结合，促成了她的死亡。
　　——在前世，雷恩斯亲自上北境，布下了令她尸骨无存的局。
　　但她因为对他留情，并未察觉。
　　直到雷恩斯亲手为她埋下的毒素已毒入膏肓，令她行动不得，她才如梦初醒。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之后，她死在了以雷恩斯为首的南境神院各势力的围剿中，死无全尸。
　　雷恩斯……在利亚娜灵界飘荡了两年后，再想起这个名字，问她恨吗？她当然恨。
　　一股恨意如毒蛇般攀上她的心头。
　　她恨不得让雷恩斯原样尝过她前世所受的身心的痛苦。
　　但她不怪他。他有他的立场，他的选择对得起他的身份和责任。
　　她更恨自己。前世像个废物一般的自己。
　　——感情上当断不断，拖泥带水，才会任人拿捏、落得身心俱毁。
　　重来一次，她不会再让感情变成自己行差踏错的理由。
　　她想，雷恩斯，你我最好不要再有任何交集。
　　不然，我们都自求多福。
　　……
　　微风吹拂起额发，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利亚娜这才回过神来。
　　一群人正气势汹汹地朝她走过来。
　　为首的人身材魁梧，拥有一头浓密的金发，眼神如刀锋般犀利。看到她，便出言讽刺：
　　“高登小姐，怎么又是你？我之前不是已经让你不要再来了吗？？”
　　他容貌英俊，宽阔的肩膀上披着雪白的制服，左臂用金丝绣有雷豹的徽章。
　　这是南境神术师大家族克拉雷家的家徽。
　　而看到来人，利亚娜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
　　赞恩·克拉雷，克拉雷家族高贵的第一继承人。雷恩斯最好的朋友，诺拉·克拉雷的亲哥哥。
　　没想到，她重生回来遇见的第一个熟人会是他。
　　前世，他们可谓是水火不容。
　　赞恩从认识她起就没给她过好脸色，他对她极度不喜。
　　在她追求雷恩斯时，他多番为难；
　　在他们在一起后，利亚娜还听到赞恩跑去质问过雷恩斯，怎么看上高登家族的女人。
　　但现在的情形……
　　利亚娜明白自己现在的重点。之前，她沉浸于时间回溯的震惊，这才想起捋清自己目前的处境。
　　水乌草药剂。
　　咄咄逼人的赞恩。
　　利亚娜的思绪猛地明晰。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时候她刚开始追求雷恩斯不久，大概两个月。
　　现在，雷恩斯对她不胜其烦，避之不及，面都不想见，便干脆托了性格强势的赞恩来打发她，想让她知难而退。
　　克拉雷家族，以强势和护短出名。
　　赞恩遵照雷恩斯的意志，亲自来打发了她。
　　记忆中，他不仅当众对她冷嘲热讽，还强势地代雷恩斯退还了她赠予的所有礼物。
　　这让她在接下来一个月，都沦为了神院的笑柄。
　　虽然利亚娜一向对身外名这类东西，谈不上在乎。
　　但因为雷恩斯的意志，被赞恩当众退还所有让她和雷恩斯有关联的物件，还是让当时的她难受了许久。
　　她当时真挚地迷恋雷恩斯。
　　但现在——如果说目前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即重生是真实的——这样退回……正好。利亚娜想。
　　拿回所有与雷恩斯所有相关联的东西，断掉相应的联系。这正是她想要的。
　　“怎么不说话了，装哑吗，高登？”
　　赞恩不耐烦地蹙起眉头。
　　利亚娜却几乎一瞬间决定了当下的对策。
　　——速战速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急于去确认。
　　“克拉雷阁下。”
　　利亚娜抬起了脸庞，一双碧眸闪烁，“我在想，我为什么不能来呀？我来神院也有半年了，没有听说过大学殿不允许下院的学生来啊？难道你们克拉雷家族还在神院划定了地盘，不允许其他人来么？”
　　她的语气慵懒，却不乏挑衅。
　　这与她前世的反应一模一样。
　　在前世，在面对雷恩斯之外挑衅她的人，她的脾气总是不太好。
　　但现在，雷恩斯也被排除在外了。
　　而赞恩和他身后的追随者们，果然被她的话语激起了他们剧烈的反应。
　　“利亚娜·高登，你以为你是谁，敢这样跟克拉雷阁下说话？！”
　　四周议论声炸开，穿着神术师制服的追随者门对利亚娜进行了声讨，甚至有人提出用神术让利亚娜吃一点苦头。
　　直到赞恩抬手，他们才停止了议论。
　　赞恩盯着她的脸，冷嗤了一声：
　　“利亚娜·高登，我劝你不要再继续装模作样，我早已看穿你的本质，懒得再与你作无聊的纠缠。”
　　“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我是来代雷恩斯来与你做个了断的。”
　　利亚娜挑起眉头。
　　随赞恩话音落下，便有人抬着数个大小不一的箱子过来，累在了利亚娜的面前。
　　四周目光灼灼。
　　而利亚娜一眼便认出，这些都是她前世通过各种途径赠与雷恩斯的礼物。
　　具体是什么利亚娜记不清，但她大概知道，这些都是她那个时期能获得的极有价值的物件了。
　　赞恩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这些，都是你之前送给雷恩斯的礼物。他托我全部退还给你。请你拿走，不要再来找他了。”
　　利亚娜面无表情。
　　有一瞬间，她不小心陷入了回忆。前世也是如此。
　　雷恩斯托赞恩，把这些物件全部退给了她。
　　她当时表面没什么，心里却难受极了。她后来追去问雷恩斯，是不是他真的想退，是不是赞恩因为讨厌她背着他做的。
　　雷恩斯以冷淡的回应让她有了肯定的答案。
　　他那时，似乎就没把自己的心意当回事过。这令她又暗自难过了许久。
　　不过现在……难过什么的，再不会有了。
　　嗤笑声隐隐响起。
　　礼物垒成的小山愈来愈高，赞恩手下人多势众，不过转眼的功夫，便完成了搬运。
　　“好了，都在这里了。”赞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再说一遍，高登小姐。如果你还想保有自身最基本的体面的话，请主动把这些东西带走，不要再来纠缠雷恩斯。这是他本人的意愿。”
　　嗤笑声爆发了。此起彼伏。
　　赞恩维持着高傲而刻薄的神态，睨向了利亚娜的脸。
　　他一向不喜欢利亚娜·高登，也不把她当回事。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想认真地将她所有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
　　他想，他的话对一个女人的确有些过分，如果她此时表露出极大的难过，他或许会难得地对她生出一份恻隐之心；
　　但他又认为她必须难过，且她的难过似乎是他期盼看到的。毕竟，他不喜欢她。
　　利亚娜·高登，总是踩在神院上院的规则和陈规上行事，本该被打压。
　　赞恩盯着利亚娜的脸。
　　而不止赞恩，站在他身后的，行路于四周长廊的神院上院学生，这时，凡是能看到利亚娜的，几乎都将目光落到她的脸上。
　　眼神或幸灾乐祸，或探究，与赞恩一般，他们企盼着看利亚娜表情的破裂。
　　然而……他们却失败了。
　　利亚娜抬起头，目光和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哪怕一瞬间的凝固都没有，眼神依旧带着之前挑衅赞恩时的那股子慵懒。
　　“好的。我收下了。”她语气如常，想了想，干脆把自己手中的盒子也叠到了那堆箱子山上。
　　在众人的注视中，她打了个哈欠，“你们也完事了吧？慢走不送。”
　　……
　　大学殿，顶楼书阁。
　　阳光从蓝丝绒窗帘间的缝隙潜入，照到了高椅上的男人。
　　他脸庞轮廓分明，眼窝深邃。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金链垂到他的纯白神术师制服上，而其左臂，是金丝绣成的巨蟒图腾。
　　巨蟒从深邃的湖泊中冲出，背脊上是如鹰般的宽翅，展翅吐信，凶猛却沉敛。
　　这正是掌控神院上院四大家族之一德威尔家族的唯一标志。
　　男人紧阖双目，睡颜沉静。
　　但几乎就在一瞬间，他的神情出现了几不可察的变化。
　　“利亚娜·高登……”他无声地低喃，似倏然承受了难以抑制的痛苦。
　　少顷，像是梦魇乍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他的额头上已冷汗淋漓，一对蓝色的眼眸迷离。但待他抬头，目光触及眼前神院阁楼的光景时，瞳孔却猛然一缩。
　　“这里……”
　　他的手碰到高垒的术典，其尽数倒了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德威尔阁下，怎么了？！”
　　巨大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外部的注意。
　　一位侍者闯入藏书室，但入眼的情形，是男人坐在椅上，双手交握，眼里是一片难以置信。
　　“利亚娜呢？”男人沉默半晌，抬头哑声问。
　　“利亚娜？……您说的是利亚娜·高登小姐？”
　　来人似乎对他的询问感到不解，“阁下之前不是让克拉雷少爷去帮着处理她的事吗？还说不要再用她的事叨扰您……唔，她刚才的确又来找您了。克拉雷阁下记得您的嘱托，便直接带人搬上她给你的那些礼物下去了。”
　　男人的眼神迷惘不过三秒，似乎是倏然回忆起了什么，他的脸色变了。
　　“——德威尔阁下？你这是要去哪儿？？！”
　　男人披上纯白的斗篷，匆匆推门而去。


第2章 风动   明明来时满心焦灼，临到门前，他……
　　雷恩斯来到大学殿前时，只看到殿下的人群已散，赞恩带着一群学生气势汹汹地往回走。
　　“雷恩斯，你怎么来了？？”看到他，赞恩吃惊地驻足，“你之前不是说要休息吗？”
　　雷恩斯一声不吭，与往常一般沉默。
　　但赞恩却隐约捕捉到，雷恩斯瞥向他的一瞬间，眼里浮现了复杂的情绪。
　　却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雷恩斯沉默了几秒，才问：“……赞恩，利亚娜呢？”
　　他声音涩然，正如一位沉睡已久的人，发声极为困难。
　　“利亚娜·高登？”赞恩微愣，随后了然地笑开了，“哈，你是问你之前交代的事？放心，已经处理好了，那些礼物她都收回去了。哼，她装得倒是没什么，但我估计之后她也没有脸再来缠着你——”
　　他话音未落，却见雷恩斯脸色陡然苍白，如同听到了最糟糕的消息。
　　“……喂，雷恩斯，你去哪里？！”
　　……
　　花坛前，雷恩斯发现自己终究来晚了一步。
　　星草花树火红的落叶随风舞动，徒留一地火星点点，利亚娜和那些礼物已统统不见。
　　他抿唇不语，手握成了拳头。
　　但不过几秒后，他转头挡住了一位路过的法师询问：“请问，你先前是否一直在这里？“
　　“你看见利亚娜·高登了吗？她现在怎么样？”
　　他的声音暗哑，像是宿醉方醒的人，用尽力气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却目光如电，其中透着带着迫切的威压。
　　学生不知所措地“啊”了声。
　　“德威尔阁下，我先前的确在这里。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在克拉雷阁下来退还了利亚娜·高登小姐的礼物后……她似乎颇受打击，一个人呆呆地站着等人散了，才叫来了一群他们下院的法师。他们不一会儿，就把这里的东西清走了……”
　　“至于去哪里……唔，我听到他们似乎说是回下院或图蒙林地。”
　　他说得磕磕绊绊，因为雷恩斯这个传闻中的当事人的问题实在令人惊奇。
　　雷恩斯听后却沉默了。
　　神院，是统治南境、主持光明神信仰的最高组织，其下属学院一向分为上下两院。
　　上院接收来自大家族、拥有高贵的神术师血统的法师为学生，下院则接收在南境认知中较为次等的巫师、奥术师为学生。上下两院一向矛盾尖锐。
　　他的家族属于上院。
　　而利亚娜的下巫族，便是组成下院势力的大族之一。
　　雷恩斯印象中，利亚娜这个时候虽然在上院不受欢迎、饱受争议，在下院却因为她张扬的性格和出挑的美貌颇有人气，自然能喊来人。
　　“……图蒙林地么？”
　　他抿了抿唇，重复问。
　　“是，是的。”学生战战兢兢地回答。
　　“谢谢告知。”
　　雷恩斯抬手，圈起了一道巨大的金芒法阵。
　　一只雄壮的狮鹫破阵而出。
　　他跃上狮鹫，念了句古语，一人一兽便振翅离开。
　　“——雷恩斯，你这是去哪儿？？”
　　赞恩·克拉雷气喘吁吁。他因为雷恩斯的反常离开而追来，却只来得及看见雷恩斯消失在天际的背影。
　　他傻眼了，皱眉道，“雷恩斯说了他是要去哪儿吗？”
　　“唔，回克拉雷阁下，似乎是图、图蒙林地。”
　　“……什么？图蒙林地？？！”
　　……
　　图蒙林地，坐落于神院所在的千圣城以南，是神院为下巫族学生准备的栖居地。
　　其间巨木参天，郁郁葱葱，树叶枝干连成一片莽莽绿海。
　　而从上方望去，在绿海间，有许多零星的浅木色随风浮现。那是下巫族族人的树屋。
　　下巫族，本是居于南境边界栖居于山野林地的小族，生来与旁族的生活习性大不相同。其族人大多习惯生活在筑于巨木上的树屋中。
　　利亚娜所住的也是这样的树屋。
　　而雷恩斯骑着狮鹫到达了图蒙林地的上空时，不过一望，便直接轻车熟路地俯冲，径直停在了利亚娜树屋所在的巨木下。
　　站在树下，雷恩斯有些茫然。前世，他便来过这里多次，无论是利亚娜住在这里时，不住在这里时。
　　他们还在一起时，他常来。往往他不过才刚到，利亚娜听到动静，便会以最快的速度攀下树来雀跃地迎接他，搂着他的脖子，对他一声又一声地撒娇。他那时总是淡淡地回应。
　　后来利亚娜跟着部族搬走了，他也常一个人散步散到这里，路过时，会停下来看看。
　　再后来，南北境混战，物是人非……他便再没来过这里了。
　　雷恩斯沉默，目光却凝在了眼前一条垂直而下的树藤上。
　　其悬挂于高大的常青树顶端，其上缠绕着几串银铃。拉动树藤，银铃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下巫族让来客通告主人有人到访的方式。
　　往往银铃声响，主人便会出来迎接客人。
　　利亚娜树屋对应的银铃就在眼前。
　　而雷恩斯的手牵上树藤，胸口起伏一番，却又放下了手。
　　明明来时满心焦灼，但临到门前，他却望而却步了。
　　想到前世种种，雷恩斯既恨不得立刻再见到利亚娜，却又胆怯于再见她。
　　——他不知道，如果相见，他该以什么样的神情和心情面对她。
　　他低头，两种情绪在心中斗争，企盼最终战胜了胆怯。
　　……一切重来，他发了疯般地想见她。
　　雷恩斯手指牵动，银铃发出一阵如溪流般的冷冷声响。
　　明明四周尚有微风吹拂和鸟儿鸣叫，但这一瞬间，雷恩斯眼中的一切都静止了。
　　这静止仿若为那屋中的人而生，只等她出来，让一切恢复正轨。
　　然而少顷，微风再起，鸟鸣未绝，雷恩斯渐渐能再次听到这些声音，树屋里却无人出来。
　　……一切都变得空荡荡的。
　　像是有人用拳头在心口狠狠地砸了一拳，砸出了一道缺口，雷恩斯心中强烈的忧虑一泻千里。
　　他不甘心，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地拉响了银铃。
　　却依旧无人应答。
　　“德威尔阁下，您怎么在这里？？”
　　一道浑厚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头，才看到一位棕发的中年女士正来到了他的身后。
　　她身材略臃肿，鼻梁上架着一副木框圆眼镜，身穿葛布长裙，正探究地看着他。
　　而雷恩斯记忆力一向很好，一眼想起了眼前女士的身份。
　　桑纳·布拉尔，下巫族小有名气的古巫术师。
　　她是巫族来神院沟通联盟事宜的代表之一，同时负责照应所有来到神院进行交流就读的下巫族学生。
　　在雷恩斯印象中，利亚娜和她交情匪浅。
　　“你好，布拉尔女士。”
　　不过瞬间，雷恩斯便调整好了面部的表情，礼貌地询问：“不知道您是否见到利亚娜·高登？我有事找她。”
　　许是联想到近来的部分传闻，女士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不过，她终是用不太熟练的南境标准语道：
　　“唔，您找利亚娜？但我想，她今天还没回来……她一早就出去了。请问德威尔阁下，您来这里，是找她有什么事？如果方便告知，我可以等她回来转告。”
　　雷恩斯沉默。
　　……利亚娜，不在？
　　前世，他这个时候尚不关心她，所以凭借记忆，无从得知她现在在哪里。他不过是凭他对利亚娜的了解，推断她回到了图蒙林地。
　　记忆中，这个时期的她遇见任何困难和挫折，总喜欢躲回自己的树屋。
　　但她……竟然不在？
　　“……德威尔阁下？”雷恩斯一时未答话，布拉尔女士再次发问。
　　他再瞥了眼树前垂挂的银铃，却立刻作下了决定，“布拉尔女士，感谢您的告知和好意。”
　　他回答道，“但我想，这件事不必您转告。我会在这里等她回来。”
　　……
　　利亚娜披着一件带着兜帽的褐色斗篷，身上萦绕着黑雾，此时正缓步行走在一片黑暗之中。
　　她步行不过半里，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闹市景象。这是卡塔尔黑市。
　　位于北境与南境的交界处，在接近三个世纪前由一个接近半神位格的大神术师卡塔尔成立。不同于坐落于精确物理位置的其他市场，卡塔尔黑市的主构是一个趋近真实的幻境。
　　其需要特殊的咒语与资格赋予才能进入。在卡塔尔黑市幻境，所有人，无论南境人还是北境人，都会自动更异外貌。而一切地上市场无法光明流通的物件，在这里，都可以进行交易。
　　保护隐私，勿妄议黑白——是卡塔尔黑市成立的宗旨。
　　步入闹市的一瞬间，利亚娜的外貌已立时产生了变化。她身穿黑色肃穆的古修士长袍，身披斗篷，兜帽遮面，脸变成了一张毫无特色的中年女人脸。这是她常用的伪装。
　　穿梭杂乱的街道，看见她过往最熟悉的那家交易场所紧闭大门。利亚娜没有犹豫，转身就走入了她身后的另一家——这都是她熟悉的地方。
　　“嘿，‘迷雾沼的那伽’，你竟然来了！许久没见到你，隔壁的‘炔鹰’之前还问起过你。唔，可惜他今天不在，不然你们可以好好叙叙旧……”
　　在卡塔尔黑市，为方便识别，每个人都会有个随机生成的假名。一般是现世地点加神奇生物的组成格式，‘迷雾沼的那伽’就是利亚娜的假名。虽然她从没去过迷雾沼，也没见过那伽。
　　而当利亚娜一进去店铺，头藏在一团黑雾中、正站在货柜前的中年男人便热情地喊出了她的假名。
　　利亚娜却没有和他进行任何寒暄。
　　“我今天来这里，两件事。”
　　“第一件事，帮我把这些处理掉。换成卡塔尔闇币。”
　　话音落，她推出了十数件礼盒——这里有部分是她之前赠予雷恩斯、今天却被退还的礼物。
　　不等对面的人有所反应，利亚娜继续道：
　　“第二件事，我要立刻可以前往‘通闇虚空’的途径。价格你开。”
　　“通闇虚空……看来你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听完她的话，对面的中年男人脸上荡起了微笑， “但没问题，你现在就可以去。回来付我五十闇币。”
　　只见他手中迸发出一道黑色的光芒，将利亚娜的身影淹没，她顷刻消失。


第3章 神启   会存在其他重生者吗？
　　再次睁开眼睛，利亚娜漂浮在空中。
　　准确说，她本人正处于类似于魂灵的状态，漂浮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中。
　　这是通闇虚空。
　　其是通往未知领域的非真实之地，是南北境公认的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但同时，这里又是南北境最隐秘的地方，其不被任何势力控制。这意味着，在这里进行任何祈祷和施展任何术法，都不会被任一机构监管或察觉。
　　这正适合利亚娜接下来要做的事。而这件事，是她从刚才发现自己重生后就迫不及待想做的。
　　她想探索自己目前状况的真相。
　　这是针对她这个死灵的幻境？还是真的时间回溯，才让她死后重生，回到过去？
　　在一片阴影中，利亚娜双手合十，虔诚念道：
　　“深渊中的存在，
　　冥府的主宰，
　　您渴求永生的信徒在现世迷失。
　　祈求神启的赐予，
　　以告魂安。”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阴影倏然出现了隐秘的变化。
　　虚空中漫起一片黑影，其以数只蝙蝠的形态从虚空中冲出，刺入了她的身体。
　　像是无法相容一般，利亚娜胸腔一阵剧痛，吐出了一口黑血。
　　抓紧时间，她未擦嘴角血迹，双手交握，念出了第二段古语：
　　“自然的意志，
　　下巫的守护者，
　　信徒在此向您祈祷，
　　愿您守护下巫安康，
　　赐予神迹。”
　　然而这一次，随她话音落下，身边并无变化。却见一道灰白色的光芒徐徐朝她漫来，一瞬间，利亚娜浑身发暖，身体的剧痛渐渐散去。
　　神性。
　　利亚娜瞳孔猛然一缩。
　　她念出针对不同信仰的两段神启咒，都激发了相应的正确的神性反应。
　　如果是幻境，这将无法生效——现世再强大的幻术大师，都无法模拟出两种神性。
　　她头皮在发麻。
　　难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重生？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重生？
　　回忆自己在重生前灵界中的一切，并无反常，利亚娜思索不出其中的原因所在。
　　但她绝不相信，会存在神因怜悯她前世遭遇不幸而令时间回溯、一切重来这种事。
　　她心中，世间不幸虽多，但神从不怜悯。
　　所有事件必有因果。
　　利亚娜站在虚空中静默了许久，脑中思绪却依旧凌乱。
　　而这时，一个念头倏然如电光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她突然意识到，重生的原因倒是次要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既然她自己能因为莫名的原因重生，那么，会不会也存在其他人，也经历了和她一样的重生？
　　如果真有，是北境人还好。
　　但若真有其他的南境人重生，更甚，是神院内部人，知晓了她未来和神院的冲突，大概率将置她于死地。她目前的实力，极大可能无力抗衡。
　　“……不过，我也不用太担心。利亚娜·高登这个身份现在清清白白，就算真另有其人重生，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对付我和处置我。”
　　利亚娜转念一想，却又想通了另一个方向，“只要不是雷恩斯·德威尔、诺拉·克拉雷、安霍尔德家族那几位高层……问题都不大。”
　　她立时决定不再杞人忧天。
　　嘴中迸出一句古语，她随即退出了魂灵的状态，又回到了卡塔尔黑市。
　　“走了。”付完钱币，利亚娜重新戴上兜帽，离开了店铺。
　　她打算先回到现世，通过打听之前的事件是否有改变来确认是否有其他重生者的存在。
　　——只要一盘棋局所有的棋子都是先前的状态，棋局便不会变幻模样。但如果棋子易位，之后的局势也必定出现一系列的明显或潜在的变化。
　　如果之前没有异常，她将会从现在开始警惕，是否有人之后展现出与过去的明显不同。
　　……
　　在来往下巫族人的探究目光下，雷恩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利亚娜树屋所在的巨木下。
　　他已用术法收回了狮鹫，一双湛蓝的眼睛关注着过往的人群，想从中找到利亚娜。但利亚娜始终没有出现。
　　……利亚娜，这时还能去哪里？
　　就在雷恩斯想起他之前询问的人提到的另一个可能性，打算转道前往神院下院时，他灵性倏然一动，他发现是他随身携带的通讯罗盘传来了一条消息。
　　通讯罗盘，是神院最早一代神术师研发出来的神奇道具。使用它，可以与人进行远程传递消息。而随着其更新换代，现在已经可以选择指定目标定向发送消息。只要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便可以建立互相的联结，进行私密的对话。
　　雷恩斯打开罗盘，发现是它与赞恩的联结出现了异动，发来了一条消息。
　　“雷恩斯，如果可以，尽快回内庭。去北境打听席勒斯兄长消息的人回来了，一死一伤。安霍尔德那边第一时间来了人，望你回归主持。”
　　雷恩斯眸色一凝。
　　他重生的第一时间只想到了利亚娜，竟然忘记了这件事，也是在今天发生。
　　他的确得亲自回去料理，因为赞恩一个人，根本挡不住。
　　离开前，他抬眸又望了眼利亚娜的树屋。
　　等他处理完了这些事，再回来找利亚娜也好。
　　……
　　斜阳下，一座伫立于神院北部的白砖红顶建筑，熠熠生辉。其圆顶上树藤缠绕，悬挂而下。
　　这正是神院内庭，管理神院的大家族在此常驻，是神院中最肃穆的议事之地。
　　然而，当雷恩斯刚走到内庭议事堂前，正待推门而入时，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气势汹汹的怒吼：
　　“——哈，少神官，我想你们的这位席勒斯兄长可称不上神官！你们不要忘了，席勒斯·德威尔可是早在九年前就成为了弃神者，背离光明，逃亡至闇域后还和一众北境人牵扯不清！这种人，你们三大家族还想继续派多少人去北境为他送死？”
　　这道声音令雷恩斯脚步一顿。他听出这声音来自安霍尔德家族的长老乌利亚，却还是继续走了进去。
　　议事堂中央，一个宽额头、鹰钩鼻的老人正站在那里，咄咄逼人地摇晃着他那一大把灰白的胡子。
　　而赞恩下颌紧绷地坐在另一头，额头青筋暴起，似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第4章 长廊   他还记得，前世，在这个晚上，利……
　　“噢，看看，雷恩斯来了。”
　　看见雷恩斯走入，这位叫乌利亚的老人冷哼一声，才稍加收敛。
　　不过，当他把目光投注到议事堂中央，又挺了挺身子，拔高语调：
　　“雷恩斯，我明白你思念你的兄长。但我现在认为，你们三大家族，不，德威尔家族和克拉雷家族的目前的一些做法，是错误的——”
　　议事堂中央，是一扇用幻术凝成的光幕。
　　其上映照着一具躺在泥石地上的男性尸体。而尸身上的白色神术师制服混着绛红的血液，已残破看不出原型。
　　他浑身布满了伤痕，除此外，有诡异的黑色纹路如蜘蛛吐丝般爬满了他的四肢。
　　腐蚀之纹。
　　前世曾常驻北境的雷恩斯，十分熟悉这样的纹路。
　　但凡死于北境来自深渊的那个残暴部族之手，身上便都会留下如此痕迹。
　　而幻幕上这个人……雷恩斯认出，是他家族的得力下属之一。
　　前世，他也目睹了其如此死状。
　　雷恩斯抿唇，拇指开始在食指的石戒上摩挲。
　　“德威尔阁下，我想你一定记得这个人。”
　　见雷恩斯沉默，乌利亚长老昂起了头，用一种既得意、又恶意的语调道：
　　“两个月前，你将他派往北境，去找那位柯塔林领主探问席勒斯的消息。但很不幸，他直接被拒绝在了柯塔林的领地外，而在归程中，他死于了偷袭。这足以说明对方的奸诈。”
　　“这件事极其恶劣。我认为，你们两个家族的这种做法，无异于在让我们的自己人送死。”
　　然而，他话音刚落，先前一直沉默的赞恩怒气腾腾地抬起了头：
　　“乌利亚长老，我想你的话有失偏颇。第一，绝不存在我们故意让人送死这种事！第二，席勒斯当年弃神究竟怎么回事，大家都清楚……”
　　“……不错，都清楚！但是，南境已经为北境死了多少人！你们这样做，就是要毁灭自己人，毁灭南境！”
　　随他暴喝，乌利亚长老浑浊的眼珠染上一抹红色。
　　但当他目光再度扫过雷恩斯和赞恩，他倏然发出一声哂笑，随即脸上流露出如毒蛇般的神情：
　　“呵呵，我想，大概是因为你们这些老家族的年轻一代，从小就被神院各部娇养在温室里，没有亲上过战场，所以不知道怜惜人命。”
　　“因此，我认为，神院是时候减少向你们这些老神术师家族提供的资源了。你们，远不够成熟，也没有资格获得这些。下次密会，我将会亲自提出这一点。”
　　“安霍尔德！你们，不要太过分！”
　　赞恩目眦尽裂，双手捏拳，正要暴起，却被雷恩斯按住了肩膀。
　　“乌利亚长老，请原谅我，不能认同您的话。”
　　雷恩斯道，“首先，探问席勒斯是我们两家的私事；其次，虽然我们的确没有上过战场，但目前的一切安排，我想，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您不会不清楚。”
　　他湛蓝的眼眸浮现冷漠，但这冷漠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是一种藏着冰刃、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将人吞噬、割裂的冷漠。
　　“既然和平，自然无战争。而在十二年前，在与北境龙部的战争中，正是我们这些你口中老家族的上一代，我、赞恩和诺拉的父母，用牺牲换取了和平。”
　　“而当时，我记得……”说到此处，雷恩斯一顿，挑眉看向老人，“安霍尔德家族一直栖居后方，并未正是参战。所以我想，您暂时无法以今天之事为理由，来置喙德威尔家族和克拉雷家族获得的资源分配。”
　　乌利亚脸上的神情变了，他一对浑浊的眼珠圆瞪雷恩斯，干枯的嘴唇像蚌壳般紧闭，竟是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雷恩斯，你倒是能言善辩。”不知过了多久，他面色阴沉地开口了，“那今天的事情呢？你以为，就能这么过去吗？”
　　雷恩斯面不改色：“这次的事件，我们两大家族的确存在失误。下次密会，我将会许诺，不再派人前往北境探寻席勒斯的消息。”
　　他话音落，在座所有人，包括赞恩，都错愕地抬起了头，望向了他。
　　……
　　当雷恩斯从内庭出来时，暮色已去，天色将晚。
　　他低头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而走在他身旁的赞恩不解地询问：
　　“雷恩斯，你刚才为什么这么说？你是真的不再打算派人去北境查探席勒斯兄长的消息？？”
　　雷恩斯动作不停，“嗯”了一声。
　　“为什么？这两年好不容易才有线索。虽然北境那个人一直拒绝和你沟通，但只要坚持，一切也许会有转机——”
　　蓦地，雷恩斯的手顿住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前世那数封被退回的信，还有一双许久之后，在他离去时充满失望和恨意的眼睛。
　　“不用了。”雷恩斯倏觉呼吸困难，他顿了顿，才将怀表收回，有些出神地低声讷讷道，“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在哪里。”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导致赞恩压根没有听清楚他的话语。
　　“……雷恩斯，你在说什么？？？”
　　雷恩斯再度抬头，他脸上的一切迷惘已经尽数消失。他用一种冷漠与冷静兼具的语气道：
　　“赞恩，我是说，既然现在无力抗衡，不如以退为进。你应该明白安霍尔德家族的手段，如果我不这样做，你不知道下次密会，他们会不会真带头对我们两家做什么。”
　　“以退为进、安霍尔德……”
　　而听见雷恩斯的话，赞恩的额头再度暴起青筋，不甘道，“哼，这个安霍尔德！我看，要不是我们四大家族十年前发生那样的事，怎么轮不到他们安霍尔德这个半路出来的匠人家族对神院指手画脚！”
　　“赞恩，你别忘了，现在神院最强的那位大神术师，就在他们家。”雷恩斯冷冷提醒。
　　像是想到了什么，赞恩闷哼了一声，郁塞地住嘴。
　　但当他抬头，看见雷恩斯脸上的神情，却倏地怔住了。
　　此时的雷恩斯，面无表情，但一双湛蓝的眼睛泛着冷光，像是有一把锐利的长剑藏在那里，随时会破空刺出。
　　赞恩自小与雷恩斯相熟，自然能识别出雷恩斯目前神情的背后含义。
　　雷恩斯，这是在……强行压抑刻骨的怒意和恨意。
　　而赞恩上次看见雷恩斯露出这个表情，还是在九年前，他们发现他们两家的父母，都死于同一个阴谋的时候。
　　赞恩还记得，那时的雷恩斯脾性与现在不同，他顽劣、血性，听闻此事，便几乎冲动到不管不顾要去杀人。
　　然而，一切却被他一向行为最为端正、平常与他关系也最为恶劣的兄长席勒斯抢了先。
　　后来的结果，极其惨烈。席勒斯被流放到了那个传闻中最可怕的地方——“极恶之地”闇域；
　　而雷恩斯留在神院，性情、作风逐渐转变，到后来，竟完全变成了席勒斯兄长从前的模样。
　　他已经许久不曾露出这样的神情。但现在，为什么又……
　　赞恩倏然一阵心悸，问道：“雷恩斯，你这是又发现了什么吗？！和安霍尔德家族有关？”
　　回应他的却是雷恩斯的一阵沉默。
　　雷恩斯回头望了眼内庭圆顶上的神圣光明神徽，眼中的一切情绪随即被掩去。
　　像是赞恩的错觉般，他恢复了自若的神情，随之抖了抖手中的斗篷，披在了身上。
　　“没什么，赞恩，你不要多想。”
　　再次看了眼怀表，雷恩斯一道古语，召出了他那只巨型狮鹫。
　　“我还有重要的事，先离开了。”
　　“重要的事？喂，你早上不是还说要陪我一起找诺拉吗？你是要临时放鸽子吗，德威尔？！”
　　赞恩瞪圆眼睛，追至狮鹫身下，仰头质问，对雷恩斯的称谓已从名改成了姓。这是他生气时会有的表现。
　　而听见“诺拉”这个名字，雷恩斯动作再次一顿，却最终选择不作解释，直接扭头振翅飞走。
　　“再见。”
　　这是雷恩斯留给赞恩最后的话，气得赞恩在原地直跳脚。
　　……
　　晚风猎猎，雷恩斯骑着狮鹫于千圣城上空滑翔。循着灯光，于大学殿前落下。
　　他目光深邃地望着大学殿正前方的长廊，深深地吸了口气，能感觉到胸腔内心脏疯狂的跳动。
　　利亚娜。
　　他还记得，前世，在这个晚上，利亚娜来这个长廊堵住了他，质问他关于白天退还礼物的事。
　　而他的反应，是一个字都没回她，直接侧身走开。
　　雷恩斯紧紧抿唇。
　　就着石壁上的灯，他拿出怀表再次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傍晚七时。而雷恩斯记得，当时他和利亚娜相遇的时间，在一个小时后。
　　如果推测得没错，利亚娜应该会来提前等他。
　　但现在，雷恩斯扫了眼来往的学生，发现并无利亚娜的身影。
　　大概还需要等一等，估计至多还要半小时……雷恩斯想。


第5章 等待   利亚娜并没有来。（微修字词）……
　　雷恩斯再次看怀表，是七点零五分。远处的庭院中月光泊下，长廊上来往的学生变得稀少。
　　今天不是夜修行日，大学殿到了晚上没有了课程，大多数上院的学生都前往了远处的光明神殿做礼拜。
　　前世的他，是因为正巧有星象学的研究需要处理，才独留在学殿。
　　而回寝居的路上，遇到了不知道从哪里得来消息、在长廊阴影处等待他的利亚娜。
　　那时他对她观感很不好，认为她纠缠不休。
　　但现在回忆起来，不知道当时，利亚娜究竟已经等待了多久。
　　如今他的等待不过才五分钟，便已心生焦灼。
　　再度回忆过去，确认的确是今晚，利亚娜会来，他内心的焦虑才堪堪放下。
　　坐在大学殿长廊的长椅上，为排解焦虑，雷恩斯打开了通讯罗盘。
　　本想查看各方消息的记录，来完善他对神院目前客观形势的判断，但打开时，雷恩斯一眼便被排在前列的一项联结吸引了注意力。
　　“利亚娜·高登：德威尔先生，早。”
　　——这里显示了这条联结的最后一条讯息，来自利亚娜·高登。
　　雷恩斯这猛地才意识到，在这个时期，他和她的联结还在。
　　在前世，他们罗盘上的联结早已切断。
　　最早可以追溯到下巫族那次被构陷的厄难上，那次事件，他作出了错误的判断，让利亚娜彻底对他失望，切断了联结。之后，他也没有脸面再向她提出重建联结。
　　而再后来，利亚娜去往了不使用罗盘、使用奇异生物当信使的北境，他们之间自然也未再创建联结的机会。
　　看着眼前联结中齐整的记录，雷恩斯顿时生出隔世的错觉。他把手指轻点上罗盘上的光源，更多的记录相继投放在了他的脑海中。
　　“德威尔先生，早。”
　　“德威尔先生，晚。”
　　“德威尔先生，今天我在药剂学上再次遇到一个关于元素相性的问题，不知道您是否可以解答……”
　　“德威尔先生……”
　　……
　　讯息记录如无声翻页的书籍般，快速掠过雷恩斯的脑海，但不知怎地，他视线中长廊上的壁灯倏然变得模糊，心中生起了莫大的悲哀。
　　“雷恩斯·德威尔，滚。”
　　一道突兀的声音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随之浮现在雷恩斯眼前的，又是那双绝望、痛苦的眼睛。
　　他的心像是沉入了一片阴霾，麻木、茫然。
　　“……不，我不该这样。”
　　半晌后，雷恩斯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是我和她最好的时刻，一切都可以重来，不是吗？”
　　讯息记录上，几乎全是利亚娜向他传送的消息，他的回复却寥寥无几。她正全心全意地喜欢自己，而自己则可以从现在开始改变。
　　再次看了眼怀表，雷恩斯的目光投向远方空旷的庭院。
　　如果一会儿见到利亚娜，他不会再对她冷淡。他首先会诚挚地为自己之前的冷漠和无礼向她道歉，随后告诉她她并非一厢情愿——今天的事情，并不是他现在的意愿。
　　或许难以解释，但他会努力。
　　“这是崭新的一天，雷恩斯。”他告诉自己。
　　……
　　利亚娜离开卡塔尔黑市时，便选择回到图蒙林地。她已暂时脱离自己重生的震惊，相对恢复了冷静，一路上，她都在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重生，按照她之前的思路，最首要的，是要排除其他重生者的存在。
　　而之后，既然重生了，要避免重蹈前世的覆辙，她自然是得作出改变的。
　　来不及思考其他……利亚娜的思路首先落到了雷恩斯·德威尔身上。
　　她想，首先她这世得从现在开始就避开他，尽量切断两人身上所有可以有的联系。
　　而如果，之后有不得已的接触，她也得随时对他展开提防，并想好如果他再次对自己下手时的应有对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狼狈。
　　利亚娜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倏然想起来，在前世的今晚发生的事情。
　　前世的今晚，自己去大学殿堵了雷恩斯，问他关于白天礼物退还的事。雷恩斯则冷淡地避开了她，她之后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贴上去。
　　“纠缠不休是多么令人讨厌。”利亚娜面无表情地想，“可是当年的我太笨，竟连这都不知道。”
　　想起这件事，她权当想起关于过去的一桩笑话，没有多加思索，便将之掠到脑后。
　　她再度拢着斗篷，沿着荒地小道往图蒙林地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她的脚刚踏过图蒙林地的边界，前方便传来了一道声音。
　　“利亚娜，你这孩子去哪儿了，我一直在等你！你怎么回事？之前用罗盘向你传送消息也一直没有回应！”
　　桑纳晃着她略显臃肿的身子走了出来，语气急迫，“今天下午德威尔阁下来找你了，还等了你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利亚娜紧拢斗篷的手松开了。
　　她嘴唇微张：“ 什么？”
　　……
　　当当当——
　　分针跳至顶端，大学殿顶端的大时钟发出空灵、铿镪的声响，回荡在这个巨型院落中。
　　而雷恩斯坐在长廊的木质靠椅上，确认现在的确夜八时整后，动作迟缓地放下了怀表。
　　利亚娜并没有来。
　　他整个人埋在阴影中。各种纷乱的情绪，席卷至他的脑海。
　　总的来说，他现在的情绪是，五分难以置信，三分失望，还有……两分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利亚娜会没有来？
　　是什么导致了改变？令这与前世不同？
　　许多猜想隐隐约约如沸水中的气泡般接连浮起，雷恩斯却强行把它们压下。
　　经过冷静的思考，他打开罗盘，找到了下巫族古巫术师桑纳·布拉尔的联结。
　　——这时，作为神院内庭的成员，他与所有前来神院参与联盟的宗族代表建立了联结，桑纳·布拉尔作为下巫族的代表巫师自然也包括在其内。
　　扫了眼空旷的联结，雷恩斯将一条讯息复刻在脑中，传送了过去：
　　“布拉尔女士，请原谅我冒昧的询问。不知高登小姐目前是否已有消息？若有消息，能否告知？”
　　传送完这条讯息，他等待了不过五分钟左右，联结便再次跳出一条讯息。
　　“德威尔阁下，真的很巧，在您向我传送这条消息的不久前，高登小姐刚回到图蒙林地。我已经告诉了她下午您来寻找她的事。我想，应该过不了多久，她便会主动联系您。请耐心等待。”
　　雷恩斯捧住罗盘的手指猛地收拢。
　　……利亚娜回到了图蒙林地？
　　他再次按捺住各种接连浮出的猜想，试图采纳布拉尔女士在讯息中提到的建议——耐心等待那可能到来的利亚娜的消息。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学殿的时针再次跳到标着“九”的整数下，发出“当当当”的响声，利亚娜的联结依旧没有任何讯息传来，像是死了一般。
　　就连在联结中她往常常有的问候，“德威尔先生，晚”，也没有。
　　雷恩斯缓缓地从靠椅上站了起来。
　　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接连掠过，他安静地伫立了几秒，手猛地向下一收，收回了罗盘，划出了一道法阵。
　　“狮鹫，出。”
　　一道古语，他那只雄壮的狮鹫再次破阵而出。
　　跃上它，雷恩斯直接冲向了图蒙森林，冲向了利亚娜树屋所在的方向。
　　停在树下，雷恩斯仰头，他可以看见这次的树屋不再晦暗，其透过窗户亮着点点灯光。
　　而这次，他没有再进行任何犹豫，拉响了树藤上的银铃。
　　“……这么晚了？谁啊？”
　　一道熟悉的女声从屋内传出。
　　而随着“嘎吱”一声响，一道身影从屋内走出，藏在树顶的阴影中，暂时让人看不清容貌。
　　夜色昏沉间，雷恩斯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快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他仰头道： “是我，雷恩斯·德威尔。”


第6章 交锋   对不起，我现在才发现，那并不是……
　　……雷恩斯·德威尔？
　　在从桑纳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后，利亚娜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怔忪。
　　她再次确认了现在的时间，新月历352年八月十五日。
　　在这么早的阶段，雷恩斯，雷恩斯怎么可能主动来找她？
　　前世因为仰慕雷恩斯，她了解他这个阶段的风吹草动。
　　在他们确认交往前，雷恩斯可以说是从没有踏入过图蒙林地一步，更别说是主动来这里找她。
　　这个时候，主动来？怎么可能？
　　饶是告别桑纳，回到了木屋，利亚娜依旧没有从困惑中走出。
　　她在小屋的木制推窗前坐下，从窗边的简朴铁盒中拿出了一只细长的棕木烟斗。
　　一边望着窗外的林地景色，她一边在烟气氤氲下思索。这是她前世便有的习惯。
　　……难道雷恩斯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其实从方才回来的路上便如毒蛇般攀踞在她的脑海，令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经过短暂的推理，利亚娜否认了这个念头……如果雷恩斯·德威尔本人也重生，那么刚才的她，势必不可能平安回到自己的树屋。
　　认识了一世，虽然栽了两次，她了解这个人的手段。
　　如果当真重生，他身为内庭成员，大概会第一时间就把派人来把她控制，杜绝她未来可能和北境有的一切联系。
　　他是目前神院内少数有权力直接这样做的人。
　　但这一切没有发生。
　　……那么，是为什么？按照她之前的思路，那就是有其他重生者的行为，造成了雷恩斯的行为改变？
　　但紧接着，利亚娜判断出这无关紧要。根据她目前的平安状况来看，就算真有其他重生者，这个人要么无意对付她，要么没有能力立刻对付她，因此可以稍缓研究。
　　利亚娜松了口气。但这次桑纳的话也给利亚娜彻底敲响了一个警钟，出于谨慎，她打开自己的通讯罗盘，从中调出一个名叫“罗妮·巴顿”的联结。经过思索，她向对方发送了这样一条讯息。
　　“罗妮，最近我招惹到了克拉雷家的人，我担心他们对付我。如果你近来听见动静，发现上院有来人要强制把我带走，你千万不要参与，务必立刻去请桑纳阿姨和康坎尔伯伯来阻止。”
　　罗妮·巴顿是利亚娜前世这个时期最好的朋友，是下巫族大族巴顿家的二女儿，一个极有天分的古巫术师。两人最初因为同期前往神院修行而结缘，后续因为性格相投而深交。
　　巧的是，她和罗妮两人的木屋正好毗邻而立，相当的方便走动，同时也可以轻易察觉到对方住处的动静。
　　借着这点方便，利亚娜打算通过提醒罗妮关注自己、来减少自己未来被有概率“存在”的上院重生者一声不响直接带走的情况。毕竟现在的她无力与他们抗衡。
　　不过，由于真实的原因也不可能直接讲清楚，利亚娜甩锅了今天白天和她才起了冲突的克拉雷。
　　她的讯息发过去不过十秒，罗妮便有了回复。
　　“噢，我的森林女神！利亚娜，不就是一个克拉雷，你为什么一副说遗言的语气？我觉得，你太小题大做了。
　　那个克拉雷养猴人的确是那副德行，但他的妹妹克拉雷小姐的人品众所周知，有她在，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吧？”
　　克拉雷养猴人……利亚娜看到这个称号愣了愣，一秒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赞恩·克拉雷。她想起来了，这个时候，他因为养了两只毛色与他发色相近的金毛猴，被下院反对他的学生取了这个绰号。
　　罢了……这跟现在的事比无关紧要。利亚娜抿了抿唇，回复道：
　　“我知道。但近来上下院的局势你也看见了，安霍尔德收紧对下院的控制，赞恩·克拉雷前几天也带头处理了几个他看不顺眼的下院学生。我也不是说一定会这样，我只是担心。”
　　交代得差不多了，利亚娜吐了口气。
　　她从窗前站起来，正打算再通过查看罗盘讯息记录来侧面推算目前的神院状况是否与前世存在差异，便听窗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银铃声。是有人到访她的树屋。
　　利亚娜愣住……这么晚了，能是谁？罗妮？
　　但突然，脑中灵感一动，像是黑暗中的困兽能倏然对前程未知的危险有所察觉，以靠灵感，她隐约感知到了窗外狮鹫抖翅的细微声响。这令她瞬间联想到了对应的人，脑中的弦猛然紧绷。
　　……雷恩斯·德威尔？
　　……他怎么会又来？？？？！
　　“……这么晚了？谁啊？”
　　一边以寻常语气念出这句话，一边拿起窗前木桌上随意放置的一枚石戒，利亚娜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木屋的门。
　　隔着夜色和树荫，她能够依稀看见树下站在一道熟悉的身影。
　　本以为会自己会毫无反应，但她看见在对方的一瞬间，心还是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漫长而冰冷的麻木。
　　不，我要冷静……前世就是不够冷静，才会死在这个人手上。
　　短时间内，利亚娜一方面开始迫使自己的脑中不断回想前世自己临死种种场景，企图通过这种偏激的行为来强行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另一方面，她突然又对接下来的事情产生了企盼。
　　情感上，她不想再见雷恩斯·德威尔。
　　但理智上，她希望可以见到他本人，他带来了她重生后的第一次变化，她需要通过和他的见面来进行试探，以推测出更多信息。
　　想清这一遭，利亚娜已压下各种澎湃的情绪，在阴影中，她让自己的一切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经历过重生的利亚娜·高登。
　　她的手抓上一旁的树藤——下巫族人通过其滑下树屋。
　　与此同时，树下传来了她记忆中那道熟悉的声音：
　　“是我，雷恩斯·德威尔。”
　　……这道声音让利亚娜好不容易抑制的情绪再度泛滥，但好在，在前世她就有多次亲面仇人的经验。
　　无视内心的真实感受，她不动声色地模拟出诧异的口气：“雷……不，德威尔先生，怎么是你？？”
　　她力图令她的声音和神态都完全符合一个因被心上人拒绝而伤心、却同时因心上人之后的突然到访而感到不解的少女。
　　……同时，伫立在树下、听见利亚娜声音的雷恩斯，却也几乎就在一瞬间，就要失去理智。
　　在一路上，他有过许多猜想。
　　他想过利亚娜是否也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甚至在骑着狮鹫来到这里的短短路途中，他便已经想出了几个利用前世未来的事来刺探利亚娜的方案。
　　但在树下，看见利亚娜模糊的身影，和听见她声音的一瞬间，雷恩斯彻底忘记了他方才所思索、所盘算的一切。
　　“我……不过是想来看看你。”
　　他喉咙中挤出带有几分晦涩的声音，望着利亚娜，他就像一个普普通通、企图见到心上人的少年。
　　树上的身影并未迟疑多久，便顺着树干攀了下来。
　　而随对方靠近，雷恩斯渐渐看清了其模样。
　　身穿藕色布裙的窈窕少女双脚着地，深褐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腰后，一对碧绿微挑的眸子正不解地望着他——这正是他记忆中她最初的模样。
　　如果说后来的利亚娜像是黑暗中的罂粟，沉敛却危险，让人心生戒备却依旧忍不住靠近；
　　那么，此时的利亚娜，可以说是晨间初绽的蔷薇，明亮却率性，令人愿敞开心扉、感知其芳泽。
　　两种利亚娜他都思慕。但后者，曾久藏于他遥远的记忆深处不得见，是他最为怀念的。
　　雷恩斯猛吸一口气，克制自己没有再继续失态。
　　而此时，站在他对面、记忆中的少女，正望着他，露出了既难过、又难以置信的神情：“德威尔先生，你刚才说，想见我？但你不是白天，才令克拉雷阁下退还了我所有给你的礼物么”
　　“不，高登小姐，我想这是误会……不，我是说，”雷恩斯轻抿嘴唇，却发现自己的思绪又乱了起来，他费力地说，“对不起，我现在才发现，那并不是我的意志。对不起。”
　　神啊，我在说些什么……说了一半，雷恩斯自行住嘴了，他认为现在的自己并不适宜继续开口说话。
　　……而他对面的利亚娜，正克制住嘴角的抽搐，才没有露出“见鬼了”的神情。
　　在攀下树屋的过程中，她已经又思索出雷恩斯前来的另外几个可能性，包括再次开始怀疑他重生，做好了和他互相试探的准备。
　　但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她精心准备了一场圣者级别的战斗，对方开场却像个术法初学者般丢来一个空气清新咒，让人产生了一种别致的措手不及之感。
　　“……” 沉吟了几秒，利亚娜抬头，“德威尔先生，你刚才说，退还礼物不是你的意志？什么意思？”


第7章 问询   德威尔先生，你是在玩弄我吗？……
　　月光穿透莽莽绿海，照亮了利亚娜和雷恩斯所立之处的巨木根柢，让他们在对方眼里变得更加清晰。
　　看见利亚娜眼中的困惑，雷恩斯不由自主地再次陷入恍然。
　　这次，他待自己把脑中的纷乱思绪理清，才重新小心翼翼地开口。
　　“高登小姐，我这次来，是想道歉。”
　　他放在身侧的双手蜷缩，又松开。
　　“当时的我的确想退还礼物，但现在，我很后悔。我忽略了这种行为可能对你造成的伤害，也忽略了赞恩行为的偏激。”
　　他顿了顿，低声道，“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希望你能听见我的歉意。”
　　“……”雷恩斯的话却让利亚娜再度陷入彷徨和疑惑，甚至大脑深处又传来了刺痛。
　　她料想了雷恩斯的许多可能的表现，却从未想到，他会因为这件事向她道歉。
　　在前世，除了发生下巫族那件大事时,雷恩斯公事公办地向她说过一句“对不起”，其他时刻，发生任何事，雷恩斯都未曾对她道过歉。
　　说实话，退还礼物，比起前世后来的那些糟心事，还真只算得上小事一桩。现在，雷恩斯因为这件事向她道歉？
　　利亚娜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受，有微末的怒意，更多的却是带着些惊惧的不解。她甚至想脱口问一句：“雷恩斯·德威尔，你究竟怎么回事？”
　　但她终究忍住了。
　　“德威尔先生。”
　　她抬起头，保持着先前懵懂的语气和不解的眼神，“恕我实在无法明白您的逻辑。您上午才退还了我的所有礼物，晚上便独自来找我道歉。抱歉，我感觉……这很荒谬。这像是，在玩弄我。”
　　她本意只想指出自己的不解，并继续套出雷恩斯的话。然而，当说完“玩弄”这个词，利亚娜那本因为惊惧而压抑着怒意和恨意，后知后觉地从大脑深处漫了上来。
　　是啊，前世的雷恩斯，就是在玩弄她，玩弄到让她死去。
　　有一瞬间，利亚娜只想立刻赶走面前这个伪君子。但为了得到更多讯息，她用理智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她接着向前走了一步，继续询问。
　　“德威尔先生，如果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您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利亚娜循循善诱，“我明白，最近上下院关系紧张，学会那边想作出调节。那么，是否是学会中哪位阁下劝说您来的？如果是这样，您大可不必违心地来这一趟。”
　　“……”听见利亚娜的话，雷恩斯也愣住了。
　　这分明又和过去不一样。利亚娜怎么会这样想？
　　“不。”脑中思绪翻滚，面上的他干净利落地道，“不，是我自己真心想来的。”
　　他的目光黏在利亚娜脸上，而利亚娜迎着他滚烫的目光，也开始端详雷恩斯的脸。
　　……问了大半天，什么也没试探出来。他说他自己想来，怎么可能？
　　然而，如果是旁人操控雷恩斯来这里，却也无法改变他的主观意志。
　　利亚娜突然想到了一个自己之前都没想到的可能……难道重生真的是随机，这个世界和她过去的世界存在客观的不同？
　　但饶是如此，也无法解释雷恩斯现在的变化。
　　如今，她唯一做出与前世不同的举止就是与赞恩的口角和没有再继续出现纠缠，难道这反而引起了他对她的兴趣？
　　这个观点实在过于牵强，但利亚娜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恶心和膈应。
　　——无论是什么原因换来了雷恩斯的“真心想来”，但想到前世她梦寐以求的雷恩斯的兴趣，这一世以莫名其妙的原因轻而易举的应验，她感到憋闷，感到恶心。
　　突然间，她连对着雷恩斯试探的耐心都没有了。
　　“雷恩斯·德威尔，”利亚娜收回了目光, 低头道，“你走吧。”
　　“你这样的行为，只会让我失去对你还余下不多的敬意。”
　　“……什么？”雷恩斯睁大眼睛。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利亚娜脸上，而利亚娜复抬头时，眼里结着冰，令雷恩斯心头一凛。
　　不再用之前谨慎的语气，利亚娜面色苍白，疾言厉色。
　　“你在玩弄我吗？我以为，你与上院那群养尊处优的二世祖一样，不会做忽冷忽热的事。”
　　“……玩弄？”雷恩斯不自觉地尾音发颤。
　　他实在不明白利亚娜怎么会这样想？
　　就在他要提出质询时，却见对面的利亚娜扭头便走，雷恩斯来不及思考其他，上前一步，一把便拉住了利亚娜的手。
　　但迎来的，却是利亚娜难以置信的眼神。
　　“利亚娜，你听着，我没打算对你忽冷忽热。”
　　雷恩斯突然觉得心中烦闷，但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顿了顿，字斟句酌地道，“我从不会做忽冷忽热这种事。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望你不要误会我。”
　　他语气恳切，目光诚挚。
　　而在听见雷恩斯这句话后，利亚娜突觉一口火气蔓延心头。
　　……从不做忽冷忽热这种事？？那前世，在神院时、在北境时，你一直对我做的又算什么？？
　　先前压抑的恨意再度燃起，利亚娜险些破功。
　　但一番权衡后，冷静再度占据上风。利亚娜凝注着雷恩斯的眼睛，她打算再试最后一次。
　　“那么，雷恩斯·德威尔，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转变？”
　　利亚娜咬唇，再次采用那种懵懂不解的语气，“你知道吗？你今天来，做的这一切，真的令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这不是你。”
　　不想，对面的雷恩斯沉默了几秒后，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目光深邃，言语似乎是经过斟酌：“利亚娜，那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对我的态度？你明明之前对我……”
　　说到此处，他没有再说下去。
　　半晌后，他抿了抿唇，才继续道：“你之前对我也不是这样的。仅是因为退还礼物这件事？”
　　……仅是？利亚娜再次被雷恩斯的话惊到了。
　　无论他是以什么莫名的理由转变，但他……是怎么做到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种话？
　　她心中冷笑，难道前世，雷恩斯这个人，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把她对他的耐心和忍让当作理所当然？
　　本用试探之心压抑着各种面对雷恩斯的不适，但这时，她的所有耐性都瞬间烟消云散。
　　“难道这件事，还不够？？”利亚娜瞪大眼睛，冷声道，“德威尔先生，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任人随意践踏真心、都无所谓的傻瓜？！”
　　雷恩斯的手僵住。而利亚娜猛地抽回了被他拿住的手，不再看他一眼，扭头攀回了巨木上。
　　“砰”地一声，利亚娜关上了门。贴着内壁，她长吁一口气。
　　远离雷恩斯，那种令她崩溃的窒息感才彻底离她而去。
　　“利亚娜……”
　　立于树下，雷恩斯追了一步，脚却最终停下。他怔忪地望着利亚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
　　一切似乎再次静止了，雷恩斯再度陷入茫然和不解。但一切静止却突然被他身后传来的一道爽利女声打破。
　　“利亚娜，你那边在吵什么，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在调整作息，要早休息……”
　　雷恩斯回头，看见他身后那棵树的树干上站着一个褐卷发、灰眼睛的矮个子女生，脸蛋像苹果一般圆圆的，正双手叉腰瞪视着他这方。
　　而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对方的呵斥声停止了。一秒后，她的声音猛地变调：
　　“哦，我的神啊……德威尔阁下！”
　　这个女生差点从树干上掉下来。
　　这一出令雷恩斯的思绪从恍然中回归现实，他看向那个女生，一眼便认出了她。
　　罗妮·巴顿。雷恩斯还记得，这个女生是利亚娜在神院时最好的朋友之一，特点是脾气不大好。
　　与树上的罗妮震惊看着他的罗妮对视一眼后，雷恩斯朝她小幅度地点头了下头，表示致意，随后一句古语，他召出狮鹫，转眼间振翅离开了图蒙林地。
　　他离开得极快，伏在树干上、惊魂未定的罗妮·巴顿甚至怀疑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她揉了揉眼睛，嘴里碎碎念道：
　　“哦，我的天哪，我是不是眼花了……刚才是德威尔阁下？不，我不睡了，我现在就要在联结上问利亚娜！”
　　干净利落地起身，她冲回了寝居。
　　……
　　盘旋在千圣城上空，雷恩斯并没有立刻飞回神院。
　　迎着晚风，他脸色铁青，双手嵌入握住的缰绳，迸发血色，却毫无知觉。
　　他正力图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晰。
　　……为什么？
　　为什么今晚利亚娜会是这个反应？
　　为什么重生回来，一切都变了？
　　雷恩斯努力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再复条理。但从刚才他离开，一个猜想隐约在他脑中浮起，挥之不去，那便是：
　　难道利亚娜重生了，也带着过去的记忆，才对他这么冷淡？
　　不知怎地，看着利亚娜作出一系列的反应，他隐约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但无法确定，刚才既有地方像，也有地方不像。
　　但仅是想到这个念头，便似有阴影蔓延他的脑海，令他身心彻寒。
　　因此，在利亚娜离开后，他没有再留下。
　　他急于去确认这件事的真伪！
　　下定决心，雷恩斯俯身，用古语在狮鹫耳旁道出一个地名。
　　狮鹫展翅侧身，如闪电般朝千圣城，另一个方向掠去。
　　天空中的夜风剧烈，凌乱了雷恩斯的黑发，但他目光沉如深渊，依旧在思索刚才的观点。
　　“但这不应该。”
　　雷恩斯讷讷念道，“按当时那位存在告诉我的，利亚娜，不应该带有过去的记忆。”
　　他强迫自己冷静。而一个新的念头，却在这时，再度出现在了他的脑中。
　　——难道是他重生后的世界和从前的世界，因为时间线的错置，而产生了客观不同？
　　这种不同，比如利亚娜的性格和心理状况。
　　因此，前世的她遇冷后选择继续追求；而这一世，她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由于这些差异，面对退还礼物这样的事，她彻底伤心，选择退避三舍。
　　“……”雷恩斯沉默。因为他觉得这个解释，比上一个观点更可信。
　　“也许正是这样。”他想，“前世的她心如磐石，但我不该把这当作理所当然。被当众退还礼物，的确够大多数正常人退却了。”
　　但是不是到底这样……还有待他最后确认。
　　思绪电转间，狮鹫继续疾行。
　　不一时，一片茂密的林地出现在了雷恩斯的眼前。不同于图蒙林地的青翠，这片茂密的绿海尽显沧桑，巨木在肃穆中伸展，像是古神的遗迹。
　　而在绿海中央，有一棵巨大参天的树，与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它没有树枝，仅有庞大的树干上挂着寥寥无几的绿叶，但它却称不上枯树，强壮夯实的躯干充满了生命力，稀少的绿叶却青翠欲滴，尽显奇异。
　　神院，称这棵树为神迹。
　　而这棵树，被周边居住的宗族奉为信仰。下巫族，便是其中之一。
　　狮鹫在参天树干前降落，雷恩斯跃下，看见其露于地面的巨大树根上，正流转着白芒的结界。
　　没有任何迟疑，雷恩斯一脚踩了过去，结界也毫无阻拦、顺利地令他通过。
　　在巨木前，是一方石台。雷恩斯沉默了一秒，他按住食指上的石戒，一片绿叶随之漂浮在了石台上。
　　雷恩斯跪下。
　　“自然的意志，下巫的守护者，您的信徒向您表达无上的敬意。”
　　“在您把我送回源头前，您给了我询问三个问题的机会，现在我想向您询问第一个问题。”
　　随他话音落，那片绿叶泛起了白芒，空灵却苍茫。
　　而雷恩斯虔诚低头，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感谢您的回应。我现在想询问的是，现在这个世界，是否与我过去的世界存在客观不同？”
　　在他这句话说完后，眼前的绿叶像是被未知的力量击碎，散成了点点银白色的光芒，随后，这些光芒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单词。
　　“存在。”
　　雷恩斯的瞳孔猛然一缩。
　　“真的是这样。”他想。
　　……
　　与此同时，莱波峡谷。
　　坐落于南北境交界处，这个峡谷地形嶙峋，一眼望去，一片幽深。不过身在极远处，便能其中未知生物发出的恐怖声响。
　　而在峡谷深处，有一洞窟。
　　洞窟再往里走，是一冢立着无名木碑的坟墓。
　　砰！
　　却听一声巨响，一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


第8章 克拉雷   高登小姐，明天的药剂学课程你……
　　“诺拉，今天雷恩斯又爽约了！”匆匆推开家门，赞恩说。
　　不同于外人对大家族的想象，赞恩和他的妹妹诺拉共同居住在一个靠近神院、毗邻湖泊的独栋房屋。
　　在他们的父母于龙部战争中相继去世后，他们便选择了这个不大不小的房产独立居住。
　　今天赞恩到家时，家中很安静，唯独喧闹的就是赞恩养的那两只金毛猴吃食的声音。
　　走入主厅，他看见他的妹妹——诺拉·克拉雷正专心致志地坐在窗边，摆弄着控制神院众多讯息罗盘的灵线。
　　灵线，是用奥术凝成的讯息罗盘前端控制线。
　　诺拉是神院讯息部的管理者之一。
　　她拥有着一头冷金色的头发，冷静的蓝眼睛。她戴着她的“调剂者”——一件外表是一副白漆手套的灵性工具，正一丝不苟操控着漂浮在眼前、被灵线牵住的诸多幻幕。
　　听见赞恩的话，诺拉的动作并未停止，她不过回头瞥了他一眼：
　　“雷恩斯爽约，这不是很正常吗？我记得这半年来，你邀请他来这里十次，他大概有九次都临时找事推脱。”
　　丝毫不受赞恩话的影响，她白漆手套的指纹处绽放出了幽蓝色的光源，与灵线再度联结。
　　赞恩却深吸一口气，“哦，我说，你们两个真要这样吗？你们已经有半年没有互相说过话了，亏我一直努力让你们重归于好……”
　　听见赞恩的话，诺拉的双手一顿。
　　这次，她彻底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哥哥，够了。不要再尝试喊雷恩斯来了。不然，我们都会很尴尬。”
　　诺拉转过身，语气冷静却略带责备，“我和他现在需要的是疏离，不是无意义的靠近。他需要时间来冷静。”
　　说这话时，她的手撑在窗沿上，身体前倾，以表警示。
　　在看见赞恩略显尴尬地点头后，她才长舒一口气，扯下一对手套，站了起来。
　　赞恩沉默了会儿，像是难以忍耐，他犹豫了下，终是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嘿，诺拉，你真的不考虑雷恩斯吗？”
　　他的语气像个老父亲，“我真心觉得你们再合适不过。我们三个一起长大，都知根知底。而且在许多方面，你们都拥有共同点。比如，你们都喜欢看书，都喜欢研究奥术杂学，唔，你们就连眼睛都是蓝色的。我是真的觉得，你大概不会再在南境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言论，诺拉沉默了三秒：
　　“……哥哥，相像有时候并不意味着相配。”
　　“所以，你真的不考虑下吗？试一试又不亏。”
　　“我不喜欢他，我为什么非得去尝试考虑和他在一起？”
　　诺拉忍无可忍，不耐烦地抬头，目光如冰。
　　“说实话，赞恩，我现在并无和任何人交往的想法。家族有你继承，目前的形势亦无联姻的必要。所以，我不必强行要求自己发展一个所谓的伴侣，对吗？”
　　“妹妹，你这句话……太无情了。”赞恩说。
　　而诺拉在沉默几秒后，终是放下了手中正在处理的一切。
　　她神情严肃地凝注着赞恩，语气郑重地说道：
　　“哥哥，我今天直接和你交个底。我觉得，雷恩斯这个人，做朋友可以，做他的恋人，恐怕太累。”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他这个人，什么都藏心里……而在当时，明明是他向我告白，神情却仿佛告白的人是我一样，要我去猜他的心思——他真的太要强了。他喜欢我，却给我压力。这不是我认同的两性关系。”
　　她语气冷静到近乎无情。
　　……而赞恩听后，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唔，随你吧，反正你这些话，我是不会转告给雷恩斯的。你们的事以后自己解决。”
　　赞恩终于放弃劝说的尝试，他小声嘀咕了一声，便转头吩咐一旁的侍女泡来两杯星火花茶。
　　在诺拉对面的软椅坐下，他戴上了一副银边眼镜，查看起来自内庭的文件。
　　但看了会儿，随赞恩的手翻动，一份名为《内庭八月十四会议记录》的文件倏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他眼皮一跳。
　　“唔，诺拉，你是否听说了今天内庭发生的事，德威尔家的人莱波峡谷遇害，乌利亚·安霍尔德在内庭直接发难。”
　　诺拉一愣：“我听说了，但当时因为通讯部的事宜没有走开。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内庭会议结束后，雷恩斯就不对劲极了。”
　　赞恩手撑下巴，眼中流露疑惑，“他当时的神情……唔，很奇怪，很难形容。而在之后，他突然叮嘱我了一句‘小心安霍尔德’，便什么也不解释就走了。你说他怎么回事？”
　　诺拉却并未立刻回答赞恩的话，她沉吟着，脸埋在书柜投下的一片阴影中。
　　半晌后，她才轻声开口道：
　　“赞恩，你用幻术重现，把那具遗体再投影出来给我看看。”
　　赞恩点头，随他念出一句古语，那具伤痕累累的遗体被悬空投放在了克拉雷家的主厅中央，其黑斑遍布、面目可怖，令人不由胆寒。
　　诺拉走上前来。
　　她也戴上了眼镜，镜架上的银链落到她冷金色的头发，使得她整个人更显冷清。
　　她从各角度端详遗体，如同在做精密的研究。
　　“果然。”半晌后，诺拉面沉如水地抬头道，“这具遗体，有问题。”
　　……
　　从林地回到千圣城，雷恩斯已不如离开图蒙林地时那般忧心忡忡，但依旧面色沉沉。
　　神迹给予了他安慰。事实证明，现在的情况是他当时猜测的最好的可能——利亚娜对他的态度转变，不过是因为世界存在客观不同，她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雷恩斯感到庆幸，但想到之前利亚娜冰冷的眼神，他心中又满不是滋味。
　　他一向害怕利亚娜的冷漠。在前世，他就领教过。
　　“但现在的状况远算不上糟糕。”雷恩斯紧抿嘴唇，想道，“她大概也是一时伤心……我还可以补救。”
　　回到位于千圣城中央的寝居后，雷恩斯在书桌坐下，不再向往常一样看书。
　　他拿出了罗盘，打开了他与利亚娜的联结。
　　“高登小姐，明天的药剂学课程你去吗？”
　　……深吸一口气，雷恩斯发出了这条讯息。但发出的一瞬间，他又有点后悔。
　　不该这么发，应该发“高登小姐，药剂学课程是否有什么问题我可以随时解答”或者“高登小姐，您是否还需要什么资料？我都可以给你”——这样更显示好……雷恩斯如是想。


第9章 推演   高登小姐，早上好（微修）
　　现在的利亚娜并没有看讯息罗盘，她毫无心情。
　　半小时前，她突然遭遇了罗妮·巴顿的讯息轰炸。
　　对方在联结中近乎疯狂地询问雷恩斯·德威尔怎么会出现在她屋下，好不容易应付了过去，和她约定好“明天早上再说”后，利亚娜直接自行隔断了接收所有联结讯息的灵感提示。
　　原谅她，在今天经历了重生，以及和雷恩斯·德威尔猛地打了个照面后，她实在没有心情再去面对各种繁杂的消息。
　　望着窗外，今夜的天空没有几点星，一片蒙蒙黑色，如利亚娜现下的心情一样沉闷。
　　雷恩斯·德威尔……利亚娜自己也至今没有想通这个人怎么会主动来找她，也没从这次猝不及防的对峙中缓过来。
　　前世，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拿起烟斗，利亚娜的眼神再度迷离。
　　她还记得，她最后一次见雷恩斯，是他亲自承认对她下毒的那天。
　　当时，面对她的质问和铺陈在他面前的所有证据，雷恩斯直接收起了一切伪饰，对她一字一句、冷静地承认了他所计划的一切：他来北境，不过是为了让她卸下心防，对她下那世上最烈的慢性毒。
　　雷恩斯当时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而她几乎费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崩溃。
　　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崩溃感已不再，但利亚娜依旧觉得心底深处传来麻木的刺痛，除此之外，还有强烈的屈辱——当时的自己，是那么相信他，却反过来被他捅了一刀！
　　雷恩斯·德威尔。
　　想到不久前这个人出现在她面前时，展现出与她记忆中最后一次见他时全然不同的面孔，利亚娜就觉得讽刺。
　　她冷笑了一声，放下烟斗。
　　虽然因为一些久远人情的缘故，她现在已竭力忍住了向雷恩斯复仇的冲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打算再次坐以待毙。
　　从现在起，她会做好将来需要时可以掣肘雷恩斯的准备。
　　按住食指上的石戒，利亚娜低声念了一句奥语。而随她话音落，不过转眼间，她面前便出现了一只浮空的羽毛笔。
　　“唯一之笔”。
　　不知道来自谁的发明，只知道来自一位奥术发明家。但凡用这个笔写下的东西，只有主人可以看见内容。因观看者唯一，因此叫唯一之笔。
　　这本算得上是个半鸡肋的发明，但对利亚娜却用处很大。
　　她并非天生聪颖之人。前世，她的那位老师曾多次告诫她凡事缓思。而这个“唯一之笔”帮助她良多，她经常用此写下她的想法，来推算她的计划。
　　“雷恩斯·德威尔。”
　　利亚娜先用这根笔写下了这个名字，她打算现在开始推演自己之后在神院的计划。
　　而经她思索，她联想起了自己前世来神院的目的。
　　这让她拿笔的手指一顿，微微蜷缩。随她再次抬起手，她在雷恩斯的名字旁边，添加了另外两个名字：
　　“奥伯伦·安霍尔德。”
　　“欧文·安霍尔德。”
　　……
　　在灯光下，利亚娜用这根“唯一之笔”，开始了快速的点线推演。
　　“掣肘雷恩斯，我也许首先需要收集土系的魔法材料和学习相关的奥术，他擅长水系神术，魔法相性中，土克水，用这个领域的术法，也许能有效掣肘他。”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唯一之笔”在纸上写下了关键词“土系术法和道具”。
　　但紧接着，她眉头一锁，却又划掉了这个词。
　　“不对，我思路错了。”
　　利亚娜道，“我并不擅长土系奥术，就算现在后天再学习，也比不上雷恩斯这样的水系神术佼佼者。如果与他对上，我顶多优先选择纯土无水的环境。而术法方面，我还是应该优先调动我前世最擅长的深渊领域的力量。这正好也可以对付安霍尔德。”
　　利亚娜接着在雷恩斯的名字下写下了“土系环境”、“深渊领域力量”。
　　“但问题是，我现在的情况无法自行产生深渊的力量。而就算在南境拥有深渊力量，使用也是件过于冒险的事。这个两个问题，大概都需要异能道具来解决。”
　　……利亚娜有条不紊地推演了下去，当她写下“深渊领域的道具”一词，她想了想，又在旁边补充了一个词“卡塔尔黑市”、“土蛊”一系列词语。
　　“至于安霍尔德……”
　　看见这个姓氏，利亚娜心中却发出“咯”的一声沉闷的响。
　　一瞬间，复杂的情绪尽数涌上她的脑海，有恨，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悲凉。
　　她难以抑制地阖上双眼，如幻觉般，一片漆黑中突然浮现了一双在密布的皱纹下、温柔似水的绿眼睛，而画面一转，这双眼睛却瞬间被血色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峡谷中纷飞的战火，以及辽远疆土下无数悲怆的哭喊。
　　利亚娜把整张脸埋在手里。
　　“算了吧……这次。”她的声音异常疲惫。
　　再度睁开眼睛，她在纸上划掉了“奥伯伦·安霍尔德”的名字。
　　但凝眸看了会儿“欧文·安霍尔德”这行字，利亚娜冷声开口道：
　　“但你必须死。”
　　抬起“唯一之笔”，利亚娜再次开始精密的推演。
　　洁白的纸张被她有序地写下了无数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点线，随她推演，她再度在“深渊领域的道具”划了一条线，而在无数线条的最后，她经过沉思，写了一排字——“古罗尔龙骨秘境”。
　　夜色愈浓，当利亚娜的推演结束，已至夜半。
　　看见自己目前的粗略成果，利亚娜点了点头，一句“场景复刻”的奥语，她把一切字符都复刻进了自己脑中。
　　随后，她把纸伸入烛火中烧掉。
　　确认一切心中已有数，她倒头睡掉。
　　……
　　夜半三时。千圣城中央，神院上院寝居。
　　雷恩斯再次打开罗盘，确认利亚娜的联结并没有发来讯息。
　　他沉默着，终是安静地抬手灭了自己床头的灯。
　　……
　　“——利亚娜，还不快起来！你忘记今天早上我们有历史课了吗？！”
　　第二日清晨，利亚娜是被罗妮·巴顿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睛，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离课程开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不由嘟囔了一句：“这不还早吗？”
　　把罗妮放进屋后，利亚娜开始了换衣洗漱一系列准备。
　　她梳着头，而罗妮双手抱胸坐在她床上：“利亚娜，你怎么回事？今天睡这么久，之前不是说好要从今天起开始一起早起吗！还有，我之前向你的联结发了好几条消息，你怎么也不回？”
　　利亚娜“唔”了声，这才想起来昨晚自己关闭了接收的通道，不知道会不会错过什么新消息？
　　她一手梳头，一手拿起罗盘，重新打开了讯息接收，然而看到最顶端的两条讯息，她却不由愣住。
　　“雷恩斯·德威尔：高登小姐，早上好。”
　　这发自十分钟前。
　　而在十个小时前，这个联结还发来了另一条消息：
　　“雷恩斯·德威尔：高登小姐，明天的药剂学课程你去吗？”
　　……这个雷恩斯是不是误喝了药剂学课程中低年级学生错配的废药？这是利亚娜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第10章 清晨   雷恩斯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
　　利亚娜真的有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雷恩斯简直不像她前世认识的那个人。
　　“利亚娜，你在愣什么？是谁发来了什么消息吗？”
　　罗妮看见利亚娜发愣，不由伸长脖子，问了一声。
　　“没什么。”
　　利亚娜却并没有对着罗盘僵持许久，她用食指点上了罗盘中央的某处光源，便放下了罗盘， “刚刚没睡醒而已。”
　　紧接着，她站起身来，一边寻找发带，一边道：
　　“罗妮，要来不及了，快，快帮我把桌上的历史课资料拿下，还有巫术课的……”
　　……
　　与此同时，千圣城中央寝居。
　　雷恩斯正坐在餐桌前用早餐。
　　他一边喝着用卷心菜、洋葱和甜菜煮成的热汤，一边有侍者悉心地为他的餐盘中添置烤好的羊角包和煎肉排。
　　“把密会近三个月的记录准备好，我今天带去内庭看。”
　　他低头喝了口汤，吩咐道。
　　“好的，少爷。”侍者答。
　　侍者走后，雷恩斯抬头，再度打开了手侧的通讯罗盘，查看里面的讯息。
　　利亚娜依旧没有回复。
　　雷恩斯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
　　想到自己昨夜的等待，又想到那诸多利亚娜曾向他单向输送、却无人应答的讯息，他的手蜷缩成拳。
　　一时感到有些自暴自弃，雷恩斯干脆关闭了通讯罗盘。他打算不再时时查看它——这实在是种折磨。他决定到学殿后再行查看。
　　然而，就在他关闭罗盘的瞬间，他的脑中灵感一动，感应到罗盘传来了新的异动。
　　“会是……吗？”
　　不再抱太大的希望，雷恩斯却是再度垂眸打开了罗盘，跳入眼帘的是浮至顶端的利亚娜的联结——这说明异动的确来源于此。
　　这令他的瞳孔一缩。
　　然而，在他打开联结后，却突然发现此刻的联结已蒙上了一层灰色，而在联结所有记录的最下方，陈列着两排灰色的字：
　　“利亚娜·高登已于新月352年8月16日切断此条联结。”
　　“此联结即刻失效。请勿再于此传送任何重要讯息。”
　　……
　　半小时后。
　　在雷恩斯的寝居外，等待着他共同前往神院的赞恩正悉心地给自己陆行坐骑雷豹打理头顶的毛。
　　听见关门声，赞恩忙停下手里的动作，待他抬头，看见雷恩斯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眉头不由一皱：
　　“嘿，雷恩斯，怎么回事？你今天的脸色怎么看上去这么差？？”
　　“。”
　　雷恩斯没有回答，只一声默咒，他召出了自己的狮鹫。
　　赞恩：“？”
　　雷恩斯沉默着整理好狮鹫的配鞍，半晌后，他才冷冷道：
　　“没什么。没睡好而已。”
　　……
　　“所以说，昨晚德威尔阁下过来找你，就是来向你道歉？”
　　在共同前往神院的路上，利亚娜和罗妮依旧在探讨着昨晚的事情，准确说，是罗妮再次主动询问利亚娜。
　　没有坐骑，她们只能通过公共的传送法阵来到前往神院。
　　这种通行方式物美价廉，一次只需三十铜法纳——法纳这是南境通用货币的名称，一向分为金银铜三种铸币。
　　把三十枚铜币交给传送阵管理员后，利亚娜回头对罗妮说：“罗妮，我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吗？”
　　“唔，但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罗妮道，“明明之前他完全不理你，昨天那个克拉雷帮他还毫无礼貌地退还了你礼物，他这样来找你，多少显得莫名其妙。”
　　这时，来法阵的人多了起来，看到有其他同住图蒙林地的下巫族的好友同学陆续赶来，罗妮忙止住了话头。
　　来了十来个人后，法阵管理员大声诵念了一句法咒。利亚娜和罗妮脚下分别泛起白芒，眨眼的功夫，她们便已经到达了千圣城中央，真言之门前——这是神院的大门。
　　真言大门，是一扇由白色砂砾铸成的通天拱门，横在千圣城中央，其垂下的廊柱上泛着粼粼金光，是光明神术的痕迹。
　　其顾名思义，可以检验真言。
　　而一旦有人通过，这根廊柱便会变化出人脸的形状，道出此人的血统。
　　这是神院防止北境人伪装南境人混入的方式之一，但这同时也引发了上下院的部分关于血统的矛盾。这是后话。
　　“纯种下巫族。”
　　此时，罗妮路过真言之门，还不忘回头与利亚娜继续说话：
　　“不过利亚娜，你这次的反应也出乎我的预料。”
　　利亚娜也跟着走入，她路过时，廊柱上那张由砂砾铸成的面无表情的人脸浮雕，再度张开了嘴：
　　“纯种下巫族。”
　　“哦，罗妮，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进去后，和罗妮跟着一群好友走在后面，利亚娜挑眉道，“他那样对我，我难道还该笑脸相迎？”
　　罗妮沉默了一下。
　　“唔，我只是觉得，过去的你在这方面总是越挫越勇。你总是，唔，想要什么就去争，似乎什么也打不倒你。“
　　“我原以为，这件事也只会刺激你加剧对德威尔阁下的攻势，没想到你直接放弃了。
　　利亚娜听见罗妮的话后也愣了下……前世的她，的确是这样。
　　可惜有的人铁石心肠，她越是这样，越被其作践。
　　她抿了抿唇，却还是按照自己过往的性子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如果他昨晚不来，也许我过段时间真会因为不服气，去继续找他。”
　　她顿了顿，“但他昨晚来找我，唔，我真的很生气，我感觉他这样忽冷忽热，像是在耍我。这也让我看不起他。”
　　罗妮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时，前方的下巫族好友们遇上了另外一群下院的同学，召集她们跟过去，利亚娜和罗妮也不便再单独走在后面，便跟了上去。
　　“哦，我的利亚娜，经历了昨天的事后还好吗？不过，听说德威尔阁下下午来找你了？他来找你做什么了？”
　　结果一过去，一位长着圆圆的棕眼睛的女生便率先关切地问道。
　　利亚娜：“……”
　　她简直觉得雷恩斯·德威尔阴魂不散。
　　无论她在哪里，总有人提他，或关于他的事。
　　……她是真的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清晨的神院，人流涌动。
　　而利亚娜跟随着人群，步行至回廊学厅。
　　其坐落于神院上下院的交界处，在这里，往往教授上下院学生都可以修习的通识课程。
　　今天，利亚娜选修的历史课就在这里进行。
　　教授的人叫作布罗德·瓦伦，是下院的院长，是位强大的奥术师。他在整个神院都德高望众，哪怕在上院，都拥有极高的人气。
　　利亚娜进入学厅时，发现里面已坐满了人，有规整地穿戴着神术师制服的上院学生，也有穿着五花八门的下院同学。
　　不过单从座位，便可以看见明显的派系分立，上院的学生主要集中在左边，下院的学生则齐聚右侧。
　　而在走进去的瞬间，利亚娜可以注意到有许多上院学生都集中在了她的脸上，她面无表情地在右边找了位置坐下，随后却突然听到一声风啸。
　　砰！
　　讲台上的幕帘突然被点燃，在一片诧异的惊呼声中，幕帘燃成灰烬，灰烬却未落到地上，只漂浮在空中，渐成人形。
　　啪！一位老者突然从灰烬中走出，他有着一头灰白的头发，穿着黑色的修士长袍，身材略显佝偻，却精神矍铄。
　　而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学厅中的气氛到达了顶点。
　　“——瓦伦院长！”
　　利亚娜身边的罗妮已经就差没站到桌子上欢呼。
　　而老者不过摆了摆手，学厅内的喧哗便瞬间敛去。
　　他笑吟吟地看向厅内众人：“很高兴大家来到布罗德·瓦纳的历史课堂。今天的课程名称，正如你们方才见到的火苗，便是奥术起源——希望之火。”
　　“不过，按照惯例，上课前，念一次院训。”
　　他的话音刚落，学厅内刚显镇静的氛围再度被点燃。
　　所有人，在这一刻，皆肃然起立，大声念道：
　　“——铭记群星璀璨时，我定不辱使命！”


第11章 火焰   雷恩斯面无表情地坐着。
　　一时之间，氛围激荡。
　　而在年迈的院长再度招手后，学厅内恢复了镇静。
　　“我刚才提到了，我们今天的课程题目是，奥术起源。”
　　讲台上，古罗德·瓦伦背着手，向左踱了两步，“在上课之前，我想，我们还是有必要先给出奥术最精准的定义。”
　　“有谁能告诉我奥术是什么？它和神术的区别又是什么？”
　　学厅内再次泛起轻微的喧哗声，罗妮在利亚娜耳边嘀咕了一句“这太简单了”，便踊跃地举起手来，企图让古罗德看见她。
　　她最后也真的被点了起来。
　　“咳，回瓦伦院长，根据《光明神高级院会辞典》的定义，奥术是指一切可以通过自然力量或规律而非信仰力量而使用出的术法。”
　　虽然先前说了句“很简单”，但回答时的罗妮依旧在手忙脚乱地翻看资料，确认自己回答无误，“而根据《神术杂谈》上显示，神术和奥术的主要区别来自于力量来源。”
　　她一边低头一边答：“神术，力量直接来自于神本身的赐予。使用者范畴大大小于奥术，仅有受神选择的眷者血统或独立觉醒的神眷者，才有资格使用神术。”
　　“而奥术，不管神眷者与否，哪怕是个普通人，只要通过练习，寻找规律，便有机缘习得其中真谛。”
　　力图表现，罗妮的回答已经超过了古罗德提问的范围。
　　而瓦伦院长听到她的回答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你是巴顿小姐，我没记错吧？……唔好，巴顿小姐回答得非常全面。”
　　“如她所说，神术来源于信仰，奥术来源于自然意志。而在前三周的课程中，我们介绍到了，先有神术，再有奥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奥术起源于新月历97年——距离现在大概两个半世纪前。”
　　“我想，之前课程的内容有涉及这个时期的历史背景，是否有人可以回答？”
　　这次，罗妮依旧想举手回答，不过瓦伦院长最终选择的是一个坐在前排的上院女生。
　　那是一位金发的神术师女生，她高昂着头，神态倨傲，却有条有理：
　　“根据上周的课程材料，新月历56年发生的大事件是‘深渊入侵’，深渊部落和魔兽进入北境，与龙部结盟，并从边界渗透入南境，南境境内水深火热。”
　　“而在新月历初世纪五十年代，南境的内部社会环境也极其不稳定，神院执政的四大神官采用‘光明唯一’的极端信仰政策，在那时——”
　　说这话时，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扫了眼坐在右侧的一众下院人：
　　“在那时，信仰光明神之外的人，大多被当作‘异教徒’被圣火烧死。神院采用血腥政策，使整个南境都陷入‘血色恐怖’。这直到初世纪七十年代，里德·奇尼、托马斯·克拉雷开始掌权神院内庭后才开始改善。”
　　说到这里，她轻微幅度地抿唇，“唔，虽然奇尼家族之前发生了那样遗憾的事，但我这里提到，是因为，我想……我们不可否认南境历史上他们做出的伟大贡献。”
　　她话音落后，学厅氛围微妙的凝滞。
　　不过，古罗德却点头道：“不必在意，女士，你回答得很好。虽然奇尼家族如今已经被密会除名，但我们的确不可否认，他们曾经的首领，里德·奇尼，是南境历史上最伟大的人之一。因为他，我想，如今下院的大部分人，包括我，才有机会坐在这里。”
　　他说这段话时，大部分学厅内的学生都流露了复杂的神色，而当他说完后，下院的学生中眼神中多了许多触动。
　　古罗德徐徐道来：“这位同学……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墨菲小姐……唔好，如墨菲小姐方才所说，里德·奇尼在掌权内庭后，一切都开始改变。而除了他，那一代的四大神术师家族掌权者——里德·奇尼、托马斯·克拉雷、索耶·德威尔以及伊芙·奥里，实际上都值得我们铭记。”
　　“他们上位时，正值南境自创世纪来最黑暗的年代，北境龙部入侵，天外深渊魔兽干扰，内部民怨四起，而普通平民面对这些灾厄，根本毫无抵抗力。而他们展现了远超于他们长辈的心胸和善意。”
　　“据《神院正史》记录，在新月历79年九月的一次会议中，里德·奇尼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利用自然规律让一个普通人、一个非神眷者使出术法，让他或她在面对黑暗的侵袭不再无能为力？”
　　“而这个问题一出，第一时间引起了整个神院的动荡。因为在过去，术法在南境被视为神术师的专利，这是神术大家族特权的保障。没人想到里德·奇尼会提出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另外三位年轻的家族首领的支持。”
　　说到这里，古罗德的嗓音中已透着微末的沙哑，但他依旧条理清晰、却不乏情感地诉说着奥术之后的历史发展。
　　“……经历了长达十几年与内庭的抗争，于新月历90年，里德·奇尼创建了神院下等学院，招收了第一批来进行实验与学习的非神眷者——这也是如今下院的前身。在当时，仅有十个人。”
　　“而经过了无数次的失败，在新月历97年，一位在下等学院学习的铁匠在前往边界探望亲友时，不幸遭遇了一头潜入南境的深渊魔物的袭击。而当他的父亲即将被魔物一口咬破咽喉时，这位铁匠突然觉醒，前所未有地激发出了‘造火术’，将魔物击杀。”
　　“……不错，我刚才入场时使用的‘造火术’，便是出现在历史上第一次成功被非神眷者使用的奥术。”
　　说到这里时，古罗德一顿，但再次抬眸，他的眼中已盛起泪意，“而那也是第一次，第一次，一个普通人，一个非神术师，面对黑暗的侵袭不再无能为力。”
　　“第一次，面对危险，我们也有反抗之力。”
　　“所以，我们称之为——希望之火！”
　　他的声音极富感染力，坐在学厅内右侧，大部分作为奥术师的下院学生，都不可避免地眼睛蒙上一层泪意。
　　利亚娜在前世便听过这节历史课，但这时，她的内心却依旧被古罗德·瓦伦的言语触动。
　　……奥术，那的确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光是聆听这段激昂的历史，便可让人心生敬佩。
　　而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古罗德·瓦伦再度慷慨激昂地诉说了奥术接下来的发展、以及下院的创建与发展中遇到的波澜。
　　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使用出“幻术重现”，把历史场景用光系奥术模拟，投射在学厅中，令众人观看，一时气氛更为激扬。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不一时，一阵浑厚的钟声在学厅外响起，这是对于课程时间结束的提示。
　　而瓦伦院长先前说到激扬处，已召出了一枚法杖。这时，他听见钟声，法杖一扬，投射在屏幕中央的幻术瞬间消失。
　　他端立在讲台中央，为今天的课程结尾。
　　“……如今的南境，经过两个世纪的发展，已从一个保守的体制发展成变成一个极为包容的环境。经历无数变革，除去奥术师，非光明神信仰者们、女士们都相继获得机会来神院进行修习。”
　　他的声音沧桑却富有情感，“而反观北境，虽然其过程中有过少量尝试，如十一年前失败的柯塔林变革，但它总的来说，依旧维持着两百年前神眷者当道、阶级森严的局面。”
　　“我想，这就是当下南境之所以能够比北境强大的原因——如院训所说，它容得下群星闪耀！”
　　他的话像是自带魔法，待他话音落下，厅内再度躁动。
　　砰！已有坐于左侧的上院学生率先起立，而右侧的下院学生们也不甘示弱，自发地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参差不齐、却共同自发地念出那句院训：
　　“铭记众星闪耀时！”
　　“我定不辱使命！”
　　受到触动，已有人再度眼含泪意。
　　而在厅内恢复肃静后，古罗德·瓦伦踩着一双破旧的布鞋，缓缓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向了学厅内的所有人:
　　“我知道，近来上下院之间存在许多矛盾，无非关于歧视、仇视。”
　　“但我今天的课程，实际上也是想让你们明白，神术与奥术之间，并非生死之敌。”
　　“在下院的你们，应当感谢当初上院神术师家族前辈们为奥术所作出的伟大贡献；而身在上院、足够幸运获得神眷的你们，也应当秉承你们祖辈的宽容和心胸。”
　　议论声再度此起彼伏，而部分学生陷入沉思。
　　年迈的院长在说完这些话后，佝偻着身子，向学厅中讲台下的所有人，吃力地鞠下了一躬。
　　啪！只见火焰再度点燃，他整个人被‘造火术’创造的火焰包裹，最终整个人消失在一片灰烬中。
　　这是节有始有终的历史课。
　　……
　　从学厅里出来，利亚娜跟着一群同学前往下院的鸢尾花楼用午餐。鸢尾花楼，是下院为学生提供的生活中心之一，距离回廊学厅极近，是他们一向用餐的地方。
　　“如果可以，我真想每天都上瓦伦院长的课。”
　　坐在餐厅长桌前，咬了口夹着烤火腿的吐司，罗妮依旧没从刚才的历史课中走出，她滔滔不绝地道，“我真没想通，怎么会有瓦伦院长这么令人敬佩的人呢？”
　　利亚娜正在请路过的厨娘往她的盘子了添了一勺煮豌豆。听到罗妮的话，她手中一边撒盐，一边道：“罗妮，我也同意，瓦伦院长是个让人敬佩的人。他的话，总让人启发。”
　　这是利亚娜的真心话。
　　在前世，饶是她后来离开了南境，她也依旧认同许多南境神院中的人，无论是上院人，还是在下院人。
　　由罗妮引起话头，众人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方才的历史课。而利亚娜安静地把豌豆和酱汁搅拌到一起，听他们的话题从课程转变到神院内近期的八卦，时不时抛出了几个问题。
　　午餐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好了，我得去上古巫术课了。”
　　离开鸢尾花楼时，罗妮问，“利亚娜，你呢，你之后是上什么课？”
　　利亚娜本跟在后面走出来，听到罗妮的问题后，动作不由自主地一顿。
　　半晌后，她才答：“药剂学。”
　　“药剂学？”有其他好友睁大了眼睛，“等等，这不是德威尔阁下担任副教习的课程？”
　　“嗯。”利亚娜的手一僵，点了点头，“的确是。”
　　……
　　与此同时，上院大学殿中顶楼的某间教室。
　　一位穿着占星师服的神官正在教导中级预言课。
　　雷恩斯面色沉沉地坐在里面，并没有听进太多课程的内容。
　　他的心情并不好。
　　在今天前，他从没有想过利亚娜会因为退还礼物这件事与他切断联结。
　　在南境，切断联结，往往意味着老死不相往来。而在神院内部，这通常也被视作一项失礼的行为。
　　他实在没有想到。
　　雷恩斯面无表情地坐着。
　　而他身边的赞恩其实在预言上也并未太大天赋，他听得头疼，便干脆低头悄悄问雷恩斯：“嘿，雷恩斯，你一会儿是上药剂学是吧？”
　　雷恩斯继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啊，羡慕。我一会儿得去讨厌的‘法阵演绎’课。可难。”赞恩道，“诶，不对，你过会儿那门课好像是利亚娜·高登也在吧？她可别又……”
　　听到“利亚娜·高登”这个名字，雷恩斯愣了愣，之后紧抿嘴唇，点了点头。
　　而听赞恩后来话风不对，他蹙眉打断：“……赞恩，先听课。”
　　赞恩闭嘴了。
　　讲台上，那位占星术师认真地讲述着各种预言的方式，而今天，说到的是一种叫作“言灵预言”的方法。
　　言灵语言，则是通过灵感，对对方进行占卜，脑中最终会浮现一句话，作为占卜的结果。
　　预言方面的天赋越高，正确率越高。
　　但若天赋不高，准确率也将堪忧。
　　讲授的神官解说完基本理论后，做了次示范，便让各人开始自由实践。
　　而在雷恩斯还没反应过来时，坐在前面的男生便转过了身子。
　　只见他身穿高级神术师制服，金色及肩，身材高挑，五官却极为柔和，长着一对漂亮的金色眼睛。
　　马修·奥里。
　　是雷恩斯与赞恩的神术师好友之一，另一个大家族奥里家的后辈。
　　他转过来便咧开嘴笑道：
　　“快，赞恩，雷恩斯，我来给你们占卜你们的爱情。”


第12章 冰给你火   她看到雷恩斯看了她一眼，便……
　　马修·奥里这个人，和雷恩斯与赞恩相识已久，以性格跳脱在他们那一圈出名。
　　这时，面对他提出要“预言爱情”的要求，赞恩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马修·奥里，我还记得你上次预言凯伦阿姨会新婚和顺，结果第二天，她就把她那位达勒家的未婚夫捉女干在床。”赞恩嫌弃地说道，“得了吧，你别拿我和雷恩斯做实验。”
　　“不，上次我还在学初级预言学。现在我已经学到了中级——中级了。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马修强调，“赞恩，就让我试试，信不信在你们呗。上周我还预言准了道尔神官家的小狗会生三胎。”
　　赞恩正要拒绝，之前一直沉默的雷恩斯却突然抬起了头。
　　“赞恩，让马修试试吧。”
　　赞恩诧异地瞥向雷恩斯，却发现雷恩斯凝注着马修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极为复杂，但转瞬即逝。
　　“唔……好吧。”赞恩最终迟疑着答应了，“总之是练习。按照规则，预言也不必当真。”
　　……而雷恩斯刚才之所以这么说，是他突然想起了前世。
　　在前世，马修在这门课上也为他们占卜了一次。
　　当时对马修对他预言的结果，是“你会三次听见她的死亡”。
　　那时他喜欢诺拉，只把这当作不详的戏言。
　　但实际上，这后来基本上应验了。
　　在前世，他的确两次听闻了利亚娜的死讯。这是他于前世最痛苦的回忆之二。
　　现在，他对他和利亚娜的关系实属迷茫，鬼使神差地，哪怕他认识更多靠谱的预言师，他竟想再次从马修的预言中获得可能的线索。
　　“巴孟海星、斯兰草、金砂……”
　　与前世一样，从讲台上神官处领了材料，马修按照指南一个个摆放预言仪式的材料——这个仪式可以辅助预言神术，提高其准确性。
　　随后，他把一片橄榄叶放到了赞恩手上，一片香柏树叶放到了雷恩斯手上。这是预言者和被预言者的联结。
　　用古语念了句咒语，马修的金色眼珠开始了疯狂地转动，如猛地潜入了梦境。
　　半晌后，他抬头道，跟随灵感指引，已自行念出了占卜的结果。
　　“冰给你火。”这是他对赞恩说的。
　　“你的恋人已死。”这是他对雷恩斯说的。
　　他已一次做完了两次言灵预言。
　　“哈，‘你的恋人已死’？！马修，你真的越来越不靠谱了，我们都知道，雷恩斯并没有恋人，怎么可能就‘已死’？！”结果刚出来，马修就遭到了赞恩的无情嘲笑。
　　但听见这句话，雷恩斯的指甲不自觉掐入掌心，毫无知觉。
　　已死……他想，马修说得也许真的算准确。
　　如果说包括前世，利亚娜的确已死。而这里提到恋人，是说，他未来还可能与利亚娜再次复合吗？
　　雷恩斯本应高兴，但联想到昨晚和今早，利亚娜针对他的反应，他又感到茫然和胸闷。
　　直觉告诉他，一切不会容易。
　　看着怀表，他沉默着坐在那里。赞恩和马修则继续在那里争辩，顺便开始纠缠“冰给你火”的意思。
　　却谁也没发现，一阵风吹来，桌上的橄榄树叶和香柏树叶，悄然兑换了位置。
　　……
　　一小时后。
　　利亚娜在鸢尾花楼告别一众下院好友后，便再次付三十铜法纳通过传送阵，传送到了神院的东北角——歌斐木楼。
　　歌斐木楼坐落于神院的上院，是其教授杂学的地方。利亚娜的药剂学课程便在这里进行，由于其位置在上院，她的大多数好友都拒绝选择此课程——除非情况不得以，他们大都拒绝踏入上院一步。
　　因此她此时行单影之。
　　“听他们的话，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在行进的过程中，利亚娜在脑中把刚才在鸢尾花楼午餐时的众人的对话再复盘了一遍，发现目前的神院内还没出现与她前世对比明显的变数。
　　“那雷恩斯·德威尔为什么又会那样？”利亚娜想。
　　这是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在她的心目中，雷恩斯昨晚和今早的表现在她心中已经不是一句“反常”可以囊括的了。
　　如果不能查明原因，她恐怕不能心安。
　　出于谨慎，利亚娜打算回去后继续去打探神院近来的各种消息。
　　走入歌斐木楼，利亚娜踏上了用力学奥术制作的浮空木盘，只要踩上去用古语说出地点，这个木盘便会自行把人送往固定的地点。
　　“顶楼。药剂科教室。”
　　木盘在向上漂浮的过程中，利亚娜心中却心事重重。她想到了过会儿可能与雷恩斯的会面，但最终决定跟之前一样处理。
　　——不做出明显的违背她前世此时行为逻辑的举止，但也尽量避开与他的直接交流。
　　不过如果有机会，她也会侧面观察他的行为。
　　下定主意，利亚娜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顶楼的教室。走下罗盘，利亚娜抱着材料走入教室时，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上院的学生。
　　一看见她进来，他们的目光当即胶着在利亚娜脸上，并开始了窃窃私语，不过都压低了声音，利亚娜只能隐约听见几句。
　　“哦，这就是那个下院的利亚娜·高登，没想到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还敢来……”
　　利亚娜瞥了一眼那些说话的人，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在前世，她早习惯对这种话语充耳不闻。
　　大多数时候，她也无意计较。这没意思。
　　她径直走入教室，穿过两排整齐排列木桌间的过道。随她路过，议论声起起伏伏。
　　而在一片议论声中，利亚娜直接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她现在只想越不起眼越好。
　　坐在那里，她翻看着手中的材料和检查夹在材料里的她昨晚便写好的一封书信，却突然听见低迷的议论声中，有人高声喊了句：
　　“啊，道尔神官和德威尔阁下来了！”
　　利亚娜检查信封文字的手一顿。
　　道尔神官，是她今天修行的药剂学的主教授。也正是她今天要找的人。
　　而雷恩斯，虽然她来这门课前，早已做好和他再次见面的准备，但听到这个名字时，她心里还是不由产生了不适感，却没有分毫外露。
　　雷恩斯·德威尔……利亚娜突然想起来，他和她便是在药剂学初识。
　　这时的雷恩斯担任着药剂学副教理。
　　——在神院，学生可以同时担任教理和学习的工作，只要他在该门学科的成就足够优异。
　　而前世，雷恩斯这个时候便已在药剂学拥有了成熟的造诣。也正是他们两人共同的药剂学爱好，成为了她当时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药剂……但现在利亚娜想到这个词语，只觉得真的觉得很讽刺。
　　前世，她就是被他亲手药死的。
　　想到这里，利亚娜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却很冷。
　　没有抬头，她无声地把信封塞回了材料中，低头阅读今天的课程内容。想到前世的事，她是根本不想看雷恩斯·德威尔一眼。
　　“高登小姐，你之前不是都坐在前排的吗？怎么今天坐到最后去了？”
　　然而，不遂利亚娜的意，主教授道尔神官突然喊了她。这令她不得不抬起了头。
　　“道尔神官，实在抱歉。我昨天没有休息好，精神不济，所以想坐后面休息。”
　　抬头的瞬间，利亚娜便编好了说辞，如是说道。
　　却不想，她这一抬头，直接撞上了雷恩斯她的目光。
　　他正紧抿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泛冷地看着她。
　　这令利亚娜的心不由一跳。
　　但与她对视不过一秒后，似是难以承受什么，雷恩斯便率先扭开了头，表情冷硬，和昨晚她见到的、今早罗盘上展现的，仿佛是两个人。
　　利亚娜茫然。心里却不自觉松了口气。
　　这样的雷恩斯才是正常的。他现在这样，才是在前世她常见的他的神情。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在昨晚和今早会作出那样的诡异的事。但看见雷恩斯后知后觉地恢复对她的冷漠，利亚娜悬起的心蓦地放下了一部分。
　　她认为，雷恩斯恢复正常总比一直不正常好。
　　而道尔神官听见了利亚娜的话后，便不自觉地扫了眼已兀自坐到了一旁教理位置的雷恩斯，像是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不过他只看到了雷恩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他捋了捋小胡须道：“唔，没问题，高登小姐，今天你就坐在后面。愿你早日恢复舒适。”
　　由于利亚娜的药剂学成绩不错，她与道尔神官关系算得上亲近与和睦。
　　“好的，谢谢您的关照。”利亚娜冲道尔神官点头致谢后，便再度低头。
　　但她却不知道，在她低头后一刹那，原本沉默的雷恩斯，转头又看了她数眼，目光皆是复杂难言。
　　把材料放到桌上，道尔神官开始了今天的课程教授，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士，讲课时，他喜好挥舞一根胡桃木法杖。
　　“今天，我们来学习制作辅助水系神术施展的药剂……”
　　随他手中法杖一挥，教室内壁的储物抽屉，零零星星的自行打开，无数药材从其中飘出，凝固在空中。
　　一边用空间神术把药材调剂在教室上空演练示范，道尔神官一边有条有理地讲述相关理论。
　　“雷恩斯，你也来指导实验。老规矩，从前面开始。”
　　一小时后，道尔神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下法杖，转头对雷恩斯说道。
　　药剂学的课程一向是两个小时，前半节课主教授教授理论，后半节课则让学生自主进行药剂适配的实践。
　　雷恩斯抬头看了眼利亚娜的方向，最终抿唇道：“好。”
　　听从道尔神官，他从第一桌开始指导起。
　　这时，利亚娜的目光落到了道尔神官身上，她低头看了眼夹在材料中的信，还是决定下课再去找他。
　　一个人坐在最后一张实验的木桌，利亚娜开始跟随道尔神官留下的理论指示，尝试完成药剂的组合与调配。
　　她戴上特制手套，按照指示第一步，用镊子夹出几根相关的植物根茎。她正想从中抽出汁液，却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哈，你看，利亚娜·高登怎么坐到后面来了，她之前不是都坐在最前面的吗？”
　　利亚娜抬头，发现说话的是坐在她正前方，两个穿着初级神术师制服的上院女生。
　　她们正凑在一起说话，还时不时回头用余光偷看利亚娜。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金发马尾女生说：“你说为什么？肯定是因为发生了昨天的事，没脸坐前面凑德威尔阁下面前了呗。你一定知道昨天的事吧？克拉雷阁下昨天帮德威尔阁下退还了她所有礼物，众目睽睽之下哦。”
　　听了她的话，另一个脸上有雀斑的棕发女生笑了：“要说，她脸皮还是挺厚的，要是我，绝对羞愤到躲在自己的寝居，几天不出来。”
　　……
　　她们一句接一句，本还压低了声音，但不知道是不是说到尽兴，声音竟愈来愈大，竟还明目张胆地回头打量起利亚娜。
　　利亚娜声声入耳，听得字字清晰。
　　她竟忘了自己实验的下一步要做什么。
　　“……”
　　忍无可忍，利亚娜放下了药剂调配实践的道具。
　　前世在药剂学课程遇到这种事，她从不发作。因为当时听说雷恩斯不喜欢个性张扬的人，于是她刻意收敛，令自己看起来性情和顺。
　　现在，自然没有再忍受的必要。
　　之前入教室，她之所以不发作。不是因为她不敢计较，是那些人并未真正影响到她，她根本懒得计较。
　　但现在的面前两个上院女生，实在超出了她可以漠视的范畴。
　　“两位女士，我看你们脸皮才是够厚的。”
　　利亚娜昂起头，直接冲前面喊道。
　　而在她发出声音的一瞬间，两位女生的后背一僵，议论声竟是戛然而止。
　　“没人教过你们，当别人坐在背后时，大声议论这个人是件极其不礼貌、也很愚蠢的事情吗？”
　　利亚娜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你们如果不懂这个道理，我不介意亲自教你们懂。”
　　她的声音冷若寒霜。
　　说完后，她更是直接脱下了手套，后背向后一靠，双手抱胸前，等待前面两个人的反应。
　　却见她们后背僵硬，明明之前频频回头，现在竟半晌没有反应。
　　利亚娜没忍住，继续道：“回头看我啊，你们之前不是一直往后看吗？怎么？现在不敢了？”
　　两个女生互相看了眼，才迟疑着回头，看向利亚娜的眼神，五分诧异、三分不解、还有两分惊慌。
　　她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有想到利亚娜会突然发难。
　　之前在背后议论时的气焰全无。看着利亚娜，她们一个字没说出来。
　　利亚娜冷冷看向她们：“就会看？你们之前的气焰呢？这会儿就只会傻看着我了？你们继续说啊，就当着我的面，我看你们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两位女生的脸瞬间涨红，却像哑巴似的。
　　而她们的反应，早在利亚娜的预料中。不管是否经历过前世，她都很了解上院一部分人的习性——色厉内荏。
　　她忍不住又讽刺了句：“看来真是有这么一部分人，只敢在背后说得天花乱坠，当着面一个字都不敢说。”
　　而她的话，似乎不小心戳中了这两位女生之外部分人的痛脚，她看见不远处的一桌，有人似乎想站起来与她理论，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了。
　　“算了吧，这是利亚娜·高登，你知道她在下院的名声，峭壁会的那群疯子都不敢去招惹她和那位罗妮·巴顿……”
　　“……真的别管，今天这两位也是自己蠢，坐得离她这么近这样说，不怪利亚娜·高登发作……”
　　“但利亚娜·高登之前在德威尔阁下在的时候不是一直都有所顾忌的吗……怎么？因为昨天的事，她直接自我放飞了？”
　　窃窃私语再度响起，而那位被拉住的人，面色僵硬地一番斟酌后，最终坐了回去，放弃了理论。
　　利亚娜冷冷扫了眼议论的人，随后目光转回那两位女生。
　　只见这时，她们的脸色红里透青，青里透红。
　　那位扎着马尾的金发女生已率先转回了头。
　　而另一位棕发女生，憋红了脸看着她，而面对众人的目光，她似乎是觉得丢了面子，回头的时候，不甘地小声嘀咕：
　　“疯子……”
　　“不知道有什么好嚣张的……明明是那个高登家族的人……高登这个姓，让下巫族在南境蒙羞……”
　　“……你说什么？”
　　听见她的话，利亚娜原本冷漠从容的神情，瞬间破裂。
　　像是被一刀戳到心口，她怔在那里，似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一时没找到反驳之言。她的手狠狠握紧。
　　她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厉的男声：
　　“布莱小姐，我想你需要立刻向高登小姐道歉。在神院，没有人应该因为自己的家族被攻讦，你现在的行为可以说是十分无礼。”
　　利亚娜回头，发现竟是雷恩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眸色冷淡地看着那位“布莱小姐”，神情肃然，语调强势至极：“况且，高登家族也并非如你所说，是个令人蒙羞的家族。这不过只是在这个家族中，曾经有人做出过相对离经叛道的个人选择而已。”
　　“德威尔阁下……”那位被称作“布莱小姐”的棕发女生诧异地睁大眼睛，涨红了脸，似乎全然没想到雷恩斯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雷恩斯却没做任何其他反应，他只态度强硬地再次重复：“布莱小姐，请你道歉。”


第13章 药剂   请你向高登小姐道歉。
　　众目睽睽下，棕发女孩憋红了一张脸，怔忪了半晌，才哆嗦着嘴唇道：
　　“个人选择……雷恩斯阁下，您这是称，抛弃上神术师未婚夫、与一个北境的深渊怪物私奔的这种行为，仅是个人选择吗？”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雷恩斯。她实在不甘心……她忍不住抛出疑问。
　　而像是猛然触到一个禁区，四周的议论声陡然降下，有锐利的目光落到利亚娜这个冠以了“高登”姓氏的人身上，也有人望向雷恩斯，企盼他的回答。
　　站在利亚娜身后，雷恩斯双手矜谨地背在身后，面不改色道：
　　“不错，我的确认为这只是个人选择。”
　　说到此处，他微妙地顿了顿，斟酌着道，“我现在无法判定四十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只知道在那时的客观情况是，下巫族尚居边界常青镇，未加入南境之盟。因此，这个选择在当时并未受到南境条约的管制，也仅应当被视作离经叛道的婚姻选择。”
　　“而用当下的目光错位批判前人的私人行为，并以此攻讦身为其后辈的同学……”
　　雷恩斯说到这里再次一顿，挑眉道，“我想是不智的。因此请你道歉，布莱小姐。”
　　他的一番话说得严丝合缝，语气强硬却不失礼貌。
　　他的话音落后，那位棕发女生已面红耳赤。
　　“高登小姐，对不起……”
　　迎着四周的目光，她终究不情不愿地对利亚娜道了一声歉。
　　随后，她转回了身子，整个人埋在桌上，像是恨不得钻进去躲起来。
　　与她先前议论时的嚣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四下瞬间安静。
　　闹剧这才算告了一段落。
　　而雷恩斯抿唇，冷淡的目光从“布莱小姐”的后背缓慢移开，转回来时，正好与利亚娜四目以对。
　　利亚娜眯着幽绿的眼眸，其中正透露诧异。
　　她实在没有想到雷恩斯会突然为她出头。
　　明明在上课前，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还那么冷淡。
　　……但转念一想，刚才的行为似乎也符合雷恩斯现在的性格——记忆中，这个时期的雷恩斯，对于看不惯的事情，他总会直接冷言说教，对事不对人。
　　“……谢谢您，德威尔先生。”
　　虽然打心底里抵触面前这个人，但利亚娜依旧按照自己前世这时的性格和经历做出了合理范围内的礼貌回应。
　　迎着他的目光，她朝他小幅度点了下头，声音压到最低，语气疏淡地表示致谢。
　　……而雷恩斯怔了下，保持着双手背在身后的姿态，也冲她轻轻点了下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高登小姐。”
　　他的声音中同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利亚娜轻声“嗯”了一声，便扭头垂眸。
　　“我继续药剂实验。”
　　她结束了对话。
　　虽然她面上展现得风轻云淡，但真正面对雷恩斯·德威尔时，她心中一方面困于浓厚的疑云，另一方面却又陷于极端的警惕和难以抑制的憎恶。
　　这种复杂的状态让利亚娜大脑阵阵发麻，几乎就要窒息。
　　她只能用冷淡，让雷恩斯识趣地离开。
　　身后雷恩斯果然没了声响。
　　利亚娜戴起特制手套，暗舒一口气，开始重新实验。
　　她从材料中翻看实验步骤，接下来应该从两种分别叫水罗兰和木心草的植物根茎中提取汁液，将它们按八比二的比例混合。
　　使用工具，她首先选择了靠近她的木心草，小心地操作，从中提取汁液。
　　却突然听到身后再度传来了雷恩斯的声音：
　　“高登小姐，你最好先行萃取水罗兰的汁液。”
　　“……”
　　利亚娜回头，发现雷恩斯依旧站在她的身后。
　　他面无表情地再次和她对视了一眼后，解释道：
　　“木心草虽然表面相性为木，但其最早实际上生长于北境深渊的斯里荒漠，因此根茎带有属暗植物的药性特质——畏光。”
　　“在目前的教室环境下，如果较早提取，会容易遭遇挥发与污染，影响后期制作出的成品药性。”
　　一时不知道怎么抒发自己的感受，利亚娜无声地张了张嘴，她大脑一抽，竟自发地张嘴反驳了雷恩斯的观点。
　　利亚娜道：“……木心草的确有副暗属性。但水罗兰汁液同样存在问题。萃取完成的水罗兰汁液有效成分在常温下通常极不稳定，也易分解。这也会影响后期的制作。”
　　雷恩斯却摇了摇头：“不会。如果你采用降温的奥术处理，那就可以保证水罗兰汁液的稳定状态。”
　　说完后，他瞥了眼利亚娜身边的座位，缓步走了过去。
　　在药剂学，一张实验桌通常提供两个位置。而由于这门课除了利亚娜基本都是上院的学生，利亚娜基本都自己独占一桌，反正凭她的能力也可以独自完成药剂制作实践。
　　而这时，雷恩斯走近了利亚娜身旁的空座，手在木制椅背上，礼貌地朝她问了句：
　　“介意我坐下示范吗，高登小姐？”
　　“……”
　　利亚娜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而在她反应过来，要挑眉张口时，雷恩斯轻轻“嗯”了一声，已自行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
　　“……”
　　“通常来说，降温的奥术有两种。”雷恩斯垂眸，认真讲解。
　　而讲解时，他自己也戴上了一副特制手套，随后用镊子把利亚娜桌上处理过的部分根茎放入了灌注过术法的蒸馏皿。很快有提取液析出。
　　在拿出试剂后，雷恩斯念出了句奥语，随后手上的气体自动凝结成冰块。
　　“第一种是制冰法。这么基础的奥术，我相信你会。你可以用这种方式，降低试剂旁的气温。”
　　“而第二种方法是凝压法……”
　　在雷恩斯看不见的地方，利亚娜不动声色地抚了抚额头。
　　……她真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
　　只见面前的雷恩斯语气轻柔，态度端谨且耐心，一切如常。像是昨晚的对峙和今早的切断联结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而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利亚娜就安静地看着。
　　她无声地张了几次嘴，却什么话也没说。
　　“……总的来说，这可以更直接地降温。但如果要避免混悬，也可以用特定试剂……”
　　“……雷恩斯·德威尔，恕我直言，你究竟在做什么？” 利亚娜终究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她冷声问道。
　　雷恩斯愣了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看向利亚娜，正对上她冰冷、却又困惑的碧绿眸子。
　　“没什么。做分内之事而已。”雷恩斯迟疑了一下，才道。
　　“别装傻了。”利亚娜压低声音道，“这两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应该看得清楚，我不想、也不需要你在这里做这些事。”
　　“……”
　　雷恩斯的手指收紧。
　　利亚娜暗吸一口气，她后背再度向后一靠，双手抱胸前，等待他的反应。
　　不想，雷恩斯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但他也不再伪装，直接抬眸道：“……我们真得切断联结吗，利亚娜？”
　　利亚娜的身子僵住。
　　此时，她竟产生了种她前世都少有产生的情绪——那大概叫“抓狂”。


第14章 初遇   你可以喊我德威尔先生。……
　　雷恩斯话音落后，只听“刷”地一声，坐在前方的金发女生忍不住转过了头——饶是之前发生了那样的口角，自雷恩斯坐下后，她和她的同伴已频频展示出意图回头的蠢蠢欲动。
　　这么近的距离，她们可以清晰地听见后排的对话。
　　她回头时，表情诡异，像是要检验自己耳朵有没有出问题。
　　在利亚娜敏锐的瞪视下，那女生深吸一口气，才又转了回去。
　　“……”
　　这点插曲却并未纾解利亚娜的心情。
　　利亚娜抿唇回头，重新打量雷恩斯的神情。
　　只见他一双湛蓝的眸子望着她，目光灰冷、却不疏离，下颌紧绷，一对嘴角轻微地向下撇，维持在一个含蓄的弧度。
　　利亚娜不由愣住。
　　和雷恩斯认识、纠葛了一世，他这个神情她在前世曾多次见过。这也是她最难忘的神情之一。
　　他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通常也是他遭遇不公的待遇、却不得不暗自隐忍的时候。
　　第一次交往时，她最见不得他这样。但凡遇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便总会忍不住凑上去嘘寒问暖，只愿他早些重回开心，却总被雷恩斯撇开。他当时说他喜欢独自冷静。
　　时隔多年，利亚娜再次见到雷恩斯露出这样的神情，心中突然生出微妙，像是无形的线拉扯心脏，她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利亚娜垂眸，她的目光从雷恩斯的脸上转到已停止运作的蒸馏瓶上。
　　这点微妙又瞬间被冰冷掩盖。
　　……她也是实在弄不明白雷恩斯现在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再度抬头，利亚娜神情疏淡。
　　她依旧压低了声音：
　　“德威尔先生，恕我实在弄不明白你。我真的弄不明白你。”
　　她语气疑惑却冷淡，“明明在之前，跟我说不愿意我继续来纠缠的人是你，托赞恩退还我礼物的人也是你。那你现在又算是在做什么呢？”
　　她声音透着冰，又适当地在其中夹带了些许“委屈”和“惶恐”，恰如一位年纪尚轻、因被心上人伤心而心灰意懒的少女。
　　她克制自己不让语气过度无情。
　　听见她的话，雷恩斯陷入沉吟。
　　他垂眸，却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利亚娜的话。
　　“……利亚娜，对不起。关于之前的事，我的确，短时间内改变了想法。”
　　他低声道，“我以后不会再那样。”
　　他声音低沉，令利亚娜一愣。
　　“但我想，我们也没必要成为现在这样。”
　　雷恩斯低头，复又抬眸，他凝注着利亚娜的眼睛，“联结总有需要用到的时候。之前的事，我短时间内无法解释。但我希望你给我时间和机会，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利亚娜，可以吗？……你之前明明对我表现得很宽容。”
　　他的声音忧郁却温和，一时听到了利亚娜的耳中，竟让她觉得这充满了蛊惑性。
　　如果不是经历了前世的死亡，她想，只怕雷恩斯再用这声音对她提出任何要求，她这时可能都会立刻答应。
　　“……”
　　眼看着雷恩斯又露出了之前灰冷的眼神，利亚娜再度一噎。
　　她是真的不明白，雷恩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而且他现在这副表现，倒让她产生自己才是负心的那个人的错觉。
　　“雷恩斯·德威尔……”
　　利亚娜真的觉得面前的他匪夷所思，她深吸一口气道，“够了，你要么直接现在解释清楚，你这究竟是在做什么。要么，你就停止你这两天忽冷忽热的把戏。你真的让人觉得不解。”
　　她用一种疏离的眼神逼视着雷恩斯： “我不管你为什么改变态度……你这样忽冷忽热，只会让我觉得你这个人很轻浮。”
　　“……轻浮。”
　　雷恩斯的手指猛地缩拢，他回头看利亚娜，难以置信地轻声问道，“利亚娜，你说我轻浮？”
　　他声音依旧是轻和的，但这时却加重了尾音。
　　利亚娜觉得自己无法再面对雷恩斯那难以置信的灰暗目光，她转头看向桌上的试剂，低头拾起了其中一支。
　　“是的，前天冷漠拒绝一个人，第二天便就又去招惹。我不认同这种行为。”
　　利亚娜低头，一字一句道，“德威尔先生，够了。我们到此为止吧。如我昨天所说，我不想失去对你最后的敬意。”
　　“……”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而雷恩斯张了张嘴，就在他要继续辩解的时候，道尔神官浑厚的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
　　“雷恩斯，你快来！这里的药剂出了问题，我这里走不开，需要你来帮助。”
　　利亚娜循声抬头，看见道尔神官俯身站在他们前五排斜对角的一张木桌前指导药剂制作。
　　像是遇到了什么苦恼的问题，他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寻找雷恩斯的所在。直到看见雷恩斯跟着利亚娜坐在后排，他的动作一顿，目光瞬间变得充满了探究意味。
　　“唔，雷恩斯，高登小姐……”
　　好在这位中年神官懂得基本的礼仪与讲究，也懂得课堂为先，他不过喟叹了一句，便咳了一声后喊道，“雷恩斯，他们的提取物出现了混悬状态。我还得指导那边的药物融合，你快点来这里。”
　　雷恩斯一僵，随后“嗯”了一声，点头应下了。
　　“利亚娜……高登小姐，你如果还有什么药剂学的问题，以后都可以问我。”
　　临到离开，一句奥语，雷恩斯把自己用过的工具都恢复了原状，之后他回头看向利亚娜，这么说道。
　　……利亚娜没回答。
　　雷恩斯抿了抿唇，又补充道：“其他课程、任何奥术，也都可以问。”
　　“……嗯。”利亚娜不知道说什么，只用鼻子答应了一声。
　　然而她毫无再联系雷恩斯的想法。
　　雷恩斯点了点头，沉默地携上材料走了，利亚娜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雷恩斯离开的步伐……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了。
　　刚才有一瞬间，她甚至莫名地怀疑他是不是也重生了。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古怪直觉。
　　但不过产生的瞬间，利亚娜便否认了这个念头。
　　她想，如果雷恩斯当真重生，照他前世的个性，只怕他见到她的第一瞬间，便会当面把她掐死，看到她被埋入坟墓才会真正放下心。
　　他或许会因为一些原因，进行伪装……但绝不会是刚刚那样。凭他的性格不会，也没必要。
　　想到这里，利亚娜自嘲地笑了笑。
　　闭上眼睛，她把一切杂乱的思绪又压制到了心底，重新开始了实验。
　　实验的过程中，她不由又开始思考起了之前的问题，雷恩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样？
　　水罗兰汁液、木心草根茎、奥术制冰、药剂调剂……
　　利亚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后续的实验，同时把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了前方的雷恩斯。
　　只见他背着手站在一张桌子前指导，神情端谨，与刚才指导她的神情无异，像是丝毫没有受他们刚才对话的影响。
　　他看上去一点没变。
　　一点没变……
　　利亚娜突然出神，她想起来，她和雷恩斯初遇的时候，他似乎也是这样，与现在毫无差别。
　　拿着手中的药剂，回忆却突如其来地侵入她的脑海。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前世，距离现在的时间点大概半年前，她来到神院修行的第一天。
　　那天也是星期二。那天也有药剂学课程，她和雷恩斯初识。
　　……
　　利亚娜还记得那堂课，与今天这节课不同。由于道尔神官临时有事，那堂课是由雷恩斯这个副教理代课的。
　　那堂课她去迟了。由于上午她才刚刚到达神院，一系列繁杂的手续和关于血脉、灵性的检测耽误了时间，等她找到位于歌斐木楼的药剂学教室时，课程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而利亚娜还记得她当时不过刚走到门边，便看到了坐在教室最前面的雷恩斯·德威尔。他正坐在一张雕柱木椅上，鼻梁上架着他那副金丝眼镜，一丝不苟地考察坐在最前面一位学生的问题。
　　面前是跟漂浮的羽毛笔，他在用神术自动记录课堂情况。
　　听见利亚娜到来的声音，他当即停下问询，转头时却蹙起眉头，面露不悦。
　　紧接着，他低头看了眼怀表。
　　“这位小姐，课程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他用一种略显冷淡的严厉语气说道，“请告诉我名字。还有解释，为什么迟到。”
　　他说话干净利落，却带有自然的威压。
　　利亚娜抿唇，当即把自己的特殊状况解释了一遍。
　　随着她解释，她面前的副教理先生逐渐缓和了神情。
　　“……利亚娜·高登小姐。”
　　雷恩斯重复她的名字，低头在名册上扫视。很快，他找到了对应的位置，操控羽毛笔在上面标记，“嗯。这里的确显示，你今天刚来神院。”
　　“那没有问题了。很抱歉我之前的无礼。”
　　再度抬眸，他对她致意了歉意，并礼貌地致意，“高登小姐，欢迎来到神院。愿你之后在这里能度过美好的时光。”
　　“你可以喊我德威尔先生。我是这门课的副教理。”
　　“好的，德威尔先生。”利亚娜微笑。
　　在雷恩斯利落的指示下，她被安排在了一个靠近前排的空座上。这让她能清楚地看见、听见讲课内容。


第15章 墨绿   雷恩斯·德威尔？我来这里前，就……
　　不想，她身边坐着的是一位神术师女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她的同伴缺席了今天的课程，她正兴致缺缺。
　　在利亚娜刚坐下后，这个女生打量了她一番，便昂起头，冲她发问：
　　“新来的，利亚娜·高登，你看起来像下院人……等等，你的姓氏听起来也很耳熟……哦，我的神啊，莫非你是下巫族的那个‘高登’？”
　　听到她的话，利亚娜愣了愣。
　　这个时期，从下巫族到千圣城，她已经经历了多次这样的问询。
　　因此她没有怔忪多久，便语气寻常地点头说：“对，我来自下巫族的高登家族。”
　　“什么？高登家族的人都可以来神院，密会的人在想什么？！”
　　她话音落后，那位神术师小姐像是听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转眼便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她身体后挪，表示要对“高登”避之不及。
　　这夸张的表现显然惹恼了利亚娜，她眯起了眼睛，正打算念出一句奥语，却突然听见讲台上的雷恩斯发出了冷厉的呵斥:
　　“坎佩尔小姐，请你停止你的行为。”
　　利亚娜转头，看到雷恩斯正冷冷地瞪视着她身旁的那位神术师女生。
　　“这里是神院的教室，不是用来展现无礼的地方。”他严厉地道，“如果你非要坚持对新来的同窗这样，我只能请你出去。”
　　“——哦不，德威尔阁下！她是高登家族，佩妮洛普·奥利维的那个高登家族！”
　　女生似乎还想辩解，站起来尖声道，“神院，怎么可以容忍这种放诞的血统！”
　　却见雷恩斯念出一句古语，像是倏然有无形的线缝住了她的双唇，她的嘴闭得像个蚌壳。
　　她被雷恩斯下了禁言咒。
　　“照你的逻辑，最不该站在这里的是我。”
　　雷恩斯神情冷漠，“毕竟，我的兄长，席勒斯·德威尔，背弃了光明神。你说对吗？”
　　听见这句话，那位女生瞬间脸一阵青、一阵红，红的地方可以滴血。
　　她看上去是个傲气的人，面对雷恩斯的训斥和禁言咒的惩罚，她无法忍受。
　　把教材与书籍重重地向桌上一砸，她转头一溜烟地跑出了教室。不知道去了哪里。
　　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雷恩斯冷淡的神情僵住，沉默了会儿，他才失望地喟叹了句：
　　“现在上院的孩子们啊，都被……”
　　说到这里，他抿了抿唇，像是顾忌什么，及时止住了自己的话头。
　　利亚娜离他坐得近，听清了他的话，却险些笑出来。
　　因为在她眼中，讲台上这位副教理先生的年纪比刚刚跑出去、被他称为“孩子”的那位女生实际上大不了多少岁。顶多两三岁。
　　但出于礼貌，她没有把笑意展露。
　　怔忪的副教理先生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转头对室内严厉地说道：
　　“道尔神官平时可能对你们很宽容。但在我代课的时候，请不要做出任何这样的举动。神院，应该是个宽容的地方，不是你们展现狭隘的刻薄的地方。”
　　话音落后，他继续开始了对之前功课的考察和新的课程内容讲解。
　　新课程的内容是药材魔法相性的重铸和改造，为药剂学中偏初级的知识。
　　利亚娜在下巫族时便自行学会了这部分知识，但她现在听得很认真。
　　看着讲台上雷恩斯专心致志、有条有理的讲解，她感觉自己重新深入了解了这门学科的一些核心。
　　时间如梭，不一时，上半节理论讲解过后，课程进入了药剂制作的实践环节。
　　雷恩斯本根据习惯按照从前到后的顺序进行指导。但这次，他抬头看了眼新来的利亚娜，指导完最左边一列实验后，抿了抿唇，优先选择走到她的面前，观看她的实验进程。
　　不想，他不过刚走到她那张木桌前，利亚娜便率先抬起了头。
　　“雷恩斯·德威尔。”她歪头看向他，语气的进攻性颇强，“这是你的名字，对吗？我来到这里前，就听说过你。”
　　迎着她的目光，雷恩斯面不改色地淡淡道：
　　“高登小姐，我想你喊我德威尔先生更礼貌。”
　　“唔。好的，德威尔先生。”利亚娜答。
　　扫视了一遍利亚娜的药剂制作进程，雷恩斯一边面无表情地问，一边低头做记录：
　　“高登小姐，不知道今天的课程，你是否跟得上我们的内容？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现在问我。”
　　利亚娜却摇了摇头，这令雷恩斯颇吃惊地瞥了她一眼。
　　“这已经是进行到一个修行季度中期的中级课程。高登小姐，你确定没问题？”他再次重复。
　　利亚娜甜甜地笑道：“因为我们下巫族就擅长森林领域的术法，且生活的地方也在山野，所以我对药剂学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
　　雷恩斯了然地“唔”了一声。
　　他低头道：“好。那你继续你的制作，我在这里跟你一段时间，帮你查看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那位女生跑离后，利亚娜身旁的座位便是空着的。
　　在礼貌询问、得到利亚娜的应允后，雷恩斯在她身旁坐下。
　　随后专心致志地盯着她做实验的每一步。
　　“高登小姐，”在观看时，雷恩斯一边观察细节，一边问，“你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确定你是否听懂了今天的内容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波澜。
　　这让利亚娜一时联想到自己族内某些还在正值壮年、就一副老年语气的古板学究。
　　“德威尔先生，我发现你真的很爱提问……”
　　利亚娜回头，但待看见雷恩斯挑起眉头，她又小幅度地点头，“好的。你问。”
　　“魔法药剂的属性重铸和融合中，对于相性，存在什么限制？”雷恩斯问。
　　利亚娜几乎想也不想便答了出来：“重铸中，相性一般没有限制。但对于融合，相克属性间不能相容。”
　　雷恩斯点了点头：“嗯，都对了。继续。那一般魔法药剂的属性重铸和融合，是用于什么用途？”
　　这次，利亚娜愣了愣才答道：“按刚才课程上说的，这一般有两种用途。一种是单纯地去除有害的药效，还有一种是针对病人的体质进行改造。”
　　但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实验，望向了雷恩斯，“但德威尔先生，这里其实我尚存在疑问。”
　　“之前课上提到属性重铸的药效处理，都是建立在治疗的前提上。我想，是否可能通过重铸或融合彻底改变一瓶药的功效，比如——良药变成毒药。”
　　“在《布利尔药草杂论》中，我曾看到这样的理论，‘属性的融合在神性异变的情况下有几率激发新的属性效果’。”
　　而在利亚娜说完这段话后，雷恩斯怔了怔，挑起眉头，这次原本沉肃的湛蓝眼中却有了意外却欣赏的光：
　　“高登小姐，你这个问题值得思考，你也比我想象中更具洞悉力。”
　　他微挺起身子，“不得不说，我看过这本杂论，当时我也思考了这个问题。但我最后的结论是从《旧日历药学》中得到的。
　　“里面说，哪怕有神性的加持，这种激发新属性效果仍存在过于随机的问题……”
　　面对利亚娜的疑问，雷恩斯头头是道地进行了严谨的讲解。
　　而似乎是被利亚娜的问题提起了兴致，他开始在纸上为利亚娜推演结论，专心讲解时，脸上的冷淡随之化去了不少。
　　“《木学散谈》中也说，这种随机有几率造成恶性异变……”
　　“哦，德威尔先生，您也看过《木学散谈》？”
　　这时，利亚娜对雷恩斯的称谓已不知不觉中从“你”转成了“您”。
　　听到这个书名，她用一种颇为意外却惊喜的口吻道，“这是我很喜欢这本药剂学古籍。但我以为这本书很偏，神院的主流学派不会认同其上的观点。”
　　“……你也知道这本书？”
　　再度抬眸，雷恩斯看向利亚娜的眼神也充满了意外，“是，它很偏。但这本书的作者图丁大药师是我最崇拜的药师之一，所以我特地从特殊途径收集了它，专作研读。这也是我最喜欢的药剂学古籍。”
　　他顿了顿，这时，已经彻底挺直了身子，甚至上身不自觉朝利亚娜靠近了些，“我才是也没想到，这本偏晦涩的书籍你也会看过，高登小姐。”
　　“……你全七册都读了吗？”
　　“哦不，我只找到了前三本。但上面的知识已经足够我这个拙劣的初学者慢慢消化了。”
　　利亚娜也专心致志地回答，比起刚才，突然兴奋了起来，“唔，德威尔先生，既然你看过，我是否可以请教你上面的问题？这本书太冷门，我之前自己阅读产生问题，都不知道可以和谁讨论……”
　　“唔，当然。当然没问题。”雷恩斯立刻点头。
　　但点头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现在的利亚娜实际上应该继续做实验。
　　他不动声色地咳了声，吩咐道：“但实验也要做。你一边做，我们一边讨论。”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变成了利亚娜按部就班地做实验，同时与旁边的雷恩斯进行层层递进的讨论。
　　像是难得觅见同好，两人根据今天的课程内容，直接深入讨论起了《木学杂谈》中关于药性重铸的观点，竟把一整章的内容都来回揉搓了一次。
　　……
　　“……哈，高登小姐，你刚才说是否体内重铸药性的可能，让毒药悄无声息变良药，这个想法的确很有趣。但恕我直言，没有人会这样迂回地救人。”
　　到后来，与利亚娜讨论的雷恩斯原本冷淡的脸上已不加掩饰地浮现出兴致，嘴角也微微翘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大可以直接提醒被下毒者，让他别喝下这瓶药，然后给他一瓶好药。这成本会小很多。”
　　“如果真有人这么做，那这个人大概是个思想曲折的神经病加笨蛋。”
　　他的声音透着股略显冷淡的讥诮，却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而说完这段话后，他和利亚娜同时都笑了。
　　“唔，是我疏忽了，德威尔先生。”
　　听着雷恩斯低沉的笑声，利亚娜愣了愣，才跟随着笑道。
　　紧接着，雷恩斯低头看了眼怀表，却不由露出了遗憾的神情：“……好了，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分钟，这已经超时了。我得去指导其他人了。”
　　他站了起来，整理好自己的物件，携带离开。
　　临走时，突然想起什么，雷恩斯回头道：
　　“高登小姐，你可以加我的联结。介时还有任何药剂学的问题，都可以问我。”
　　利亚娜却面露茫然：“……联结是什么？”
　　“你没有收到？”雷恩斯蹙眉，但随后了然，“哦，那大概过几天才会发给你。”
　　面对利亚娜依旧困惑的目光，他耐心地解释道：
　　“是这样，正式进入神院后，每个人都会拥有一个通讯罗盘，我们通过这个来远程联系。学会可能要过几天才发给你。”
　　他顿了顿，“到时候，你拿到它，只要根据指示用灵性在脑中写下我的名字，我就会有所感应。联结创建后，我们就可以通过它交流了。”
　　“好，我知道了。”利亚娜点头应道，不过在雷恩斯转头的瞬间，她又喊住了他。
　　“德威尔先生，很高兴认识您。”
　　她由衷地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我很久没和人讨论这方面的知识这么尽兴了。您的渊博令人钦佩。”
　　雷恩斯再度回头，听到她的话，愣了愣：“渊博远谈不上。倒是你……高登小姐，你在这方面基础和见解，让我意外。”
　　他顿了顿，却也几不可察地翘起了嘴角，“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高登小姐。如果未来有药剂学会组织的活动，我会推荐你去。”
　　最后一次朝利亚娜礼貌地点头致意后，雷恩斯转身离开了。
　　利亚娜的目光落到雷恩斯离开时的背影，却半晌没有挪开。
　　午后的阳光通过落地窗投射到他的背上，投射到他微卷的棕发上，让她一时出神。
　　不一会儿，她低头念道：“唔，联结、雷恩斯·德威尔……到时候先回去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她一连重复念了几次，像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
　　当利亚娜的思绪从久远的前世飘回现在时，落地窗外的阳光亦照入了教室，同样照到了她前方的人影。
　　利亚娜眯了眯眼睛，看见雷恩斯正背对着她，对一桌学生进行实验的指导。
　　这个背影和记忆中的背影重合，像是乱梦颠倒，利亚娜一瞬间竟生出了一种心乱如麻的感觉。
　　她突然想到，雷恩斯·德威尔……在最开始的时候，并非后来那个样子。
　　他那时有闪光点。
　　当然，如果没有什么优点，她也自然不会喜欢他。
　　利亚娜想起来，在初识后的一段时间内，哪怕她是个他刚认识的人，她在联结上询问雷恩斯任何药剂学的问题，他的回复可能会很慢，但总会秉持着礼仪对她进行来耐心地回答。
　　后来，也是直到她确定自己喜欢上他，跟他告白后，他才为了避嫌渐渐不再回她任何消息。
　　他当初是个感情方面处理极其干净和利落的人，但后来……
　　利亚娜抿了抿唇，她也不知道后来雷恩斯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竟然突然怀念起这段初遇，怀念当初和雷恩斯友好讨论一切的模样。那时，他们之间没有旖念，没有暧昧，只有思想的碰撞、同好的情谊。
　　那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不死不休、仇恨满满的样子呢？真是命中注定吗
　　利亚娜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如果她当时没有喜欢上他，或者说没有纠缠下去，他们两个是不是都会更好？
　　她的脸埋在一片阴霾中。
　　不过深吸一口气后，她试图让自己恢复了原状，重新开始了手中的实验。但心情却依旧一片沉寂。
　　……
　　在俯身指导完一桌实验的雷恩斯，临到离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利亚娜。
　　他看见，她棕色的卷发上编绕着橄榄绿色的发带，阳光下，波浪起伏，闪着光泽，与她白皙的手臂相错。看上去温和却舒敛。
　　这让雷恩斯一时出神，这正如他最早认识她时她的模样。
　　他抿唇，向前走了一步，本想继续回去找利亚娜。但当他目光触及利亚娜的神情时，却突然怔住了。
　　她的脸埋在一片阴影中，卷翘的睫毛低垂。明明与之前一样是面无表情的脸，但雷恩斯却敏锐地察觉到，她这时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
　　她的情绪似乎很低落，似乎还有强行压抑着难过。
　　利亚娜……她是因为昨天的事还在伤心吗？
　　他抿唇，停住了向前的脚步，终究决定不再打扰她。
　　他想，之后还有许多节药剂学课程，他可以慢慢来。
　　……
　　一阵浑厚的钟声在窗外敲响，宣告着神院下午的课程结束了。
　　做完最后的课程总结后，道尔神官起立鞠躬，结束了今天的药剂学课程。
　　他走出教室，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女声：“道尔神官，请稍候，我有事想与您说。”
　　这是利亚娜的声音。
　　本跟随在道尔神官身后、即将走出教室的雷恩斯脚步一顿。
　　他抬头，看见利亚娜站在教室门口，面色沉静、却严肃。
　　道尔神官问：“利亚娜，你怎么等在这里？有什么事？”
　　利亚娜低头，从自己放置材料的羊皮封袋中取出一封平贴的信封，递给了他。
　　“道尔神官，我想退课。”利亚娜说道。


第16章 钥匙   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退课？
　　雷恩斯的瞳孔猛然一缩，愕然地抬头看向利亚娜。
　　“退课？”道尔神官也颇为吃惊地道，“高登小姐，你为什么突然说要退课？”
　　“道尔神官，实在抱歉。”
　　利亚娜语气充满歉意，“因为家族的原因，我想，我不能再继续药剂学课程了。”
　　“家族的原因？”
　　道尔神官回头，敏锐地瞥了一眼雷恩斯，随后转向利亚娜，“高登小姐，你要知道退课在神院内是个非常重大的选择，这意味着你之前修习的课程成就将会作废。你需要慎重。我……听说了最近的一些事。我希望，不是什么私人的事让你产生了这样冲动的选择。”
　　“……不，道尔神官，私人的事的确有影响，但这次退课真的是因为家族缘故。”
　　利亚娜专注且诚恳地说出了之前便想好的托辞。
　　她提到，是因为家族中一位长辈近日受了伤，明年年初下巫族又有个重要的祭祀，所以她得代替那位长辈去参与该事件。
　　也正因如此，家族让她放弃药剂学，转去巩固古巫术学，从而更好的准备祭祀。
　　听着利亚娜的说辞，一旁的雷恩斯却不由捏起了拳头。
　　……在前世时，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利亚娜在明年年初需要去参加什么下巫族祭祀。
　　他知道那个时节她族内的确有个寻常的年祭，但利亚娜对这种乏味的活动一向毫无兴趣。
　　明年年初，按照他的记忆，那应该是他刚开始与利亚娜交往时。前世彼时，利亚娜正迷恋他，对他亦步亦趋。离开神院都嫌远，更别提要回什么下巫族参与祭祀。
　　“……”
　　回忆过去的情况，再看到目前的情形，雷恩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瞬间，他原本就郁塞的心中突然添了一股闷气。
　　听到利亚娜细节满满的说辞，和看见原本蹙起眉头的道尔神官方神情舒展、开始点头，雷恩斯突然产生一种冲动。
　　他想直接当着道尔神官的面质询利亚娜话中的几处漏洞，戳破她这虚伪的说辞。
　　……但雷恩斯终究没有这么做。他觉得，这么做，太过掉价。
　　而当雷恩斯把思绪拉回现实时，他听见道尔神官已经应允了利亚娜退课的要求。
　　“……哦，高登小姐，不得不说，这是件遗憾的事情。但完全可以理解。”
　　利亚娜本来就是道尔神官最喜爱的学生之一。面对她悉心的解释，他已经全然相信了她的话。
　　他收下了利亚娜递来的信，惋惜地说道，“好吧，我接受你的退课申请。希望以后我还有机会担任你的教授。”
　　看见道尔神官把信封收下，夹在了他的典籍中，利亚娜也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她礼貌地颔首回应道：
　　“谢谢您，道尔神官。我也希望再有跟随您学习的机会。”
　　继而确认了一些后续的细节后，道尔神官离开了。
　　利亚娜也打算离开。
　　她低头，踩上了教室前的浮空木盘——这是歌斐木楼中的传输工具，道出了一句指令的古语：
　　“去第一层楼。‘通叶’门。”
　　不想，她脚下的木盘不过刚向前浮动了一英寸，身后便响起了另一道简短、有力的古语：
　　“缄默。”
　　这道古语明显蕴含更强大的力量，她的罗盘瞬间停止。
　　一道阴影倏然横在了利亚娜的脚前。她抬头，看见是雷恩斯挡在了她的面前。
　　只见他眉头微蹙，眼中泛着幽沉的光，正逼视着她：
　　“利亚娜，你真要退课？……是因为我吗？”
　　利亚娜：“……”
　　……今天的雷恩斯实在过于反常，已让她数次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好在，可能是因为今天受到了雷恩斯太多次“惊吓”，她这次几乎立刻就恢复了自如。
　　“德威尔先生，我刚才已经说了原因。”
　　利亚娜语气疏淡地道，“但如果你非要这么问，好，我可以告诉你，的确是因为你。”
　　雷恩斯猛地僵住。
　　半晌后，他才闷声道：“利亚娜，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不，我觉得很有必要。我喜欢这方面处理得干脆点。”
　　利亚娜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德威尔先生，我们到此为止吧。自发生昨天的事后，我就想通了，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了。”
　　她顿了顿，继而一字一句地道，“请原谅我再次与你重申，我很讨厌——任何忽冷忽热的把戏。德威尔先生，我希望我们能在彼此心中留下最后的体面。所以，真的别再联系了。”
　　干净利落地抛下这几句话，在雷恩斯还未有任何反应时，利亚娜已绕开他，再次念出那句指示木盘的古语。
　　像是怕再次被雷恩斯拦下，她又加了句加速的指令，脚下的木盘向前飞驶，她转眼间便离开了雷恩斯的视线。
　　……而雷恩斯望着利亚娜离去的方向，双手再度握成拳，一动不动，像一具凝固的雕像。
　　半晌后，他才低头喃喃：
　　“利亚娜，为什么会这样……”
　　……
　　利亚娜此时的心情很好。
　　因为她已经完成了她认为的今天最重要的两件事中的第一件——退掉药剂学的课程。
　　这意味着，她目前已经切断了与雷恩斯·德威尔所有的直接联系。
　　虽然她认为自己不再对雷恩斯留有什么正向的感情，但目前面对他时，她总得强行抑制住某些负面情绪的喷薄，如仇恨、不甘、憎恶。这让利亚娜精神异常的疲惫。
　　如今，她也算是独善其身了。
　　“无论雷恩斯以后反常与否，都无法直接影响到我。我顶多置身远处旁观。”利亚娜如是想道。
　　快速地处理好和雷恩斯的关系，让利亚娜难得地染上了好情绪。
　　接下来，她打算去做今天计划中要做的第二件重要的事。
　　“乌有灵谷。”
　　走到了一个红色的传送阵面前，利亚娜一边把五十铜法纳交给了其管理员。
　　与普通传送阵不同，红传送阵通常是输送人前往有限制和禁令的地方，需要验证身份后才能传送。
　　“居民令。”
　　在管理员的要求下，利亚娜拿出了一个斑驳、有些许裂缝的铜片，递给了他。
　　居民令铜片是下巫族首要验证身份的道具，而管理员把利亚娜的居民令拿在手中，反复验证其上秘纹后，还给了她。
　　不过，把居民令还回利亚娜手上时，管理员却忍不住感慨了句：
　　“唔，这位下巫族的小姑娘，你才十九岁，但你的居民令怎么如此破旧，像是已然经历了许多战乱……你是经历了什么吗？”
　　利亚娜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几乎每次她在南境拿出这枚居民令，都有人这么问。她不可能每个人都回答一遍。
　　她走入了那红色的传送阵中，一阵红色的闪光过去，她出现在了一个幽静、却略显阴森的山谷。
　　只见其中雾气弥散，长着深绿色树叶的树木盘根错节，地面上是各种诡异姿态的奇花异卉。
　　远处，可以听见冷冷的水声、阵阵窸窣的脚步声以及些许不知来源的破空声响。
　　乌有灵谷，是位于南境北部的一个山谷。而南境人提起它，一般会想起三件事务——其曲折诡异的地形、栖居其内的无数神秘凶兽、以及各种高价值的神奇药材。
　　这是个在南境拍得上中等危险的冒险地。但利亚娜目前的能力，应对其中的诸等状况已是绰绰有余。
　　她甚至对这里谈得上熟悉。在前世，她追求雷恩斯时，她送给他的大部分药剂原材料便都从这里采集。
　　而今天，利亚娜轻车熟路地操控御风术，却是没有采集药材，她从阴影中绕过数多林中漫步的凶兽，选择性地采了几株中等药材后，潜行到了迷雾深处。
　　——来到这里，才是她要达成目的的第一步。
　　她要寻求隐秘的环境，进入卡塔尔黑市——那个联通明域南北境、联通闇域的最大隐秘交易幻境。
　　用灵感探查四周没有任何其他生命潜藏后，利亚娜一句奥语，一枚银制海螺出现在她的手中。海螺，是她进入卡塔尔黑市的钥匙。
　　这钥匙通常有价无市，每个钥匙的模样也各不相同。利亚娜也是机缘巧合，正好遇见，花了十万闇索罗的高价才买到。
　　望着海螺，利亚娜低声念出了对应的咒语：
　　“河流越深，其水声越小。（注）
　　无声的卡塔尔，我愿以契约沉入你的宏流。
　　用诚信换得尊名，用沉默换得财富，用生命换得正义。”
　　刹那间，银海螺原本光滑的表面勾勒出如蛛网般的黑线，那黑线绽放光芒，与利亚娜双目相连，转眼一片黑雾将她包裹，她整个人消失在了乌有灵谷的迷雾之间。
　　“呼……到了，希望一切顺利吧。”
　　通过钥匙正式进入卡塔尔黑市前，会经过一片缓冲的黑雾。
　　而在一片黑雾中，利亚娜站了起来，摸着自己之前采集的药材，她把其藏在了自己原本戴在左手上的空间石戒中。她不想黑市中的路人看见后根据其推算出自己在黑市外的真正位置。
　　而之前之所以先来到乌有灵谷，除了这里人少之外，利亚娜也有想用其掩饰自己真正行迹的意图。如果有人想根据传送阵记录追查自己的踪迹，顶多查到拥有诡异地形的灵谷外。
　　只要她每次出来都带上几根药材，她就可以把这段时间解释为她在采药。
　　再次确认了一切细节无误，利亚娜披上褐色的斗篷，幻化外形，用黑雾挡住了自己的脸，向前走去。
　　不久后，她已经走到了过往她最熟悉的那家交易场所前，却发现和上次一样，紧闭大门。
　　依旧与上次一样，利亚娜只好转身走入她熟悉的另一家。
　　“迷雾沼的那伽，你又来了！”站在货柜前、脸同样藏在黑雾中的中年男人再次热情地喊出她的假名，“你昨天给我的货物我都处理了，算不上值钱，三十闇币。”
　　把钱币收下，利亚娜却紧接着蹙眉问道：
　　“‘哈夫林’，‘炔鹰’呢？我刚刚看他又不在，但我有交易急需联系他。”
　　“他不在？”中年男人疑惑道，“今天是星期二，他往常这个时候都应该会来黑市啊。要不等等吧。”
　　利亚娜点了点头，不过环顾四周后，她压低声音道：“你也帮我留意下，我最近要急需收集一批异能道具和神奇材料……”
　　……
　　当利亚娜进入卡塔尔黑市时，雷恩斯已回到了自己的寝居中。
　　侍者将暖茶倒入白釉瓷瓶中，雷恩斯喝上了一口，却觉得食不知味。
　　闭上眼睛，他总想起利亚娜离去时的眼神。
　　疏离、冰冷……虽然，前世他也曾面对她这样的眼神，但这时面对，雷恩斯依旧感到一阵心悸和气闷。
　　……这时的利亚娜明明是该喜欢他的。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这两天，她又是切断了联结，又是退了药剂学，他们目前所有有效的联系就此被切断了。
　　“……有必要吗。”雷恩斯再次忍不住闭眼想道。
　　他无趣地把玩着一根原本放在手边的棕色长羽毛，平时的他，断不会做出这样无意义兼幼稚的动作。但如今，他的心实在乱极了。
　　突然脑中灵感一动，雷恩斯感应到是朝他传送来了讯息，他神色恹恹地拿起罗盘查看。
　　他本无心情去看，但又怕错漏重要的信息，只有打开。
　　是一条来自赞恩的简讯。
　　“我的神啊，雷恩斯，你知道我刚刚从诺拉那里听说了什么吗？那群密会的疯子真要推行那个什么‘学伴’政策，还上下院无限制匹配，疯了吗？古罗德·瓦纳也跟着一起闹。匹配到同院的人还好。但我看，如果真一群上院人和一群下院人坐在一块儿，神院要被掀翻天。”
　　……学伴政策？
　　看到这个词组，雷恩斯瞳孔猛地一缩，把羽毛放下，坐直了身子。


第17章 钱   在她的印象中，她在这之前存了不少……
　　雷恩斯这才意识到，他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学伴政策，顾名思义，是将人匹配成学习的伙伴。
　　而在雷恩斯记忆中，这可谓是推进他和利亚娜在一起的重要事件。
　　这个政策强制推行，把一名高年级学生和一名低年级学生匹配在一起，希望通过双方结伴、高年级学生指导低年级学生的方式，更大效益地发挥神院的教育资源。
　　而当时由古罗德·瓦纳牵头的密会为了破除院内的上下院隔阂以及神术师、奥术师之间的仇视氛围，采用了上下院无限制匹配的原则，一时激起千层浪。
　　雷恩斯记得，当时的利亚娜正是利用这个政策来接近了他。
　　她当时不知道是动用了下院的什么资源，把自己强制匹配成了他的学伴。而结果出来时，雷恩斯也正巧从通讯部查到了这件事。
　　他当时讨厌极了利亚娜这种明目张胆破坏规则也要来接近他的作风，所以在政策强制要求的每周当面指导时间里，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几乎就是公事公办地应付完时间。
　　而他记得，利亚娜那时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来勾引他。
　　回忆到当时的一些事，雷恩斯的脸上浮现了笑意，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就连耳朵都微微红起来。
　　“……那根本不是密会希望的学术交流，那叫联谊。”雷恩斯甚至在心里这么总结了句。
　　但当他的思绪回到现下，他脸上的笑容渐渐转变成了苦笑。
　　“所以……我也要吗？”雷恩斯自言自语道。
　　他拿起罗盘，却突然蹙起了眉头，感到刹那的犹豫。
　　……他现在想做的，也许并不是现在的雷恩斯·德威尔在他人眼中应该做的事。
　　但这犹豫不过如过眼云烟般，转瞬即逝，下一秒，雷恩斯已经朝赞恩发出了一条消息：
　　“这次匹配还是通讯部负责吗？”
　　不一时，赞恩那边便传来了消息：
　　“是啊，这种人事匹配最近不一向由通讯部代劳吗。嘿嘿，我听诺拉说，她会全权负责这次的匹配，今天就要在密会当场开始算数匹配流程。”
　　半晌后，那边又后知后觉地发来了一个问号：
　　“？不是，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就也同意这个政策的推行了？？？？？”
　　“不同意也没用。”
　　雷恩斯回了这条消息后，便关闭了自己与赞恩的联结。
　　他转手打开了另一个联结——上面标注着“诺拉·克拉雷”。
　　打开后，手却倏然顿住。
　　这是条空旷的联结，上次的最后一条讯息记录还标注在半年前，之后双方便再无传送任何消息。
　　雷恩斯蹙起了眉头，但他不过再次犹豫了一瞬，便拿起桃木架上的斗篷披上，走出了寝居。
　　……
　　卡塔尔黑市，一家商铺中。
　　那位脸藏在黑雾中的老板正对着利亚娜比划：
　　“我再重复一遍你的要求。”
　　“……所以，你最终要求是三个，第一，要寻找拥有储蓄或无条件激发术法或神力功能的异能武器，无所谓术系，但一定要足够强大，至少要初始传奇品质；
　　第二，要寻找同样品质的异能护具，足够坚硬、能抵抗大宗师级别神术师的强力一击为首要要求；
　　第三，寻找可以有效对人实施控制的高品质异能道具或毒药，要土系和木系。”
　　“对，没错。”利亚娜点了点头，“有货就告诉我，预算不用考虑。我会想办法。”
　　……经过她的思考，她最终没有直接说出自己最想要的是深渊领域的异能道具，而是含糊其辞。
　　她目前说想要的储蓄术法类异能道具，是擅长任何领域术法的人都可以任意使用的，没有原本的天赋要求，只需要直接发动其提前贮存的相关力量。
　　利亚娜打算，到时候从一众道具中循序渐进地挑出深渊领域的道具，甚至多加购买另一个领域的道具，这便可以有效规避旁人猜出她擅长的真实领域。
　　在卡塔尔黑市，保护真实信息一直被奉为最重要的交易原则。这里有许多交易和货源见不得光，如果暴露信息，则可能面临想不到的风险。
　　而利亚娜上次之所以敢把她被退还的礼物交给面前的“哈夫林”老板，除了因为他是她在黑市最熟悉和信任的人之一，还有那些药剂在黑市其实算得上寻常、且来源分散，不易被追踪。
　　但她目前打算做的交易，太过重大，且目的不纯，可能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她选择了隐瞒信息。
　　早是与利亚娜做过多笔交易的人，对方点了点头，干净利落地道：
　　“没问题。不过这些我手上暂时都没有，但我知道一些可能存在的货源。我会帮你打听，如果有消息，下次等你出现立刻告诉你。”
　　利亚娜向他道谢：“谢谢你，哈夫林。”
　　面前的老板假名的全称叫“玛格哨岗的哈夫林”，是利亚娜在黑市最为熟悉、最常交易的二人之一，算得上是一位老朋友。他来处神秘，利亚娜只能大概猜到他是来自边境地界的一个强者，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而在黑市，利亚娜另一位熟人假名叫“瞭望塔的炔鹰”，是黑市中一位人脉光布、掌握丰富信息的独行中间商人，却拥有卡塔尔黑市目前最大的交易场所。
　　她今天来黑市的本意便是优先找这个人，不想，在哈夫林的店铺中处理完一切事宜，隔壁的交易场依旧关闭。
　　“‘炔鹰’或许在外面被事情绊住了吧。”哈夫林哼哼道，“对于他那种麻烦的人，这是常有的事。”
　　利亚娜不由有些失望，却也理解，不过她转念对哈夫林问：“老家伙，你最近每天都待在黑市对吧？”
　　在得到哈夫林肯定的回答后，她说：“那如果你这两天遇见了炔鹰，麻烦你转告他，我想和他见一面。我会在这周的星期四和星期六的晚上再来这里一趟，任一时间都可以。”
　　她顿了顿，“还有我的交易需求，也请你转告他，让他尽快帮我打听。我很急。”
　　“没问题。”哈夫林道。
　　在确认了今天认为必须做的第二件事完成无误后，利亚娜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
　　最后，她就只需要确认自己目前存在钱行的货币，就万事大吉。
　　在她的印象中，她在这之前存了不少……大概是恰好够买她需要的这些装备和道具的。
　　离开了哈夫林的店铺，利亚娜转头拐入了深沙钱行——这是卡塔尔黑市内部最大的钱行，仅可存储卡塔尔内部通行币，闇币，以安全性绝顶著称。
　　把证明身份的刻着暗纹的一片银叶交给钱行的管理员，利亚娜道：“我想确认这里面的余额。”
　　……
　　然而，五分钟后。
　　面对管理员报上来的数字，利亚娜目瞪口呆。
　　“……一百五十闇币？！你告诉我这里面只有一百五十闇币？？？！”
　　半晌后，她想明白了自己之前弄混淆的一些事，爆出了重生回来后的第一句脏话。


第18章 没钱   血中蔷薇
　　“我真傻，真的。”利亚娜心想。
　　如果她不是够傻，她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弄错——许是这几天重生带来的精神刺激过大，她把自己的财富状况和对应时间线的关系弄混淆了。
　　如果她不是够傻，她不应该忘记，早在两年前，为了完成几桩棘手无比的事，她在闇市里的大量个人财产已被陆续转移到了黑市外的一个账户，所剩无几。
　　利亚娜此时的确在黑市外还存有其他家产。
　　但她之前莫名忽略了，当前因为一些敏感和特殊的缘故，那笔财产现在并不完全受她控制。一旦动用，将会引起她并不信任的他方注意。
　　而由于她现在的实力并不足，这可能会为她目前所要实施的计划带来极大风险，所以她现在不可以染指其分毫。
　　而至于利亚娜为什么弄混淆……也有前世她真正需要动用时，能力已经足以抗衡那一方，从没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这让她遗漏了这个可怕的限制。
　　“……所以说，我现在能动用的只有一百五十闇币。”利亚娜掐着手指清算，“加上外面在南境钱行还有多少来着……可能加起来最多二百多金法纳。”
　　法纳，是南境的货币单位，其金、银、铜三种制币的换算比例一向为一比十比一千。
　　在目前的南境市场上，一铜法纳可以买一磅小麦，而一金法纳与一磅黄金等值，十金法纳便足以可以买下南境边界小镇一座不错的房屋。而卡塔尔闇币与法纳的兑换法则，则是一金法纳等于一闇币。
　　“所以我现在差不多只拥有三百五十闇币……”这计算出来的结果让利亚娜嘴角抽搐。
　　这笔钱或许对于南境普通人来说是一大笔巨大的财富，但对于在神院修行的奥术师和神术师，不过谈得上普通，仅可供一个普通的法师出来。
　　而对于利亚娜接下来要做的事……利亚娜想到了一个贴切的形容，如果说她励志建的是一座宏伟的行宫，那么，她现在的钱或许连买构建大门的原材料的钱都不够。
　　……她从内而外地感到绝望。
　　虽然这种绝望的情绪利亚娜克制住没有外露，但在她从卡塔尔黑市回到图蒙林地的过程中，她却感觉其已经渗透了她的心灵。
　　回到木屋，利亚娜躺在床上，自重生回来她第一次感到这么疲惫。她感觉自己像条被风干的鲱鱼。
　　倏然，脑中灵感一动，她察觉到是自己的通讯罗盘传来了讯息。
　　是一条来自罗妮的简讯：
　　“利亚娜，你知道吗？你之前关注的学伴政策要确立推行了！这是我刚刚听峭壁会那群人说的。你之前不是让达斯执事帮你联系通讯部的人吗？不过最近你和德威尔阁下闹成这样……怎样，你现在还有其他想法吗？”
　　学伴政策……利亚娜瞥了讯息一眼，只大概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念头，这好像是她前世追求雷恩斯时利用的一件事，随后，这个词组被她迅速抛到了脑后。
　　去他|妈的学伴政策……钱都没有，谁来关心学伴政策。
　　没心情多想，利亚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后，便关上了通讯罗盘。
　　……
　　与此同时，神院外北部，一片墓地。诺拉·克拉雷正站在一座铭刻着“霍尔特·德威尔”的墓碑前，冷金色的头发被月光镀了一层光。
　　霍尔特，德威尔家族的支系成员，正是之前在前往北境柯塔林探查消息时却在边境遇害的那位法师。
　　“打点好了。不会有人知道我们进来，诺拉。”
　　站在她身后的一位年轻女士说道。
　　这位女士拥有惊人的美貌，且气韵优雅。
　　她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穿着白色细洋沙长裙，戴着简约的珍珠耳饰，是诺拉·克拉雷的助手、侍女兼女伴——薇达·密斯蒂。
　　这位美丽的女士在使用奥术，再次检验了一番四周环境后，对诺拉翘唇道：“可以开始了。”
　　诺拉点了点头。
　　她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想再次探查霍尔特·德威尔的真正死因。
　　她是目前神院年轻一代里最擅长的预知系法术的人，查探的工作，她来做最为合适。
　　不同于一般初学者仅能使用言灵预言，仅能得到的是模糊而简短的话语，诺拉·克拉雷通过神术，可以真切地看见关于某件事物，过去、现在、或未来的三幅画面。目前，在神院做得到这个程度的，不超过三个人。
　　双手触上墓地，诺拉用古语念道：
　　“我看见昨日之事可忆，我听闻今日之言可追，我感知明日之梦可遇。”
　　“昨日，霍尔特·德威尔。”
　　转眼间，三幅支离破碎的画面荡过她的脑海。
　　第一幅画面是，霍尔特披着斗篷站在一面与南境建筑风格完全不同的古旧参天的城墙外，手中拿着一封注名发件人“雷恩斯·德威尔”的信，却被拒绝入内。
　　抬头，他隐约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位黑雾蒙面、穿着华贵的被簇拥着的女人。
　　第二幅画面是，霍尔特站在墙角，似乎是躲避什么，而在他的视线中，一个站在角落中的穿着黑袍的人将一枚金属徽章放到了一只布满腐蚀之纹的手掌上。
　　第三幅画面是，一只布满腐蚀之纹的手扼断了他的喉咙，他的眼前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而窥探这种离自己遥远的不可知之事总需要付出代价，在三个画面过去后，诺拉脸色苍白地险些坐倒在地，却被她的侍女薇达·密斯蒂及时稳稳地扶住。
　　“看见什么了吗，诺拉？”薇达扶住她的肩膀，声音中带着些许急迫却柔声问道。
　　“第一幅画面，我似乎看到了柯塔林领主，莱拉·奥利维……”
　　诺拉满头冷汗，嘴唇苍白，每次这种预知结束，她都得面对这样短时间的虚弱。
　　“不对，最重要的是第二幅画面，红铜，金属徽章，蔷薇……”
　　诺拉闭上眼睛，再度回忆起画面中的更多细节。
　　金属徽章，由红铜制成，其上刻有栩栩如生的蔷薇，鲜艳绽放，那似乎是……
　　“那是安霍尔德家族的‘血中蔷薇’徽章。”诺拉猛地睁大了眼睛。


第19章 峭壁会   帮个忙，学伴政策的事。
　　……血中蔷薇。
　　在诺拉说出这个词组后，墓园内两人皆陷入诡谲的沉默。
　　直到簌簌风声打破这沉寂，薇达才轻声开口道：
　　“这和我们之前猜测得一样。”
　　诺拉点了点头，却转而嘱咐道：
　　“先不要告诉赞恩……不然凭他的性格，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薇达点头答应。
　　而在又一阵沉默后，诺拉低声道：“如果可以看到更多就好了，那就能推敲出更多线索……可惜，我离预知系能力进阶，一直差那么一步。”
　　“是啊，诺拉，如果你真能成功进阶，你将会成为神院目前年轻一代里第一位宗师级别的神术师了……哦不对，是除去那位席勒斯·德威尔的第一位。”
　　薇达说道，“但总之，到那个时候，我们也不必再忌惮安霍尔德了。可惜……”
　　话说到最后，薇达的眼中燃起了火，诺拉的眼中却黯淡了光。
　　众所周知，诺拉·克拉雷卡在距离宗师级神术师一步之差的修行进度已长达四年之久，但她进阶必须的预知系高级材料与预知系人才一样稀缺难得，俱属于百年难得一遇。
　　如果一直没有遇到就好了。但在两年前，密会资源部——共金会，曾在一次秘境探索中得到过一份预知系高阶源石。
　　而当时掌控密会资源大权的安霍尔德家族，却以诺拉年轻、资历尚浅的原因，把这颗源石强行拨给了另一位身在附庸其的家族，却平庸无能、连准宗师级别都没达到的高龄占星官。由于能力不够，那位占星官进阶力量融合时用废了那颗源石。
　　此事因此不了了之。
　　而听见薇达的话，诺拉不过稍加怔忪，便旋即恢复了冷静。
　　“没事，我会坚持在中古秘境探索的。也不会放弃预知。”她低声道，“总会遇到的。”
　　“但……”
　　薇达面现急迫，本想继续说什么，但看见诺拉的神情，终是把眼中燃烧的火压了下去。
　　她翘起红唇：“嗯，我也相信，总会遇到的，诺拉。好运也许会迟来，但不会缺席。”
　　……之后，两人默契地不再讨论这件事。
　　少许，当诺拉从虚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后，她在薇达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唔，诺拉，我们得快点去往通讯部了。”
　　薇达查看了诺拉的行程和当前的时间后说道，“之前和通讯部约定好的学伴匹配流程将在七点开始，还有半个小时。为提前部署，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
　　诺拉点头。随她低声念出一句古语，她的脚下出现了巨大的六芒传送阵，耀眼的白芒绽放，将她和薇达包挟在内。
　　转眼间，她们便出现在了神院中庭——密会的所在。
　　密会，是随着神院后期发展而出现的中枢管理机构，其代替了早期管理着神院的内庭，由上下院的人共同组成其管理人员。
　　而其坐落于整个神院的最中央的中庭，是一群被高级结界完整保护的白砂建筑。
　　穿着神术师和奥术师制服的人在这里往来出入，其中设有主会、学会、共金会、秘潜会、研战会等部门。
　　学会主管神院学院内的事务，通讯部则是学会的下属部门之一，位于密会的最西边。
　　诺拉是目前通讯部的管理者，薇达跟随她在其中工作。
　　而当她与薇达到达通讯部时，天空已被黄昏染上暮色，两人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白砂建筑中人员的出入。
　　“看来已经来了不少人。”
　　薇达温和地笑道，但当她的目光瞥到不远处树后的一角，眼中的笑意却突然消失殆尽。
　　她的表情转变为了皮笑肉不笑，用一种颇无兴致的语气道： “哦，诺拉，你想不到我看见了谁——德威尔家的那个小子来了。”
　　诺拉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橡树下，站着身材挺拔、披着黑色斗篷的雷恩斯。
　　雷恩斯看见她，冲她颔首致意。
　　而这场景似乎全然超乎诺拉的预料，她张了张嘴。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雷恩斯神情自如的脸庞时，却瞬间了然——作为一个预知者，她对人的情绪，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洞察力。
　　明白了什么，她旋即恢复了冷静。
　　……却像是一直挂在心头的大石猛然放下，诺拉难以抑制地嘴角翘了起来。那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德威尔，”诺拉抬头看向雷恩斯，语气讥诮，却并无敌意，“我本以为，你是打算到死都不会再和我说上一句话。今天怎么来了？”
　　而雷恩斯脸上也出现了几乎同样的神情。
　　“之前是我的问题，诺拉。”
　　看到这位前世交好、但目前关系尴尬的旧友，雷恩斯露出了一个坦诚的笑，“我来，第一就是想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
　　诺拉笑了笑，但不过仅和雷恩斯再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眼神交流，她便直接忽略了他所提到的“之前的事”。
　　“你一向无事不登门。说吧，来找我什么事。”诺拉道。
　　雷恩斯不好意思地轻笑了一声，随后道：“的确有事。我想请你帮个忙——是关于近来的学伴匹配的事。”
　　……
　　第二天，利亚娜刚刚结束了元素系奥术理论的课程，和罗妮一同走出下院的学厅。
　　不想一路上，她耳边都是罗妮对于刚刚那门课的抱怨。
　　“哦，真想不通，为什么让乌利亚·安霍尔德那个神术师糟老头子来教奥术理论？！还是强制修行的课程？！”
　　罗妮道滔滔不绝地道，“你知道吗，乌利亚·安霍尔德在这次‘峭壁评审’中被下院人评为最令人反感的导师，没有之一！你看到他刚才课上刻薄高傲的样子了吗？他既然歧视奥术师，干什么还来教授奥术理论？！”
　　利亚娜却没置评，她抿了抿唇，说道：“好了，罗妮，你既然不喜欢他，就不要因为他影响自己的心情了。”
　　“唔，好吧。我们还是先关注接下来峭壁会的事吧。”
　　听从了利亚娜的话，罗妮转化了话题，“利亚娜，一会儿我们就要去讨论学伴的事了。对了，关于这次的学伴匹配，你有想法了吗？”
　　虽然昨天关上了联结，但在利亚娜冷静后，她还是把学伴政策的推行以及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重新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最终决定陪同罗妮一起前往峭壁会。
　　峭壁会，是下院学生组成的一个类似兄弟会的组织，里面大部分成员也在学会任职，关系与密会盘根错节，在下院势力庞大。
　　而利亚娜前世来到神院后，很快便与自己的一众同族人结交了其中的成员。且后来为了追求雷恩斯，她请求会中的人帮了许多忙，比如前世在学伴政策推行时，她就是通过收买峭壁会的达斯执事进行了暗箱操作，把她的名字和雷恩斯的名字最终匹配到一起。
　　而在临到峭壁会时，利亚娜回答了罗妮的问题。
　　“没什么想法这次。”她说，“只要不是雷恩斯·德威尔就好。”


第20章 消息   她只能装出对雷恩斯余情未了的模……
　　峭壁会在下院一直是个神奇且独特的存在。
　　虽然它最早并非出自官方，但随着时间的发展，它逐渐演变成管理和组织下院学生的主要机构，在下院一手遮天。
　　然而，虽然它拥有半官方性质，其组织氛围却一直被上院学会抨击。不同于上院讲究规整的制度和严谨的学风，峭壁会的氛围和行事风格如同它的名字，极其大胆与陡峭。
　　其曾在上下院对抗时，展现出了许多惊人之举；而除此之外，峭壁会也常利用自身势力参与部分院内灰色地带的交易和操作。因此上院常用“和外面的地下违禁秘密社团没有区别”这个评价来讽刺与批评峭壁会。
　　今天，利亚娜陪伴罗妮参加的集会，就是峭壁会针对学伴政策召集的聚会。是要有门路才能参与的秘密聚会。
　　“……你们任何人如果有需求，可以在会后告知我们。”
　　这次，主持集会的人是峭壁会的高级执事乔治·达斯，他有条不紊地说明了这次集会的规则——如果有对学伴暗箱操作的需求，可以在集会后提出，交易物为金钱、物资或完成峭壁会感兴趣的任务。
　　利亚娜本没有需求。但思及峭壁会是下院中信息最为集中的地方，她选择陪同罗妮到来。她想，也许她能从峭壁会众人的谈话中得到更多线索。
　　峭壁会的秘密宣讲很快结束。
　　当利亚娜聆听众人的交谈时，罗妮已到一旁去讨论自己的学伴问题。
　　“高登小姐。”
　　听到一声呼唤，利亚娜回头，看见是达斯执事站在她的身后。
　　乔治·达斯，是一位高年级的奥术师。他中等个子，棕发褐眼，身体略显臃肿，但气度沉稳。
　　不过和他进行了一次眼神交流，利亚娜便和他一同退往了集会的角落，并立刻用奥术采取了空间隔离的措施。
　　在隔离空间术的作用下，一个空间的声音和图像将会对外扭曲，将构建出保密性极强的对话空间。
　　利亚娜今天除去想听闻一些消息外，来到这里的目的，也有想和这位达斯执事交流的意图。
　　“高登小姐，我刚才听巴顿小姐说，你决定放弃追求德威尔阁下，也不再想和他匹配了。”
　　饶是进入了隔离空间，这位生性谨慎的达斯执事还是压低了声音，“那么，我以后还要继续帮你收集他的讯息吗？”
　　利亚娜早料到他会来这么一问。
　　前世，她便是一直是找这位达斯执事利用峭壁会的消息渠道来收集雷恩斯的各种消息。
　　她还记得，在她刚入神院的时候，这位来自南境底层的下院执事正因父亲患病、对某种稀有药材的收集问题犯难。而面对这位刚结识的峭壁会执事，她和罗妮秉持着帮助他族、开辟人脉的原则，动用下巫族在森林领域的力量帮助了他。
　　而达斯承她们的情，之后在听说利亚娜追求雷恩斯后，便主动向她传递关于雷恩斯的各种消息。
　　利亚娜也不是爱占便宜的人。随着时间线拉长，利亚娜也陆续赠予达斯父亲所需要的稀有药材作为回馈，达斯因此更加用心，信息交易变成了一桩长期且稳定的事。
　　但现在，听说她不追求雷恩斯了，达斯执事自然会出此问。
　　而利亚娜早就想好了应对。
　　“不，达斯执事。”
　　她抿了抿唇，双手绞在一起，“请你继续为我收集德威尔阁下的讯息。更详细，更全面的。要不要放弃他，我……我其实还没想好。”
　　她努力作出心乱如麻的模样。但实际上，心里并无丝毫乱麻。
　　利亚娜是这么想的，虽然她现在已经和雷恩斯切断了直接的联系，她依旧需要及时获得他的信息，以防万一——毕竟，他是目前她重生回来后遭遇的唯一变数。
　　她也许能从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但为了合理地继续获得信息，她只能装出对雷恩斯余情未了的模样。
　　而达斯执事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达斯，你答应我，不要告诉罗妮。”
　　利亚娜继续绞着手，再接再厉，“谁也不要告诉。他们会嘲笑我的。”
　　“哦，高登小姐，我会的。”
　　达斯是位合格的绅士，并没有失态许久，便恢复自如，但他到头来却没忍住咳了声，“不过请原谅我说句玩笑话，这令我突然理解了我们会长最爱说的那句口头禅——‘世上最难理解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奥术演绎法，还有一样是女人’，哈哈哈！”
　　因为与利亚娜是熟识，这位平常稳重的执事和善地打趣了利亚娜一番。
　　“哦，达斯执事，请不要再取笑我啦！”
　　利亚娜则故作纠结和羞怒地鼓起腮帮子。
　　引得达斯执事再度哈哈大笑。
　　而一切谈好，达斯执事临走时说道：
　　“好了，高登小姐，我会继续帮你收集他的消息，更详细，也更全面。唔，这几天他的一些讯息我也通过联结传送给你了，你可以通过罗盘查收。”
　　利亚娜点头，在达斯执事走后，她独留在隔离空间等待罗妮，想到达斯执事之前的话，便直接打开罗盘查看雷恩斯的讯息。
　　这是一条长讯息。而由于利亚娜在追求雷恩斯时，也并不会让达斯执事做出跟踪雷恩斯那种无礼、偏执的事，因此上面陈列的是从各渠道分别收集的、关于雷恩斯零碎信息的合集。
　　但这也足够利亚娜推算出雷恩斯的行踪了。
　　一条条捋下去，利亚娜眯起了眼睛。
　　到目前为止，与她的记忆对比……雷恩斯近几日似乎就只在与她有联系的事件上展现了与前世的不同，其他时刻，基本无异。
　　但向下看去，利亚娜的手却突然一顿。
　　只见其中一条讯息，是关于雷恩斯昨天的消息：
　　“八月十六日晚，有人看见雷恩斯·德威尔前往密会，和诺拉·克拉雷进行了密谈。”
　　诺拉·克拉雷……这是个让利亚娜前世听见便会条件反射性嫉妒到发狂的名字，但她现在看见竟没什么感觉。
　　利亚娜一时只产生了一个联想，那便是雷恩斯在前世的这个时候，正应该是对诺拉爱而不得、如痴如狂的时候。
　　而再回忆昨天白天他在自己面前的表现，利亚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白天来找我亲近……”她想，“晚上转头就去找他的克拉雷。竟然比前世还明目张胆。至少在前世，他和我在一起后，最多心里藏着人，为了脸面，没明里表现过要去吃两边。”
　　利亚娜这时才确信，这一世雷恩斯·德威尔估计的确变了，变得比从前更不要脸，更恶心了。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罗盘。
　　……
　　之后的两天，利亚娜都按部就班地度过。直到周四晚上，想起自己曾约定的时间，她再次前往乌有灵谷，拿出银海螺。
　　念出传送的咒语后，她被一团黑雾包裹。
　　转眼间，她再度来到了卡塔尔黑市。


第21章 炔鹰   四件武器
　　与过去一样，一进入幻境，利亚娜就把外表幻化成一个穿着古修士服、样貌普通的中年女人。
　　拖着修士服，她走入了卡塔尔集市，看见她前两次来寻找的那间交易场所今天总算开张，门前人来人往。
　　脸蒙在黑雾里的哈夫林正从里面出来，看到利亚娜，忙招呼她：
　　“嘿，那伽，你来了！快去见炔鹰，他在等你呢！”
　　顿了顿，他回头张望，压低声音道，“昨晚炔鹰来了，受你所托，我立刻告诉了他关于你的事情。嘿，他当时还不相信你真回来了，连问了我两遍确认。我再三保证，他才消化了这个事实，说非常欢迎你的回归，并许诺会帮你收集市面上的信息，就等你今日详谈。”
　　听见哈夫林的话，利亚娜只觉心里一颗大石落下。
　　她目前收集材料的事，如果有“瞭望塔的炔鹰”的帮助，她真会放心不少。
　　虽然她前天发现自己当前的财务状况出了问题……但她今天还是打算先从这里得到一定的讯息，再做计划。
　　“真的谢谢你的传话了，哈夫林。”
　　利亚娜露出了一个符合外表的稳重的笑，在告别哈夫林后，她踏入了炔鹰的交易场所。
　　“塔”，是这所交易场所的名字，在整个卡塔尔黑市极富盛名。
　　这个交易场所的构建严格地遵守卡塔尔风格——当年构造这个大交易市场的神术师卡塔尔同时也是个大建筑家，他拥有着独树一帜的建筑风格。
　　只见炭灰色的类石材质构成了其基础，而其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石壁与石柱上，有着无数用禁制类咒语勾勒成的几何纹饰，盘错环绕，低调而诡谲。
　　利亚娜一走入建筑，外面集市的声音便瞬间隔离在她的身后。
　　这是禁制类咒语的作用之一，可营造出独立、安全的交易空间；
　　同时，其还可以令其拥有者感知室内的一切，这给予这种中间场所交易的保障。
　　利亚娜在黑市的旧友，“瞭望塔的炔鹰”，便是这座交易场所的老板。是当前黑市最富盛名的独行中间商人之一。
　　而利亚娜一走进去，就看到了站在布告栏前的“炔鹰”。
　　这位交易场上的老板看上去中年年纪，身材魁梧，拥有着橄榄棕肤色，身穿紧身棕色皮革长外套，嘴里叼着一根涂黑漆的陶土烟斗，虽然脸上蒙了一团黑雾，却依旧无碍地展现出他粗犷而奔放的气质。
　　这是他在黑市最常用的伪装。
　　但利亚娜看见这个场景，却突然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感受。
　　似惘然、似怀念、似难过，跟她在这一世看到罗妮、桑纳、乌利亚一系列人第一眼的感受差不多，但要淡上一些，却又更为复杂。
　　虽说卡塔尔黑市里一直有两句名言——“卡塔尔无友情”和“一旦交易完成，皆是陌生人”，但在这里，哈夫林和炔鹰这两位黑市老板对利亚娜始终是不一样的存在。他们三个互相认识太久了。尤其是炔鹰，从他们认识到最后，大概有十年了。
　　在前世，利亚娜自家族出事后，便四处漂泊，还从未与其他人有过这样长时间的稳定联系，淡，却长久。包括后来和她牵扯不断的雷恩斯·德威尔，都没有。
　　交易陆陆续续持续了十年，消息、装备、药草、赏金……直到后来南北境战争爆发不久，炔鹰在她这里最后购置了一批全属性的药材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还记得后来哈夫林告诉她，炔鹰死于了战争。
　　她当时还为此怅然过一段时间，为其做了“亡灵祷告”。
　　而再见这位活生生的旧友，利亚娜一时恍惚。
　　……直到她的思绪渐渐从记忆中回到现实，她才露出了一个微笑，冲前方喊道：
　　“嘿，炔鹰！”
　　前方的男人闻声回头，看到是利亚娜，他愣了愣，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缓缓地取下了嘴里的烟斗。
　　“那伽，真是你！”
　　烟雾缭绕下，他沙哑的声音中透露着难以置信。
　　“之前在外面被一些事绊住脱不了身。”利亚娜解释道，“最近解决了，才回来。”
　　“绊住？”
　　炔鹰的声音依旧透着疑惑，但稍纵即逝，他转而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笑，“哈，总之，恭喜回来，那伽！这里永远欢迎你！”
　　他的态度谈得上友善，就如往常般，如果与他短暂的交流，大多数人会认为这是个虽有点蛮狠、却不失率性的大商人。
　　但利亚娜却一直清楚，她这位朋友从来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甚至可以说，真正该冠于他头顶的形容，当是“城府极深”和“危险无比”这两个词组。
　　自利亚娜认识“瞭望塔的炔鹰”以来，她几乎没见他吃过任何亏。或者说，饶是有人趁虚让他吃亏，都会被后来他加倍地以极为恐怖的方式找回来。
　　而据利亚娜所知，他现实的身份似乎与他在黑市展现的同样危险——她曾从哈夫林那里隐约得知，炔鹰似乎是一位生活在南境地界的禁术大师。
　　禁术，在南境通常是指一系列通过信奉黑暗、或扭曲规律的操作，而主达到献祭诅咒效果的奥术。
　　其血腥邪恶无比，被正统的神院学者认为是大敌，一旦发现使用，饶是在如今南境日趋开明的幻境，也会被处以死刑。所以，通常此类术士都是活动在地下的独行术士。
　　炔鹰，利亚娜对他的总体感受是，这大概是从黑暗中打滚爬起来的危险人物。
　　因为自身的经历，她有时对此感同身受，但多数时候，饶是她心里认同炔鹰为朋友，却依旧不会对他掉以轻心，时刻保持警惕。这是种奇怪的友谊。
　　“那伽，言归正传。”
　　炔鹰依旧保持着那率性的语气，他又吸了一口烟，随后有条有理地对利亚娜说道，“昨天，哈夫林已经告诉我了你的三个要求。我这两天进行了初步的讯息收集，可以告诉你的是，符合你要求的初始传奇品质武器，运气很好，目前市面上，的确有几件。”
　　他顿了顿，“而异能护具，暂时没有。药物，我这里正好有一批，却不知道是否符合你的最终要求。所以你看，你先了解武器还是药物？”
　　利亚娜思索了一番，答道：“武器。”
　　毕竟这最重要。
　　随后，只听炔鹰念出了一句诡谲的奥语，他手中出现了一只斑驳的卷轴。展开卷轴，其上呈现了四件武器的信息。


第22章 悬赏   利亚娜·高登和你已匹配成学伴……
　　这支卷轴利亚娜也异常熟悉，其是一件黑市常用的高级神奇道具。凭借默法，拥有者可以任意于其上呈现信息。
　　紧接着，她一丝不苟地阅读了四件武器的详细状况。
　　四件武器分别叫作“续炎战斧”、“元素大臣”、“偎暗者”和“灵贼”。分别为火焰领域、综合元素领域、深渊领域和特殊领域的异能武器。
　　它们都带有贮存特定力量的功能。除此外，它们还拥有功效不同的被动加成或主动技能。
　　“续炎战斧”可以让使用者主动使用火焰攻击时大幅暴击，面向火焰攻击时大幅减伤；
　　“元素大臣”则通过向神祷告额外获得最多三种一定体量的被净化的元素力量；
　　“偎暗者”拥有自带技能“荒芜废墟”，可以使周围一公里都转化为极暗的深渊环境；
　　“灵贼”的技能，在利亚娜看来最有意思，它可以直接盗取敌方的攻击，但有次数和时间限制，一小时内十次，三日内有效，除此外，它还拥有技能“盲目”，可以在一定时间范围和空间范围让敌方失去对自身的任何层面上的感知，包括灵感和物理知觉。
　　我都想要……这是利亚娜看完详情的第一反应。
　　她尤其心仪“偎暗者”和“灵贼”——“偎暗者”可以发动她最擅长操纵的深渊领域的力量；而“灵贼”也同样能够通过盗取他人攻击获得相关领域的能量，更好的是，它还拥有“盲目”技能，其既利于一击毙命的暗杀，又便于逃跑。
　　而它们的价格分别是一万一千闇币和两万零九百闇币。
　　“续炎战斧”与“偎暗者”价格差不多，“元素大臣”则更低，价格九千上下。
　　“然而，我现在只有三百五十闇币……”利亚娜想着，内心感到一阵抽搐。
　　但她面上依旧面不改色地道：“我对‘续炎战斧’、‘偎暗者’和‘灵贼’都存在一定兴趣。”
　　把续炎战斧也加上，是因为利亚娜暂时不想暴露自身的需求。
　　但经过短暂的思索，她已经把兴趣优先集中放到了偎暗者上——其性价比最高、综合上的功能也更适合她。
　　灵贼的确很好，但她没钱。
　　“那伽，好眼光，我也对这三件比较感兴趣。‘元素大臣’比起它们，效益实在普通。”
　　炔鹰在旁边徐徐又抿了口烟斗，在烟雾缭绕下，他说出了自己意见，“不过如果要我在三件里继续选择，我大概会选择‘续炎战斧’或‘偎暗者’。它们术系有所专精，价格也合适。‘灵贼’虽然功效上更为全面和强大，但由于特殊系武器量少，它不可避免地存在溢价问题。两万闇币，已经足以买到次高等传奇品质的武器了。买它不划算。”
　　他顿了顿， “当然，这也是我的个人意见。关键看你自己喜好。”
　　炔鹰的想法和利亚娜的不谋而合。
　　她点了点头道：“嗯，我的确对续炎战斧和偎暗者更感兴趣，但目前，我还想得到更多功能类似的初始传奇品质武器的信息。介时再做决定。”
　　“没问题，我会继续帮你留意。”炔鹰答允。
　　利亚娜低头，把卷轴上关于“偎暗者”的讯息又认真审阅了一遍，确认自己记清了每个细节。但同时看见价格，她又感到真切的头疼。
　　她的钱实在差得太多了。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却至少需要借助一把初始传奇品质的武器的力量才能达成。
　　这还不是最保险的做法。更有保障的做法是——利用次高等传奇品质武器的力量，但经济状况并不允许利亚娜这么做。
　　短暂地沉吟了一会儿，利亚娜缓缓开口道：
　　“不过，我这里存在问题。不知道续炎战斧和偎暗者的卖家是否急于出货？我最近财务状况出了点问题，暂时拿不出这么多流动资金。需要一定时间筹集。”
　　“据我所知，不急，但也不会太久。这种货，一般少则挂一周，多则挂一月。”
　　炔鹰把烟斗从嘴里挪开，他盯着利亚娜问，“差多少？如果差两千闇币以内，我可以借给你，按月利率百分之二算。”
　　月利率百分之二……利亚娜觉得略高。
　　但她知道，这已经是炔鹰给她的内部价。高利率放贷，是炔鹰这类中间商人在黑市的业务之一。这种面向私人的超过一千闇币的贷款，通常在黑市有且仅有几个最高规格钱行和屈指可数的大商人做得到。
　　而在利亚娜的印象中，炔鹰之前一般对外放贷的月利率是百分之二点五，限额也鲜少超过一千闇币。
　　她承炔鹰的情，但目前，她不打算借贷。
　　“炔鹰说可以借我两千闇币。但实际上，我想要的偎暗者，我差了超过一万闇币……我只有三百五十闇币。如果真借了，这月利息就可以占我现有积蓄整体的五分之一。”
　　利亚娜再度绝望地想。
　　当然，她并不打算把真实的财务状况告诉炔鹰。
　　她相信，如果炔鹰真知道她仅有三百五十闇币就想买他这里介绍的初始传奇品质的武器，估计只会把她当场打出去——这种行为在任何生意人眼里，绝对都与侮辱人的耍猴戏无异。
　　利亚娜食指微扣，关节轻压嘴唇，装作在思考的模样。
　　少许，她不徐不疾地道：“炔鹰，我很感谢你的帮助，这让我很感动。但我想，我暂时还不需要。我目前计划通过另外一个途径攒钱——赏金任务。这也需要请你继续帮我收集一定讯息。”
　　赏金任务，在卡塔尔黑市，通常是指各布告牌上发布的高额悬赏任务。从小至大，应有尽有。可能是运输一件普通的材料，也可能是惩戒一个强大的神术师，也可能是帮助战斗特殊的秘境。
　　等级从易到难，一向分为十个等级。利亚娜目前打算的是接六到八级的任务。
　　“没问题。”
　　炔鹰再次应允，“我会帮你收集这方面的信息。不过过段时间，我可能自己也会发布几个关于秘境的赏金任务。我记得你是在闇域，不知道你对明域、闇域相通的通闇虚空秘境是否感兴趣？”
　　在黑市，利亚娜一直透露自己来自闇域，这是她对她身份的模糊构造。
　　但我现在在明域的南境……利亚娜心想。
　　不过她依旧不打算把这项信息告诉炔鹰。
　　她点了点头：“我的确对此感兴趣。如果你发布了，还请告诉我。”
　　“好，具体信息等我发布后告诉你。你再考虑。”炔鹰颔首，“对了，你之前提到的药物，我这里也有一批。你看你是否有感兴趣的？”
　　卷轴上再度呈现数种药物的信息，高达十种，价目在一百闇币到三百闇币范围，都属于半稀有的范畴。
　　然而，大多数药物效果并没达到利亚娜的预期。
　　经过短暂的思索，她不过稍加留意并记下了自己略感兴趣的两样货物名称，便告诉炔鹰在这里面自己暂时需求的货物。
　　临走前，利亚娜再次向炔鹰确认了赏金任务方面的事宜，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后，她便退出了黑市。
　　……
　　在利亚娜离开后，这所交易场所的老板，“瞭望塔的炔鹰”却转身踏上楼梯，前往了地下。
　　交易场所的地下是一间石室，其中陈列着数十张布告牌。布告牌上有奥术流转的纹路，正实时转录卡塔尔黑市中各大布告牌上赏金任务的信息。
　　炔鹰喊住了一位他的临时雇佣，吩咐道：“我要南境目前的所有悬赏令的信息，收集了给我。”
　　雇佣应是。不一时，一张呈满了信息的卷轴便被递到了炔鹰手里，他扫视了一眼，看见上面所有的悬赏以赏金从多到少有序地排布，一目了然。
　　“嘿，干得不错，伙计。”
　　换上了一柄火焰纹石楠木烟斗，添上烟丝，炔鹰叼在嘴中，仔细阅读悬赏令。
　　而一位同样来查看布告牌信息、披着黑斗篷的老顾客路过他身旁，无意瞥见了这一幕，不由惊奇地道：
　　“话说老鹰，你之前不是一向不沾这种人命生意的吗？怎么开始看悬赏令了？”
　　炔鹰头也不抬：“考虑开开腥。”
　　他的脸藏在黑雾中，氤氲中，令人察觉不了情绪。而当他的目光定到整个悬赏的最上方，却半晌没有挪开，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住。
　　那个位置陈列着在整个南境赏金排名第一的悬赏令。
　　据资料显示，这个悬赏令已经存在了高达十年，却无人破解。
　　几排黑色的诡谲字体呈现了这个悬赏令的具体信息：
　　“姓名：奥伯伦·安霍尔德
　　身份简述：南境安霍尔德家族家主、南境神院第一神术师
　　赏金：五十万闇币”
　　凝注着这条悬赏，炔鹰熟练地用烟刀压住烟丝，倾倒出烟灰。
　　烟灰落于烟盅，火星黯淡。
　　……
　　夜深，千圣城，德威尔家的寝居中。
　　雷恩斯独自坐在书房中，房门紧闭。
　　他手中正拿着一根棕色的翎羽，翎羽边缘是微弱绽放的火光，随着时间消逝，火光也渐渐消失，恢复如常。
　　一句古语，这根羽毛被雷恩斯收入了他的空间石戒。
　　雷恩斯正打算继续阅读桌上的典籍，脑中却倏然灵感一动，他感知到是通讯罗盘上传来了消息。
　　他打开。
　　“诺拉·克拉雷：雷恩斯，学伴匹配的事已经安排完毕。应你要求，利亚娜·高登和你已匹配成学伴。确定的名单最迟明早公布。”


第23章 结果   ……她的学伴竟是雷恩斯·德威尔……
　　这两天没有看见利亚娜，再加上各种心事叨扰，雷恩斯的心情谈不上好。但待看见诺拉传来的讯息，他脸上难得地攀上了一股生气。
　　“谢谢，诺拉。”
　　向诺拉传送了信息后，雷恩斯放下了罗盘。
　　他的思绪已经暂时彻底从他的各种烦恼上抽离，他想到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嘴角翘了起来。
　　这确定了下来，他和利亚娜总算又将拥有稳定的联系了。
　　按照学伴政策的要求，每对学伴每个星期都需要强制满足一定时限的见面研习，除此外，对联结上的远程交流也有体量要求。
　　虽然还不太擅长做主动争取那种事，但雷恩斯相信自己能利用好这段时间和这种联系。
　　思索着，他眼中也染上了光，那是胸有成竹的光芒。
　　……他很期待。
　　……
　　图蒙林地的清晨是静谧的，晨光穿透薄雾，漫入了利亚娜的窗户。她从自己的小床上坐了起来。
　　也许是思虑过多，她近来睡眠不佳。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不过刚刚用接来的清水清洗完毕脸颊，便发现自己的通讯罗盘传来了不止一条讯息。
　　“罗妮·巴顿：利亚娜，我的神啊，学伴的结果出来了！通讯部的效率超乎想象！我的学伴是杜达·包曼学姐，峭壁会帮我办好了。你呢，你的是谁？”
　　峭壁会的结果出来了？
　　利亚娜不过稍微联想前世的情况，便想起的确是这个时候。
　　放下了擦脸的布巾，利亚娜往下面的联结翻去，看到果然在十分钟前，属于通讯部的官方联结向她发送了一份私密通知。
　　我这次的学伴会是谁？
　　利亚娜打开联结，当看见其中呈现的名字时，动作却突然停止。
　　只见其中在“学伴匹配结果”的字样后，赫赫写着的名字正是——“雷恩斯·德威尔”
　　……
　　……雷恩斯·德威尔。
　　这个名字像个重磅炸弹一样，把利亚娜瞬间炸晕。
　　怎么会是他？
　　利亚娜以为，在前世，是靠她的努力，他们才被分配到了一起。这次她什么都没做，怎么会？？
　　巧合？非巧合？
　　还有许多讯息陆续在利亚娜的罗盘中跳出，但她一条没有回复。利亚娜重新在床边坐下，赤脚踩在地上，思考了起来。
　　巧合的话……那她和雷恩斯的孽缘还真是阴魂不散，但她觉得这种几率比较小。
　　至于非巧合……
　　微扣手指，利亚娜轻轻敲击床板，回忆起前天偶然得知的一桩事，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联想。
　　之前，峭壁会达斯执事给她的那封关于雷恩斯的信息集合上显示，雷恩斯在前天晚上曾去密会与诺拉·克拉雷密谈，那正是分配的前夕。
　　而利亚娜有印象，诺拉·克拉雷正是通讯部的人。
　　那么，难道雷恩斯那天去找诺拉，是去谈这个学伴的事？要求和她匹配到一起？
　　这个念头让利亚娜感到不可思议。要是换到她刚重生回来时，她断不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只会觉得荒谬。
　　但在这几天，目睹了雷恩斯太多反常后，她竟觉得这个推测不无可能，一定程度上合情合理。
　　一瞬间，许多复杂的情绪侵上了利亚娜的脑中，让她心乱如麻。
　　难道以后，她真得和雷恩斯·德威尔一起做那些学伴的事吗？
　　她感到窒息，像是好不容易逃离黑暗，却又被强行操控拖了回去。利亚娜难受极了，她讨厌这种感觉。
　　但她随即却又联想到了前世后期发生到的一些事情，轻敲床板的手指停下，目光变得幽暗。她发现自己刚才的担忧其实是远没有必要的。
　　他能引来这些变数，她也能拆。
　　利亚娜从床上站了起来，赤脚在木地板上逡巡了几圈，随后再次打开罗盘。
　　她看见峭壁会的一项较私密的集体联结中，已经有了数十她未读的讯息，还随时有新的讯息传送。
　　利亚娜大致扫了眼，有十数条，都传递着相同的内容。这正是她要寻找的。
　　而它们的内容，大概可以总结为——“名额私换”。
　　……
　　“什么，德威尔阁下？利亚娜你说，你匹配到的是德威尔阁下？”
　　前往神院的路上，罗妮的嘴巴张大得可以塞得下一个鸡蛋。
　　但即将再次进入人群密集的传送阵，匹配结果实际上是属于个人的隐私，罗妮只有又闭上了嘴。
　　之后，她们按部就班地走出传送阵、进入真言之门，待身边人少后，罗妮才道：“我的神啊，可怜的利亚娜，你和德威尔阁下刚弄成那样，就……这真是可怕的巧合！”
　　她顿了顿，关切地道，“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要接受和德威尔阁下做学伴吗？但神啊，这对现在刚放弃了他的你来说，会不会是种莫大的折磨？哦，我是说，心灵的折磨。”
　　“的确是折磨。”利亚娜轻轻抿了抿唇，对罗妮说道，“所以，我并不打算和他做学伴。罗妮，我在想，我有没有可能进行‘学伴私换’……”
　　学伴私换，按照利亚娜前世的记忆，是指在学伴结果出来后，通过一系列官方与非官方结合的操作，私下交换学伴的非正式行为。
　　这种私下交换通常发生在学伴中的低年级，即被指导方，原因大概率是匹配结果中的学伴擅长的学科领域完全与自己无法搭配，所以意图交换到更合适的学伴，让自己学到更多。
　　神院官方默认这种行为，但为了秩序，不予支持，所以并未宣扬。而这种交换的学伴也仅作为非正式学伴，可凑学分和交流时长。
　　由于没什么宣传，也是秘密进行，这是个仅流传在低年级的非常隐秘的操作。
　　利亚娜前世因为早就把自己和雷恩斯安排好，并未特意打听到这条途径，当时也是被与峭壁会交好、消息灵通的罗妮提了一嘴，她才大概知道了这件事。
　　但由于当时没有需求，利亚娜并没有去了解具体如何操作。
　　不过，利亚娜想，她现在不得不走这条路了。
　　出发前，她就想好要再次咨询罗妮。
　　“学伴私换？”罗妮蹙眉，她思索了会儿，随即展开了眉头，“这好像可以。你是纯用奥术的古巫术师，德威尔阁下虽然会其他奥术、但主要擅长领域却是水系神术，这好像是可以卡上私换的标准的！”
　　听见罗妮的话，利亚娜这才舒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看到罗妮像是想起了什么，右手捏拳，砰地打到了左手掌。
　　这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生怕罗妮再告诉她什么坏消息。
　　不想，罗妮突然抬头对她道：“利亚娜，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熊孩子的想法，你既然要换，为什么不卖这个名额呢？”
　　“卖？”利亚娜有一瞬间迷糊，但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眼睛发亮，正色道，“罗妮，你确定，这是可以卖的？”
　　“怎么不能卖？不过这是秘密，你不要往外说……”罗妮把音量压到最低，“你不知道，不过刚刚出结果，在峭壁会的集体联结里，关于上院那些厉害点的高年级生，出价就开始了。像是赞恩·克拉雷、小奥里阁下还有你这里的德威尔家阁下——那几个神术师大家族的继承人，大家都抢着买的，认为跟他们成为学伴能收获很多，无论学识还是人脉，都在抬价……但似乎没人愿意出。”
　　“而次一等的高年级尖子，也有许多人请求私换。但大多有价无市。我就看到似乎要成交的有一例，下院学会的罗兹大奥术师，因为匹配到的他是位上院的神术师同学，因此出售，成交价似乎是55金法纳。”
　　55金法纳……那就是55闇币。
　　听见罗妮的话，又想到自己近来的状况，利亚娜突然觉得自己面前打开了一扇窗，一扇明亮无比的窗。
　　依旧压低声音，她的语气却难以抑制地兴奋了起来：“罗妮，你说的是真的吗，能卖这么多？”
　　“当然是真的！”
　　罗妮狠狠地点了几下头，“而且德威尔阁下只会更好卖……哦不，我是说，德威尔阁下的名额会更好卖！如果你需要，我帮你！”


第24章 腐蚀   利亚娜，德威尔阁下一直在偷偷看……
　　周五的上午，利亚娜和罗妮将要进行的课程是北境形式课，在回廊学厅进行。
　　这是堂通识类的人文课程，不涉及修行，主要教导北境如社会制度、主要人种特点、修行模式等一系列的基本状况。
　　其对上下院所有修行者共同开放，不强制要求出勤。但利亚娜对这门开设在南境的北境状况基础课留有浓厚的兴味，再加上罗妮对这类基础知识也渴求，所以她们依旧踩着神院清晨的钟鸣声走入了学厅。
　　课程还有一刻钟开始，但这时的学厅已像一口煮沸的锅，大多数人都在议论学伴的事。
　　“嘿，利亚娜，罗妮！”
　　她们一进去，就被下院的伙伴们招呼到了右边坐下，并迎接了一系列询问，“你们的学伴是谁呢？”
　　罗妮和利亚娜都并未回答，学伴实际上是一件较为隐私的事件。岔开话题，她们和一众峭壁会的执事开起了其他玩笑，恰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
　　“啊，你们快看，赞恩·克拉雷和德威尔阁下怎么来了？！他们高年级的修行者不是一向不出席这门偏基础的课程吗？”
　　……德威尔阁下？雷恩斯·德威尔来了？
　　因为早上罗妮的提议而解决了一桩烦恼利亚娜心情愉悦，听见身后的议论，她敏锐地褪去了嘴角笑意，回头望去，正好看见穿着神术师制服的雷恩斯踏入学厅。
　　他的亚麻棕短发沐着阳光，宽阔的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中央是一枚刻着水蛇家徽的铂金扣，在阳光下同样熠熠发光，整个人散发严肃而端整的气息。
　　踏入后，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他环顾四周，像是要寻找什么，却在敏捷地捕捉到利亚娜看向他的目光时停止。
　　四目以对，他微怔，随即对利亚娜露出了一个笑。利亚娜转过了头。
　　……她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个可能发生的状况。
　　她一直知道雷恩斯也有上这门课的资格。但考量到雷恩斯是高年级学生不常出席这门课，以及且这门课上下院一向座位泾渭分明，雷恩斯也不再任教职，他们不会再有过多直接必要的接触，她没有再次选择退课。
　　但看到雷恩斯真的来了，她还是略感吃惊。但所有感觉也就到此为止。
　　“雷恩斯，你在看什么呢？怎么笑了？”
　　顶着一对黑眼圈的赞恩不解地看向好友，但待他循着雷恩斯的目光投注到下院的人身上后，表情变得像头恶龙，他用一种带着冰冷的高傲语气，“哼，这群下院人的确好笑，看看他们这手足舞蹈、开着玩笑的样子，像是一群没进化的小丑。”
　　雷恩斯：“……”
　　赞恩·克拉雷对自己的朋友义气，但他对下院和外族似乎带有与生俱来的敌意。这与雷恩斯和他的妹妹诺拉存在巨大的差异。他们也一直没想通赞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赞恩，别这样说。”雷恩斯蹙眉。
　　“哼。”赞恩冷哼了一声，高傲地瞥了下院那群人一眼，便与雷恩斯在上院学生的热情欢迎中在最前方落座。
　　在这个过程，雷恩斯屡次看向利亚娜。
　　他看见利亚娜缎带般浓密的棕发辫在脑后，上面有银叶头饰点缀，在柔和晨光下，她眼尾微斜，绿眼睛泛着光，让她整个人像朵活泼柔美的蔷薇。
　　而自她回头后，她安静地坐在她有说有笑的朋友之间，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情绪像是不高。
　　会是因为学伴的事吗？雷恩斯很自然地产生了这个联想。他抿唇，也安静地坐在了一众同窗之间，听他们议论，没有再说一句话。
　　“克拉雷阁下、德威尔阁下，你们今天怎么来了？”
　　他听见有人向他们询问，而赞恩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爽利地回答：
　　“哈，我是因为这几天做魔法阵推演累晕了头，打算上午来这里透透气……至于雷恩斯，早上他提出来这里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估计，他也是因为被最近的海洋领域阵法推演搞得晕头转向了吧……”
　　魔法阵的推演，要求缜密的思维，无数的实验与实践，在神院一向是门玄之又玄的深奥学问。
　　询问者立刻说出了一系列恭维话。雷恩斯一言不发地默认，随后听见赞恩和其他人开始天南海北地扯关于魔法阵的各种见闻和知识。
　　一阵浑厚的钟声再度响起，课程开始，学厅中沸腾的议论声才止息。
　　……
　　北境形式课的主教授叫作苏珊·费希尔，是位将近五十岁的神术师。虽然上了一定年纪，她精神饱满，身材纤瘦，脸颊上紧绷的皮肤紧贴高颧骨，神情总像只待吐气的鱼。因此结合她的姓氏（费希尔-fisher），大家总喊她“鱼教授”。
　　穿着一身典雅的黑裙，苏珊·费希尔今天的课程讲述了北境深渊部落的人种特征和习俗。她头头是道地讲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讲解敌人，她的语气中总带着股优雅的讥讽意味：
　　“……如我们所知，深渊人长得和我们不同。他们从深渊裂缝中爬出来，自称来自冥界，而他们长得也的确像是一只只尸体。”
　　听见她的调侃，利亚娜身边的罗妮哈哈大笑起来。
　　利亚娜迟疑了一秒，也跟着翘起了嘴角。
　　她看见在学厅中央，是费希尔教授用幻术投影出的一对男性和女性的身体。这两个身体体格都高大于南境人，五官轮廓也比南境的民族硬朗。
　　最具特点的，是他们近乎纯白的皮肤，和皮肤上绽放的诡异黑色纹路，纹路如黑线，从脸颊到是四肢皆有晕染。
　　“……因为最早生活在‘亡灵之地’深渊，不见阳光，他们的皮肤惨白，像是白纸。而在深渊中，他们的血脉也受到了腐蚀与污染，因此他们的身体自带‘腐蚀之纹’，就是这里显示的黑色纹路。这让他们看上去像是一个个行走的白底黑釉瓷瓶。”
　　“而听说，深渊人还常以腐蚀之纹的深度比美，他们以此为荣耀。如果腐蚀之纹太浅，就算出自贵族，也会遭遇嘲笑。这真是有趣的风俗。”
　　在费希尔教授的一连串打趣下，学厅内开始了哄堂大笑。
　　利亚娜等待着身边的罗妮再度爆发笑声——她印象中，罗妮总是热衷于在课堂上发出各式捧场夸张的大笑。
　　但不想，这次她没有听见意料中的声响，倒是几秒后，她听见罗妮说：
　　“嘿，利亚娜，我发现德威尔阁下一直在偷偷回头看你。”


第25章 亦趋   在前世，利亚娜从不曾对他这样说……
　　“看我？”利亚娜重复。
　　她转头，看见罗妮正警惕地望着左前方，那正是雷恩斯所在的方向。她不由奇道：“罗妮，你不是在听课吗？怎么注意到德威尔阁下那边去了？”
　　“我也不想……但他真的太明显了。”罗妮收回了目光，嘟囔道，“利亚娜，你知道吗，我就课程开始时无意瞥到了一次，因此心里稍加注意。结果，之后几乎我每次看过去，有一半次数他都在看这个方向。”
　　她露出了一个怪相，“哦，利亚娜，德威尔阁下难道是为了学伴的事……”
　　“我不知道。”利亚娜淡淡地道。
　　她没有再看雷恩斯一眼，不过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又一笔异常。和罗妮结束对话，她全神贯注地平视前方，聆听费希尔教授的授课。
　　少许，直到一阵悠远的钟声再度传来，费希尔教授停止了她那优雅的讥讽。
　　她脱去手上的黑纱手套，喝了一口水： “好了，进入中场休息。你们可以随意休息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准时回到你们的座位，开始下半节课程。”
　　她话音落后，学厅的高顶再度被喧闹声填满。看到又有人要过来议论关于学伴的事，罗妮和利亚娜都不欲多说，便干脆共同离开了学厅透气。
　　不想他们出去后，又有峭壁会的低级执事跟着走了出来，说与罗妮有要事商谈，事关罗妮学伴暗箱操作事宜的收尾后续。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利亚娜识趣地避让，这种私密且带着麻烦的对话她一向不会积极参与。
　　在目送完罗妮后，她坐到了回廊拐角处的长廊上，却没注意到身后一个穿着纯白色高级神术师制服的身影也踏出了学厅。
　　……
　　在费希尔教授宣布休息后，雷恩斯便试图在学厅中再度搜寻利亚娜的身影，结果是，在一番环顾后，他只看见到了利亚娜与罗妮共同走出学厅的背影。
　　“赞恩，我出去一趟。”雷恩斯站起了起来。
　　留下了这句话，无视赞恩的询问，他径直追出了学厅。
　　漫漫阳光照上他的脸颊，雷恩斯左顾右盼，最后在长廊的尽头看到了利亚娜的身影。她正背对着他，棕发与脸都埋在阴影中，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什么东西。
　　深吸了一口气，雷恩斯大步地走了过去。走到利亚娜身后，他清咳了一声，道：
　　“嗨，利亚娜，好久不见。很巧，我们成为学伴了。”
　　利亚娜：“……”
　　她正在翻阅书籍的手一顿，却没有急于有后续的动作。
　　……面对这种异常的雷恩斯，利亚娜奇异地发现，自己现在竟已经可以维持相对古井不波的心态。
　　在前世时，她便总这样——面对真正的仇人，她可以短暂地忘记恨意，来增强自己判断的理性。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前世对雷恩斯的感情过深，前几天刚重生时面对他，她总是难以控制地负面情绪爆棚，如同被点燃的□□。现在，却也许是退课后她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心情，她发现这种失控的感觉已经大大减弱。
　　她目前，只想静静地观察雷恩斯，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心态的平和并不代表她打算采取平和的态度。
　　保持着近乎无情的冷静，利亚娜回头瞥了雷恩斯一眼，冷冷地呛了他一句：“成为学伴又怎么样？这有什么意义？”
　　她的目光冷如冰，语气像是在对待一个难以理喻、无法沟通的无赖。
　　这让雷恩斯心头一窒。
　　他知道前世的这个时期，利亚娜对除了他之外，许多惹到她的人都不大客气，说话也常是这个语气。
　　但在前世，饶是在他们敌对的南北境战争时期，利亚娜也最多冷淡对他，把他晾在一边，并不曾用过这种饱含讥讽与攻击性的无情语气与他说话。雷恩斯对此感到不适应，一股郁塞在心里生起。
　　“……”他五指合拢，又松开，最终维持着微笑，语气轻柔地道，“利亚娜，不会怎么样。只是之后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尽全力帮助你。”
　　利亚娜这次干脆没有掩饰。她又斜睨了雷恩斯一眼，直接地眼神表示她觉得他很莫名其妙。
　　“不需要。”她同时这么说。
　　随后，她低下了头，表示不想再与雷恩斯继续交流。利亚娜觉得自己现在的表现经过之前几次会面的过渡已经很合理，也足以让雷恩斯这个本身心气极高的人自行离开。
　　不想，雷恩斯的影子依旧停留在她在阅读的典籍上。随她翻页，他没有离开。利亚娜挑眉，却依旧懒得回头。
　　雷恩斯的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直线。他盯着利亚娜的背影，酝酿了会儿，继续试探着轻声开口：
　　“利亚娜，我们要不要重新建立联结？我看学伴政策的要求，施行后需要在联结上联系。我们现在切断，也不太方便。”
　　利亚娜翻书的手再次一顿，这次回头，她的语气和眼神都礼貌了许多，她不过淡淡地瞥了雷恩斯一眼，道：“那就等正式施行后再说吧。”
　　她顿了顿，下一句话，语气中增添了不耐烦，“还有，德威尔先生，我想你喊我‘高登小姐’，会更为礼貌。因为你我远没有熟悉到你可以直呼我名字的程度。”
　　雷恩斯再度一噎。这段话部分听起来耳熟，他想起是他初遇时曾经对她说过，但当时并无恶意。如今，利亚娜的言语中冷漠和攻击性极强，让他心中竟生起大量憋闷、难受，还有微量的怒气。
　　但这怒气不是对利亚娜，他也说不清是对什么。
　　看着利亚娜比上两次都要冷漠的脸庞，雷恩斯想问她：“……你是在迁怒吗？”
　　他怀疑利亚娜是在为学伴的结果在生气，自己不过正好撞在枪口上。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这么问，他不过在又安静地看了利亚娜几秒后，对她低头，礼貌地道：
　　“抱歉，之前是我唐突了，高登小姐。如你所愿，我以后会注意这点。”
　　而利亚娜说完话后，便低头继续阅读典籍，没有再回应雷恩斯。似乎是不愿意再接受他的打扰。
　　雷恩斯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高登小姐，下周见。我会做好准备。”
　　他朝利亚娜致了一个告别的礼貌手势，便转身离去。今天他不打算再纠缠，似乎不是一个好时机。他也不擅长纠缠。
　　“来日方长。”雷恩斯想。
　　他只庆幸他和利亚娜已经匹配成学伴，也庆幸自己对这个时期的利亚娜喜好具有基础的了解。他会利用好那段时间，让他们重归旧好。
　　……
　　在周末，利亚娜和罗妮详尽地又讨论了一遍出卖名额的事宜，并作出了一系列分析，打算采用谨慎低调的态度完成这件事。


第26章 小金主   埃德加·尤登
　　出售名额在神院并不被允许。虽然官方默认私换的行为，但如果将其变为交易，一旦被发现，绝对要遭遇处分。利亚娜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
　　因此，她和罗妮首先否定了价格会最理想的拍卖模式。这接触的人过多，风险也过大。
　　经过讨论，她们达成共识，不求高价，只寻求一位名誉靠谱的买家即可。这桩交易能够隐秘、安全地完成即可。
　　达成共识后，利亚娜便请求罗妮帮她物色相关买家——罗妮在峭壁会和下院拥有深厚的关系网。无论前世还是现在，她都总是像利亚娜的桥梁，为她联络四方。罗妮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而她的效率也极高，不过在星期六的傍晚，罗妮便在通讯罗盘上向利亚娜递来了信息。说找到了靠谱的买家。
　　“……买家是位上院学生，叫作埃德加·尤登。我也向峭壁会的人打听了他的名声，听说他为人守信低调，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而且他的购买意愿非常强烈，想明天就与你面谈议价。利亚娜，你看你愿意吗？”
　　埃德加·尤登。
　　看见这个名字，利亚娜竟发现自己有印象。她前世便知道这个人。但并不是在南境神院少年修行的时候，而是在混乱的战争时期。
　　她印象中，埃德加·尤登来自南境一个新兴小神术师家族，是一位起点不高、却异常勤奋优异的水系神术师。在战争时期，他过初入战场，便以少胜多，赢得了一次小规模的胜利，因此名字在北境小有名气，南境也将他视为新贵。
　　……埃德加·尤登这会儿还和她是同级的低年级学生啊？利亚娜对此感到吃惊。
　　回忆起前世众人对这位埃德加·尤登的评价——大多是人品高尚、为人谦逊——利亚娜并没有耽搁多久。她在罗盘上回复罗妮道：
　　“没问题，明天除了晚上我都有空。时间让他定吧。”
　　埃德加·尤登最终定下的时间是星期天下午。而他的确展现了十分强烈的购买意图——他亲自来往图蒙林地，来见利亚娜和罗妮。
　　而当她们应约到达，埃德加已提前站在林地前等待。
　　利亚娜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位未来的南境新贵。与她想象中不同，埃德加·尤登看上去极为青涩。他身穿低级神术师制服，有着健康的棕色皮肤，脸上点着雀斑，软软的棕发贴在额上，是一位小有俊朗、谦虚而腼腆的年轻人。
　　而一看见罗妮和利亚娜，他立刻躬身礼貌地连声问好。这其实是上院大部分德才兼备的顶流学生的真正作风——他们并不歧视奥术师。大多是本身没有实力的人，才会紧紧傍着“神术师”这三个字，来明目张胆地鄙夷另一个群体。他们的价值也只能从这里面获取。
　　不过当看到利亚娜，埃德加眼前一亮，像是突然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他的谦逊猛地转变为了热情。
　　他涨红了脸，语气诚挚地连声说道：
　　“高登小姐，谢谢，谢谢，真的谢谢您给我这次机会……我、我太需要了，也很激动今天能来交易。”
　　他热情得有些过分，这令利亚娜险些吓了一跳。她回头看向罗妮。
　　罗妮咳了一声，解释道：“是这样……尤登先生是雷恩斯·德威尔阁下的忠实崇拜者。他也是水系神术师……你知道，神院的水系神术师没有不崇拜德威尔阁下的。”
　　利亚娜对此了然。虽然她目前厌恶雷恩斯·德威尔，但也不能否认雷恩斯当前的确是整个神院、或者说整个南境目前最优秀的水系神术师。大多数水系神术师都希望得到他的指点，因此利亚娜明白了埃德加的态度。
　　“不用感谢我。不过各取所需，互帮互助罢了。”利亚娜冲埃德加礼貌地笑笑，“通过交易，我也有所收获呢。”
　　没有寒暄多久，他们便单刀直入地进行议价环节。利亚娜按照自己之前对市价的了解，开出了60金法纳的最初价。结果出乎她与罗妮意料的是，埃德加竟自己往上加了20金法纳。
　　“相信我，德威尔阁下至少得值这么多。”埃德加加价时这么说，语气礼貌却斩钉截铁， “他值80金法纳。”
　　利亚娜：“……”
　　这就是真实崇拜者的力量吗……利亚娜没忍住在心里腹诽了句。
　　在前世，饶是她这个时候迷雷恩斯迷得神魂颠倒，在让峭壁会帮处理雷恩斯的事时，也从未干过加价这种事。利亚娜对此瞠目结舌。
　　而最终，在埃德加·尤登的再三坚持下，这笔交易以80金法纳顺利地谈了下来。他直接以现币的方式支付了一半定金，之后待私换确认后，再一并将余额付给利亚娜。
　　交易的过程十分爽快。而埃德加也用他谦逊的风度、诚恳的用心和加价的行为成功地赢得了罗妮和利亚娜的友谊。他们约定好之后若再有合适的交易，也优先考虑对方。
　　临别前，埃德加·尤登与利亚娜互相添加了罗盘上的联结，交换了更详细的学伴信息。他的学伴是位在上院学会通讯部工作的空间系神术师。
　　“如果有问题，之后联系。”
　　“好。”
　　他们临别了。
　　踩着地上的沙沙落叶，利亚娜和罗妮携伴往寝居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罗妮询问利亚娜：“那么利亚娜，我们一会儿是去图蒙林地的夜晚篝火会吗？”
　　篝火会，是图蒙林地每周的例行活动，也是下巫族的传统。每周日晚上，下巫族的族人会例行燃起篝火，围坐火边。可能是单纯分享身边的趣事，也有可能是慷慨高歌。有时，在那里甚至可以相亲和联谊。
　　这是族内最常见的社交活动，被认为大程度促成了团结。利亚娜和罗妮过去都爱去。
　　而喜欢社交的罗妮提到篝火会，便起了兴头。她兴高采烈地提议：
　　“嘿，利亚娜，我说这次你真得去。听说这次的主题是联谊。你刚刚放弃了德威尔阁下，搞不好这次去，你能遇到新的缘分呢？据说他们这次邀请了峭壁会还有学会下院分会的几个男孩儿来，都是品貌兼优的，我们可以去认识认识。合适的话，发展发展。”
　　罗妮的话令利亚娜笑了。不过她摇了摇头：“哦，罗妮，你忘了吗？我今天去不了。我昨晚说过，我今晚有事呀。”
　　罗妮一拍脑袋：“对。”
　　利亚娜的确有事，她现在必须再次前往乌有灵谷。她周四离开卡塔尔黑市时，和“瞭望塔的炔鹰”约定的再次商议的时间便是周天晚上七时。算上路上传送所需花费的时间，她回家准备会儿，便得立刻出发了。
　　“我下周再去篝火会吧，罗妮。”临走前，利亚娜俏皮地开了个玩笑，“这次就劳你帮我物色个啦。一次看俩。”
　　“嘿，利亚娜，你这不正经的!”
　　告别罗妮后，利亚娜不过稍作准备，便披上她那棕色的斗篷，再次通过红传送阵，前往了乌有灵谷。按部就班地按照之前的步骤，她深入峡谷森林，在黑暗无人处念拿出钥匙、诵传送咒语。
　　黑雾弥漫，利亚娜跳到了卡塔尔黑市。是晚上六点三十分。
　　……
　　与此同时，千圣城中央，德威尔寝居。
　　雷恩斯宽阔的肩膀上披着一件黑斗篷。他神情严肃地低头看了眼怀表，侧手关上了房门。
　　只见这是他的藏书阁，其中高墙橱柜中术法典籍密布。但此时，这里却与平常出现了显著的差别。
　　高墙上有白光流转如波浪般不断流转，那是神术结界的痕迹，将这里变为密室，与外界彻底隔绝。
　　按照惯例，在今夜，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段里，除非他亲自走出这间房间，都不会有人能进来打扰他。
　　思考到即将要做的事，雷恩斯看向手指上的空间戒指。他张嘴，正要念诵召出的咒语，他脑中灵感一动，感知到是罗盘传来了消息。
　　稍作犹豫，雷恩斯还是打开了罗盘，发现是一条由通讯部发来的消息，交代了关于下周学伴会面的信息：
　　“……地点：歌斐木楼一层‘独叶’G室。时间：星期一下午一点到三点。”
　　看见这条讯息，雷恩斯原本严肃的神情不由融化，他的脸上嘴角翘了起来。
　　星期一，是明天。明天，他就可以见到利亚娜了。他心生期待。
　　但雷恩斯同时又瞥到了这条讯息中的另一条建议——那便是学伴在见面前或见面时应该建立罗盘联结。这令他突发奇想，想再次尝试向利亚娜发出申请，与她建立联结。
　　“……她这次会直接拒绝我吗？”
　　雷恩斯抿唇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再度尝试。他召出了罗盘，把食指按上其中心的白色光点。
　　他神情温和，在心中默念几遍利亚娜的名字后，他用灵感向利亚娜传送了建立联结的请求。
　　“……如果她这次拒绝就拒绝吧，大不了我明天再询问一次。并说名这次提前尝试，不过是因为想在见面前询问她需要什么。试试不亏。”
　　想到利亚娜近来对自己的冷淡，雷恩斯自暴自弃地这么想。
　　然而这次，他惊喜地发现，当他传送过去重建的请求时，利亚娜并没有立刻回应，没拒绝，也没答应。像是在思考。
　　这却无疑让雷恩斯燃起了希望。
　　看了眼怀表，他尝试短暂的等待。
　　……
　　踏入黑市，利亚娜轻车熟路地走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那条街，发现“塔”的大门紧闭。
　　转头，她瞥见脸上裹着一团黑雾的哈夫林正蹲在他自己的店铺前，把烈酒倒入一只精致的玻璃瓶。利亚娜不由朝他走近了几步，问道：“嘿，哈夫林，你看到炔鹰了吗？他现在还没来黑市？”
　　哈夫林停止了倒酒的动作，往“塔”的方向望了眼：“没有，你们之前约定的是什么时间？”
　　“七点。”利亚娜答。
　　“唔，那还有不到二十五分钟。但我想，炔鹰应该在路上了吧。”哈夫林不以为意地“哈”了声，“他一向守时，只会早到。你这时候没事，不如先到我的店铺里去等他。你上次说的药材，我这里也进了一些，就在橱柜，你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利亚娜点了点头。
　　她走入了哈夫林的店铺中，查看他货架上的货品，发现果然新进了一些草药。
　　至于她的罗盘，由于这时收入了她的空间石戒，她忽略了一切讯息。
　　……
　　雷恩斯面无表情地靠在雕柱木椅上。他等待了五分钟。没有任何结果。
　　低头看了眼怀表，他最终决定不等了。他做之后有不得不做的事。他一向是个守时的人。
　　他决定，等晚上处理完手上的事宜，他再来查看利亚娜的回应。
　　雷恩斯轻叹一口气，他把通讯罗盘收入了他那枚空间戒指中。
　　“出。”
　　他念出了一句古语。
　　只见他的身前，突然凌空出现了一根红棕色的羽毛，羽毛边缘火星点点，像是闪烁的星辰。
　　雷恩斯抬手接住了那根羽毛。
　　他凝视着它，气质却突然出现了潜在的变化。
　　只听他低声念道：
　　“真金不畏火炼，烈焰必将燎原。
　　伟大的卡塔尔，我愿以契约潜入你的星空。
　　用诚信换得尊名，用沉默换得财富，用生命换得正义。”
　　随他话音落，他手中羽毛边缘的火星倏然发出一声破响。
　　砰！金色的火焰燃起，像是星辰炸裂，火苗高窜，雷恩斯整个人连着披风被包挟进了火舌中。他消失在了藏书阁。
　　再次睁开眼睛，他已经站在了一片漆黑的虚空。
　　在进入的那一瞬间，他的伪装也逐步完成。
　　肤色从苍白变成了橄榄棕。
　　发色由亚麻棕变为了纯黑。
　　而他的体格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变得更加高大和健硕。
　　“雾起。”
　　一句咒语，雷恩斯的脸也被裹在一团黑雾中。这都是雷恩斯的伪装。在这里，他最擅长伪装。
　　而产生最翻天覆地变化的却是他的气质，如果说，在进入这里前的他像是头沐浴圣光的雄狮。
　　那么这时，他则像是一条在黑暗中潜行的公蛇。
　　戴上一副蛇鳞手套，雷恩斯脚踩佣兵制长靴，不紧不慢地朝前走。不一会儿，他走入了热闹的幻境集市，并来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那条街。
　　但不过刚到，他便被坐在街边的一位老板看到。
　　瞥见他，对方笑嘻嘻地喊出了他的假名：
　　“嘿，炔鹰，你来了！那伽已经到了，她正在里面等你呢！”


第27章 盲者   事实证明，雷恩斯的一切担忧都是……
　　【七年前】
　　正值新月历345年夏季, 太阳升起，南境地界藏在一片阴暗和潮湿中。其位于南境西部与大海的边界，一条如长龙的峡谷贯穿了半个大陆。
　　与南境其他袒露在光明下的地方不同, 其隐藏在峡谷底部, 终年只有微末的阳光从顶端漏下。
　　里面生活和游走的人，用南境其他地域的常用说法来形容, 都是不入流的邪恶之徒。禁术师、亡命猎人、黑暗的异教徒……他们的脚步遍布了狭隘却漫长的地界。
　　按照一般常理来说，这里早应该被南境官方最高统治机构神院剿灭, 但偏偏这里面居住的人与各方有着千丝万缕隐秘的关系。地界偏安一隅。成为了南境信仰光明领域人士眼中的不可说之地。
　　6月19日, 炎热的清晨, 一个本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来自南境正统神术师大家族、刚满十四岁的雷恩斯·德威尔全身遮挡得严严实实, 从地界北段的一个隐秘入口，走入了这个终年黑暗的峡谷世界。
　　他身量还未拔高, 身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斗篷，穿着看不出来处的便服，低调地在一片嘈杂的打铁声、人声中行走。
　　他的脸被严严实实遮在斗篷的兜帽下, 唯独露出下巴。戴着手套的手紧攥住斗篷前端，他在一片低矮的房屋中穿梭。直到他走到一家破旧的酒馆前, 他才停住了脚步。
　　这一刻, 几乎是个人都可以看出他在犹豫, 仿佛再往前踏一步, 他就要踏出深渊。
　　雷恩斯·德威尔最终还是一脚踏了进去。他把一封火漆封住的信件递给了守在破旧酒馆前的一位守更人, 用稚气未脱却已显沉敛的声音说道：
　　“我要见‘盲者’。”
　　……这封信是雷恩斯在三个月之前发现的。在父亲曾禁止他们进入的去世祖父的藏书室中。
　　在父母死亡、兄长被流放后, 雷恩斯在家族中几乎不再受任何限制。他发现了它, 与它同时发现的还有一根棕色的羽毛。
　　祖父在留下的信件中并未详细地介绍这根羽毛的作用。只说家族如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带它和信件一同去换取地界中一位宗师的人情。
　　“如有必要的时候”……雷恩斯看到信件后反复斟酌这个用词，最终毅然踏上了前往地界的道路。
　　在敲更人带着信进去不过十分钟, 披着斗篷的雷恩斯被带入了酒馆地下的一个暗室。不过刚走进去，他便听见门后的角落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一直在等你，小德威尔。在两年前，你家族出事后，就在等你。没想到，依旧等了足足两年，你才来到这里。”
　　循声望去，雷恩斯看到一道身影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出。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与他去世的祖父一个年纪。老者瘦弱的身体藏在一件破旧的斗篷中。而当他抬起头，却露出了一双血洞——他本该安放眼珠的地方唯有干枯坏死的血肉。
　　盲者。祖父的信中称他为“盲者”，他们之间建立了友谊。少年的雷恩斯从信件中得知他是曾在神院学习，如今却隐藏地界的隐名高手。父亲在祖父死后，曾禁止后辈与他联系，说他是个危险的人。
　　“发生了什么？小德威尔，你看起来……这两年，过得很不容易。密会对德威尔施压，家族的路，越来越难了是吧……”
　　无眼的老人却仿佛拥有敏锐的视觉， 他盯着雷恩斯道，“但当时你没来，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用这个人情。你要走那些正派的路。”
　　雷恩斯却取下了斗篷，紧抿嘴唇，俨然还是一副青涩的少年模样。但眼神完全不似其他同龄人可以发出的。
　　他眼中盛满警惕、冷漠，望向老者，其中却又矛盾地流露了希冀。
　　一声古语，他从石戒中召出了一根红棕色的羽毛。
　　“祖父说我可以用它们换你一个人情。”雷恩斯开门见山。
　　而无眼的老者把“眼睛”转向羽毛，凝注了半晌，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
　　“孩子，看来你发现了‘潘多拉的魔盒’。”
　　接着，他却笑着摇了摇头：“但你错了，不是换取人情，而是我看到它们，便会兑现与你祖父的友谊。这依旧属于你。你的祖父——我的旧友，写下这封信，不过是想让你们找到我。在我的指导下，帮你们最大限度地正确使用它。”
　　这回答显然出乎雷恩斯的意料，他挑眉道：“指导？那这个到底是什么？怎么指导？”
　　“……那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在那里，你甚至可能购买到你大哥的消息。”
　　雷恩斯的眼睛瞬间泛起光亮。
　　但在他还没有说话时，老人却打断了他，徐徐道：“但孩子，要不要接受我的指导，还是在于你。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真的决定选择接受这条道路，作为交易，你将不止学到关于那把钥匙的知识。而之后一旦行差踏错，你和你的家族将万劫不复。唔，说明白点，就是你要知道，你会学到一些……怎么说，你们那边神院并不允许的东西。”
　　雷恩斯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老者指的是什么危险的东西。神院的人对此避如蛇蝎。少年的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但其实来之前，他便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非常时，行非常事。”雷恩斯再度开口，声音发涩，却斩钉截铁，“我接受一切。”
　　老人终究不再说什么。他的神情却变了，整个人变得像暮色中的丧钟。
　　“我没有看错你，孩子。”
　　石壁上的火焰突然跳弹，老人的半边脸蚀入阴影。
　　“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我最擅长的，是——禁术与伪装。承你祖父的友谊，我将对你倾囊相授。”
　　随他一句默咒，羽毛落到他的手指，燃烧起绚丽的火焰。
　　“至于这把钥匙，待你学成，你将可以使用，并发挥其最大效用。但在此之前，你不能用它。”
　　“因为在那个新世界，一旦被识破伪装，你将会被吃得尸骨无存。”
　　【七年后】
　　新月历352年8月21日，雷恩斯·德威尔站在自己熟悉的幻境街道前。这时的他，俨然拥有了成熟的伪装技术。
　　他魁梧的身躯穿着棕色皮革长外套，皮肤上细纹密布，气质是通过繁杂的行为细节调整才表现出来的粗犷和奔放。
　　“嘿，炔鹰，你来了！那伽已经到了，她正在里面等你呢！”
　　听见了自己的老友招呼着自己，雷恩斯立刻切换了习惯运用的腔调，他那沙哑的声音笑道：
　　“哈，哈夫林，你这又是在喝什么？”
　　“龙果酒。”台阶上的人伸手指了指酒瓶，神气活现，“这是我在龙部市场淘到的呢，炔鹰，你要来杯吗？”
　　雷恩斯在黑市的假名叫作“瞭望塔的炔鹰”。而面前这个人叫作“玛格哨岗的哈夫林”，是雷恩斯在黑市最熟悉的好友之一。
　　“哈夫林”是位社会经验丰富、眼神独到的杂货商人，曾多次与雷恩斯互相交易。至于其在外面的身份，雷恩斯仅知道他也活跃在南境地界。不过他们并未在外见过面，对于他的其他情况，雷恩斯一无所知。
　　“不了。”雷恩斯拒绝了哈夫林的好意。他需要去做正事。
　　“我约了那伽，得先见那伽。”他笑了笑。“等谈完，再给你送瓶酒。”
　　和他外表展示一致，雷恩斯语气也蛮横、粗犷如公牛。在来到卡塔尔黑市前，在那位老人的指导下，他刻意区分了自己在黑市外和黑市内所展现的行为模式与性格习惯。
　　外面的，在这里一并隐藏。在这里伪装的，在外面同理。至今一切已游刃有余。
　　转头走向哈夫林的店铺，雷恩斯召出一柄烟斗点燃，放进了嘴里。他即将进去见他今天约好的人。
　　不过刚踏入古朴的店铺，他就看见一位穿着古修士袍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挑拣与端详着货架上的药剂与其旁侧标注的信息。她相貌平平，手法熟练老到，周身散发成熟的气息。
　　看到雷恩斯进来，女人侧头，冲他露出一个严肃却不失慈祥的笑：“嘿，炔鹰，你来了。”
　　她语速不紧不慢，用的是卡塔尔通行语，声音中带着刻意被掩盖的闇域口音。但雷恩斯经过训练，依旧听得出来。
　　只听女人顿了顿，低声询问：“你的赏金任务挂上了吗？”
　　“那伽，你好啊。”雷恩斯先喊上她的假名打了个招呼，随后回答说，“但我的赏金任务还没有挂上，你得等等。”
　　面前女人的完整假名是“迷雾沼的那伽”。是雷恩斯在黑市另一位熟识的好友。
　　她是他在黑市最早结识的那批人之一，说起他们认识的时间，比他结识哈夫林还要早。前世他们认识了十年，这一世从头算起，也有七年。
　　雷恩斯还记得，最早他们互相购买消息。他从她那里购买闇域的讯息，她从他这里购买明域的。后来，交易的范围扩大到了异能装备、神奇物品和草药……应有尽有。
　　在前世，那伽曾与他交易上百次，也是与他交易最频繁的人。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建立了友谊。
　　而至于她在外的身份，哈夫林曾与他推断过。哈夫林识人无数，是位有独到和老辣眼光的商人——也最热衷于私下与他推测旁人的身份。
　　他曾对雷恩斯分析，那伽在外面应该比在黑市表现得要年长。她应该是一位在有身份、实力至少宗师级别的年长女性。
　　虽然对于一些无法确定的细节雷恩斯不置可否，但通过一些蛛丝马迹，雷恩斯认同那伽在黑市的确比在外面年长的观点。
　　因为在过往接触的过程中，他发现“迷雾沼的那伽”见识惊人，且在许多事务上的处理老练得可怕，也利落得可怕。这令雷恩斯在初识时便对她心生敬畏。
　　但后来的接触中，他同样发现她极其富有哲思，并擅长哲学。那伽曾数次在雷恩斯陷入低谷时开导他，比如他第一次听到利亚娜死亡的消息传来而陷入消沉的时候，“那伽”便成功地用独到的见解令他缓解痛苦、悟透许多道理。
　　她虽然在交易时态度强硬、不让分毫，在其他时候，却总是耐心、严厉，具有长者的智慧。
　　总而言之，“迷雾沼的那伽”在他心中是位值得尊敬和敬畏的女性长辈。
　　雷恩斯也很珍惜这段忘年交。
　　如果在外面，雷恩斯必定按照往常的作风，用完美的礼数向这位女性长者表达敬意。但可惜，在黑市，因为伪装性格的缘故，他不能这样。
　　雷恩斯操着他那口沙哑的褐皮腔（南境边境部族的口音），用他在外几乎没不曾用过的慵懒语调道：
　　“那伽，这样，你先在这里看货，七点整再来找我。我需要去整理悬赏信息，介时与你讨论。”
　　“没问题。”那伽干练地回道。
　　她打开货架，继续看货。雷恩斯没有再留下寒暄，转头前往了他拥有的交易场所。
　　站在他自己的用炭灰色石材构筑、以禁制咒语勾勒的建筑前，雷恩斯用通行语念道：“开。”
　　“塔”流转着诡谲禁制的大门瞬间为他敞开，雷恩斯大步踏了进去。走入地下一层，他请一位临时雇佣为他找来了闇域虚空的地图。
　　把烟丝压入烟斗，雷恩斯在烟气缭绕下，用浮空术操控起一支大号红色羽毛笔，在其上进行推演。
　　……
　　利亚娜把哈夫林橱柜中陈列的药剂都仔细查地看了遍，并认真阅读了它们的作用说明。的确有部分合适，但她现在并不打算购买。
　　她仅是收集药剂信息。目前她首要需要完成的任务，还是去获取“偎暗者”。
　　“偎暗者”意味着力量，也是决定她计划能否成功施行的关键。
　　因此，她打算还是先去听炔鹰说赏金任务的具体情况。如果合适，她就接下任务，应该可以获得一大笔收入。
　　时间流逝，二十分钟后，利亚娜走入了“塔”。
　　在临时雇佣的引见下，她来到了地下一层，看见炔鹰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桌前，老神在在地叼着一柄石楠木烟斗，像是已经处理好了一切。
　　看到她，炔鹰暂时把烟斗从嘴里拿了出来。他抬手把一支卷轴推到了利亚娜的跟前，随后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查看。
　　“我发布了，这是八级悬赏任务。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那伽？我打算去趟通闇虚空的裂缝秘境，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同行者。”
　　利亚娜打开了卷轴，看见上面呈现了更为详细的资料。
　　“八级悬赏
　　发布人：瞭望塔的炔鹰
　　悬赏内容：通闇虚空东部三段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获取‘幻蛛之翅’
　　赏金：两千闇币”
　　看见具体的悬赏内容，利亚娜不由眼前一亮。她对裂缝秘境的确熟悉。
　　“通闇虚空”，位于闇域和明域的交界，可以通往“通闇石门”，是明域除去地界外，被认为最危险的地方之一。而在其中，有许多由于不知名原因而从远古时期留下的空间裂缝，进入里面，可以到达连接闇域和明域的秘境。
　　这意味着这秘境闇域人和明域人都可以进入。但其中同样拥有诡异的限制，闇域和明域进入后只可以回到自己本身的地点，不可以互相穿梭。
　　闇域和明域唯一通行的办法，也仅有正大光明地穿过“通闇石门”，熬过令半神都恐惧、由尸骨铺陈的“黄昏之路”与“血腥荒原”。那是无人愿意踏足的地方。
　　因此……雷恩斯·德威尔的哥哥席勒斯·德威尔弃神当年被流放到闇域，才已被当时的神院上下一致认为是除了死刑外最严厉的惩处。
　　说远了……总之，同样连接闇域、明域的裂缝秘境虽然也危机四伏，却远没有“黄昏之路”和“血腥荒原”那种“不可说”程度的恐怖。但其中同时还拥有外界少有的奇异材料，数百年来，两界许多赏金猎人和探险家在其中淘金，有人死亡，也有人因此觅得大笔财富，家族兴旺。
　　每个裂缝都通往不同的地方，其中的危险程度和具有的珍惜材料各异。随着时间发展，每个裂缝也被依次标记了序号，方便区分和共享信息探索。
　　利亚娜前世探索过不少裂缝秘境。而看见卷轴上标注的东部三段第二十七号裂缝……她眼睛再次几不可察地一亮。
　　前世，她在353年，即距离现在的一年后，正好曾去尝试探索过。对那里，她谈得上有基础的了解，可以应付。
　　而当看到“幻蛛之翅”这个材料名，利亚娜也立刻联想到了炔鹰此行的目的。她记得这是制作高级诅咒系装备附魔的超稀有材料，需要击杀秘境中的生物迷幻之蛛获得。炔鹰这是又有了要升品他那把传奇品质武器的打算？
　　两千闇币……至于报酬，利亚娜也在心里评估了一遍。
　　认为的确是符合市价的超高报酬。
　　但她也相信炔鹰可以快速回本。这个秘境不止有高价值的“幻蛛之翅”，在“幻蛛”洞穴中，还有高价值的源石矿。如果能够把握时机采掘，绝对可以回本，去一趟凭借她的预估至少可以赚三千闇币。两千闇币，购买一次探路加协助击杀，炔鹰做了一笔互利的好买卖。
　　利亚娜真想立刻接下，但现在她目前的力量状况却具有客观的限制，不允许她这样做。
　　她沉默地阅读卷轴片刻，却是抬头对炔鹰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个秘境我的确去过。”
　　她顿了顿，“但我近来力量上也出了些问题。我在术法沉寂期，具有术法限制，不能频繁使用力量。所以，我最多为你引路，不会出手。”
　　沉寂期，是法师在修行到某个瓶颈期、或遇到错误时可能会遇到的一个尴尬状况。这段时间，法力会倏然弥散，但也不是完全消失，只是会出现限制。如果要快速恢复，在这个期间，不可以使用灵力耗费过高的大法术。通常维持一个月到三个月。
　　当然，利亚娜目前的状况和沉寂期毫无关系。她只是单纯地没有实力去抗衡。但她不能对炔鹰直接说，她只能对他委婉地说假话。
　　“沉寂期？”听完利亚娜的话，炔鹰果然扬眉，他自然懂是什么意思。
　　烟嘴被他再次叼到了嘴里。
　　经过深思熟虑，炔鹰缓缓开口道：“这样吧，那伽。报酬减半，一千闇币。如你所说，不需要你动手，主要我动手，你为我引路，告诉我秘境中的信息。”
　　裂缝秘境中的状况变幻无常，拥有复杂的机制，绝不是提前告知信息就能完全了解与应付的。所以第一次去，一位同行的引路人是必须的。
　　他顿了顿，却又思考到另一个问题：
　　“不对，那伽，你得先说清楚，那以你目前的沉寂期法术限制程度，是否还具有在那里自保的能力？恕我直言，如果这不行，我恐怕不能雇你。一旦进入，我分|身乏术，怕是没精力再去管另一个人的死活。请你谅解。”
　　利亚娜完全懂炔鹰的意思，他话背后的意思说直白点，就是不想花钱后还要拖个累赘。
　　“自保当然没问题。”利亚娜语气淡淡地回答，“只要不让我出手就可以，我知道在那里躲在什么地方最安全。”
　　回答的时候，利亚娜却又同时在心里高速思考炔鹰说的报酬。
　　一千闇币……利亚娜感到心动，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对她目前的实力来说，绝对是难遇的高价悬赏。不用费多少心力，绝对价超物值。
　　但是一千闇币……利亚娜思及她目前攒钱的速度，觉得如果真这样，可能来不及收购“偎暗者“。她认为，她得尝试提价。
　　再度沉吟片刻，利亚娜面不改色地对炔鹰开口道：“但一千不值得我走这一趟。”
　　炔鹰随即也陷入沉默，他像是在思考。
　　沉默半晌后，他戴着蛇鳞手套的手指敲了敲木桌，粗犷的声音压低：“条件你开。”
　　利亚娜想了想，说：“一千闇币，加一件可能获得的战利品。介时你先挑一件，第二件我挑。其余归你。”
　　不想，炔鹰听后，却笑了。
　　“那伽，恕我直言，你这是在薅我羊毛，在那里的东西，平均就值八百闇币。如果只是引路，根本不值这么多。”
　　他冷硬地给出了自己的出价，“五百闇币加战利品。最多。”
　　在议价时，炔鹰从不心慈手软。利亚娜对此早就领略过。她刚才也不过是开出高价等他来砍。
　　她眯了眯眼睛，道：“七百加战利品。或者，也可以再退一步，材料你挑，但如果有遇见未开采的源石，时机合适，你便帮我开采，我要那种尚未定型的源石。你知道，这赌运气的东西市价六百闇币，加上七百基础价，是我心中的最低价位。价格再低，我就不出手。”
　　说完后，她把卷轴轻放到了炔鹰的桌上。
　　他们僵持地互看了会儿，炔鹰收下了卷轴。
　　“好吧，那伽，你赢了。”炔鹰道，“七百加源石开采。成交。”
　　……
　　之后，利亚娜和炔鹰又陆续谈论了一些其他秘境探索和交易的细节。在敲定后，利亚娜直接在“塔”地下的布告牌区接了这个赏金任务。
　　但临走时，炔鹰却喊住了她：“那伽，等等。”
　　利亚娜回头，看见炔鹰推给了她一个罗盘形状的东西。利亚娜拿到手里一看，发现竟然像是南境神院的通讯罗盘。除了罗盘金属的颜色更深，纹路不再是光明圣徽，而是许多诡谲的符号，几乎没有不同。
　　这难道是地界改制的通讯罗盘？利亚娜产生了这个念头。但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让自己露出什么异常。
　　她抬眸，用疑惑的目光看向炔鹰：“这似乎是南境神院的通讯罗盘？”
　　“不，但作用差不多。这是用隐秘术法处理过的，交流的内容绝对隐秘。而通讯范围也扩大，在任何地方，哪怕你在闇域，我们也可以联系。”
　　炔鹰的话证实了利亚娜的猜想。他解释道，“那伽，我想使用它我们会更方便沟通。如后续有变故和更多讯息通知，我们随时联系。”
　　利亚娜也认同这一点。她原本就认为老让哈夫林中间传话和黑市定期当面交流效率太低。她最开始是想用闇域常使用的“极点信纸”来进行交流，但奈何其成本太高，她放弃了。炔鹰当前拿出的通讯罗盘的确是最合适的道具。
　　略加思索，利亚娜收下了这个秘术版的通讯罗盘。之后，在炔鹰的“指导”下，他们添加了联结。
　　“我一会儿会让哈夫林把我传送到‘破闇虚空’，我去观测二十七号裂缝的状态。”炔鹰道，“确定好合适的进入时间后，我会通过这个罗盘告诉你。”
　　“好。”
　　确定好一些最后的细节，利亚娜离开了。
　　但她并没有急着出卡塔尔黑市。
　　她走去了另一个区域，她曾经光顾的一家店铺。那家店铺的店主擅长机械，在一桩过去的交易中曾欠过她人情。她谨慎地让这位店主检查炔鹰给她的罗盘上是否有追踪定位术。继而又连续问了三家店铺，确定没有后，她才彻底放心。
　　利亚娜在这方面一向很谨慎。
　　她想，不然，她如果在位于南境图蒙林地的神院学生寝居区域接受消息时，被活跃在南境地界的禁术大师炔鹰定位了，那个场景就无比尴尬了。
　　……
　　而当利亚娜回到图蒙林地的时候，已是夜深。林地的夜空上点缀着星星。
　　走入自己的小木屋，利亚娜拿出了自己在神院的通讯罗盘，希望不要错过消息，却突然脑中灵感一动，她感应到其中传来了讯息。她辩别，发现竟然是雷恩斯·德威尔发来了重建联结的请求。
　　“……”
　　利亚娜真的觉得他阴魂不散。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请求。
　　……
　　千圣城中央，德威尔寝居。
　　藏书室的中心突然燃起了火焰，待火焰熄灭时，雷恩斯·德威尔重新出现在了房中。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拿出神院的通讯罗盘，想要看利亚娜是否有了回应。
　　利亚娜当时没有立刻回绝，让他心中燃起了希望。在黑市时，他便挂念这件事。他甚至产生担忧，担心她接受重建请求后，他没有立刻传送信息，她觉得他又开始“忽冷忽热”，于是又切断了联结。
　　……然而事实证明，雷恩斯·德威尔的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
　　一分钟后，在确认了利亚娜的拒绝后，雷恩斯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罗盘。


第28章 私换   “好，到时候联系。”那伽秒回道……
　　这也尚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安慰自己, 明天就可以见到利亚娜。按之前计划那样说就好。
　　雷恩斯却倏然脑中灵感一动，他感应到有人传递来了讯息。但他敏锐地辩别并不是在神院的罗盘上，地界罗盘与神院罗盘上传来的灵感会明显区别。
　　……那伽？雷恩斯很自然地产生了这个联想。
　　一句古语, 他手上的白金色通讯罗盘像是被瞬间镀了一层暗黄的铜, 其上诡谲的符号流转——这是雷恩斯把罗盘上用光明神术凝成的联结渠道切换成了地界禁咒凝成的渠道。
　　他在这方面的伪装一向艺高人胆大。两个敌对术法领域制成的联结渠道被他直接合在了一起，仅为了方便他自己查收两方消息。这是哪怕利亚娜也想象不到的操作。
　　但实际上这只需要多加注意, 擅长掩饰，并不会有多冒险。毕竟能感应讯息的只有他自己。
　　雷恩斯再次打开禁咒渠道的罗盘, 发现果然是那伽的联结传来了信息：
　　“……二十七号裂缝, 其中游走的魔物大多擅长幻术领域, 来之前保证绝对的体力和精力充沛, 最好食用相关药剂。同时也要准备好‘破魇蜡烛’、‘清魂草’等破除幻术领域的神奇物品，如果收集不到, 就选择替代品，如……”
　　讯息中，她详细地为雷恩斯介绍了二十七号的基本情况, 并交代了一些防备其中幻术领域魔物的事项。
　　“收到。”
　　雷恩斯把自己的情绪从刚刚被利亚娜拒绝的沮丧中抽出，试图冷静地思考诸多信息。
　　经过思索后, 他回复道：
　　“经过观测, 六天后, 即八月二十七日第二十七号裂缝状态最稳定, 进入最为合适。里面我不熟, 你选择适合我们碰面的坐标, 提前两天通知我。”
　　“好, 到时候联系。”那伽那边秒回道。
　　雷恩斯不再回复，直接把罗盘恢复成了神院的神术联结渠道的状态，随后便放下了它。他脸上带着倦意地揉了揉太阳穴。
　　但想到明天能通过学伴交流时间见到利亚娜, 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今晚在通闇虚空对着裂缝观测推演了一段时间后，他的精神已经有些受损，雷恩斯决定早些休息，尽量以更好的精神面貌去见她。
　　……
　　第二天清晨，利亚娜坐在床上重新看埃德加·尤登昨晚便发给她的讯息。
　　“学伴交流地点：圣光明钟楼二层第三研习室
　　交流时间：星期一下午四点到六点”
　　昨晚，在私换的手续确定办下来后，埃德加·尤登就把详细的学伴交流信息发给了利亚娜。除去交流地点和交流时间，还有关于他那位学伴的更详细资料。
　　他的学伴叫作艾丽·卢加诺，是一位擅长空间领域术法的高年级神术师，是上院学会通讯部的成员，成绩算得上普通程度的优异。
　　她擅长的领域似乎和我学习的课程没有重合……利亚娜心想。
　　但这无所谓，她也并没有想过要去通过这个学伴交流得到什么术法造诣的升华。
　　倒是那个地点让利亚娜略感不适地揉了揉太阳穴。圣光明钟楼……那又是上院的地盘。
　　利亚娜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那里不受欢迎。特别是她之前明目张胆地追求雷恩斯后。
　　她去就意味着她会面对一些无聊的眼神，以及听见一些无聊的议论。这些实际上无关痛痒，却如苍蝇般，遇多了她也会感到厌烦。
　　“罢了。”利亚娜揉了揉太阳穴，小小的不适感被她抛在了脑后。比起她财务上面临的烦恼，这些都是小事。
　　她坐在镜子前编起棕色的秀发，准备前往神院修行。
　　……
　　千圣城边缘，毗邻湖泊的四层独栋房屋中，诺拉·克拉雷与她的哥哥正在一楼餐厅用餐。
　　“……哦，这该死的学伴政策就这么雷厉风行地推行了。”赞恩吃着一份肉排，表情像个被封建阶级剥削的劳苦人民，激动愤懑，“真想不通，学会怎么搞出这么愚蠢的行为。幸好我分配到的是学会的自己人。”
　　诺拉·克拉雷正优雅地喝着一碗卷心菜汤，对赞恩的此类言辞恍若未闻。直到赞恩询问她的学伴是谁后，她才淡淡回答：
　　“你忘了吗？我这次主负责匹配工作，为了避嫌，没有分配学伴。”
　　“真好。”赞恩由衷地说。
　　恰在这时，诺拉却突然听到敲门声，她的侍女薇达微笑着去打开了门，回来时，表情却很严肃。
　　“是艾丽·卢加诺。”
　　艾丽·卢加诺，是诺拉在通讯部最心腹的下属，也是她的学妹加好友之一。看见薇达的表情，诺拉立刻推断出出了事。她让薇达立刻请艾丽·卢加诺进来。
　　艾丽是个长相清秀、性格阳光的女孩，此时，她的脸上却满是阴霾，布满了崩溃与哀恸：“诺拉，我的家族出事了……我得立刻回家乡一趟。但在这之前，我想祈求你的帮助，我需要……”
　　之后，她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家族在一次探险中遇见厄运，与当地起冲突，父亲受重伤，并提出可能需要借取五百金法纳才能缓解问题。诺拉在这方面对一向慷慨，当好友遇见这种事时，她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但却在她开口应允前，一件绣金边、纹着克拉雷家徽的钱行信物已经被一只大手放到了艾丽·卢加诺面前。
　　“拿这个去光明钱行，报我的名字，取八百金法纳。”
　　诺拉有些惊讶地抬头，看见自己的哥哥赞恩·克拉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取来了钱行信物，并站在了她们的身旁。
　　艾丽·卢加诺则立刻捂住了脸颊，半晌后，她才用一种近乎抽泣地声音说道：
　　“哦，谢谢，谢谢……我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但我只能说，卢加诺家族将永远感谢克拉雷家族，不会忘记今天……”
　　“不用说这么多感谢。”赞恩却没什么表情地沉声说，“只是神院需要卢加诺家族，南境也需要。愿你们度过难关。”
　　艾丽再度哭泣着致谢。与克拉雷兄妹又交流了一会儿后，她的情绪才渐渐恢复了过来。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她决定临走后去取钱，之后便立刻赶往她的家乡。
　　临走前，她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红着眼睛，吞吞吐吐：“哦，我突然想到，我今天原本已经安排了学伴的研习……但如果我离开的话，那岂不是让匹配到我的人失去了学伴，这应该怎么处理？”
　　赞恩想了想，却答：“这你不用担心，诺拉可以代你去。她正好没有匹配学伴。”
　　诺拉冲艾丽·卢加诺点头，示意让她安心。
　　艾丽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她一向是个非常负责的人，也正是这样，诺拉才器重她。
　　“那么，你的学伴是谁？”赞恩问。
　　“埃德加·尤登。”艾丽回答。
　　……
　　雷恩斯今天醒来后，昨晚心情中的阴霾与精神上的不适一扫而空。站在镜子前，他确认自己的神术师制服穿戴规整，披上并整理好绣有家徽的黑色斗篷，他前往了神院。
　　“总而言之，因为政策，利亚娜必须与我待上两小时。我大概需要做的，就是脸皮厚点……甚至可以学习前世她对我做的那样。”
　　“但不对，那不一定适合我，她说不定会觉得我油腻，因此厌烦我。在前世，后来的她最讨厌的就是那几个故意来讨好她的油腻北境男人。”
　　雷恩斯骑着狮鹫飞往神院的路上，脑袋就没有停止过运转。而当想到“北境男人”，似乎是想起了许多不快的回忆，雷恩斯的目光蓦地变冷，嘴角向下撇。
　　脑中流过无数策略，保留下的却没有几个。雷恩斯暂时决定随机应变。
　　他上午在大学殿安排了水系术法的研究，在认真做完手中的事后，雷恩斯准备前往指定的歌斐木楼。临走前，他又临时从书架上抽出了几本药剂学的珍贵典籍，放入了空间石戒。
　　随后，他才召出了狮鹫，飞往了指定的建筑。而随他落地，他发现他之前反复的心情也得以稳定，逐渐变好了起来。
　　而雷恩斯刚走入歌斐木楼，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唤：“德威尔阁下！”
　　雷恩斯回头，看见一位穿着低级神术师制服的棕皮肤男生站在歌斐木楼前，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但这时，看见他，神情难掩激动。
　　雷恩斯记性很好，他几乎立时认出了这个人。埃德加·尤登。埃德加是他的直系学弟，在水系神术上很有造诣，也很刻苦好学。接触过几次，雷恩斯对他的印象很好。
　　面对埃德加，雷恩斯微笑道：“尤登先生，你好。”
　　埃德加却憋红了一张脸：“德威尔阁下，我准备了些问题，可以问你吗？！”
　　这几乎是这位学弟每次见到他的开场白。雷恩斯不由笑了起来。
　　他今天心情愉悦，非常乐于助人。
　　“没问题，你问。”
　　埃德加连问了他三个水系神术上的问题，雷恩斯都耐心地回答了。
　　也是在三个问题后，埃德加的心情得到了基本的平复。
　　雷恩斯却不打算再继续寒暄，他到达得早，但时间迫近，打算先找过去那个指定的房间。
　　“尤登先生，抱歉我得走了。”雷恩斯简短地说道，“我与我的学伴有约。”
　　但待他话音落，他却看见对面的埃德加·尤登露出了怔忪的神情。
　　“学伴有约……”埃德加愣了半晌，磕磕巴巴地说，“但德威尔阁下，那个……我们就是学伴啊。”
　　雷恩斯本要抬腿离开，动作却顿住，不解地看向埃德加。
　　“我的学伴是利亚娜·高登小姐。尤登先生，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雷恩斯和善地问。
　　埃德加似乎是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一边道歉，一边解释道：“啊，不、不……对不起，德威尔先生，我之前见到您太激动，忘记说了。”
　　“是那样的，我和利亚娜·高登小姐周末经过讨论，私换了学伴名额。学会的手续也已经默认批下来了，现在，我是您的学伴。”
　　雷恩斯：“？”


第29章 错误   “高登小姐的确是个好同学。”雷……
　　埃德加感到心惊胆战。他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觉得自己的措辞没有太大问题。但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对面原本还在耐心说笑的学长突然陷入了沉默。他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一瞬间, 埃德加突然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暴风雨要来临。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 对面的学长不过短暂的沉默后，便再度开口, 礼貌而仔细地询问他“学伴私换”是什么。
　　埃德加立刻把这种错觉归咎于他昨天想到要见德威尔阁下太兴奋没睡好。
　　“额……学伴私换，就是当认为匹配的学伴与自己学习领域不符合时, 向学会提出私下交换的协议……”
　　埃德加解释得有点心虚, 因为他其实不是通过正规途径私换的, 他是买来的。而随着他解释, 他也愈发的心惊胆战，他看到对面的德威尔阁下低下头, 面无表情地整理袖扣。但这仿佛不是在单纯地整理袖扣，而是有什么在无声地酝酿。
　　埃德加硬着头皮解释完。而之后，雷恩斯默了半晌, 说：“……知道了。”
　　……雷恩斯的态度一度让埃德加以为自己这个低年级学伴并不受自己这位偶像学长的欢迎。这让他陷入短暂的心情低迷。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又想错了，面前的学长不过低头看了眼怀表, 便招呼他一起走进指定的研习室。之后, 学长恢复了之前耐心的态度, 语气与之前一样, 虽然略显冷淡, 却不失和善。
　　“告诉我你现在的问题。”雷恩斯说。
　　他甚至比之前更耐心, 解答问题时更加细致。埃德加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自己昨天准备好的关于水系神术的问题列表, 发现除了德威尔阁下时不时表现出微末的心不在焉外（都仅一刹那，好几次埃德加以为是错觉），一切都都往好的方向进展了。
　　“……不, 尤登先生，你目前不能直接使用‘雷瀑’，你得掌握好‘涌泉术’后，才能考虑尝试。如果你愿意，我们之后可以找一次时间申请实战幻境。我教你。”
　　在指导过程中，雷恩斯似乎真的完全沉浸在了学伴的角色。他悉心指导了埃德加的问题，甚至主动提出带他去实战幻境。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说埃德加与雷恩斯进入歌斐木楼时的心情在地上，那么现在已经飞到了天上。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埃德加像是插上了小鸟轻快的翅膀，转瞬即逝。直到钟声传来，学伴时间度过了一半，他们才暂时停止了交流。雷恩斯提出了休息。埃德加精神饱满地同意。
　　而在休息时，埃德加突然听见雷恩斯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询问：
　　“尤登先生，你们当时的私换，是在周末讨论出来的？你能告诉我具体情况吗？是你提出来的，还是利亚娜小姐提出来的？”
　　埃德加心情本飞到了天上，此时面对雷恩斯的问题，他愣了愣，心里却顿时高兴了起来。他感受到自己得到了意料外的关心。
　　“哦，私换……”
　　但张口时，埃德加依旧犯了难。交易是违规的，他不可能如实说，也不能连累高登小姐。但他依旧不想对自己崇拜的雷恩斯阁下说谎，于是他经过短暂的思索，决定去掉交易这一部分如实说：
　　“德威尔阁下，是这样的。我们是在周末讨论出来的。当时听说利亚娜·高登小姐的学伴是您后，我便立刻尝试通过她的好友——峭壁会的编外执事，罗妮·巴顿联系她。唔，高登小姐真的很好说话，我不过刚试图提出了我的请求，她就立刻答应了我。”
　　雷恩斯：“………………………”
　　说完后，埃德加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院内的一些传闻——关于他的新朋友利亚娜·高登小姐和他面前的德威尔阁下。高登小姐似乎追求过德威尔先生，并对他造成了困扰。
　　而看到雷恩斯皱起的眉头，埃德加立时把两者连在了一起。但想到自己与利亚娜刚建立的友谊，以及感谢她当时的慷慨，埃德加决定继续帮利亚娜说几句好话：
　　“高登小姐真的是个很和善的人，她满足朋友的一切要求。无论新朋友，还是老朋友。”
　　“……”
　　他发现话音落后，对面的德威尔阁下再度陷入沉默。
　　他不错眼珠地盯着身前木桌的一角，脸埋在阴影中。
　　“高登小姐的确是个好同学。”半晌后，雷恩斯才用一种苍渺的语气开口附和道。
　　……
　　与此同时，圣光明塔楼。
　　利亚娜按照指示，穿过楼梯，来到了二层的研习室。门虚掩着，似乎已经有人早到，她询问道：“是卢加诺小姐吗？”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是个女声：“不是，但请进来。她家里出了事，请我进行于今早私换，我代替她来当学伴。”
　　这道声音利亚娜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却没想起来是谁，但当她推开门，看到房中的人时，却像是遭遇了一道霹雳，半晌没有动静。
　　只见房中的人身穿白色高级神术师制服，冷金色的长发辫在脑后，拥有一双冷静的蓝眼睛，而利亚娜一眼看到她袖口上的绣着的雷豹图腾——克拉雷家族的家徽，却像是陡然被拉住了噩梦。
　　诺拉·克拉雷。
　　前世雷恩斯一辈子难以企及的白月光。她似乎轻松地拥有利亚娜前世想追求的一切，也是她一生中最嫉妒的女人。
　　利亚娜本以为自己放弃雷恩斯后，看到诺拉会并不再有什么大的感觉，但当看到活生生的诺拉做到她的面前，她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股酸胀感几乎要把她侵蚀。
　　“……克拉雷小姐？”
　　利亚娜的手几乎有一瞬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张了张嘴唇，却是竭力控制住了自己。
　　她迫使自己不露出任何出格的表情，朝诺拉·克拉雷走了过去。但脑中，却有回忆不断地闪过。
　　……
　　“雷恩斯，我的雷恩斯，你今天怎么喝了这么多。”还在交往时，她依恋地靠在醉酒的雷恩斯身上，之后企图把他扶到他寝居的床上。
　　但睡梦中的他，却把她的手掀开，整个人歪着倒在了地毯上。
　　她再次靠过去，看见雷恩斯蹙着眉，嘴里却轻轻念着：“诺拉……”
　　……
　　“雷恩斯，你听着，下巫族跟诺拉的被重伤没有关系。族长是被陷害的。罗恩·比斯顿也是被陷害的。我这里有线索，你给我时间，我找给你，好吗？”
　　站在雷恩斯身后，她迫切地喊住他，但迎接她的，却是雷恩回头时冷淡的眼神:
　　“铁证如山。利亚娜，许多事你看不明白。我希望，你不要再参与进来。”
　　……
　　“雷恩斯，不要跟克拉雷家的人走。好吗？留下来。”
　　在神院和下巫族和谈失败的林地帐篷外，她再次喊住了雷恩斯。这次，她的声音已经冷静了许多。
　　而雷恩斯回头看了她一眼，无声地张了张嘴，最终选择跟一脸恨意和愤色的赞恩·克拉雷一起离开。
　　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后，利亚娜转头望向天空，狠狠地咬住嘴唇，把眼泪逼回了眼眶。再次闭上眼睛，她下定了决心。
　　“断了吧，”她喃喃道，“断了吧。”
　　……
　　研习室中，利亚娜强迫自己把思绪从杂乱的回忆中抽离，但一股莫大的悲哀依旧将她侵蚀。
　　她这才发现，她似乎从来没走出一些事。
　　望着诺拉·克拉雷，利亚娜却感观复杂。
　　她不恨诺拉·克拉雷，她们本身之间没什么冲突。而前世的事，面前的诺拉也实际上没有任何错，她也是那场恶心戏码的受害者。而克拉雷家族若要真要说有错，那最大的错处便是冲动易怒的赞恩，无脑被人拿出当枪使，却毫不自知。
　　但她绝对也没办法喜欢诺拉·克拉雷。前世雷恩斯因为诺拉被重创而作出的一些抉择和举动，是她一生的阴影。利亚娜虽然没有把男人的错处迁怒到女人身上的习惯，但她也绝没有足够宽广的心胸，可以去欣赏诺拉的一些品质——哪怕诺拉在神院一直饱受赞誉。一切只会让她更加嫉妒。
　　深吸了一口气，利亚娜再次平复心情。
　　而当她抬眸，看到面前的诺拉正眯着眼睛看她，用一种冷静的语气道：“你是？”
　　诺拉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位下院女生看到她时情绪产生了起伏。但她不认识她，一时没有想通其中关卡，她只能继续观察。
　　而利亚娜抬眸后，调整心情后，神色却再也看不出任何内心起伏的痕迹。
　　她看向诺拉·克拉雷，对她解释道：“克拉雷小姐，我是利亚娜·高登。我与埃德加·尤登更换了学伴。”
　　“利亚娜·高登？”
　　诺拉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古怪，“你？”
　　……看见她的表情，利亚娜却因此回忆起了她不久前的一桩联想，即雷恩斯与诺拉的秘会是否与这次学伴的匹配有关。而现在，把诺拉的神色看在眼里，她几乎确定了下来自己当时的猜测没有问题。
　　“……”
　　前世的雷恩斯。现在的雷恩斯。
　　利亚娜闭了闭眼睛。她感到有些头昏脑涨。
　　但再次睁开眼睛，她对诺拉微笑道：“是我，克拉雷小姐。没想到我的学伴会是您，真是我的荣幸。听说您很擅长各系奥术，很高兴得到您的指教。”
　　……
　　歌斐木楼，结束了学伴交流的雷恩斯，在目送埃德加离开后，原本尚维持着温和的神色，瞬间变得沉如深潭。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半晌后，他才低声念道：“该死的。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他鲜少说这样的话。也鲜少会用这样懊恼的语气。
　　而这是雷恩斯忍耐了两个小时的结果。在开始埃德加对他说出“学伴私换”这类事的存在时，雷恩斯就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要炸裂了，他几乎立刻就想去找利亚娜·高登本人，堵住她，问清楚这桩事，问清楚她是不是就那么嫌恶他。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抛下埃德加·尤登这么做。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尽职完成“学伴”的义务。但送走埃德加，等待到现在，他实在忍不住爆发。
　　前世，雷恩斯的确对“学伴私换”这种事一无所知。学伴政策从一开始推行，利亚娜就把什么都准备好，贴向了他。他从来不用思考这种事，所以也不了解。
　　但雷恩斯依旧无法原谅自己。他想不通，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应该先打听清楚的。”
　　雷恩斯看向前方，目光冷冷地叹了口气。
　　………
　　圣光明塔楼，学伴交流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利亚娜的神色已经不再有任何异常，但诺拉·克拉雷依旧敏感地察觉到坐在对面的低年级女生似乎从始至终都隐晦地对她都表现出一股强硬的疏离。
　　她似乎并不喜欢我，虽然她掩饰得很精妙……诺拉想。
　　联想到近来院内的一些八卦与传闻，以及雷恩斯上次来找她时的神情，诺拉大概想通了其中原因。但她没有对此作出什么反应，只面不改色地继续为利亚娜演示奥术推演的阵法。
　　而当看到诺拉在羊皮纸上推演时的精妙手法，利亚娜第一时间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诺拉·克拉雷的确很聪明。她今天的话，按我现在的水平和知识听，都能有所收获。”
　　她对此惊异。接着有些惋惜地想，如果前世出那件事时，诺拉·克拉雷因为没有重伤失去意识昏迷，大概事情也不会发生到后来那种失控的地步………
　　在略显古怪的和谐氛围中，学伴交流时间结束。
　　结束后，出于礼数，诺拉斟酌了下，对利亚娜开口道：“你原本的学伴卢加诺小姐家族遇到大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估计不会回到神院。所以，我估计会是你这一修行季度的固定学伴。”
　　她顿了顿，“高登小姐，我想，我们需要建立联结，方便联系以及完成远程交流的要求。”
　　……利亚娜愣了愣，才答道：“……好啊。”
　　她与诺拉·克拉雷建立了联结。
　　而在确定交流结束后，利亚娜对诺拉进行了短暂的告别礼仪后，便走出了研习室。一出去，她加快步伐，在踏出钟楼的一瞬间，利亚娜长舒一口气。
　　之后却不觉在心里揶揄了一句自己。
　　“我现在的表现，就像是对诺拉·克拉雷过敏……下次不能这样了，表现得像个毫无经验的学徒。”利亚娜想。
　　而晚走一步、留在研习室中的诺拉，却靠敏锐的听觉听见了利亚娜离开时的动静。
　　这位高登小姐离开得真迫不及待……诺拉目光沉沉地想。


第30章 心机   “我可以直接追求她啊。”（后半……
　　当结束了学伴交流, 回到图蒙林地后，利亚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询问罗妮，学伴私换是否可以再次进行。
　　罗妮的答案是不行, 并问利亚娜是不是那个艾丽·卢加诺不好相处。而在利亚娜告诉了她今天发生的事后, 罗妮惊呼了声：
　　“我的神啊，利亚娜你这次撞的是什么大运！先来个德威尔阁下, 然后来个克拉雷小姐，这是别人想也想不来的！”
　　诺拉·克拉雷, 在下院人眼中, 虽然身为上院魔头赞恩·克拉雷的妹妹, 风评却并不差。罗妮对利亚娜的反应表示不解。
　　而在利亚娜说清是远离想和雷恩斯·德威尔有关的人后, 罗妮竟难以置信地叹了口气，劝说道：“利亚娜, 我觉得你反应过激了，你放弃了德威尔阁下，总不能避开所有和德威尔阁下有关的人。那是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的愚蠢行为！”
　　“……好。”利亚娜说。
　　而当一个人回到木屋后, 利亚娜却再次独自坐在窗边抽起了烟，思考今天发生的一切。
　　……实际上, 她想远离诺拉·克拉雷并不是因为雷恩斯, 而是她觉得诺拉实在太聪明了, 且拥有擅于洞悉的预知系天赋, 她担心自己离诺拉一旦过近, 对方能够观察出自己手上进行的计划。
　　在利亚娜眼里, 诺拉算是当前神院年轻一代中最聪明的人。
　　上一世, 在下巫族的厄难中，几乎所有人都被幕后黑手耍得团团转。诺拉·克拉雷被重创陷入昏迷，且下身被判瘫痪, 一度被认为不会再醒来。而上院其他人，特别是克拉雷家族及与其世交的德威尔家族，完全乱了阵脚，矛头指向被构陷的下巫族，大家族与南境各边境部族的矛盾一触即发。
　　而一切的转折点，正是在诺拉奇迹地苏醒后。当时下身尚不能行动的诺拉，在精神极度虚弱的状态下，于自己当时在下巫族被重创的亲身经历中找到了细节上的疑点，剥丝抽茧，这才揪出了背后隐藏的真相。下巫族得以洗冤。
　　利亚娜前世对此感观复杂。她对诺拉既感激，又悲切。一切因为克拉雷而起，一切却又因为克拉雷而终。
　　但现在，利亚娜的重心却放到了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诺拉的此类天赋上。
　　经过仔细的思索后，她认为自己不该过于担忧。
　　“我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已经做了防止预知相关方面能力的布局……只要不节外生枝，和表现得过于出格，应该不会有问题。”利亚娜想。
　　想通了这一点，利亚娜打算还是让自己与诺拉继续充当学伴。
　　“一切随机应变吧。”利亚娜呼了口气，给自己打气。她也是实在没想到，走了个雷恩斯·德威尔，又来了个诺拉·克拉雷。
　　……
　　雷恩斯在离开歌斐木楼后，却并没有去找利亚娜。经历了两个多小时的忍耐，他已从最初的愤怒和不甘中脱离，情绪冷静了下来。
　　他首先回到了自己的寝居，面无表情地坐在靠椅上，企图理清今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结论却显而易见，那就是利亚娜不愿意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这令雷恩斯心生无措。他闭上了眼睛，脑中闪过了前世的回忆。
　　……在研习室中，利亚娜冲他露出了一个略带邪气的笑：“德威尔先生，我们又见面啦。”
　　他受不了她这表情直接扭过了头，只低头整理手中的典籍，一言不发。
　　她沉默了。凝注了他会儿，她再次开口，改用一种体谅略带委屈的语气说道：“德威尔先生，如果你实在不想与我说话……你就在我面前看书吧。我不打扰你。我们过了这两个小时就好了。”
　　“不。”雷恩斯却抬头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高登小姐，我会尽学伴的义务。”
　　但他的这句话似乎是正中了利亚娜的下怀，她声音中的委屈消失殆尽，一边连声说着“好啊”，一边咯咯咯地发出轻快的笑声。这令雷恩斯深吸一口气，再次扭开了头。
　　但他能感受到，她依旧在看着自己笑。同时，他也几不可察地察觉到在自己脸上、她目光所及的地方，变得炽热起来。
　　……但现在。雷恩斯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笑声没有了，利亚娜没有了，那些时光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他刚重生回来时本信心满满。但如今不得不相信，许多事彻底倒置了。一切似乎还在往更差的地方脱缰发展。药剂学没有了，学伴没有了，他与利亚娜失去了所有联系。
　　难道这是重来一次必须付出的代价？
　　雷恩斯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了一丝疲惫和无力。他靠在椅子上，许多回忆陆续闪过脑中，但紧接着，他眼中却突然闪过了一道隐晦的光，他坐直了身子。
　　“不对，我陷入了误区，谁说必须要直接的联系？”雷恩斯低声道，“我可以直接追求她啊，就像她前世对我做的那样。”
　　这令他心中生起希望，但紧接着，他却犯了难。“追求”是前世的雷恩斯从不会做的事。在感情上的主动似乎是他的天生短板，他不会。
　　那他该怎么办？
　　……思考了一番，雷恩斯决定暂时照搬部分利亚娜前世对他做的。毕竟具有成功的实践经历。之后再按照具体情况，进行适合自己的具体调整。
　　“这样照搬她的会不会过于无耻了。”雷恩斯低声嘀咕了句，随后拿出通讯罗盘，向自己一位在学会研学会的好友传送了讯息：
　　“……请把利亚娜·高登的课表和活动时间表发给我。”
　　……
　　周三的下午，利亚娜与一众下院的好友穿过真言之门，共同出席元素系奥术理论课程。
　　这门课是他们的必修课，由乌利亚·安霍尔德任教，在下院拥有着最差的口碑，没有之一。倒不是说乌利亚·安霍尔德这个人的学术水平有什么大问题，而是他的为人实在过于刻薄，且拥有暴戾的性格，这引起了学生的反感。几乎没人乐于来上他的课。
　　“不要以为我想来教你们……”在课堂上，乌利亚首先以他那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开场，“如果不是因为卢卡大师家中出事，我又与他拥有三十年的友谊，我才不会来这里……”
　　每次课堂开始，这位长着宽额头、鹰钩鼻的白发老人都会以一种微妙的语气炫耀他的人生轨迹，仿佛这门课是他的自传课堂。他因此获得了绰号——“乌利亚·自传体（Uriah·Autobiography）”，在神院广为流传。
　　宝贵的四分之一的课堂时间都被他用来讲述自己与安霍尔德家族的光辉事迹，直到进入课堂正式的理论教授环节，学生才迎来了他们在这门课中最好度过的半个小时。但也只有半个小时。半小时后，后半节课开启，乌利亚·安霍尔德开始了他那臭名昭著的问答环节。
　　在这个环节，他会针对课程的内容随即抽取六十名学生进行问题解答，而涉及的问题，通常都剑走偏锋亦或只能在书本和材料的不知名缝隙中找到。一旦答错，将会面临严苛的惩罚。
　　比如，他曾把答错的一位下院学生变成一只昆虫。这无疑是对人格的侮辱。那次行为也让他成为了神院学会历史上受到投诉最多的神官级教授。奈何他背靠实力雄厚的安霍尔德家族，抗议和坏评价也仅是让他放弃了这种处罚，选择了稍加温和但仍然谈得上刻薄的其他种类。
　　……而这门课也因此成为下院得满分最多的必修课。几乎所有人最擅长的都是元素系奥术理论研究。在这节课，生怕遭受乌利亚·安霍尔德的磋磨，大多数人，哪怕是差生，在上课前都拼命预习，恨不得把书缝里的灰都用放大术看一遍。
　　……现在，问答环节在室内的一片凝滞中进行。
　　已经有回答错误的学生被乌利亚·安霍尔德毫不犹豫地用神术钉在了墙上，并被要求课后抄书十遍。其他的人大多都在低头祈祷不要喊到自己，因为饶是看了书，许多问题都难以答上来。
　　乌利亚抖着花白的胡子看着名册，捋了捋胡子，念道： “利亚娜·高登。”


第31章 座谈会   利亚娜语气淡淡地道：“那我不……
　　这让利亚娜不幸地成为了六十分之一。
　　利亚娜前世在这个时期, 每遇到这个环节，就感到一阵腿软。但现在，她看着目光阴鸷的乌利亚, 安静地站了起来。她安静得有些古怪, 像是表面风吹过依旧无澜的湖泊。她等待着乌利亚的提问。
　　乌利亚恶狠狠地摸了几把胡子，深吸了几口气, 提问道：“火系奥术与神术最显著的区别是什么，高登小姐？”
　　利亚娜思考了下, 回答：“火系奥术无法产生圣光明属性。只有火系神术可以。而圣光明属性决定了力量的加倍与扩散。”
　　这个问题并不难, 乌利亚捋着胡子看了利亚娜一会儿, 似乎是经过思考, 却没想出怎么挑刺追问。他神情冷淡地请利亚娜坐下。其他人皆向她投注恭喜她劫后余生的表情。
　　……问答环节很快过去。
　　在下课后，这累聚已久的“逃过一劫”的侥幸情绪才彻底爆发出来。
　　“……呼, 总算又度过这难捱的两个小时了！乌利亚·安霍尔德就是个糟老头子，嘿，知道吗, 听说他到这把年纪都没结婚，这真是可怕的古怪脾气！”
　　罗妮每次都是抱怨的先锋。而利亚娜走在她身旁, 和一群好友朝前走去时, 也有刚才遭遇了惩罚的人朝利亚娜投以羡慕的目光：
　　“利亚娜, 你真的运气真好, 我们发现, 几乎每次你被那个自传体点起来, 被问的都是那堂课最简单的问题。比如今天这个, 比起其他的都容易！我如果被问到你那个问题就好了……”
　　利亚娜点了点头，心里却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她前世这时没有注意到的。
　　一群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甚至有人确定乌利亚·安霍尔德早已离开, 开始模仿他的安霍尔德腔。但方走到一处长廊，罗妮却拉了拉利亚娜的袖口。
　　利亚娜顺着罗妮指示的目光向前看去，蓦地僵住，她发现不远处站着的正是雷恩斯·德威尔。他低头看着怀表，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这不是德威尔阁下吗？”罗妮低声说。
　　利亚娜“嗯”了一声。她看见雷恩斯所站的地方，是她和好友们当前离开这里的必经之地。而她现在也不方便突然离开人群。于是利亚娜想了想，决定对他视而不见，快速路过就好。
　　学伴事件后，雷恩斯便没了踪影和动静。利亚娜想，凭借雷恩斯的性格，他们估计也算正式成为了陌生人。
　　不想，当利亚娜混在一群下院学生走出下院的学殿出口时，靠在白砂廊柱的雷恩斯却突然抬起了头：
　　“你好，高登小姐，我找你。”
　　……
　　待他的声音说完，利亚娜身旁的说笑声像是猛地被什么不知名东西蚕食了，消失殆尽。
　　“德威尔阁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罗妮有点懵，她看向雷恩斯，又看向好友利亚娜。而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概是一位长着圆圆的棕眼睛的女生，优先为利亚娜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随后冲身边人递眼色，此举传播速度极为迅速。
　　而在利亚娜反应过来时，大家已经“礼貌”地把空间留给了她，包括知情的罗妮，也被浑浑噩噩地拉走。
　　只剩下了她与雷恩斯站在那里。
　　“……”利亚娜一时感到头大。她觉得自己是时候澄清一波了。
　　她抬头，看到雷恩斯的嘴唇轻抿，正低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利亚娜再次感到诡异极了。她沉吟了下，选择用一种礼貌范畴内的冷漠语气问道：“……什么事？”
　　雷恩斯神情未变，用古语念了句“出”，随后一份材料从他的空间石戒中召出。
　　他递给利亚娜，一本正经地低声道：“你的药剂学退课凭证办下来了，受道尔神官之托，我作为副教理，来送到你手上。这里还有些办好的补充手续材料。你可以拿回去检查。”
　　他绝口不提学伴的事情。
　　……材料？但利亚娜看到雷恩斯手里的材料，心中的疑惑却再度上了一个台阶。她来神院半年了，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些材料主教授还派人派送的。这一向都是学生自己去领取。她有点懵，挑眉看向雷恩斯。
　　但大概是从利亚娜的神情中读出了她的想法，雷恩斯清咳一声道：
　　“我刚从他那里备课出来，正好听他说起你的事。想到顺路，就带给你。”
　　……利亚娜再次感到极度的疑惑。顺路？
　　因为之前的追求，她对雷恩斯这个时候的行程算得上了如指掌。她记得，雷恩斯在周三的下午，通常是去神院极北部内庭处理一些大家族的行政事宜，之后便是去上院中部的学殿进行术法推演。
　　就算临时有变，去了道尔神官在东北部的研讨药剂学教学，怎么就能顺路到她现在这个位于神院东南角的下院教学楼了？
　　利亚娜蹙起眉头。但面对雷恩斯递过来的材料，她抿了抿唇，终究接了过来。
　　“谢谢你，德威尔先生。”干净利落地说完这句话后，她转身欲走，不想又被雷恩斯喊住。
　　“唔，高登小姐，道尔神官还有东西交给你。”雷恩斯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但待他耸了耸肩膀后，这种紧张如魔术般消失了。
　　他又拿出了一张请帖模样的东西，递给利亚娜。
　　“道尔神官组立了新的药剂学会的研讨会，想到你也许有兴趣。也让我顺便带给你请帖。”雷恩斯坦然地说。
　　……药剂学会的研讨会。利亚娜看着请帖，一时有些出神。这正是她和雷恩斯最早接触频繁的地方，也是她对他感情最早升温的地方。
　　她还记得，正是在一次药剂学会的研讨会后，雷恩斯与她一起在歌斐木楼的湖边散步，他们一边并肩而行，一边交谈，聊到了天南海北，甚至聊到了她在神院的遭际以及雷恩斯对院内歧视现象的反感。
　　而正是那次交谈，让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她身上流着率性的血，从发现自己的柔情到告白说出自己的心迹，不过用了十分钟。结果他不知所措地落荒而逃。
　　利亚娜有些失神。她望着请帖。
　　半晌后，她才抬眸望向雷恩斯，蹙眉问：“那你去吗？”
　　而利亚娜的失神和迟疑，以及现在的询问，都无疑让雷恩斯燃起了希望。她动摇了。他想。
　　他矜持地小幅度点头，给予了答案：“我去的。我也参与组织工作。”
　　不想，利亚娜抿了抿唇。她这时的表情雷恩斯不知道能用什么形容。总之，利亚娜的目光立刻从请贴上撤回，她语气淡淡地道：“那我不去了。”
　　雷恩斯：“……”
　　利亚娜再次转身欲走。而雷恩斯咬了咬后槽牙，跟了上去。这一次，他终究没忍住提起学伴的事。
　　“高登小姐，我听说了学伴私换的事，也因此明白了你目前的对我的反感。”
　　他努力用一种通情达理的语气道，“但请容我怀抱希望地直接询问你，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对我之前的无礼进行原谅？或者说我可以做什么来打消你的这种反感？”
　　他顿了顿，“你的思想很有见地。我希望我们能够像过去一样和睦交流。”
　　利亚娜停住了脚步。她回头望向雷恩斯。不得不说，他这段话说得很动人，很真诚。让她觉得他像是换了一个人，甚至产生了这一世雷恩斯会不会客观上就改变了的想法。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当前的雷恩斯太刻薄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毕竟他没做前世的那些事。她也许没必要对他太过分。
　　但利亚娜转念一想，又掐灭了自己所有的危险的念头。她眯起眼睛，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划清界限。这对双方都好，不止是她。
　　“不需要你做什么，破裂的关系修复起来毫无意义。之前也是我的错，强行越界。我对此抱歉。”
　　利亚娜冷硬地道，“而至于现在，如果你非要让我说出个和解的办法，那就是请你现在走开。”
　　说完后，她真正地抽身离开。留雷恩斯独自在原地。
　　……
　　傍晚，雷恩斯回到千圣城寝居，神色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疲惫。
　　他无法理解自己现在的碰壁。他尽力说了漂亮话，但也许还不够，还需要做更多。
　　他揉了揉太阳穴。却突然感知到脑中灵感一动，他察觉到竟是罗盘的禁术渠道传来了讯息。
　　走入设有结界的房中，他切换了罗盘渠道，看见是那伽向他传来了一条讯息。
　　“八月二十七日，你从明域进入二十七号裂缝后就站在原地不要动。我去接你。”
　　这是会合的坐标信息。
　　心情依旧被利亚娜的事影响，雷恩斯神色恹恹地回复那伽的讯息。
　　“收到。”他传送了过去。


第32章 苟   比苟
　　站在乌有灵谷森林深处的阴影中, 利亚娜向炔鹰传送了这条讯息后，便把罗盘收回了自己空间石戒中。
　　出于谨慎，她没敢在神院内使用炔鹰给她禁咒版通讯罗盘。
　　经过了几天详细的考虑……利亚娜最终决定直接与炔鹰在深渊裂缝明域的入口会合。
　　按照她原本的想法, 她既然伪装从闇域来, 应该是报一个明域和闇域入口之间途径路径相对安全的中间点位置给炔鹰。但考虑到裂缝秘境中变数极大且危机四伏，炔鹰又是第一次进入二十七号秘境, 她决定直接在明域入口等待他，行使她引路人的职责。
　　而这个方案唯一的问题就是, 为了防止与炔鹰在从明域进入秘境时碰上, 她不得不提前至少一天就进入。她可能需要在里面过夜, 这对利亚娜目前的能力来说会有点吃力。
　　但为了钱……利亚娜抿唇, 目光幽幽。她想，她能克服。
　　而朝炔鹰传送了讯息后, 她又跳到了卡塔尔黑市，去往了哈夫林的店铺。她要做另一件重要的准备——那就是伪装。
　　她目前身份敏感，就算面对远在地界的炔鹰, 她也绝对不会以真面目示人。按照她对炔鹰的了解，他也会。
　　但待利亚娜踏进哈夫林的店铺时, 却发现自己刚才向炔鹰传送讯息的行为远没有必要。
　　因为她一走进去, 便看到也炔鹰正站在陈列柜前, 一边用纵火术点燃手中的烟斗, 一边低头查看。看上去也是刚到。
　　看到她, 炔鹰回头, 声音诧异地“啊”了声, 随后笑道：“哈，那伽，你也来了。”
　　头钻在柜台下的哈夫林也昂起了头, 冲利亚娜打招呼。
　　利亚娜微笑着回应了他们。
　　她看出他们正在进行生意，正考虑要不要出去回避，却听炔鹰低声说：“那伽，来得正好，我正在购置你之前说的破除幻术领域的神奇道具。你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需要？”
　　利亚娜凑过去，炔鹰把立刻把可以查看哈夫林店铺货品信息的卷轴递给了她。
　　“破魇蜡烛、清魂草、强体药……这些都要。”
　　而在利亚娜的指导下，他们一齐购买了十六支破魇蜡烛和七支清魂草药剂，以及一些增强体质和精力的药。总共150闇币，由炔鹰支付。这种赏金任务，发布任务者一般要包引路人的这些物品。
　　购买后，他分了六支破魇蜡烛、三支清魂草药剂和三瓶增益药瓶给利亚娜。
　　“那么那伽，你来这里是要什么？”
　　处理完这桩购买，哈夫林问利亚娜。
　　利亚娜回头看了眼炔鹰，道：“唔，是这样，哈夫林，我想购买高阶幻化药剂。”
　　幻化药剂，是一种在外部被严格限制的药剂。使用后，可以在限定的时长内幻化特定外形。越高阶的药剂，破绽越小，维系时长越长。利亚娜考虑到她当前的南境下巫族长相绝对不可以让炔鹰看见，所以认为这是她必购的物件之一。
　　而她也并不避讳在炔鹰面前谈伪装和幻化的事。这在外面也许算无礼，但在卡塔尔黑市中却是习以为常。
　　在利亚娜说了这句话后，炔鹰有所明了地用鼻子“嗯”了一声。
　　“给我也来点，哈夫林。”他说。
　　哈夫林惊诧地抬头：“炔鹰，我以为凭借你在外的身份，幻化药剂你应该早囤成了山。你也要买？”
　　炔鹰用一种淡淡地语气道：“习惯性囤货。”
　　真有钱……利亚娜在心里羡慕地想。高阶幻化药剂可都不便宜。
　　而哈夫林这里的定价为幻化药剂四十闇币一支，功效是维持七十二小时的伪装。炔鹰眼睛不眨地买了十支，利亚娜则忍痛买了两支。
　　雷恩斯·德威尔的卖名额钱就这么没了……利亚娜感到有点心痛。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把闇币推给了哈夫林。
　　“那两位，祝你们探索顺利！”
　　哈夫林已经知道了他们共同前往裂缝秘境探索的事，分别前，对他们开了个玩笑，“说起来，这也算是我们三个人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出现在外面以本身见面的状况。如果不是我这次外面有事，真想和你们去裂缝里一起喝次酒！”
　　“嘿，老家伙，你怎么什么时候都在想喝酒？”炔鹰哂笑了一声，把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放上了柜台，“裂缝里喝，哈，你小心别把命喝没了。”
　　哈夫林微妙地沉默后，反唇相讥：“炔鹰，那希望这次你能在裂缝里忍住不抽烟。”
　　炔鹰陷入沉默：“……”
　　利亚娜听到这句话，抿唇一笑。因为按照她对炔鹰的了解，他可能真忍不住。
　　三人又聊了会儿，临去前，面对哈夫林的要求，利亚娜许诺会把她与炔鹰会面时的情况告诉他——仅仅是见面时的情况，不会涉及任何关于在其中获得的交易性质物品信息和炔鹰已购买的裂缝内状况。
　　“那希望二位，一切顺利！”哈夫林笑着道。
　　在离开哈夫林的店铺后，炔鹰与利亚娜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并定下了会面的大致时间。
　　“我会八月二十七日凌晨三时到五时跳入裂缝。”炔鹰道。
　　那这意味着我必须在前一天最晚晚上七时进入通闇虚空、八时跳入秘境最保险，来避免与他碰面……利亚娜很快在心里算出了对应的时间。
　　但她面上却依旧假装自己是从闇域来。她面无表情地点头：“好。那我那边凌晨零点左右出发。罗盘联系。”
　　……
　　接下来几天，利亚娜提前做好了各种部署。她首先向下院学会申请了一次独行修行的项目，位置在毗邻乌有灵谷的纳巫山脉。
　　独行修行，是神院中一种很常见的修行项目。个体学生可以申请去一个危险程度适中的地方独自修行，猎取魔物，将可以通过其获取学分，取得资源。这是利亚娜对自己接下来两天消失的伪装。
　　而她同样经过考量才选择了纳巫山脉这个地点，其地形与乌有灵谷一样诡异。先入者一旦进入，后来者便几乎不存在找到其踪迹的可能。
　　于是在八月二十六号，周五下午，在学会办好了“独行修行”的手续后，利亚娜告别了罗妮，通过公共传送阵把自己传送到了纳巫山脉。
　　进入了这同样深林密布的深山，利亚娜找到了自己于地图上事先标记好的隐秘点，一处洞窟。于那里，她召出了幻化药剂，进行伪装。
　　“要见炔鹰了，有些期待，毕竟是认识十年的老朋友了啊。”利亚娜翘起嘴角想。
　　但想到一些黑市里的事，她笑容未减，眼中却泛起冷暗的光。
　　她又想：“但他是个危险无比的人，再怎么样，我都不可以掉以轻心。”
　　利亚娜知道炔鹰是位来自地界的禁术大师，而与地界相关联的人，大多擅长伪装。因此她打算采用她目前能操控的最高规格的伪装——即“幻化重导”。
　　在这个世界，伪装和幻化通常都不可避免地拥有不同明显程度的破绽。擅长伪装的高手，则可以通过这些破绽，推导出伪装者原本的长相，让伪装如同无形。
　　“幻化重导”即是被一位伟大的亡灵法师发明出来克制这种逆推导行为的操作。其利用了幻化本身存在的破绽。在一重幻化后，再用另一层幻化在其上叠加，两种幻化的破绽将重置，或互相融合，或随即抵消。
　　因此，多重覆盖后，虽然可能导致外表极不协调，让人能一眼看出使用了幻化，此外，几乎有效地避免被反推出本身长相的可能。
　　而“幻化重导”的一向操作，是幻化系术法和幻化药剂多种幻化方式的同步使用。一般重导三次幻化即可。
　　但利亚娜实在过于担忧被炔鹰识破自己极富下巫族特点的长相，她重导了整整五次。她先自行使用了基础的低阶幻化奥术，再用她自己调配的中阶幻化药剂，随后再次重复以上过程，最后喝了一瓶从哈夫林那里买下的高阶药剂。剩余一瓶她留在戒指中，在秘境中备用。
　　做完这一切，她感受到自己的骨骼中传来剧痛，脸上也似乎有什么在灼烧。
　　利亚娜闭眼忍受这一切，待灼烧与疼痛消失，她召出镜子查看，下一秒，她手轻轻一抖，却险些没把镜子摔到地上。
　　太丑了……看着镜子里的面孔，利亚娜想。
　　只见镜子中的出现的是一张已经谈不上一张正常的人脸，其上的皮肤皱纹密布，像是浸水后风干的白纸。而因为破绽的重导，她的五官也像是被平平地贴在脸上，没有起伏，包括口鼻。她的眼睛中眼白也消失，独余下一片漆黑。
　　而待利亚娜试图发声，她听见喉咙中发出了辨不出性别的嘶哑声音。
　　“我看起来像个怪物。”利亚娜对此既兴奋又满意，“但这看上去重导很成功，炔鹰再擅长伪装，估计也推不出我原来的模样啦。”
　　她唯一担心的是炔鹰可以推出她重导多次，因此怀疑她的身份。不过通常来说只看得出重导，看不出来经过了几次。
　　毕竟五次重导太夸张了，估计没其他人会这样了……伴着这张恐怖的脸，利亚娜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随后，她准备出发前往通闇虚空。
　　……
　　傍晚，千圣城寝居，雷恩斯也安排好了一切。对外宣称他要进行禁闭型的术法修炼，他把自己关在了布满结界的藏书室种。
　　这几天因为准备裂缝探索，他暂时把思绪从与利亚娜关系上的烦恼抽离。他在思考应对“迷雾沼的那伽”时的策略。
　　对于会面这位熟识已久的女性长辈，他感到期待，但却不无担忧。因为种种事件都说明，这位老友心思诡谲，且面对一些利益，她许多时候冷硬得不近人情。他不得不防范。
　　席勒斯也在闇域，而且黑市里也有其他南境人，不能冒任何让他们把炔鹰和雷恩斯·德威尔联系到一起的风险……雷恩斯想。
　　经过考虑，他决定也对那伽采取高规格的伪装。他取出了四瓶从哈夫林那里购买的药剂，喝下一瓶后，他用一种诡谲语调的古语诵念出高阶幻化咒语。他五官与身材起了变化。随后他重复了几次之前的过程。
　　雷恩斯正是也选择了“幻化重导”这种伪装方式。
　　……而在结束前，他足足重导了七次。
　　披上无任何纹饰的黑色斗篷，雷恩斯戴上了他那副蛇鳞手套，低声用古语念道：
　　“以空之魂，穿梭，穿行，跳跃。”
　　“地界，盲者酒馆。”
　　这是雷恩斯较少使用的传送咒语。
　　由于非空间天赋者使用时精力会消耗过大，雷恩斯一向只在战时或非常时刻使用。
　　转眼间，他来到了暗无天日的地界。他打算今晚在这里休整，做最后进入裂缝的准备。


第33章 裂缝   他传去了一条讯息：“那伽，我到……
　　在确定身上的幻化彻底稳定后, 利亚娜按照计划，从纳巫山脉的后山撤出。按照她之前就在地图上用“唯一之笔”勾勒好的路线，利亚娜使用御风术和隐匿术向西北急速潜行, 朝她的目的驶去——莱波峡谷的通闇石门。她要通过那里进入通闇虚空。
　　在明域, 到达通闇虚空的方式只有两种。
　　一种是通过禁咒级别的空间系术法传送，就如利亚娜刚重生时请哈夫林做的那样。但这种方式存在极大的限制, 用这种方式进入，本体也仅只可维持在极不稳定的魂体状态。不可久留。
　　而另一种进入方法则是, 亲自以本体穿行至通闇虚空的物理入口并进入。这也是真正进入其中的办法。
　　在明域, 通闇虚空的入口有七处。每一处深处都分别坐落着一扇可以通往闇域的通闇石门。
　　由于不知名的诡异原因, 每一扇石门附近都形成了扭曲的空间——即通闇虚空。这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内部却相通。也就是说，跳入任一入口, 都可以接触到虚空裂缝。
　　利亚娜选择的就是莱波峡谷的入口。
　　莱波峡谷，位于南北境交界处，至今已存在数千年, 从新月历初便立在大陆版图的中央。而利亚娜选择的原因，是因为这算是她最熟悉的闇域入口了。
　　但由于其中地形诡异, 乱石嶙峋, 草木丛生, 恶兽出没, 利亚娜不得不更加提起精神, 提速却更为谨慎地躲过危险的地方。
　　“炔鹰大概率会选择地界的入口……我得尽快, 尽一切努力降低在他凌晨进入虚空时与他碰面的风险。”
　　半晌后, 利亚娜已站到了一片荒瘠的黑土地上。那位于峡谷的深处。只见其中央有一条长达数尺的裂缝，其间黑雾弥漫，如同被煮沸的巫药——这正是通闇虚空的入口。
　　咯——恐怖的未知声音不断从其间传来。利亚娜咬了咬牙, 跳了下去。
　　转眼间，她来到一片阴暗的虚空中。
　　阴风瑟瑟，点点暗光在微弱地绽放，如同冥界的星星——那正是裂缝空间散发的光芒。
　　“东部三段。二十七号。”
　　利亚娜循着方位找去，临坐标大概一里时，她却明显地放慢了速度。她用探测术感知，确定四周无人后，才继续前行。
　　少许，她已经站到了二十七号裂缝入口。
　　而望着裂缝，她脑中飘过了一幅画面。那是她收到的一封极点信纸。传信人是她的老师。
　　“二十七号裂缝，并算不上一等危险的裂缝秘境。与黄昏之路比起来不值一提。我想你没问题。但还是要提醒你，小心不要困在梦里。蛛后会利用她所能操控的一切，吞噬你的灵魂。避开她。
　　——C·D”
　　面前的入口如同一扇镶嵌在夜幕上的无边的窗户，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恍若乱梦颠倒。利亚娜似乎闻到了阴风和血肉的味道。
　　我现在的实力，真的没问题吗……利亚娜咬了咬牙。
　　不再犹豫，她直接跳了进去！
　　仿佛突然进入了一个梦境。阳光照在了利亚娜的脸上，刹那间，阳光却又消失，阴风瑟瑟，伴着猩红的液体从血色的空中飘落。
　　这里真像无常的黄昏之路啊……利亚娜仰头看向天空时，不由怔忪。
　　风吹拂而过，利亚娜不再使用御风术，她在高达参天的灌木丛中行走。唏——她听到诡异的声响，随后看到一只触角把一团血红夹杂着雪白的东西拖入一处洞口。那似乎是碎骨碎肉。
　　利亚娜却选择无视，按照计划，她躲到了她事先标记好的一处谈得上安全的地缝中，用旧斗篷把自己包裹取暖。
　　“炔鹰，我快到了。”靠在地缝角落，利亚娜朝炔鹰传送了一条讯息。
　　……
　　盲者酒馆，窗外细雨飘摇。
　　雷恩斯端着陶土茶杯，喝着类似暖茶的玩意儿。那是他老师盲者强迫他喝下的，据说可以有效地增强体质。
　　“二十七号裂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盲者藏在一件旧斗篷中，正在拨弄着炉火，“雷恩斯，小心蛛后。”
　　“蛛后？”雷恩斯对此感到疑惑，“老师，是否可以多说一点？那伽还没说太详细。”
　　盲者“唔”了一声：“我知道的也不太多。但似乎你的祖父年轻时也去探索过。我只知道当时他们去了七个人，回来时，丢了两个半——两个人死了，一个人成了疯子。据你祖父说，他们是被蛛后困在了梦里，利用他们的欲念。”
　　他顿了顿，却又说，“但小德威尔，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两个半人，在我们当时那届，都算是混混。比不上你。而且听说蛛后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且活动轨迹固定——你那位闇域的朋友拥有经验，想必是会带你避开的。”
　　雷恩斯点了点头：“那伽是大概这么提过。”
　　喝完了增益的暖茶，雷恩斯谢过盲者，却倏然发现那伽传送了一条讯息。查看过后，他站起了身子，取下蛇鳞手套放入戒指，披上了盲者早为了他准备好的一件加以禁咒的旧斗篷。
　　“我得出发了，老师。我从地界的入口过去。”说了这句话后，他推开了酒馆地下室的门。
　　不想，他正要踏出时，他被身后的盲者喊住了。
　　“小德威尔，最近突然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突然要去裂缝这种地方？不是说好，再等两年，你再尝试去闇——”
　　雷恩斯却回头打断了他：“老师，没什么的。”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迫，又低头顿了顿，“大概是我冒进了吧。对不起。”
　　他匆匆离开。而蹲在炉火前的盲者，一双无眼的面孔却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孩子……”盲者嘶哑着声音叹了口气，“我虽然没有了眼睛，但却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啊。”
　　……
　　雷恩斯站在地界尽头深海的一片旋涡前。
　　这是一处诡异无比的旋涡，如同绽放的黑暗玫瑰，其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气。
　　雷恩斯不由抿了抿唇。自他十岁起，他便对实体接触黑暗莫名地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惧。他的家人与他都无法对此解释。
　　但随着盲者对他的训练，他已经逐渐可以对抗这种恐惧，并不再外露。
　　望着旋涡，他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跳了进去！
　　半晌后，雷恩斯到达了裂缝入口。
　　握住因为极致的黑暗而微颤的双手，他屏息了会儿，再度直接跳入。
　　睁眼环视了会儿这与外界全然不同的秘境天空，雷恩斯联想到了末日的黄昏。
　　他站在原地，低头召出罗盘，朝那伽传送了一条讯息：“那伽，我到了。”
　　……与此同时，躲在地缝角落的利亚娜一收到了讯息，便立刻走了出来。
　　她并没有立刻去往入口，而是在距离其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小心地观察。
　　她单手抓住某一棵树的树干，用探查术朝那个方向探查去。果然看见了一个身影。
　　黑色斗篷。古铜皮肤。身材极度魁梧。黑雾包裹着脸。部分外露皮肤有皲裂的痕迹，那是多次“幻化重导”的痕迹。
　　这是利亚娜第一时间读出来的信息，而她一时间无法确定这是不是炔鹰。
　　——在二十七号裂缝秘境，见到的人形生物，不见得真的是人。
　　不敢贸然出去相认，却见那人召出一副蛇鳞手套，戴在了手上。
　　利亚娜瞬间一喜，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是炔鹰了。
　　……
　　“你这副新手套——看上去不错啊？炔鹰小子。这叫什么？有什么功效啊？”
　　利亚娜还记得，才刚进黑市时，她年龄还小，性格不如现在沉稳。看到炔鹰有次突然戴上了一双新的一看就是上品的手套，她忍不住抛出一系列问题。
　　“这是‘厄德那之甲’。”炔鹰用他那标志性的粗犷声音，略神气活现地道，“这手套，就是取自那镇守地界深处的巨蟒厄德那背后的鳞甲铸成的。有了它，可以对抗一切坚硬的物体，也可以产生无限的巨力。”
　　利亚娜羡慕地悄悄抽了口气，随后说：“这听上去不错呀。你卖吗？我加价买。”
　　炔鹰毫不犹豫地微微昂头拒绝：“不卖。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谁也不卖。”
　　……
　　从回忆中抽回思绪，利亚娜舒了口气。但出于谨慎，她还是向炔鹰传送了一条讯息。
　　“炔鹰，黑斗篷，棕皮衣与皮靴，身高大概二米二，是你吗？”
　　紧接着，她看到面前的人突然消失。不一时，一条讯息朝她传来：“是我。报你的方位，那伽。”
　　炔鹰这是为了谨慎不想被人看清方位吗……
　　利亚娜思索了番，把自己的方位准确地报给了炔鹰。不一时，她听到一声钝响，她回过头，看见那魁梧的身影已经落到了她的背后。
　　距离更近，利亚娜也可以更仔细地看到对方身上的细节。只见他身材壮如牛，轮廓冷硬，脸上蒙着黑雾。而看到他身上有些骨骼诡异地突出，利亚娜差点笑出来。
　　炔鹰至少也用了五次幻化重导，好小子，真不愧是我黑市最好的朋友……利亚娜想。
　　而对面的人自落地后，犀利的目光便透过黑雾落到她身上，恍若凝固。
　　“用诚信换得财富。”对方看了她一会儿，优先开口。他声音低哑得像怪兽。
　　听到这句话后，利亚娜却不觉笑了，她回道：“用生命换取财富。”
　　她注意到，在她说话这句话时，对方朝前走了一步。
　　他又说：“用沉默换取正义。”
　　利亚娜回道：“用沉默换得尊名。”
　　而说完这几句话后，两人都噗嗤一笑，随后喊出了对方的假名。
　　“炔鹰。”
　　“哈，那伽！”
　　……这其实是他们之前就制定好的一套接头暗号。他们约定好，如果见面，就把卡塔尔的箴言——“用诚信换得尊名，用沉默换得财富，用生命换得正义”，错位说出。炔鹰顺向错位，利亚娜逆向错位。这样来确定双方的身份。
　　但利亚娜私以为，经过了之前罗盘上的交流，这其实已经没有必要。
　　而炔鹰还坚持这样做……唔，大概是她这位好友的古怪爱好。他总有些古怪的偏好。
　　两人站着，原本进入秘境时产生的紧张氛围瞬间冲淡。这是种奇怪的喜悦感。
　　“话说炔鹰，你真壮啊！”利亚娜用她平常在黑市的冷静语气轻飘飘地感慨了句。
　　炔鹰瞥了她一眼，也用他那最爱的不紧不慢的语气，呵呵了一声道：“那伽，你肯定看得出这是经过了幻化。如果你非要以此标准评价，原谅我回敬你一句——你真丑啊。”
　　利亚娜：“……炔鹰，你可真比在黑市还刻薄。”
　　多年交往的黑市好友，没想到经过了接近十年（利亚娜的概念中），她始终难掩激动。她发现炔鹰虽然有加以掩饰，但也不可抑制地透露出了同样的情绪。
　　她看到炔鹰又瞥了她几眼。
　　“炔鹰，老这么看我干什么？这不是很礼貌。”利亚娜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
　　而盯着她脸的炔鹰看到她的微笑后，却仿佛突然看到了什么烫眼睛的东西，蓦地转开了头。
　　半晌后，他才回头，叹了口气：“那伽，不过是觉得你的气场和我老师有点像，有他那样气场的人很少了。”
　　他顿了顿，却是半真半假地开了句玩笑，“……那伽，说句真的，你年龄多少？我老师早年丧偶后未娶，性格也好。如果你真实模样比现在好看，以后来明域，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你们说不定可以做朋友。他很强大。”
　　“炔鹰，不用了。谢谢。我在外面有自己的家庭。”利亚娜毫不客气地道。回应时没忘记胡乱添加自己的私人信息，这是在卡塔尔黑市常见的操作，以混淆视听不让人发现自己的真实信息。
　　他们寒暄了会儿，此时，天空突然又浸染上了更深一层的红。
　　有血腥味的风吹来。
　　利亚娜立刻停止了与炔鹰的聊天。她拿出一支钢制法杖，一句诡谲的奥语，法杖顶端凝起白色的光芒。
　　她神情肃然地望向前方：“炔鹰，不能多说了。我们得出发了。”


第34章 索真   “回答我，‘对’或‘错’。”（……
　　裂缝秘境, 在明域人的眼中，一向是仅次于闇域本身的诡谲地方。二十七号裂缝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这一点。
　　天空上色彩不断变幻，如针束般的灌木丛参天, 隐秘角落传来触角窸窸窣窣的声响。
　　而迎着冷飕飕的阴风, 利亚娜一手捏着前端发光的钢制法杖前进，一边与身后的“炔鹰”交代了接下来的计划：
　　“炔鹰, 长话短说。我们要尽快前往‘迷幻之蛛’的巢穴，并赶在天黑前, 回到这里来。”
　　她低念咒语, 冷硬的钢制法杖前端出现了一张用幻术投映出的地图。
　　利亚娜轻点法杖, 在上面打上了三处幽蓝色的印记。她为“炔鹰”标记了重点地点与路线, 方便他可以看懂她列出的计划。
　　“我们现在在最北，首先需要从北部度过‘茧墙’。度过那里, 才算真正进入这个裂缝秘境。”
　　“随后，我们将通过梦境甬道，朝西南行三十里, 到达‘迷幻之蛛’离这里最近的一处巢穴。最好赶在日中太阳最盛时到达，因为那是它们最虚弱的时候。到达后, 我们引出一只‘迷幻之蛛’单杀, 你获得你想要的‘幻蛛之翅’, 之后——”
　　利亚娜用术法在地图上一个矿石图标上又打出一道新印记。
　　“这里是座源石矿。在那里, 你按照约定为我采下初始源石矿后, 我们就立刻原路撤退。”
　　“这听来是个不错的计划。”炔鹰边听边点头。
　　“我们得抓紧了。日落前一定得回来, 不然可能遇到‘蛛后’。”
　　利亚娜担忧地望了眼天空。一声嘶哑的咒语, 她法杖前端的光芒瞬间强盛。
　　这是指引术，既可以指引方向，又可以进行照明。
　　在利亚娜的领导下, 他们谨慎地朝北部穿行。
　　“小心，这些碧绿色的洼地千万不可以碰。这是幻蛛留下的毒卵演化的。”
　　他们途径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时，利亚娜这么提醒。她仔细地盯着地面。
　　只见其表面变幻无常，青黑交替，时不时有沸腾着碧绿气泡的水洼浮出。她识别出这都是几乎可以令人残废的剧毒。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来进行推演和预测。
　　后来，她甚至让炔鹰牵住她法杖的另一头。炔鹰亦步亦趋地随她前进。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又这样绕过了几处陷阱。最后在猩红雨点的天幕下，他们到达了利亚娜于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休息点。
　　………
　　坐在石块上，利亚娜连喝了两瓶补给精力的药剂。长时间的高强度探测让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只庆幸自己当前有斗篷兜帽的遮掩，面对炔鹰，她可以大幅度掩饰自己目前的虚弱。
　　那根钢制法杖被她放到了自己的手边。不想，炔鹰的目光落到了上面，却一时没有挪开。
　　“那伽，我刚才就注意到了，这是闇域的基础法杖。”炔鹰也在补充药剂，他刚才不小心沾到了一点毒。但是是无伤大雅的那种，涂药后溃烂的皮肤迅速愈合。
　　他用低哑的声音喟叹了句，“那伽，这让我吃惊。你们闇域的人，对于裂缝，态度都是这么放轻松的么？”
　　我并没有放松，我脑中的弦都快绷断了……听到炔鹰的话，利亚娜腹诽道。
　　但同时，她心中却是咯噔一声。因为炔鹰果然注意到了她的法杖。
　　刚才一路前行，利亚娜就对此产生过担忧。
　　钢制法杖，是闇域常用的法杖类型。而利亚娜手上用的，不过是最普通与广泛流传的规格，是学徒级别的法师就能使用的。
　　她并不是不想用更好的。但一是利亚娜现在没钱，二是南境她现有的更高品质武器又不能在炔鹰面前用。于是她昨晚临时思考出下策，从卡塔尔黑市另一半炔鹰与她都不常活跃的区域，用50闇币淘来了这根来自闇域的二手货。她打算这次用完就转手卖掉。
　　当然，实情利亚娜不敢直接说。
　　她沉吟了会儿，微埋下头，让她恐怖的脸藏在了兜帽的阴影中。她用嘶哑的声音道：“引路，这的确就足够了。”
　　“……”炔鹰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他才低低叹了句：“闇域高手，果然恐怖如斯。”
　　……这声感叹让正在喝第三瓶补给药的利亚娜差点呛到。
　　但她没有做出过多反应。她用余光观察炔鹰，看到他的头藏在黑雾中，不知道又在思索什么。半晌后，他也念诵了一道诡谲奥语，随后被利亚娜标注过的地图浮现。
　　炔鹰仔细观察。
　　他戴着蛇鳞手套的手，指向地图上偏向顶端的地方——那是一处乳白色的不规则圆环，像是消融了一半的戒指。
　　炔鹰低声道：“那伽，看来我们快到你刚才说的第一处关卡茧墙了。”
　　利亚娜点了点头：“不错。不过不用担心，度过这个关卡不难。唯一要做的，就是要说真话。”
　　………
　　茧墙，在二十七号裂缝内，是一道由蜘蛛吐出的信丝铸成的高墙，高至天际，看不到尽头。
　　其呈现巨型环状，如一颗巨大的戒指，卡在了这诡谲的秘境中央，把将外部与内部彻底隔绝。
　　这是要接近幻蛛洞窟要度过的第一道关卡。
　　“炔鹰，记住，‘茧墙’绝对不可硬闯。不止因为上面有剧毒，也因为那里‘索真’。”
　　利亚娜解释道，“镇守这里的魔物叫作‘索真’，她的力量用你们南境人的说法，大概在接近宗师巅峰的级别。所以绝对不可以强攻。”
　　她顿了顿，“但它也不会主动攻击人。遵守它的游戏规则，熬过游戏，它便会为我们放行。”
　　“它的游戏规则，按你之前所说，是说真话？”炔鹰问。
　　利亚娜点了点头。她紧接着详细地对炔鹰解说了索真一向的规则。
　　索真存在的意义，似乎正如它的名字所暗示，索要“真言”。每个想要度过它所镇守的“茧墙”的人，必须要告知它关于自己的秘密。只有令它满意，它才会让人通过。
　　炔鹰道：“那很简单。”
　　利亚娜再三强调：“但记住，绝对不能说谎，绝对不能说谎。一旦说谎，将会面临索真的处罚。她会产生随机强度的攻击，能不能活下来，都将成为问题。”
　　看到炔鹰点头，利亚娜满意地说，“好，那你可以现在准备你的秘密了。”
　　利亚娜上次进入时，便是被索真单独索要了三个秘密。
　　她还记得，那是在单独且隐秘的环境下，这也是利亚娜敢于为炔鹰引路这个秘境的主要原因。如果不是在隐秘的环境下，她真不敢拿自己的秘密去赌。
　　而利亚娜也早就想好了准备好了这次要说的三个秘密。
　　而随他们迫近，利亚娜看到了参天茧墙上倒挂着一只巨型的蜥蜴，其头部却是由三张人脸组成。一张属于老人，一张属于稚童，一张属于青年。
　　三张人脸本都垂挂闭目，但似乎是感应到他们的到来，它们猛地昂头，睁开了六双眼睛，绽放出六对猩红的光点。
　　它们同时发出了雌雄模辩的声音：
　　“又来了两个陌生人，想要度过，就用你们的秘密交换——”
　　“秘密、秘密。”
　　“一个陌生人，说秘密。”
　　“两个陌生人，问秘密。”
　　六双赤目中的光芒倏然四绽，它们的声音穿透天际：
　　“我将询问你们一人一个秘密，如果都是真言，通过。”
　　“若有一则谎言，毁灭，都毁灭——”
　　利亚娜的身子蓦地僵住。
　　炔鹰却还未反应过来。他转头询问：“什么意思？什么叫‘一个人说秘密，两个人问秘密’？”
　　他的声音中透着狐疑。
　　利亚娜却还未来得及回答时，索真便率先给出了答案。
　　“倒数六十息，我会先问你们其中一人第一个秘密，告诉我——‘对’或‘错’。你只能这么回答。”
　　“之后，我会询问你们第二个人第二个秘密，同样，回答我——‘对’或‘错’”。
　　利亚娜与炔鹰几乎同时变色。好在他们一人的面孔藏在兜帽中，另一人的又被黑雾掩藏，令他们看不到对方的失色。但他们都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索真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当着对方的面，进行针对个人秘密的询问！
　　利亚娜手指瞬间收紧，钢制法杖上的雕纹因此嵌入了掌心。但她却毫无知觉。
　　怎么会……利亚娜感到窒息，这和她以前了解的索真机制完全不同！为什么会同时问两个人？
　　但她尚来不及在此处多加思索，便生出了无尽的担忧。她担心索真询问她的问题，会让她的真实身份在炔鹰面前暴露。
　　她的情绪困在这忧虑的浪潮中。
　　与此同时，高墙上巨型蜥蜴的三张人脸如被按动机关一般，朝她的方向转来。
　　正对她后，它们眼中猩红的光芒转变为了幽绿色的荧光：
　　“陌生人，我将诉说一段来自时空回溯的关于你秘密的猜测。”
　　三张嘴巴同时一张一合：
　　“你爱过一个绝情的男人，却在他身上连栽了两次。第一次，他为了其他的女人无情抛弃了你。第二次，他费尽心机地想要杀你，却没想到你有了翻盘的机会。因此你有了杀他的念头。”
　　“告诉我，‘对’或‘错’。”
　　利亚娜：“………………”
　　听到这个问题，利亚娜感观复杂。
　　一方面，她几乎难以遏制地暗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索真没有过分指出她真实的信息。
　　然而，另一方面……想到这个问题被炔鹰听去了，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微妙的窘迫。她从不在黑市提这些。
　　但面对提问，利亚娜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对。”
　　果然，在她回答后，炔鹰诧异地转头，语气难以置信：
　　“那伽，从没听过你提过这些。没想到你的情史这么曲折？我，会当没听到的。”
　　利亚娜转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但她却听出了炔鹰声音包含着一股苦中作乐的紧张意味。
　　他也在担心暴露自己的秘密……利亚娜心想。
　　不仅炔鹰，利亚娜本人也对此产生担忧。她并不想听见炔鹰的秘密。
　　她担心如果索真在这个过程中不小心吐露了炔鹰的大秘密，她将会面临在这里被他灭口的风险。炔鹰这种人物在这方面必定不留情面。而利亚娜现在并无反击之力，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顺利逃走。
　　利亚娜深吸一口气。
　　紧接着，三张人脸猛地转向了炔鹰，张口道：
　　“陌生人，我将诉说一段来自时空回溯的关于你秘密的猜测。”
　　“你爱过一个女人，但她却是个狠心的骗子。她毫不留情地蒙蔽过你三次，一次为恨，一次为血，一次为爱。每次都让你痛彻心扉，甚至生不如死。”
　　“回答我，‘对‘或‘错’。”
　　炔鹰：“……”
　　利亚娜：“……”
　　这两个问题怎么都……这么一言难尽。
　　但利亚娜可以感受到，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她以及身旁的炔鹰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利亚娜一时没忍住，放轻松后，转头冲炔鹰发出了 “幸灾乐祸”的声音：“炔鹰，看来我们两个一样惨啊。不愧是多年老友。”
　　炔鹰没什么反应，却似乎被索真的问题问到了。
　　但总而言之，呼……利亚娜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因为索真说的这些事她早就大致听说过。
　　在前世，她便听说过炔鹰的感情故事，是真的非常的曲折。具体的她不知道，但模糊地知道，炔鹰与一位女人纠缠不清了好几年，互相折磨，后来以那个女人的死亡告终。
　　据哈夫林补充细节，那个女人似乎身份敏感，大概率与炔鹰敌对，且富有心机。而利亚娜私下与哈夫林八卦地推测过，认为应该是南境神院的某位女性高层。
　　想远了……利亚娜回头，却看到炔鹰正垂头思考，竟似乎是依旧拿不准主意。
　　“十息，还有十息，若不回答，惩罚降临！”
　　在索真的怒吼下，炔鹰才慢吞吞地抬头，用一种略带迟疑的语气回答：“……对。”
　　哗！随他话音落下，索真的三张人脸却倏然抬了起来，眼睛的光芒再度转为猩红，它们面露愤色，声音狰狞：
　　“骗子，你们中有骗子！无耻的陌生人，竟想要骗我！”
　　“——毁灭，毁灭！”
　　一瞬间，三张人脸如被煮沸的膏药般，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更加巨大的脸。
　　它们张开了血盆大口，血色光芒如波浪般朝利亚娜与炔鹰潮涌而来！


第35章 疗养   利亚娜说：“我认为我没错。”（……
　　血色光芒迫近, 利亚娜只觉一股压制性的力量朝她袭来，令她无法反抗和动弹。
　　电光火石间，她用余光瞥到, 血色浪潮首先如闪电般拍向了位置更为靠前的炔鹰。而在他的身体触上血色光芒的那一刹那, 一道青冥色的闪光出现，他整个人消失了。
　　——炔鹰！
　　利亚娜屏息。
　　而下一秒, 那血色波浪毫不留情地拍到了她的身上，将她拍倒伏地, 把她吞噬。
　　那一刻, 利亚娜只觉像是陡然被投入了火炉, 全身的皮肤在极致的滚烫之后感到剧痛, 骨骼像是散了架，被置于地狱之火上炙烤, 令她痛不欲生。
　　喉咙中的惨嚎正要发出，利亚娜注意到又一波血色浪潮涌了过来。但这次，她发现来自索真的那种压制性的力量已经减弱, 她可以动弹。
　　她咬紧牙关，几乎使尽了十二分的力气, 无声地张唇, 念出一道默咒。
　　“闪避！”
　　她的身子原地消失, 但由于利亚娜身体已经受到重创, 术法的作用并没有发挥得淋漓尽致。她不过向后挪了接近三十米, 那火浪依旧卷到了她的腿部, 产生了二次灼烧。
　　因为疼痛, 利亚娜的嘴唇颤抖，一时竟念不出咒语。血浪再度袭来。这波，比上一次又小了一个程度, 她凭借求生的本能使用物理力量向后闪跃，血浪不过卷到了她的斗篷。
　　“闪避！”
　　拼尽全身力气，利亚娜再次使用默咒。
　　她短距离闪至了一处她先前就观测好的地缝中。独自靠在地缝的冰冷石壁上，利亚娜痛苦地气喘吁吁，感到自己就连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全身皮肤都起了恶心的血泡，就连衣服都与皮肤融在了一起。
　　她当机立断，放弃了之前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在裂缝中使用南境咒语的念头——她意识到，现在如果不及时治疗，她可能会死去。
　　利亚娜用几乎残破的声音念出了“自然意志”的神启咒：
　　“自然的意志，下巫的守护者，信徒在此向你祈祷。愿你保佑信徒安康，赐予神迹。”
　　话音落后，数道灰白色的光芒浮现，萦绕着她的身体，如同萤火虫一般飞舞。利亚娜看到自己皮肤上的血泡在缓慢地愈合，肺腑和骨骼传来上的剧痛也有舒缓。
　　感谢神灵……利亚娜在这一刻才稍微放松了心情。她明白自己靠反应迅速和幸运捡回来了一命。
　　在灰白色的神迹光芒消逝后，她的皮肤流血已经凝固。
　　利亚娜虚弱地看了眼外面依旧闪跃的数道血光，她抿唇，感到自己又拥有了抬手的力气后，召出了三瓶高阶治愈药水接连喝下。她的皮肤愈合瞬间加速，开始结痂。
　　外伤治愈，内伤还在。
　　利亚娜痛苦地蹙眉，靠在石壁上，她垂头又休养了一会儿，才稍觉舒缓。
　　而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分析起刚才的情况。
　　方才，似乎是她和炔鹰之中有人答错了问题，于是触发了索真的“极怒”处罚。
　　然而，回想与分析之前的一系列场景，利亚娜又感到庆幸。索真一向释放随机强度的攻击，她似乎运气很好，遇到的是最低等级的攻击。那尚在她能勉强承受的范围内。
　　利亚娜觉得如果再强一个程度，自己现在应该已经一命呜呼了。
　　思索着，她却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炔鹰那人呢？
　　回忆起之前在索真面前看到的那道冥青色的闪光，利亚娜心中大概生出了几种猜测。她略带担忧地拿出通讯罗盘，却见上面大概在十分钟前炔鹰便传来了讯息：
　　炔鹰：“那伽，你那边怎么样？”
　　炔鹰：“我现在在我们的上一个补给点。我刚才看到血浪冲过来的一瞬间，用传送瞬发默咒离开了。我不擅长空间系术法，瞬发默咒只能传送一人。对不起。”
　　炔鹰：“那伽，你情况到底怎么样？如果还能传送讯息，请立刻回复我位置。我来找你。我这里有高阶药。”
　　每条讯息传送间隔大概隔了一分钟。
　　而利亚娜看到这些讯息的瞬间却是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这是她之前猜到的最好的状况。
　　炔鹰自行传送离开了，看上去没受什么伤。
　　在利亚娜的观念里，一个人受伤，好过两个人受伤。她非常不喜欢遇到那些在非常时期——如战时，还要打着所谓感情的招牌而让恶劣局面的人变得更恶劣的人。她喜欢及时止损。
　　很明显，炔鹰足够冷静，不是她担心的那种队友。
　　他没受太大影响，太好了……利亚娜想。如果炔鹰也受了内伤，他们这次探险就完了。她的罪也白遭了。
　　利亚娜抬手回复。
　　她首先说明了自己的情况：“炔鹰，我刚才的确受伤了。但好在躲避和治疗及时，现在已经恢复了部分，没有大碍了。”
　　那边火速回复。
　　炔鹰：“太好了。我刚才一直在担心。”
　　炔鹰：“你现在在哪里？我按原路找过来了，在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观察，却没看到你。刚才真的很担心。”
　　利亚娜勾唇，正想把自己坐标报过去，却又想起几桩事。
　　她低头检查了自己的幻化，看见还在。而看到自己已经被灼烧成褴褛的衣服，利亚娜叹了口气，又召出了一件长袍和斗篷，披在了自己身上。
　　幸好我还带了更换衣物……她苦中作乐地想。
　　之后，她才把坐标报给了炔鹰。
　　“炔鹰，尽量不要走过来。有余力的话，传送过来。这里变数太多了。”
　　那边回了一句“好”，随后一道冥青色的闪光，利亚娜看到炔鹰庞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她藏身的这个狭小地缝。他仰头，头差点撞上石壁。
　　利亚娜看到他的情形，却是无奈地苦笑了声。因为她发现，炔鹰的状况也不算太好。
　　炔鹰看起来在逃离的一瞬间也承受了不小的攻击。他的腿部被烧掉了一整片皮肤，赤着的双脚拇指被烧得像块碳。而他头部右侧的头发也被烧掉了一小片。
　　但他明显也喝了治愈药水和用了治愈术，大都已经结痂，利亚娜可以用肉眼看到它们正在匀速地愈合。
　　除了看上去略显狼狈外，似乎已无大问题。情况比她好。
　　炔鹰看到利亚娜，却是错愕地“啊”了一声，似乎是没想到她的伤那么严重。
　　他立刻召出了五瓶高阶治愈药放到了利亚娜面前。
　　“还有几瓶？”利亚娜却没有立刻接，她询问。
　　炔鹰回答：“我带了三十瓶，刚才自己用了三瓶。还有些中阶的。”
　　利亚娜点了点头，思考了下，推了两瓶回去。
　　她说：“先放着，后面得以防万一，可能还更需要。我先喝三瓶。算欠你的，出去后还你。”
　　炔鹰点了点头。
　　利亚娜把那三瓶药迅速喝下。很明显，炔鹰带的药是比她的质量更上乘，她三瓶喝下去，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痕愈合速度明显增速，一些轻微的伤疤甚至在几秒后就开始脱落结痂，露出微红的新皮肤。
　　同时，体内肺腑的痛感也微弱了很多。利亚娜感到自己的行动能力渐渐恢复了正常，似乎也可以重新站立了。
　　她虚弱地站了起来，同时，没忘记给自己的被重创打了个补丁。她用嘶哑的声音叹息道：“沉寂期，比我想象中弱小了许多。”
　　炔鹰“嗯”了一声，随后说：“那伽，那你现在还好吗？你确定你现在的状况，我们还可以继续探索下去？如果感觉不行，我们就退出，等你下次修养好后再来。”
　　利亚娜却摇了摇头：“不，我现在感觉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引路没问题。”
　　她说的是实话。她感觉按照炔鹰给她药剂的愈合效能，没有大碍。
　　她接着从地缝的缝隙往外望去，看到外界血色闪光已经愈来愈弱小，趋近于无。而炔鹰坐在她对面，又喝了瓶补给精力的药水——他似乎是的确不擅长瞬发传送的默咒，这消耗了他过多精力。
　　利亚娜回头看了他一眼。
　　“炔鹰，我看血色闪光要消失了。我们准备过去，继续到索真那里。”
　　“那伽？现在，又去？你真不确定再休养会儿？”炔鹰抬头，声音错愕。
　　利亚娜神色肃然道：“时间紧迫，最好赶在九时前度过。”
　　……然而，事与愿违，利亚娜最终还是不得不休养到了十点。
　　因为当她和炔鹰第二次赶到索真面前时，索真的三张人脸同时发出了怒吼：
　　“骗子，我没有这么快原谅骗子——三千六百息，让我考虑！”
　　利亚娜：“……”
　　炔鹰：“……”
　　他们只能回到了地缝中。在地缝中，他们再度休养。
　　而靠在石壁上，他们却倏然开始讨论起了之前因为时间与情况紧迫而被忽略掉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刚才究竟谁答错了。
　　“我认为我没错。我由我亲身经历判断。”利亚娜语气肯定，这话题是她提出来的。她本意是想敲打下炔鹰不要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回头看向他，说：“炔鹰，我刚才看你犹疑。是你错了吧？下次一定想清楚点，别这样了，不然会很麻烦。”
　　不想，炔鹰这次态度强硬的回答了她，与之前回答时的犹疑截然不同。
　　“我想，我也没错，那伽。”炔鹰语气坚决，“我之前犹疑不过是在推算时间，看是否对得上。我现在可以肯定地说，不是我在说谎。”
　　两个人陷入僵持。但不过少顷，他们同时陷入深思。
　　最后，却是炔鹰优先开口打破这僵持的。
　　“我们都有可能对。但按索真的说法，至少有一个人是错误的。然而我想，刚才的情况我们也不会刻意答错。所以我们至少有一个人在自己秘密上的主观认知出了问题。”
　　炔鹰条条是道地说，“因此我以为，我们现在争论也争论不出什么，毫无意义。谁对谁错，大概得等我们出去找机会各自询问各自的情人或爱人才知道了。”
　　利亚娜对炔鹰的话不置可否。她觉得他的话部分说得有道理，他们现在的确各执己见，争不出什么。
　　至于主观认知出了问题……利亚娜闭上了双眸，可能吗？
　　她脑中突然浮现了许多张雷恩斯·德威尔的面孔，有前世离开她时的眸色冰冷的雷恩斯·德威尔，也有不久前，温柔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地凝注着她的雷恩斯·德威尔。
　　利亚娜一时感到混乱。
　　但一道血红的碎片紧接着击碎了她脑海中所有雷恩斯的脸。
　　她想起来，在前世，她是曾经如何数次努力为他找借口开脱，却在最后又是如何被他亲自一一辩解了回来的。
　　我没错。利亚娜想。是炔鹰错了。他自己不知道。
　　她不想再深想这个问题。她裹着斗篷，靠在石壁上，发现炔鹰也陷入了同等的沉默。她想他大概也在经历她之前的心路历程。
　　同病相怜啊……利亚娜突生悲凉的心态。她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回秘境，开始计算起时间和之后的路径，不再想这种现在无法辩出是非的无谓之事。
　　而到上午十时，利亚娜与炔鹰再次到达了茧墙面前。
　　索真盯着他们，双目喷着猩红的光芒，随后又转为了萤萤绿光：
　　“唔，我记得你们，两位陌生人，其中有一个骗子……”
　　“但我原谅你们了，我会再次向你们索要真言。”
　　“如果你们再次用谎言来搪塞我，将会迎来毁灭，真正的毁灭！”
　　利亚娜长呼一口气。她和炔鹰这次约定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判断，如果判断不了，宁愿不回答，打一个手势。先让炔鹰把她瞬发传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他自己再跟随瞬发传送。
　　但这次，却不想索真眨了眨三对眼睛，以一种微妙的语气说道：
　　“我刚才想了想，一个人的错误，两个人承受，不太公平——”
　　“因此，这次我会单独向你们二人索要秘密——”
　　单独询问？这不是我上次遇见的方式吗？利亚娜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索真的规则还真是变幻无常……但利亚娜又对此感到庆幸。她更喜欢这种隐秘提问的方式，规避了她在炔鹰面前暴露的风险。
　　而她还未来得及与炔鹰对上一个眼色，茧墙上便突然伸出了两只触手，以压制性的强大力量把利亚娜首先拉进了墙内。
　　她来到一个密闭的白色空间是茧墙的内部。无数的蛛丝缠绕在她身上，令她动弹不得。
　　三对眼珠突然出现在了空中，索真的声音传来：
　　“陌生人，告诉我你的秘密，到我满意为止——”


第36章 河湾   诅咒之骰
　　三对眼珠迫近利亚娜, 目光如刀刃，自带威压，似乎想要看透她的内心。
　　被缠裹在蛛丝内, 利亚娜却感到异常冷静。她前世来到这里时, 便面对了这样的场景。
　　“我是一个重生者。”
　　望着三对眼睛中最浑浊的那对，利亚娜说出了自己准备好的第一个秘密。
　　紧接着, 一道老人的声音传来：“有趣，有趣！”
　　三对眼珠同时开始颤抖。但利亚娜却又听到了青年和稚童的声音：“不够, 不够！”
　　不够……利亚娜抿唇, 前世她的确说了不止一条。
　　而与索真对视, 利亚娜说出了自己的第二个秘密：“我是一位复仇者。”
　　“复仇、复仇、复仇……”
　　这道秘密却像是突然撞入了深渊, 茧墙内竟传来了回音。
　　这次，青年与老人的声音共同响起：“我满意了。”
　　稚童的声音却说：“不够！”
　　利亚娜蹙起眉头, 她望向那双被她忽略的如同乌黑棋子稚童的双眼。沉吟了一秒，她说出了自己的第三个秘密。
　　“我是一位伪装者。”
　　“伪装、伪装……”
　　回音再度响起。索真的三对眼睛在停滞了一秒后，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再次开始了剧烈的颤抖。伴随而来的，是它狰狞的笑声, 声声充斥着利亚娜的耳朵, 让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次够了吗……利亚娜想。
　　“够了, 够了。”索真声音和蔼地说, “你可以进去了, 陌生人。”
　　一道破响声, 利亚娜看到她所在的密不透风的茧墙内部的左侧突然出现了一道缺口, 蛛丝缓缓向外延伸，化作了一道扶梯，把利亚娜送了下去。
　　血腥味的风传来, 利亚娜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一片灌木丛中。她回头，看见背后是密不透风的茧墙，她意识到自己被送进了茧墙内部。
　　这，才算真正地进入裂缝秘境了……高大灌木丛随风飘荡，远高过利亚娜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到前方，只能望向天空，看到其色彩的变幻比外部更加诡异，时蓝，时红，时青，那是末日的色彩。
　　利亚娜紧接着打开地图，判定这里是安全点后，她决定就地等待炔鹰。不一会儿，她身后传来一声破响，她看到炔鹰也如她之前那样被送了出来。
　　看到她，炔鹰便立刻朝她走来，随后笑道：“哈，太好了，那伽。我们这次都顺利。”
　　利亚娜轻呼了一口气，道：“是的，炔鹰。希望之后，我们可以更顺利。来，时间上已经耽误了一会儿了，我们最好现在出发前往幻蛛洞窟。我现在为你引路。”
　　经过先前的休养和所下的重药，她身上大部分伤口已经结出健康的伤疤，在有序地相继愈合，包括腿部。
　　有些疼痛，但尚在忍耐范围之内，没有犹豫，利亚娜再次使用钢制法杖点亮前端的光芒，她指引炔鹰走出了灌木丛。
　　灌木丛尽头，是一处悬崖峭壁。而立于峭壁上，他们才真正看到了如今裂缝秘境内部的全貌。
　　这是一块血红碗状盆地，土地像是由鲜血凝成。见到这土地，竟让人瞬间联想到冷飕飕风中的浓重血腥味，这令人同时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而其中，有数道浑浊的河流与溪流穿透，其色如黑漆，在土地上像蛛网般交错缠布，汇聚于遥远的中心。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度过西部的河道，去往西南部的巢穴。”
　　利亚娜一边用幻术投影出地图，一边对炔鹰解释说，“看到每条河流或溪流两侧都血红的线了吗？那是水岸，我们走在那个上面过去。但那里并不容易度过。”
　　早从利亚娜那里看过攻略的炔鹰反问：“如果我没记错，‘幻象河湾’，对吗？”
　　利亚娜点了点头。
　　幻象河湾，是进入二十七号裂缝秘境内的茧墙后，要真正到达蜘蛛洞窟，必须要经过的一个地方。
　　这里并不难度过，但一旦稍微掉以轻心，便同样容易万劫不复。
　　因为这个诡异的地方，会利用人的心魔来进行蛊惑与攻击。
　　“路过时，你可能会看到许多记忆中的亲人、朋友甚至恋人路过，但无论你看到谁，无论他们对你说什么，不用多想，也千万别多想，直接杀掉。”
　　不确定炔鹰了解多少这里的讯息，利亚娜再次巨细无遗地为他讲解，“杀掉他们后，你会看到一地幻象之蚁的尸体——它们是生活在这里同样听从于蛛后的低级族类，这些人都是由它们变的。然而，如果不及时杀的话，留下的估计就是我们的尸体了，成为喂养它们的养分。”
　　炔鹰在听时，却也想到了新的问题。他蹙眉提问：“那伽，我在想个问题。既然这么麻烦，为什么不直接传送过去？之前我也看了其他冒险者来这里的记录，似乎很少有人使用传送。这是因为有什么特定机制吗？”
　　像是一位老师面对一个优秀的学生对自己提出恰到好处的询问，利亚娜满意地点了点头：
　　“炔鹰，你说得不错。这里的确有古怪的机制。当天第一次进入茧墙，想要到达幻蛛洞窟，必须亲自走过幻象河湾。如果试图直接传送至洞窟，将会引起幻蛛群的注意，遭受其攻击，以及难以抵挡的精神紊乱。闇域的冒险录中有相关记载。”
　　她又顿了顿，“唔，然而我也不知道其中具体运作的原理，但可以猜测度过‘幻象河湾’可能存在类似‘过关加保护层’的作用吧。度过那里，可以更好的抵御后期幻蛛的幻术攻击。所以我们必须亲自度过那里。”
　　在陆续讨论了一些细节后，炔鹰不再有疑问。
　　在利亚娜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她之前便择定好的一条向西南延伸的狭小溪流。按利亚娜的话说，溪流越狭窄，遇到的“幻象之蚁”越少，风险越小。
　　再往前走几步，便可以走到血红色砂砾填满的水岸。
　　利亚娜却停下来，念了一道默咒，随即一道乌黑的锁链出现，把她的右手腕和炔鹰的左手腕同时缠住。
　　炔鹰明显一愣，回头看她。
　　利亚娜则严肃地解释道：“一会儿可能会出现幻象之蚁变成同行者来蛊惑的状况。按以前的记录，不是没有出现过由这样的情况引起同行者间的自相残杀。而这是条秘制下了术法印记、无法由幻象复制的锁链。我们这么连在一起，可以规避那种被蛊惑或者被冲散的情况出现。”
　　“……明白了。”
　　炔鹰却似乎明显不喜欢这种形式，他盯了会儿手腕上的锁链，又用一种嫌弃的语气道，“唔，但那伽，你知道这让我想到什么吗？这让我觉得我像是你的囚徒。没有其他方式了吗？”
　　囚徒……这个老男人，又在说“狼人之词”（注）……利亚娜差点被炔鹰的用词噎到。
　　“炔鹰，我想这是当前我能用出的最恰当和保险的方式了。”利亚娜如实回答。
　　炔鹰“唔”了一声，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他自然也想明白了这些事。也不会在这些细小偏好上纠结。他低头一声奥语，把锁链上的印记都复刻在了脑里，来确认一切无误。
　　临出发前，利亚娜再度叮嘱：
　　“一会儿我带路，你负责杀幻象之蚁。无论看到什么，一定要保持清醒啊。”
　　炔鹰又点了点头。
　　他们随后共同踩入了血红砂砾铸成的河堤。与此同时，许多事物像是发生了潜在的变化。
　　带着腐朽味和血腥味的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细小、缥缈却温柔的沙沙声，如同有人悄悄在耳边低语，是来自意识深处的蛊惑。
　　河提也似乎置于一道梦里，开始了扭曲与延长。
　　利亚娜意识到，幻象要开始了。她时不时转头审视炔鹰，并握紧手中的法杖。在这里，每个人都会看到针对自己心中记忆而产生的不同的场景。她无法判断炔鹰看到了什么，所以她得时不时注意他的客观表现。
　　如果他一旦有被控制的倾向，她一定得及时跑掉。
　　深吸一口气，利亚娜又继续朝前看路。
　　她首先看到了一道轻巧的人影跑来。
　　“利亚娜，利亚娜，救救我！”这道人影褐卷发、灰眼睛，正是罗妮。但她圆圆的脸蛋上满是血污，正一脸无助、盈满泪水地看着利亚娜，“救救我，后面有人要杀我！”
　　利亚娜表情却未动分毫。
　　她只在罗妮迫近他们的一瞬间，冷酷地喊道：“杀掉！”
　　几乎在她话音刚出的同时，她听到身旁的男人低声念了一句：“恶灵。”
　　两道乌黑的触角袭向了面前的“罗妮”，如同地狱中伸出的手，冷峻地在一瞬间把她拉扯成了两半。
　　血雾喷散。
　　“利亚娜，为什么，为什么——”女生发出凄厉的惨叫。
　　血雾却渐渐变成了绿色的液体，一只等人高的蚂蚁的残破躯体落到了利亚娜的脚边。
　　诅咒系禁术……利亚娜蹙眉。
　　她心有所感地转头，看到炔鹰刚刚收回了手。
　　他漆黑的蛇鳞手套上，悬浮着一枚血红色的骰子，不住翻转，流出标记着六道不同图案的单面。
　　利亚娜微微睁大了眼睛，因为她认出了这个武器。诅咒系高阶传奇品质武器，也是她目前知道的市面上最强大的诅咒系武器。
　　——诅咒之骰。


第37章 渡岸   幻象
　　——诅咒之骰。
　　利亚娜的瞳孔微微一缩。
　　如果说“厄德那之甲”在她眼馋炔鹰拥有的物件中排第二, 那么，这件“诅咒之骰”，当之无愧是第一。它和炔鹰在黑市共同扬名。
　　而在她心目中, 这是件足以与众多史诗级传奇品质的武器匹敌的次一等武器。其功效诡异, 令人出其不意，却强大到非凡。
　　它是一个六面的骰子。但其每一面上并非遵循传统标注着数字, 取而代之的，是六道不同的图案, 分别为——“迷雾”、“怨灵”、“兽骨”、“丧钟”、“牢笼”和“陨星”。
　　随其翻转, 当不同图案翻至顶面时, 可以随机触发六种不同的诅咒或厄运力量。
　　幻术、纵时、控制、暴击、体质增强……应有尽有。这可以说是大多数人的梦中武器。在黑市, 也是它与炔鹰共同扬名，撑起了“塔”。
　　“使用‘诅咒之骰’就像是在进行一场刺激而诡异的战时豪赌, 因为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会翻到什么。而使用者也必定是一位疯狂的赌徒，同时也得是位精湛的操纵家，不然他或她将被这诡异武器的随机性反噬。”这是利亚娜第一次了解到“诅咒之骰”的功效时, 产生的念头。
　　而现在，炔鹰的气场也出现了潜在的变化, 他真的如同一位赌徒与操纵家的合体, 在疯狂的随机中展现他精湛与冷静的操纵。
　　“转。”
　　在利亚娜耳侧, 炔鹰再次念出一句奥语。他压低了嗓音, 锐利的目光透过黑雾, 让利亚娜想到在黑暗中潜行的蛇。
　　随他话音落, 他掌中血红色的六面骰浮空翻转。当它落于他掌心时, 顶面露出了一颗诡异的骷髅图腾——这正是代表“怨灵”的一面。
　　炔鹰之前的攻击，也是翻到了这一面。
　　而在此之前，利亚娜由于兴趣, 便已详细了解了“诅咒之骰”每一面的功效。
　　“怨灵”，算是中规中矩的一面。其可通过与恶灵结契，可发出由其力量凝聚成的瞬发攻击。这种攻击本身包含强大的力量，且同时带有强力的诅咒，可对敌手造成持续的虚弱状态。
　　但投放一定需要准确，不然使用者自身必定会遭遇怨灵的反噬。
　　而在炔鹰又沉声唤了一句“怨灵”的奥语，确认激发效果后，漆黑的触手腾空而起，如闪电般再次撕破了前方“幻象之蚁”的躯体。
　　他如同一位合格的来自明域北境的“亡灵法师”，将怨灵的怨气如人偶般有序地操控。
　　而当前，利亚娜却只能看到“怨灵”攻击能量强大的那一面了。她并不能观赏到其产生持续虚弱作用的一面。因为在炔鹰的手下，大多数幻象之蚁都被一击毙命。
　　“为什么，为什么——”
　　“狠心，好狠的心！”
　　撕心裂肺的人声贯穿了扭曲的天空，转变为尖锐的虫鸣。而在怨灵的无情蚕食与拉扯中，这些虫鸣也消失殆尽，徒留一地带着腐臭味的绿色液体。
　　但不过转眼间，前方又出现了新的人群。
　　利亚娜瞳孔一缩，她看到一位气质安静的棕发妇人朝她走来。她是位五十岁年纪的老人，容貌却依旧美丽。她对她招了招手，目光温柔：
　　“利亚娜，喜欢这个名字吗？过来，过来。”
　　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怔忪，但却如流星般转瞬即逝。她冷冷道：“杀掉。”
　　而不用她的号令，炔鹰冷峻地念出一声奥语，他手中的“诅咒之骰”再度翻转，这一次顶面上画着一颗坠落的灰色星辰。
　　这是“陨星”面。
　　触发“陨星”，则可借助“不详星辰”的力量，产生令使用者的诅咒系攻击暴击的厄运效果。与此同时，也可以产生暴烈的群攻，如群星陨落。
　　“陨星。”炔鹰一句奥语，再度确认激发“诅咒之骰”的效果。
　　随他这一次话音落，利亚娜无数冥青色的火焰如陨落的星辰般坠落，人影在剧烈的冲击与燃烧中化为了虫浆，这是一场诡谲的光影盛宴。
　　炔鹰有条不紊地将“诅咒之骰”翻至了第三面。
　　……看到炔鹰干练、老辣地发出一系列攻击，利亚娜暗呼出了一口气。她几乎确认了他没有受幻象丝毫影响。她把精力拨了一部分回到引路的事宜，不再如之前那样盯紧炔鹰的每一个细节。
　　“唔，不过诅咒之骰，我真的很想要。这看上去很好用，据说还可以储能……”
　　而看着炔鹰用“诅咒之骰”使用出风狂雨骤的攻击，利亚娜的思绪却出现了短暂的游离。
　　她想到了关于她未来的计划，一个新念头飘过了她的脑海。
　　“按照我现在的计划，大概不到两个月，我就可能会与欧文·安霍尔德和雷恩斯·德威尔进行陆续的交战……”
　　她想，“在这之前，如果我能够攒够钱，我也许可以试试向炔鹰提出短时间内有偿租赁‘诅咒之骰’和‘厄德那之甲’。这可以大概率增加我的胜率。”
　　利亚娜觉得这个想法很妙。值得一试，虽然炔鹰不见得会借。但现在并不是细思更多细节与利弊的时候，利亚娜审时度势，把注意力放回了指引。
　　她牵着炔鹰，在扭曲的幻象中迈向了正确的河湾分岔。炔鹰的在诅咒系术法上法力却像是难以枯竭，他几乎没有任何停歇地使用“诅咒之骰”，在诡谲、交错的各式攻击，他们步调不紧不慢地朝前穿梭。
　　而转入另一条河湾时，梦境之感却倏然加重，人影也变多，利亚娜感到自己像是步入了芬芳的梦境。但她依旧能保持冷静。她冷静地看着变幻的一切，那都是来自她的记忆。
　　一位身披黑斗篷的人在血红的黄昏下走在她的正前方，他少年身量，双手箍在身后，背上是一位沉睡着的红发男孩。兜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回头问她：“一起走吗？”
　　转眼间，他却消失在了冥青色的火焰中。
　　她紧接着看到了一群乌鸦，它们凝聚在一起，化作了一位玫瑰色长发、身穿黑色贵族纱裙的绝色女人。她皮肤苍白，脖颈与手腕上是如黑色曼陀罗绽放的腐蚀之纹。
　　女人朝利亚娜气势汹汹地走来，双目圆睁：“这就是你的决定？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她声音也如曼陀铃般美妙，但她也消失在一片腐蚀性的雾气中。
　　……而在幻境的更尽头，利亚娜看到了一位穿着白色神官制服的中年男人。他气度轩昂却谦逊，制服上绣着血中蔷薇的图腾，手臂上是泛起强大神术光泽的机械装置。而他满身浴血，跪在一片火焰中，却神情虔诚，像是要完成最后的祷告。
　　他回头看她：“你赢了。这是场伟大的骗局，你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但放过其他人，可以吗？”
　　利亚娜眯起了眼睛。而这道身影同样被黑色触角撕裂。
　　幻象。不过都是幻象而已。利亚娜保持着近乎无情的冷漠，有条不紊地朝前引路。她同样时不时看向炔鹰，发现他的状态同样如此。他冷静地操控一切，发动攻击。
　　这一路上几乎顺利。只在一刻，出现了唯一的意外。利亚娜看到炔鹰的身影突然出现，他拖着一根断了的锁链，凶狠地命令她马上离开，告诉她身边的人已经被“幻象之蚁”取代。利亚娜警惕地回头，看到身边的炔鹰也正在望她，他似乎是遭遇了同样的事，看到了她的幻影。
　　炔鹰的反应却也极度迅速，他立刻低头检验了锁链上的印记，确认无误后松了口气。
　　但由于这中间的耽误，这只“幻象之蚁”迫近了二人身前，头部到最后离利亚娜的头部不过一米。
　　然而，它的身躯终究直接被炔鹰抬手用“厄德那之甲”穿为了两半，幻象变成虫身，滚落至地，绿色液体填满了血色砂砾。
　　……但总而言之，这大概是他们通过“幻象河湾”时唯一真正惊险的一幕。度过“幻象河湾”远比他们之前度过“茧墙”时顺利。
　　经过了四个小时的幻境漫游，利亚娜按照指引，一脚踏出了血色砂砾补成的浅滩。他们彻底走出来了。而在炔鹰也踏出来的一瞬间，背后的浅滩产生震荡，那带有扭曲感与延长感的幻境消失了。
　　两人共同回头，只看到了浅滩上堆满了巨型蚂蚁的尸体，溪流中的水突然涨起来，如油漆般的污水冲刷水岸，那些蚂蚁的尸体被卷入消失。
　　利亚娜眯起眼睛，她这才看到水岸上布满的人型尸骨。残破的骨骼、破碎干瘪的组织如垃圾般躺在那里，这是许多冒险者的尸体。而在这之前，它们都被幻象掩藏。
　　“这里真像神院那本《光明圣书》上写的炼狱。”炔鹰感慨了句，“就算不是炼狱，也是坟墓。”
　　“不，炔鹰，这里比起真正的幻蛛洞窟，根本不算什么。”利亚娜却摇了摇头。
　　而确定出来幻境后，她暂时收回了共同绑在他们手上的锁链。她朝西南方指去。
　　“炔鹰，再往那边步行一里，就要到蜘蛛洞窟了。”利亚娜道，“你准备好，之后主要要看你的了。”


第38章 雾   迷雾
　　幻蛛洞窟, 越发靠近，风越小。
　　但血腥味却愈来愈重，走到一半, 嗅到的气味不由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走在鲜血中, 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腐臭味。
　　利亚娜带着炔鹰伏到了一处隐秘的灌木丛后，这里距离她为炔鹰选定的蜘蛛洞窟不过半里。
　　她用遥感术为炔鹰投影了那里的场景。
　　而在炔鹰看到那里的场景后, 饶是他本身是个经验丰富的探索者，也不由沙哑着嗓子、吃惊地感慨了句：“那伽, 这里真如你所说, 比起幻象河湾, 更像‘炼狱’。”
　　幻蛛洞窟, 洞口一片幽深，其中泛着点点诡异的红光, 如恶魔的眼睛。
　　而洞外，血红的蛛丝穿透了一张张精致的人皮与一具具备剥了外皮的肉身，把它们挤在一起, 像是一道血红的长河。
　　数声诡异的尖啸后，十数只蜘蛛从洞窟中挪出。它们的外貌却极其诡异。
　　它们足有三个南境成年男性加起来高。而与普通蜘蛛不同, 它们没有硬质外壳, 取而代之的是软质的人类皮肤, 上面生慢了如头发般的青色绒毛。
　　它们急速行走。八条附足如巨型的人手, 以扭曲的姿势撑持在地面, 纤细却强壮。
　　而它们头部也长着人脸, 八只血红的眼睛在血色的天空下熠熠生辉。
　　看到那些人皮与肉身, 它们立时聚在一起，腹部血腥的口器一张一合，它们各自扯下部分一具尸体, 地上是零落的碎肉与碎骨。
　　“……幻影之蛛食肉？”炔鹰发出疑问。
　　利亚娜点了点头：“不错，而且最爱人肉与人血。那些大概是它们之前捕食的其他冒险者。”
　　在利亚娜眼中，幻影之蛛就如同食人的怪物。唯一保有虫类特性的，便是它们背上血红的半鞘翅。
　　这也叫 “幻蛛之翅”，在其身上时，可以造成致幻的飓风。但剥离后，则是上等的制作诅咒系武器附魔的材料，极其稀有，大概值两千闇币。这也是炔鹰跑这趟的原因。
　　“它们的实力并不弱，大概等于你们明域南境标准的智者高阶法师。”利亚娜说，“炔鹰，务必小心。”
　　在南境，智者高阶，作为仅次于宗师的一个境界，在南境的某些势力中已经算是所向披靡的存在。但在裂缝秘境中，不过是寻常。
　　“好，我会小心。”炔鹰冲利亚娜点了点头。
　　利亚娜只记得炔鹰的实力大概是准宗师。但在裂缝秘境，明域所谓的实力划分从来不是可以拿来衡量最后成败的标准。这里变数太多。
　　“……好，就按之前的计划。我在这里帮你盯哨，如有意外，我会放一个血光术，来提醒你。而你记得，过去后，你只能引一只过来战斗。记住，务必只能一只，其他的甩掉。”
　　之后，利亚娜与炔鹰便再次讨论了一遍先前讨论过的计划。
　　他们之前便严密地制定了的。
　　由于利亚娜在“沉寂期”，她会待在这个安全点，由炔鹰只身挺近幻蛛洞窟。随后，他用之前准备好的、幻蛛偏好的人血当作诱饵，引一只来追逐它。对于其他的幻蛛，使用 “诅咒之骰”上的“迷雾”面让它们走散，以甩掉它们。
　　最后，待成功引诱一只独立的“幻影之蛛”后，炔鹰就直接利亚娜画下的这片战斗区中速战速决，击杀后，剥离其“幻蛛之翅”后迅速返程。
　　“目前只有七只，我们的运气似乎不错……”在讨论时，炔鹰目光不离投影，他始终观察着洞窟那边的状况。
　　七只……利亚娜却蹙起眉头，这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少了许多。虽然她选择的这个点幻影之蛛少，但正午出洞的数目应该是当前的三倍。怎么会这么少……难道是因为他们误了正午的缘故？
　　产生了疑问，但由于尚可以用时间解释，利亚娜没有深想。她只谨慎地提醒炔鹰一定要快点。
　　而在临去前，炔鹰与她一起使用了互相打下血液印记的奥术仪式。
　　这个麻烦的举动是为了防止有秘境中奇怪生物李代桃僵对方的情况。等炔鹰归来后，他们可以在通过同样的仪式来互相验证印记，确认是否是本人。
　　“我走了。”炔鹰没有多说废话，他念出一道默咒，整个人跳离了利亚娜伏着的灌木丛，消失了。
　　利亚娜则伏在那里，时刻关注远方的一切。
　　雾。
　　而不过一刻钟后，她突然感应到前方的洞窟附近起了雾。
　　她意识到是炔鹰翻出了他“诅咒之骰”的“迷雾”一面。


第39章 剥离   剥离，开采，梦境
　　“迷雾”, 这一面的作用，一向是迷惑和隐藏。其对应的是元素系的厄运效果。
　　激活这一面，使用者可以于自身方圆一定距离内散发致幻的迷瘴。
　　利亚娜看到炔鹰的身形消失了迷瘴中, 少顷, 前方出现尖锐的虫鸣，她隐约可以看到冥青色的光芒闪现与粗壮的黑色线条隐约划动——她意识到是炔鹰已经开始战斗。
　　但半晌后, 那雾气突然变浓，蔓延至她的前方, 一切声音与色彩像是被无形的旋涡吸走, 利亚娜再也感应不到前方的任何情形。
　　炔鹰他, 不会有问题吧……利亚娜蹙眉, 但同时告诉自己不要太担心。
　　她精准地计算着时间流逝，而在半个小时后, 她听到一阵破空声，炔鹰拖着一具巨大的蜘蛛尸体冲出了迷瘴，脚后是一地从尸体上流下的青色□□。
　　看到她, 他似乎猛地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依旧要求他们进行奥术仪式，来验证血液印记。
　　……而验证后, 显示一切无误。
　　“呼……”利亚娜也松了口气, 看着地上的庞大尸体, 她意识到他们这次探险的目的达成了。
　　“恭喜你啊, 炔鹰, 这次探险圆满完成。你也比我想象中强。”利亚娜微笑, “我以为, 至少得等两个小时。”
　　但炔鹰此时的注意力却明显没摆在她的话上。
　　他不断回头张望迷雾，而后双手捏拳，似乎是下定决心, 他一手拖着尸体，另一只手却不打一声招呼，突然打了个施法的手势。
　　毫无预兆地，一只黑色触手卷至利亚娜面前，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把她缠住，牢牢地桎梏在其内，并拖至了炔鹰的身侧。
　　利亚娜诧异地扬头：“……？”
　　“送。”
　　炔鹰低声念出一道奥语。
　　他脚底随之席卷而来更多由怨灵集成的黑色触手，它们如浪潮般抬起了他们的脚，急速朝前行驶。
　　迎面一阵疾风后，再度睁开眼睛，利亚娜发现他们已经向后移到了距离刚才位置又有一里的地方，她之前标记过的一处返程的安全点。
　　而落地的瞬间，黑色的触角也抽离了她的身体。看到炔鹰缓缓吐出一口气，利亚娜不由明白了什么。
　　她蹙眉问：“炔鹰，你这么着急撤，刚刚究竟引出了几只？”
　　“……我想是那个洞窟中的全部。”炔鹰如是答，并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利亚娜这才发现他身上挂有各种程度的轻伤，有些还泛着青色。
　　回头确认了身后并无异动，炔鹰立刻蹲下来，召出两瓶透明偏青的药剂喝下——这是他们之前就准备好的清魂草药剂，来治愈与清除“幻影之蛛”带致幻效果的毒性。
　　“……”利亚娜却陷入了沉默。
　　全部，那就是七只……炔鹰你真强……她嘴角险些抽搐。
　　就她之前看过的冒险录，最多的就是一次引出三四只，这已经算是大多数人的对抗极限。而一次性引出七只，却几乎全身而退，仅受轻伤，这同时意味着极差的运气和极强的实力。
　　利亚娜一时不知道对炔鹰说什么好。
　　“……进入迷雾，我甩掉了三只，有四只却一直跟着我跑。后来我见迷雾不能再维持太久，便干脆直接与四只同时斡旋，杀了其中一只，就立刻跑出来了。”
　　炔鹰一边喝药，一边简短地对利亚娜复述当时的战况。
　　“所以当时我立刻带你跑了，那伽。我不确定它们会不会跟着出来。”
　　“……”
　　……同时与四只斡旋？就算我有实力，面对四个幻术领域魔物的同时进攻，我也会跑………
　　利亚娜感觉她自己再次刷新了对炔鹰实力和胆量的认知。她觉得他艺高人胆大。
　　“不过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她转念又想，“炔鹰在黑市不就是这样吗？常做出些让人难以想象却又勉强算得上合乎事理的操作。”
　　而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在确认身后风平浪静，没有魔物追上后，利亚娜和炔鹰同时松了口气。他们在原地进行了短暂的休养——主要是炔鹰的休养。
　　在战斗中，他受了轻伤，且到现在，还并未完全摆脱幻术对自己产生的影响。他嘱咐利亚娜离他远点，说担心他伤到她。
　　利亚娜对这类意见一向言听计从，而她看到炔鹰喝下了两管药剂后，却又突然起身，拔出了泛着冷光的刀。
　　“炔鹰，你这就开始剥离的程序了吗？”利亚娜不由吃惊地问。她以为他才刚开始休养。
　　但炔鹰说了句“没问题”后，便走向那瘫软的地上的人形蜘蛛尸体，把它踢至背朝天，露出了其背上鲜红的半鞘翅——利亚娜立刻意识到，炔鹰这是要开始剥离“幻蛛之翅”了。
　　材料剥离一直是个繁杂而漫长的工序。既需要精准的技艺，也耗费大量的精力——如不仔细剥离，材料随时可能作废。
　　而利亚娜之前之所以质疑，正是因为担心炔鹰目前刚战斗完的精神状态，不足以胜任这项工作。
　　但她发现她完全想多了。
　　接下来，利亚娜看到炔鹰干净利落地在“幻影之蛛”的软质皮肤上切割。
　　绿色的□□从人形蜘蛛怪背部的皮肤漫出，发出令利亚娜这个坐在远处的人都微微蹙眉的腐臭味道。他却丝毫不受影响。
　　手起刀落，有条不紊，他像是在做精密的实验。
　　“炔鹰虽然在黑市的大多数人面前总是展现出粗犷不羁的形象，但他本质上，一直远比那个粗浅的外在形象要冷静和细致……”把一切看在眼里，利亚娜不由感慨。
　　炔鹰的确完成得很快。作为黑市的大商人，他显然熟练于做这种事。不过十几分钟后，炔鹰便放下了尖刀，戴着“厄德那之甲”的双手捧起了那庞大的半鞘翅。
　　在血色的日光下，其上的纹路泛着如同红宝石的光泽。
　　他一声念咒，半鞘翅收进了他的空间石戒。他之后对“幻影之蛛”头部的八只巨目和口器中的毒液做了同样的事。
　　“我该感谢我的空间戒指够大。”
　　收下一切后，炔鹰抬头开了个玩笑。这时，他的声音彻底放松了下来，利亚娜可以隐隐从中听到愉快的意味。
　　她能理解，因为这意味着炔鹰来这副本中的最大目的已经圆满完成。
　　“那伽，既然事关幻蛛的一切完成，接下来，我们去做最后一桩事吧。”
　　炔鹰语气轻巧，“去开采你要的源石矿吧。”
　　利亚娜也微笑起来：“好啊。”
　　她也感到了在进入茧墙后的前所未有的放松。由于在索真那里受了伤，她担心他们进入茧墙后的状态。没想到进入后的一切，反而变得比在外面顺利。
　　“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我们还会路过之前的蜘蛛洞窟。”她叮嘱道。
　　源石矿的点在距离刚才炔鹰前往引诱幻蛛的洞窟仅有半里。
　　在利亚娜的指引下，他们再次踏上了先前的路径。到达距离洞窟尚有一段距离的安全点后，他们再次进行探测，发现之前炔鹰提到的那些追踪他的“幻影之蛛”已全然不见了踪迹。
　　“奇怪……”利亚娜对此疑惑地蹙眉。
　　目前的情况对他们谈得上有利，但按理说，就算这时蜘蛛应在洞窟内栖息，但也不应该一只都看不到啊……
　　思索间，她手指微扣，抵在了下巴上。
　　她对此存疑，本想按兵不动。但下一秒，她却突然观测到一只长满绒毛的皮质附足踏出了洞窟。利亚娜这才松了口气。
　　“继续走吧。”
　　她回头对炔鹰说。
　　源石矿位于洞窟南部一里的一处高地上，接下来，他们一路顺风地到达了那里。
　　不过刚到，炔鹰感知了一番后，便跳上了他择定的采区——那是片泛着灰色钻质光芒的矿床。
　　源石矿，是埋藏在坚硬钻质岩石下的能量之石。
　　开采同时需要精湛的技术与精力的消耗，也对开采者的法力有要求——因为毕竟不是每个法师都有能力用法术穿透这坚硬的岩石。
　　然而，是否能开采到源石却全凭运气，感知术无法感知到源石的具体位置，有时候费尽力气钻透至底部一无所获，有时不过到表面一两米就可挖出完好无损的源石。
　　自跳过去后，炔鹰有条不紊地用术法进行爆破、采准、切割一系列操作。
　　运气很好，不一会儿，他采得了第一颗包合完好的初始源石矿块。
　　按照利亚娜与炔鹰之前的约定，由于时间和精力的限制，他们仅一人开采一块初始源石便离开。他开始进行第二颗的开采。
　　在这个过程中，利亚娜法力微薄，帮不上什么忙，便干脆坐在高地顶端四处感应和观测，防止有附近洞窟的蜘蛛闯入。
　　然而，当她的视线投注到矿山与那处洞窟必经之路时，却又蹙起了眉头。在这条路上，她又一次没观测到任何“幻影之蛛”的痕迹。
　　不对劲。她心想。
　　利亚娜放大了感知的距离。因为法力的消耗，薄汗从她的额头流了下来。她法力不够，仅可维持远距离的感应在极短的时间。
　　——这次，看到远方的场景后，她却蓦地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无数“幻影之蛛”全都汇聚到在了“幻象河湾”的河畔，密密麻麻如同芝麻，正步调不紧不慢、浩浩荡荡地朝某个方向行进。
　　利亚娜的嘴唇无声地张了张。然而由于距离过远，她的感知因为精力的限制被切断。
　　不过短暂的思考，她便立刻回头，打断了正在开采矿石的炔鹰：“炔鹰，你过来，感应我说的坐标。并告诉我情形。”
　　“？怎么了？”炔鹰似有不解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也是马上跳了过来。
　　他蹲下，在一道奥语后，他黑雾眼部的部位泛起了一道冥青色的光。
　　他望向利亚娜告诉他的方向。
　　“怎么回事？三道河道上，都挤满了‘幻影之蛛’，它们似乎在集体迁徙。”他的视野明显比利亚娜广，语气中充满了迟疑。
　　利亚娜这再度开口，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只说：“告诉我他们移动的方向。”
　　“都在朝一个方向，东南以及正南。”
　　东南、正南……利亚娜把炔鹰的话转为画面投映在自己的脑中。
　　她看到无数的幻影蜘蛛正沿着如蜘网般的河道向前行进，从外向里为血红色的河道渐渐填上了密密麻麻的异样的色彩。
　　——它们在往中间行进。
　　“中间，中间……”利亚娜凝眉思索，反复低声念着这个词语。
　　然而，一道传说却突然飘过了她的脑海，这令她呼吸一窒，下一秒，没有任何犹豫，她抬手拉向身边的炔鹰。
　　“——走！炔鹰！我们得立刻走！”
　　她高声喊道，“快！使用传送术！把我们依次跳点传到茧墙那里！”
　　不想，她的手向左伸去，入手的却是一片瘫软的皮肤，其上还有绒毛柔软的触感。
　　“知道了。”
　　炔鹰冷静的声音响起。
　　利亚娜先前边喊边回头。而待此时，她向左望去，撞入眼帘的，却是炔鹰脸前的黑雾缓缓被拨开的场景。
　　但黑雾撩开，那却明显不是一张人脸。十二只竖眼整齐地排布于其上，正专注地望着利亚娜。
　　那是女人温柔的眼睛。
　　“知道了。”
　　回应再度响起，却变成了温柔似水的女声，从“炔鹰”的腹部发出，伴随着嗡嗡声。
　　这一刻，利亚娜全身汗毛倒竖。
　　没有任何犹豫，她当机立断地松开了手，连喊了三声：“闪避！”
　　但，一切都晚了。
　　她在闪避到数米外的瞬间，后背却撞到了一片柔软中，她侧眸，看见了扭曲的五指。她意识到，自己是被两只巨大的手接住了。
　　紧接着，巨大的威压传来，利亚娜感觉到自己无法再动弹。
　　当她抬头，却看到是两只巨大的纤细胳膊从血色天穹上伸下，正温柔地揽住她托起。
　　那十二只眼睛的人脸，再度出现在了天幕上。
　　它远比之前巨大，占据了半个天幕，六对眼睛依旧温柔地看着她。
　　“睡吧，孩子，睡吧。来我的梦里。”
　　下一秒，利亚娜只觉身后的手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她像突然溺水一般，沉入了一个无限扭曲和延伸的空间。
　　而再次睁开眼睛，一切稳定了。
　　她突然闻到鸟语花香。她望向天空，看到了树枝缝中泻下的明媚的阳光。她认出来了，这是图蒙林地的阳光。
　　她突觉手上传来温凉的触感。她低头，却不由怔住了。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人的身上，而这个人是雷恩斯·德威尔。
　　他身穿规整的白色神术师制服，手侧是一本翻到一半的典籍，正一脸疲态，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而她窝在他的怀里，抬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心中突然生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
　　她像是融入了周边的一切，抚摸着雷恩斯，她不由自主地轻轻笑了起来。
　　但却是无声的。不能吵到雷恩斯，她想。
　　她贴在他的胸膛上，听他沉稳的心跳。不想，当她下一次忍不住轻轻触碰雷恩斯脸颊时，下一刻，他突然睁开了双眼。
　　他睡眼惺忪，瞥了一眼她探向他脸侧的手，似乎是突然清醒了。
　　“唔，利亚娜，你又想做什么？”他没什么表情，语气与寻常一样平淡，却透着无奈。
　　“就想碰碰你，雷恩斯。”利亚娜听到自己发出甜腻的笑，像是讨到糖的小孩，“难道不行吗？你可是答应和我交往了呢，可不能赖……”
　　她语气狡黠，贴在雷恩斯怀里，只觉心头都是甜蜜。
　　甜蜜，甜蜜……但下一秒，利亚娜却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望向天空，仿佛有一道诡异的时钟正摆动针键。一切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
　　是哪里不对劲呢？她的大脑充满了钝感，飘过了这个问题。
　　然而，电光火石间，像是一道电流猛地贯穿了她的大脑，利亚娜突然清醒了过来。
　　“梦廊，回忆梦廊……”她推开了“雷恩斯”，低声讷讷道。
　　“……利亚娜？”靠在树边的雷恩斯蹙眉，表示不解。
　　却没有任何犹豫，利亚娜跳起来，用奥语念道：“出！”
　　一支青灰色的蜡烛出现在了她的手里，其上刻满了竖眼的图腾——这是破魇蜡烛。
　　这是针对幻术系攻击而制作的神奇道具。点燃后，可以烧毁梦境。
　　一道奥语，利亚娜用造火术点燃了蜡烛。
　　火光燃起，而在那一瞬间，利亚娜看到眼前的一切都似一块幕布被点燃，从点至面地消失了。
　　明媚的眼光如同被只无形的手凭空撕下，消失了。
　　林地也消失了。
　　这如梦如幻的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血色的天空。
　　以及呼啸的风声。
　　利亚娜倏然感受到自己正在快速地坠落。
　　呼！
　　一只由怨灵凝聚的漆黑触手却如长蛇般从天际伸来，把她稳稳地托住。
　　恰在这时，利亚娜彻底从梦魇中清醒了过来。
　　她张嘴便吐出了一口黑血，却觉大脑一阵如刀割般的钝痛，像是加强了百倍的溺水后的痛苦。
　　而当她再度能感知时，发现自己已被安置到了一块岩石上。触手已伸回了天上。
　　利亚娜抬眸，望向天空，看到上面的场景，心却是不可抑制地一沉，如沉下了深渊。
　　她嘴唇无声地哆嗦了下，一时竟无法发出那几个音节。
　　——蛛后。
　　她无声地说，竟是蛛后。


第40章 蛛后   “睡吧。” 对择定的陌生人，她……
　　她从黄昏中出现, 攀踞在血色的天空上。
　　她是幻蛛之母，是梦境的主宰。
　　“睡吧。”
　　对择定的陌生人，她唱着温柔的摇篮曲。
　　他们沉入她的梦中,
　　醒来后, 他们成为她的孩子。
　　——《闇曲》
　　血色的天空上，无数只纤细瘫软的附足伸下, 在空中挥舞，如肉铸的绸带。
　　嗡嗡、嗡嗡。
　　幻蛛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方赶来, 汇聚于那血色盆地的最中心, 那也是幻象河湾的源头。
　　其上立着一座闪着血钻光芒的高台。
　　幻蛛衔着萎缩的人脑, 填至那高台之上, 渐渐成为了王座的模样。
　　天空上，那张长着十二只眼睛的的人脸若隐若现。温柔的声音传来：
　　“辛苦了, 辛苦你们了，孩子们。”
　　“降临日。”
　　利亚娜脑中却陡然浮现了这个词语。
　　蛛后。降临日。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成为一把钥匙, 一把让人联想到裂缝秘境十大秘闻的钥匙。联想到其中骇人听闻的一桩。
　　………
　　利亚娜还记得在前世，她曾经问过她的老师关于秘闻的问题。
　　但她的老师对裂缝秘境的事一向不大感兴趣, 直接甩给了她一本《<闇曲>注释》。
　　《闇曲》是本记录闇域历史的长诗集。而在那本注释中, 记录蛛后的那首诗下, 笔者详细地写满了诸多备注。
　　“蛛后的来源一直是个谜, 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有两点：一, 她自神创纪便存在；二, 她来自黄泉之路。也就是说, 她真实实力应当接近传奇，相当于半神。”
　　“她擅长操控梦境与回忆，并以此吞噬人的魂灵。在黄泉之路时, 她便是恐怖的存在。”
　　“但后来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她到裂缝的茧墙内扎了根，并成为了其中的主宰。她孵化了许多奇异的生物，它们拥有她的部分特性，被叫作‘幻影之蛛’。”
　　“蛛后与其他主宰裂缝的魔物不同，她常年要陷入沉睡，在梦中，她盗取众生的记忆，并以此散发力量去滋养她的孩子们，这是‘幻影之蛛’除了食人外的其他重要力量来源。”
　　“但每五年到十年，她就会苏醒，她需要以此真正地重新获得一次力量。那一天被称为降临日。她的幻蛛孩子们将汇聚在血色河流的中心，通过‘精神仪式’共同将她唤醒。”
　　“她在清醒后，力量将重新逐渐从虚弱变为强盛。那是茧墙内的盛事。”
　　“但这对冒险者们无疑是末日。蛛后降临，她将用陌生人的血与梦，重新滋养她的精神田地。”
　　………
　　血腥味的风刮得利亚娜的脸生疼，她脸色惨白，紧抿嘴唇。
　　蛛后，她未想到会遇到蛛后。还是在降临日。
　　过往的冒险录中，的确有人遇到蛛后生还，但大多是半神品级的人，或是仅在蛛后沉睡中遇到她的幻影。如今，面对真正的降临日到来，利亚娜心生不详。
　　砰！
　　却听天空中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利亚娜急忙抬头。
　　她先前初破梦境时，大脑中还充满了钝感。但现在，她已经完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冲天空上高喊了一声：
　　“炔鹰！”
　　血色天幕下，只见巨大的黑色触角如巨蛇般朝那些瘫软的附足袭去，而那些附足如飘带般朝它们挥去，带动着四周空间的极度旋转。
　　“陨星。”
　　“怨灵。”
　　远处传来沙哑的男声。
　　砰！一声巨响后，黑色触角被打散，但紧接着，如海浪般的冥青色火焰席卷而来，在天空中炸出如星辰炸裂般的光彩。
　　轰！一时间天摇地动。
　　一道魁梧的人影从中跳跃，与空间旋涡堪堪擦过。冥青色的闪光后，他出现在了一道怨灵凝聚的漆黑触角上，触角却又被附足打散。
　　“孩子，为什么非得这样。”
　　天空上，蛛后的十二只眼睛温柔地看向那方，手状似抚摸地挥向他，像是在探向珍宝，“来我的梦里，成为我真正的孩子，不好吗？”
　　那道魁梧的身影却没出声。
　　回应蛛后的，仅是又一团冥青色的烈焰，与又一次激烈的空间碰撞。
　　砰！
　　跪伏在地上，利亚娜虚弱地喘气，望着天上的一切。初出梦境，她的身体状况依旧不好。
　　——但在她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她便发现，炔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和蛛后打了起来。
　　她强制令自己调出最专注的精神状态，火光电石间，脑中已复盘了一遍之前的情形。复盘的过程中，她额头流下冷汗。
　　“之前，我突然被蛛后拉入了幻境，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竟毫无察觉。”
　　“炔鹰大概率也是被拉入了幻境。但看目前的状况，他比我更早破除梦境。”
　　“照我对蛛后的了解，接下来，她会依次吞噬我与炔鹰。所以能走，得立刻走。不能恋战。”
　　利亚娜想到的方法，是炔鹰与蛛后交战，找到时机，把她跳点传送到索真处，他也跟随传送。
　　她抬头，正想御风的奥术传音告诉炔鹰她的计划，不想炔鹰的声音也正好传在了她那里。
　　“那伽，趁蛛后注意力在我这里，我传送你到极限位置。之后你想办法往索真那里，我跟着你撤。”
　　极限位置，是指瞬间传送的最远位置。
　　他们想到了一处。利亚娜立即答应。
　　紧接着，冥青色的闪光在利亚娜身前闪耀，不想，一只附足卷着扭曲的空间倏然横空扫了过来，挥向利亚娜的方向。
　　“闪避！”
　　利亚娜高喊，朝后平移了十米。
　　抬眸，却看到那冥青色的闪光却被附足上扭曲的手指一把捏住，捻得粉碎。
　　“走，为什么要走？”渺茫的女声从天际传来。
　　地面倏然开始震动。利亚娜回头，倏然看到她身后一里的幻境河湾上泛起了血色的光芒，数只附足踏下，排列成了一道上至天际的坚固盾墙。
　　光芒如树藤般攀上了其表面，流转出盘错的光痕。利亚娜却心头一沉，她认出来这是结界的痕迹。
　　“一个都不许走。”
　　苍渺的女声柔声说道。
　　话音落后，利亚娜却倏然看到那张伏在天幕上的巨大人脸开始向下倾挪，如被龙卷风席卷般，转眼间，猩红的云于盆地中央凝聚，那座高台上出现了一具硕大无朋的肉身。
　　那是一具丰满的女性身体，她一头乌黑柔顺的卷发，脸部被十二只温柔的眼睛填满。
　　滋、滋。
　　她头部以下的皮肤上出现了数道裂口，也是眼睛的形状，其中不断有幼小的幻影之蛛爬出。
　　血红的半鞘翅于高空扇动，卷带着腐臭味的飓风。
　　她俨然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中心。
　　——蛛后真正降临了。


第41章 强化   炔鹰猛地陷入了沉睡。
　　轰、轰。
　　那具肉身向前挪动, 半鞘翅于空中旋转，随之，她胸部与腰部的侧面也发出巨大的骨骼炸裂声, 其中长出二十四只庞大无比的肉肢, 延至天空，与飘荡的附足相连。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肉肢与天空中的附足成功粘结在了一起，其留于蛛后的腰侧, 与她的翅膀一般, 共同在她身后招展。
　　利亚娜已屏息。
　　接下来, 她却看到, 更诡异、更宏大的场景。
　　那从蛛后体内爬出的无数幼蛛，沿着她古铜色的皮肤上爬下。却又齐齐停在了她的耻骨肌处, 它们依次联结，如浪潮般一边紧紧相扣一边向下漫去。
　　——而迎接它们的，是在地面上成年幻蛛！
　　它们竟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它们依次向上攀爬, 结为人梯，在半空中与如浪潮般的幼蛛相连。砰！它们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又向旁侧分列, 竟又是形成了二十四条附足的形状。
　　密密麻麻, 向前有力地倾泻, 它们成为了支撑蛛后于地面前行的力量。
　　与此同时, 它们的口器一张一合, 念念有词, 血色的光芒从它们身上向蛛后上身漫去。
　　看到这一幕，利亚娜的脑袋却嗡嗡作响。
　　——她意识到，这些幻影之蛛是在向蛛后传输力量！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 孩子们——”
　　如同受到了圣光的洗礼，蛛后仰头闭上了双眼。
　　但待她再度睁开眼睛，却说道：“我本欲继续沉睡，但旧朋友的到来唤醒了我。”
　　她的十二只眼中流露出了忧郁。
　　她硕大的脸转向利亚娜：“我第三次见你了，孩子。”
　　随后又转头，一只附足挡住一团青冥色火焰的同时，她对藏在黑色触角后的炔鹰说道：“我第二次见你。”
　　“……为什么上次是你一个人来呢？”她又问利亚娜。
　　……一个人第三次？
　　利亚娜却蹙起眉头，陷入了疑惑。她短暂地思索了遍蛛后的话。
　　她这一世分明是第一次来裂缝秘境，也第一次见到蛛后。就算加上前世，也不过第二次。哪里来的第三次？
　　然而，她尚不来不及深思，待蛛后话音落下，其背上数只附足向她与炔鹰分别袭去。
　　其掌心处裂有单眼状的裂缝，卷带着扭曲的空间，如星空，如幻境。
　　“来我的梦里吧，来我的梦里。来我的梦里，我就会找到答案。”
　　“这次，你们都已不是光明的信徒，来吧。只要进来，都可以成为我的孩子。我会好好爱护你们的。”
　　扑通。
　　溺水感再度传来。
　　利亚娜只觉眼前的一切如同突然被黑暗卷起了角，她隐约看到了黑暗中，雷恩斯·德威尔正坐在一间石室的角落中，身上是加有禁制术法的锁链，双手被锁在身后，右胸口上有伤。
　　他似乎是被剥夺了视觉，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是你吗？”他声音哑然。
　　……利亚娜大脑发沉。
　　但此时，她远比第一次沉如梦境时清醒，不过在被卷入的第一时间，她当机立断道：“火。”
　　哗！火焰于在蜡烛上燃起。
　　早在蛛后进攻前，利亚娜便作出了预判，提前召出“破魇蜡烛”并点燃。
　　这一次，梦境几乎没有困住利亚娜几秒，便再度被撕裂。
　　在跳出梦境的一刹那，利亚娜无视大脑的钝痛，低声喊出一句“闪避”，她堪堪躲过了那几只朝她二度抓来的附足。
　　“影匿。”
　　再次当即立断，利亚娜稍加调整了她之前给自己规定的“尽量不在炔鹰面前使用术法”的名单，她使出了深渊领域的奥术。
　　这是明闇域通用的中等奥术之一，需要让人消耗自己的精神力，将自己的身体化作影子，来隐匿所有气息与身形。短暂，却高效。
　　利亚娜之前之所以不打算使用，是她不想过早在炔鹰面前展现她的术法偏好和擅长所在。但现在，她没法在意这么多了。
　　在念出咒语的一瞬间，利亚娜只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消融，下一刻，她化作影子，悄无声息地与血色地面上的灌木丛融为了一体。
　　她以无形在其中穿梭，竟有一瞬间，让蛛后的附足茫然。
　　“真是个调皮的孩子，喜欢玩捉迷藏。”她温柔地笑道，“但孩子，你觉得，以你如今的力量，能瞒过我的眼睛吗？”
　　利亚娜额角发出冷汗。她明白自己的实力不可能在“影匿”状态坚持过久，也不可能瞒住蛛后多久。
　　她刚才观察了蛛后身上的法术光泽。她看出来，饶是蛛后位于传说中最虚弱的“初醒”阶段，其依旧拥有宗师中阶，接近高阶的实力。
　　我现在，不过智者初阶接近中阶……利亚娜咬牙。
　　相差整整一个大的位格，根本无法匹敌。她当前计划中，自己只能强行通过过往的战斗经验来预判，交错使用“闪避”和“影匿”，来躲过蛛后的攻击。
　　电光火石间，利亚娜的脑海中已经有了成形念头。她同时潜伏在阴影中，观察着蛛后的附足。
　　只见它们悬于空中，长有绒毛的五指于空中弹拨，像是在迟疑着寻找方向。
　　下一秒，却见它们如闪电般朝她袭来！
　　“闪避。”
　　利亚娜一声奥语，她闪至了她再次预判的地点，这次，她的身体竟堪堪停于两根附足的中间，她能够清晰感受到附近扭曲空间的压迫和看到部分手掌裂缝中的星星点点。
　　“影匿。”
　　没有间歇，利亚娜再次躲避。
　　与此同时，蛛后的附足朝她抓去，她又一次停于一个死里逃生的位置。
　　“闪避。”
　　“影匿。”
　　……又喊上了几轮咒语，利亚娜却额角流下冷汗。
　　她明白自己当前精力有限，这种强行的躲避终究无法持久，预判也不见得能次次准确。但蛛后的追击密不透风，她无法再实施什么其他自救的对策。
　　“影匿。”
　　当利亚娜再次化作影子躲避时，她却倏然听见几道破空声，蛛后的附足竟猛地朝她的正面抓来。
　　“抓到你了。”蛛后的声音传来。
　　利亚娜这次的预判出现了微末的偏差。实力的差距，让利亚娜面对那些更接近她的手掌时，因为被压制，动作出现了明显的滞塞，她感到难以动弹。
　　她眼看就要被蛛后手掌的裂口再次吞噬！
　　却听上空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
　　“牢笼。”
　　下一秒，硕大的棺木破土而出，矮小的骷髅跟随爬于其表面。
　　砰、砰、砰！它们密不透风地围住了利亚娜，像一个牢笼，却帮她挡住了蛛后的攻击。
　　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利亚娜不由再次开始本已停止的呼吸。她明白自己又死里逃生了。是炔鹰帮了她。
　　牢笼，是“诅咒之骰”的其中一面。
　　翻到这一面，可以召唤亡灵之力，召出由“幽冥棺木”打造出的牢笼，其内外可抵御强劲的外力。既可困敌，也可护身。
　　炔鹰用牢笼帮她挡住了攻击。
　　紧接着，她蛛后的附足在棺木上拍打，却同时注意到棺木露出了一道裂缝。
　　那一瞬间，利亚娜抓住时机念咒：“闪避！”
　　她再次闪避，成功离开了蛛后附足的压制范围。
　　“孩子，为什么要跑？为什么非要跑呢？”蛛后道。
　　追逐利亚娜的八只附足再度向利亚娜追去，却不想，又有黑色的触角从天而降，对其发出了猛攻。
　　怨灵如剑，生生刺穿了、砍断了四只附足，把其甩向另一边。
　　随后，青冥色的火焰炸裂，竟将又两只附足上的手掌炸成了血雾，蛛后收回了手。
　　“坏孩子，坏孩子。”蛛后的眼眸投注向天空中的炔鹰。
　　“我先对付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再来找捉迷藏的孩子。”她轻声道。
　　断裂的附足被收走了。利亚娜伏在地上，一时还不敢确信发生了什么。
　　她抬头，却看到如蛇的黑色触角如烈焰般扩张，竟也占据了小半个天幕，和二十四只附足碰撞，分庭抗礼。
　　“兽骨。”
　　炔鹰的皮肤上已迸发出蛇鳞。“兽骨”是“亡灵之骰”的一面，与兽灵结契，可以拥有北境兽人的特征，强化自身体质与攻击。
　　那是与之前全然不同的状态，他如蛇般朝蛛后奔去，竟抗住了她附足的迎面一击。
　　“……炔鹰之前隐藏了他的实力。”利亚娜立刻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看到天空中，炔鹰与蛛后交战，虽占下风，却能有条不紊地抗击。她心中燃起了希望。
　　下一刻，她耳边突然传来炔鹰的声音：“那伽，我这边拖住蛛后。你找漏洞。”
　　利亚娜立刻明白了炔鹰的想法。
　　他的意思是，他拖住蛛后，让她来找蛛后布下结界的漏洞。他们找机会逃出。
　　利亚娜也正生出这样的想法。藏在一片阴影中，她开始凝聚精神，把精神力都放到了结界的观测上。
　　结界，由魔法阵组成，高阶法师的法力虽然强大，但任何结界都存在规律的漏洞。利亚娜擅长魔法阵，如今她虽然没有法力，但其上的知识依旧在。
　　不过少顷，她便隐约观测到其上一处微弱的错误纹路，那正是结界的弱点所在。正想把弱点传音告诉炔鹰，却听“砰”的一声巨响。
　　天空中，数只悬于空中的附足突然炸裂，猩红的光芒大盛，被蛛后的身体吸附。她头部陡然放大，巨目轻颤，随之而来的，她追踪炔鹰的手掌绽放出更强大的力量。
　　利亚娜猛地蹙眉，她意识到，这是蛛后的力量升级了。
　　“孩子，来吧，孩子。”
　　却见她的二十四只附足同时朝炔鹰袭去，挟带空间巨浪，一时，竟将黑色的触角粉碎。
　　而利亚娜看见，炔鹰悬于中间，竟是猛地陷入了沉睡。
　　“睡吧，睡吧。”蛛后捧着炔鹰，似在专心吸附他的力量，她周围的一切光芒变得暗淡。
　　她轻声说，“带你去，最久远的梦。”
　　利亚娜的心如坠悬崖。


第42章 梦境   回忆杀章
　　雷恩斯悬浮在一片黑暗中, 身旁的空间如同被放到了火焰上炙烤，不停地扭曲与颤抖。
　　他的思绪像是挖空了，白茫茫一片。
　　溺水声突然传来。下一秒, 他破出了黑暗的水面, 光线重现于眼帘。
　　“哦，你们说得对, 德威尔家族的希望的确在席勒斯身上。”
　　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宴会厅的角落。这是德威尔旧宅的大宴会厅，这似乎正在举办聚会。
　　嘈杂的人声卷至他的耳朵, 雷恩斯尝试出声, 却听到了自己喉咙中发出了稚嫩的声音。
　　下一刻, 他突然觉得自己融入了周边的一切。他想起来自己上个月才满七岁, 正与父母参加一次聚会。
　　他独自坐在角落里玩魔法积木。
　　远处传来一声笑，那是一道他本该熟悉、却现在莫名觉得久违的女声。那是母亲的声音。
　　他抬头, 看到自己的母亲弗莉达·德威尔穿着顶级的内庭神官制服，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坐在厅室中央。她带着冰冷的骄傲神情，听着恭维话。
　　这时, 弗莉达脸上往常异常顽固的坚冰却突然出现了消融的迹象，雷恩斯知道那是因为她听到了“席勒斯”的名字。
　　“别再恭维了, 席勒斯哪里称得上百年难遇的天才, 他只是比较有天赋……”
　　她轻笑道, “唔, 不过我也荣幸能有席勒斯这么一个争气的孩子。”
　　她说这话时, 雷恩斯的父亲, 许勒·德威尔了无生趣地坐在她身旁, 他的表现正如其他任何一位并不爱妻子的丈夫，正努力遏制住自己在妻子与旁人夸夸其谈时打哈欠的冲动。
　　席勒斯的话题持续了许久。但雷恩斯敏锐地听见，话题突然转向了他。
　　提到他, 弗莉达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她表情变得像个公正、刚硬的法官：
　　“哦，雷恩斯？不得不说，比起席勒斯，他令人头疼，他的脾气谈得上古怪。平时闷不做声，一出声便是些奇怪的举措，也不上进。他有时不像个理想的德威尔。”
　　她顿了顿，“不过，我们也不指望他和席勒斯一样。他做个幸福的普通人就好了，一切责任将由席勒斯承担。这是小儿子的福气。”
　　这些话毫无顾忌地撞入了雷恩斯的耳里。
　　他拿着玩具的手一顿，动作像是一台机器被按错了机关，开始凝滞起来。
　　他冷冷地听着，他一向不喜欢听母亲的此类言辞。虽然听上去没什么错，但他总觉得这是在贬低他。
　　她总爱赞扬了席勒斯再感慨一次他，仿佛这样就能绿叶衬红花，让席勒斯看上去更加优秀——虽然席勒斯已经足够优秀了。
　　但他的目光依旧在母亲身上。他安静地看着弗莉达进行冰冷的埋怨。她和父亲坐在一处，却像是独立于两个空间的陌生人。
　　空间……这个词语突然在雷恩斯脑中回荡。
　　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正在进行的事情。
　　一道朦胧的光在他脑海中浮起。下一秒，他四周却再度陷入黑暗。
　　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拽往了更深的深渊。
　　少顷，光明才再度入眼。
　　雷恩斯睁开眼睛时，听见了更为嘈杂的人声传来。是人群在欢呼。
　　“席勒斯·德威尔！本次’独立庆典’，第一！”
　　“难以置信！低年级生胜过高年级！他不过十四岁，便展示了准宗师的实力！前所未有！”
　　在一座秘境外的演示馆中，主持的神官声音激扬。
　　场馆中央，是用幻术投射出的秘境场景，席勒斯刚刚以最后一击击败了一位高年纪的天之骄子神术师，自己却也负伤。
　　簌簌、簌簌……雷恩斯只觉自己再次突然融入了身边的一切。
　　一只温凉的手牵着他，那是母亲的手。近来他们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而弗莉达拉着他，目光却几乎黏到了幻术的屏幕上。她无视了身旁人“席勒斯会成为下一个里德·奇尼”的恭维，满脸的担忧与关切。
　　在看到席勒斯负伤走出秘境的一瞬间，她当机立断使出一道传送，雷恩斯拉住的手消失了。
　　但他没什么感觉。他这时同样关心那位大他四岁的哥哥的情况，虽然他们平时关系并不好。
　　他抿了抿嘴，也跟着跑去了秘境入口。
　　他到达时，弗莉达已经把席勒斯扶进了神院提前备好的休养结界。她把他放到软床上，小心呵护，为他治疗，不让任何其他人打搅到他。
　　雷恩斯观望了会儿，小心翼翼地走上去。这时，弗莉达手中上刚刚熄灭治疗咒语的光芒。
　　察觉动静，回头看到雷恩斯，她竟警惕地蹙起眉头。
　　“雷恩斯？你来做什么？”雷恩斯一时觉得她的语气不像对儿子，像在对北境的敌人。
　　“雷恩斯，我知道你平时与席勒斯……”弗莉达满脸疲态，压低嗓音，语气却异常严苛，“但这个时候，就不要来添乱了，好吗？”
　　不要添乱了，好吗？
　　雷恩斯把这句话在心中重复了三遍，他一时没太明白什么意思。
　　“好。”
　　最后他简短地答道，随后他转身走出了结界。
　　坐在结界外，他看到天上的夕阳，竟一时不知道去哪里。他觉得哪里都去不了。
　　夕阳西下，斗转星移，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夜幕。雷恩斯坐在那里，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
　　他只看到弗莉达一直坐在结界中席勒斯的床前，结界的外壳上透着他们母慈子爱的光影。
　　“雷恩斯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这时，雷恩斯却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抬头，看到是诺拉牵着她的母亲克拉雷夫人路过。
　　诺拉的父亲克拉雷先生站在旁边她们身旁，手中牵着赞恩，看着夫人与儿女，他眼中是真挚的爱意。克拉雷家，才是真正的家庭，雷恩斯想。
　　“诺拉姐姐……”
　　面对朋友的问候，雷恩斯兴致不高，却礼貌地应答。
　　但看到他独自坐在这里，克拉雷夫人却蹙起眉头。她是神院公认的最美丽的女士，一向以通情达理与温柔善良闻名。
　　她对雷恩斯的状况存疑，便在礼貌地询问四周后，问雷恩斯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雷恩斯心中突生酸涩与悲楚。
　　“不需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不需要。”
　　我什么也不需要。不需要母亲。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哥哥。
　　他想转身走开，突然，望着天上的星空，那种微妙的遗忘了要事的直觉再度传来。
　　雷恩斯陷入茫然。
　　我这是要去哪里？
　　黑暗却又一次把他侵蚀，他似乎沉向了更深的地方。
　　下一秒，是巨龙的呼啸让雷恩斯恢复了意识。
　　他看见自己立于一个昏暗的峡谷中，这里龙骨密布，头顶上是巨龙的呼啸，似乎有成千上万只巨龙朝他这个方向涌来。
　　前方，弗莉达和许勒正挡在一处洞窟入口，身上的神官制服染血，手上武器的法术光芒却已接近枯竭。他们神情肃然，无不透露着已至穷途的悲哀。
　　但他们依旧表现坚毅，正死死地盯着前方一处结界的边缘。
　　“我们留在这里，但必须先送席勒斯和雷恩斯离开了。他们得活下去。”许勒哑声道。
　　弗莉达凝注着结界，却说：“但我们的术法可能只够送一个人先出结界。”
　　在这里，几乎所有的神术师身上都负了伤。席勒斯靠在石壁上，算是轻伤。雷恩斯因为意外，胳膊被折断了。
　　但他神情漠然地坐在一旁，却不感到疼痛。他只觉得自己如往常一般，像位局外人。
　　从母亲话说出口的那瞬间，他就明了母亲绝对会做出的选择，他不想去听。
　　却不想，弗莉达沉默了会儿，却回头道：“雷恩斯，你先准备出去。总之，出去后，跳入传送阵，什么都别想。召出狮鹫往千圣城跑。”
　　雷恩斯麻木地呆了会儿，却是难以置信地抬头。
　　“母亲，你说什么？”
　　弗莉达依旧是过往冷硬的神情。
　　但她刚硬的声音，这次却夹杂着温柔：“你先走，要活下去。”
　　一时，雷恩斯只觉自己的大脑、身体都在震荡。像是从来不属于他的东西塞给了他，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神情，不知所措。
　　弗莉达看着他，却突然叹息，不满地蹙眉：“哭什么？雷恩斯，你得像个男子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雷恩斯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出结界的。
　　但当他意识恢复时，他已经被母亲与父亲共同用术法产生的一股巨力推了出去。
　　狮鹫在他身下出现，他被抬高至天际，视线与意识却依旧模糊。
　　这时，一把长箭刺穿了追踪他的恶龙的喉咙，雷恩斯不由回头看去。
　　他看到母亲弗莉达正拿着一把蓄满了风系神术的长弓，箭头恶狠狠地对向冲往他这个方向的恶龙，她的胳膊如往常般有力，蓄势待发。
　　下一秒，当转头看向雷恩斯时，她却似乎红了眼睛，无声地开口对他说了什么。
　　雷恩斯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因为这绝不像他印象中母亲会有的神情。她刚刚说了什么？有点像“妈妈爱你”。雷恩斯却轻笑了一声，他觉得他搞错了。他的唇语并不好。
　　他无声地坐在狮鹫的身上，向前飞驰。
　　少顷，巨龙的呼嚎远去了，雷恩斯咬了咬牙，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出一声指令的古语，狮鹫立时转道。
　　他掉头重归，却是朝他离父母所在数十里的另一个方向。那是神院在南北境交界处的另一处营地。
　　当看到营地上的克拉雷家族家徽，雷恩斯心中瞬间燃起了希望之火。
　　他几乎疯了一样地朝前奔驰，有人想拉住他，却被他推开了。
　　他迎面撞到一道身影，抬头，发现是诺拉。
　　诺拉正吃惊地看着他：“雷恩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来这里了？你不是跟随许勒伯伯与弗莉达婶婶一起去探索了吗？”
　　“诺拉……”雷恩斯低声开口，却发现自己已哑不成声。
　　他只能艰难地用零碎的语言要求诺拉带他去见她的父亲和母亲。
　　而当他面对诺拉的父亲时，却再难忍耐地流下了滚烫的泪水。他悲声道：
　　“克拉雷伯伯，我们在龙谷遇到了伏击……请您，救救父亲，救救母亲，还有哥哥。”
　　伊桑·克拉雷和许勒·德威尔是至交好友。他几乎立时变了脸色，和妻子、子女短暂地告别后。他便雷厉风行地号召了营地里的数位神术师，朝龙谷行进。
　　灰败的夜幕再次降临。
　　赞恩、诺拉与雷恩斯在克拉雷夫人的带领下共同看着克拉雷先生的背影在夜幕下。拥有预言能力的克拉雷夫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正在出神。
　　诺拉的目光却投注到了雷恩斯身上了。
　　“雷恩斯，你怎么样了？先休息下吧？”
　　“诺拉……”
　　雷恩斯低声应了声，却感觉说不出来话来了。他不想再跟任何人说任何话。
　　刚才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父亲、母亲吗？他突然生出这样的预感。
　　异常的孤独、恐惧与悲哀把他淹没。
　　他望向前方，溺水感再度传来，他沉入了一片黑暗中。
　　但与之前不同，他沉在这些悲哀的情绪中，难以自拔。一切似乎要把他淹没。
　　但突然，他却听到一道声音在喊他。
　　“雷恩斯，雷恩斯，雷恩斯……”
　　他感到有人把他揽在了怀里，怀抱中是慰藉，是依恋，对方似乎毫无松开他的意思。
　　这是雷恩斯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既留恋，又想逃离。
　　他闭眼享受着这一切。但不知道突然发生了什么，这道声音戛然而止。
　　光明再度袭来。
　　这一次，却没有溺水后破出水面的感觉，雷恩斯自己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千圣城中央寝居，他才意识到之前的一切是梦。
　　他侧头，看到了利亚娜·高登。她是他之前因为意外才开始交往的恋人，平时在他面前总是很健谈。
　　但现在，她正安静地坐在他的床边，低着头，神情似乎有点隐晦的难过。
　　“……利亚娜？”雷恩斯尝试出声，却感觉自己的大脑连着额角都在发疼，一时却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不由蹙眉看向利亚娜。
　　“……我这是怎么了？”他哑声问。
　　听见他出声，利亚娜微愣，冲他勉强地笑了笑：“你喝多了，雷恩斯。”
　　雷恩斯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宿醉的事，头皮发僵，他想坐起来，如今的状态却难以胜任更多的思考。他干脆听从心意，再次闭上眼睛，昏沉地睡了下去。
　　朦朦胧胧中，他听到利亚娜说：
　　“你刚刚喊了一个名字……”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止于一句弱小的“没事”。
　　雷恩斯根本没太听她在说什么。因为头疼，他蹙眉靠在枕头上，过了会儿，却隐约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温柔地灌入了他的喉咙，让他瞬间周身变得舒适。
　　他又听到利亚娜坐到了他的床边。她握住他的手。他任由她捏着。
　　随后他察觉到温凉的触感，是她又悄悄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雷恩斯本不喜欢任何人对他做出任何他意料之外的亲密举动，包括恋人。但现在，感觉到手心和额头上温凉的触感，他很舒服。
　　也很安心。
　　我或许也可能有家了吗？他突然生出一个错觉。
　　但会长久吗？
　　然而，当他闭上双眸后，却再次生出如坠深渊之感。
　　他陷入一片黑暗中，星星点点中他隐约看到了十二只猩红的眼睛，它们温柔地凝注着他。随后他再次向下坠去。
　　谁来拉我一把……雷恩斯心想。
　　…………
　　狂风大起，利亚娜伏在石头上，向上张望，却在一瞬间感到无比的绝望。
　　蛛后的二十四只附足都共同聚在天幕中央，她用力量操控着其上的炔鹰，他像是沉睡的小孩，几次有苏醒的迹象，却都被蛛后牢牢地控制在掌心。
　　刚才蛛后再次强化力量，我们都防不胜防……利亚娜想。
　　她眼睁睁地看着炔鹰的身体正在被转化。
　　青色的绒毛投出他的四肢，他本强壮有力的手与脚也变得瘫软。


第43章 演绎   爆炸
　　然而, 蛛后的影响并不局限于炔鹰。
　　这个茧墙内世界的天空因为她的力量鼓起了风浪，利亚娜的耳边也浮现了持续不断的梦呓。
　　大多数在喊她的名字，有南境语, 有北境语, 也有闇语……让利亚娜感到了短暂的精神狂乱。
　　她立刻服下了一瓶“清魂草”的药剂，症状才稍加缓解。但接下来她注意到的事情却让她更为绝望——蛛后的力量还在持续升级。
　　“再这样下去, 我和炔鹰都得死……”利亚娜紧紧抿唇。
　　天空上，蛛后的附足捧着炔鹰, 如同侍奉珍宝。猩红的光芒于她的皮肤上有序地朝上蔓延, 并愈来愈胜。
　　一切看起来无不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利亚娜唯一庆幸的是, 蛛后其余本在天幕上飘荡的附足, 此时也几乎停止了动静。
　　这让利亚娜联想到《<闇曲>注释》上的另一段解说：
　　“蛛后在降临时期，除了自行繁衍, 还可能会亲自择定人类进行转化。”
　　“而她偏好意志力强者。转化时，蛛后往往会全神贯注，不会再分心于其他事宜。对于其他宗师中阶以下的人, 初次转化时，这将是唯一可能成功的逃生机会。”
　　逃生机会。
　　但望着四周牢固的结界, 利亚娜明白她根本不可能独自进行逃生。
　　但她同时庆幸, 炔鹰的意志力和真实力量足够强, 强到蛛后在这段试图转化他的时间内不会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而这段时间, 大概是她唯一能够对目前状况作出逆转的机会了。
　　那我现在该如何逆转？我当前只有智者的实力。
　　利亚娜蹙眉颦锁。她看到蛛后身上的光泽正在进行有序的演变。
　　这时, 一道术语横空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便是, “奥术法阵演绎”。
　　这是神院公认的所有奥术课典中最艰涩的一门, 因为它带有了“演绎”二字。
　　……
　　“奥术法阵演绎。”
　　雷恩斯再次破出黑暗，他听到自己正在说出上面的话。
　　眨眼间，他又一次融入了周边的一切。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窗明几净的研习室中, 身旁是他当前的学伴，利亚娜·高登。他正在与她进行学伴时间的面对面研习。
　　“我们今天讨论这个，高登小姐。”他说。
　　雷恩斯不喜欢这段时间，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
　　利亚娜·高登用他无法抵抗的手段成为了他的学伴。
　　他中途尝试用极度的冷漠让她知难而退，却发现他做的所有事除了让自己明白这位高登小姐的脸皮比“厄德那之甲”还厚，只会徒增更多郁塞。
　　于是雷恩斯放弃了冷言冷语，只专心讲解：
　　“这个术语意思为，通过推演，来进行奥术法阵的搭配与组合，从而产生远超于单个法阵之外的效果。而一旦推演成功，则可以使用出远超于自身法力的力量。”
　　“基本理论有……”
　　他说的时候根本懒得看利亚娜·高登一眼。也许是出于潜意识想要刁难，他今天故意选择了这个奥术中公认最难的领域，几乎所有高年级生都不喜欢接触这东西，更别说低年级生。
　　不想，利亚娜一边地津津有味地听着，一边点头，似乎毫不受他询问内容所困。这令雷恩斯再次莫名感到郁塞。
　　“……听懂了吗。”他问。
　　利亚娜立刻表示听明白了，还有条有理地恭维他讲解得真好，并真诚地表示她就喜欢听他这么与她说话。
　　看她话头又要往自己不想听的方向拐去，雷恩斯忙插话令她刹住：
　　“…………那你演示看看。”
　　于是，接下来，在雷恩斯不错眼珠的监督与指导下，利亚娜开始了纸面上的阵法推演，她竟做得有模有样，让雷恩斯一时怀疑她这位低年级生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门功课。但开始实践时，他立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位高登小姐手中不过刚刚把两个火焰系的基础奥术法阵镶嵌在一起，就因为相性冲突产生了意料外的爆炸，直接朝她漂亮的脸上炸了过去。
　　那一瞬间，雷恩斯只觉心头一缩，尚来不及思索什么，他的右手便已经挡了上去。
　　火焰灼烧隔着他放出的“冰盾”，但因为出其不意，却依旧在他的手背灼烧出了轻微的伤痕。
　　这让雷恩斯轻轻蹙起了眉头。但他一向是个时不时愿意乐于护人的人。换作面对其他任何人，他大概都会这么做。
　　“你不是说你已经会了吗，高登小姐？”他惊魂稍定，才恶狠狠地盯向利亚娜。
　　她却已经吓傻了，往常面对他时的玩味神情已经完全消失，她立刻拉住了他的手。
　　“没事吧，德威尔先生？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她声音焦灼，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意图对他使用治疗术。
　　手背上温热的手感让雷恩斯怔住，他几乎想也不想，就直接抽回了手。
　　“我自己会治疗。”
　　他低头不去看利亚娜的反应，因为懒得去看。但却觉四周的空间再度开始震荡。
　　下一秒，他又被拉入了黑暗。
　　与之前不同，这次，他腹部与肋骨俱传来了微弱的的疼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被撕裂……
　　……
　　利亚娜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她的钢铁法杖点于地上，血红色砂砾上是她用奥术凝成的线条，其上画着几道法阵演绎图。
　　她一刻不停地进行着推演与修改。
　　天空中再度传来震荡。当抬眸望向炔鹰，利亚娜却不由蹙起了眉头。
　　她意识到情况更糟糕了。
　　四只幼小的肢体如蠕虫般渗出了炔鹰侧肋骨的皮肤，蛛后对他的转化进阶了。
　　不能动。
　　但利亚娜这么告诉自己。
　　她必须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自开始推演后，利亚娜便一直同时在观察蛛后的力量波动。她却也发现了其中的规律。
　　——蛛后的力量虽然持续强化，但在每次进阶时，力量会短暂地陷入波谷。
　　我得等待下一次进阶。在那时精准打击，才能最大程度地争取成功……利亚娜想。
　　之前的绝望情绪已经烟消云散，她保持着接近于冷漠的冷静。
　　上空，情况却逐渐趋于糟糕。炔鹰肤表的幼手在如春天的幼苗般缓慢却茁壮地生长。
　　紧接着，他的腹部也裂开，尖锐的口器刺破了他的衣服。
　　利亚娜却依旧没有动。
　　“孩子，你终于要成为我真正的孩子了……”
　　又一阵风浪卷起，利亚娜听到天空中传来了蛛后温柔的笑，她的力量快达到这个阶段的顶端。
　　“啊，更多的力量……我想，我可以去找另一位爱捉迷藏的好孩子了……”
　　“哦，她似乎没有躲避……”
　　这位裂缝秘境的主宰似乎对此十分满意，她伸出八只悬空的瘫软附足，朝利亚娜奔驰而来。
　　“闪避。”
　　利亚娜念道。
　　但除此外，她依旧没有任何举措。
　　“为什么要继续捉迷藏呢，孩子？你知道这没用。”
　　恰在这时，利亚娜却看到蛛后身上的猩红光芒再度四绽，她意识到这时蛛后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的预兆。
　　与此同时，利亚娜看到高空中的炔鹰身体一颤，他也再度出现了尝试苏醒的迹象。
　　时间到了。利亚娜明白。
　　这一次，面对蛛后的进攻，在进入裂缝秘境后，她手中的法杖第一次朝她举起。
　　咻！
　　在附足贴近她的一瞬间，一道灰白色的屏障魔法阵横亘于利亚娜身前。
　　这是一道自然元素领域的基础魔法阵——风盾。仅需要智者初阶的法力，便可以使出。
　　像是母亲突然受到了婴儿的无力拍打，附足竟微微一顿。
　　蛛后温柔的声音传来：
　　“孩子，你这是何必呢……”
　　但下一秒，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
　　哐、哐！
　　却见下一刻，风盾旁边，浮现了另外两道基础的火系魔法阵，其逆时针旋转。在巨大的法阵移转声中，这两道魔法阵严丝合缝地与风盾阵镶嵌在了一起。
　　——这是近乎完美的阵法镶嵌，饶是神院此时那位最强大的神术师在场，都无法指出其上具有任何缺点。
　　镶嵌的一瞬间，三道法阵瞬间引爆，在一道巨大的轰鸣声中，火光与血雾四起，附足的五指炸得粉碎。
　　当烟雾弥散时，利亚娜的身体已经再度消失了。她再次使用了闪避。
　　“坏孩子，原来你也是，坏孩子……”
　　“但，却是弱小的坏孩子……”
　　十二只单眼再次浮现在天空，但却不痛不痒地眨着。这微弱的法阵爆炸，于蛛后不过如同小孩的轻挠。
　　她轻笑了声，却像是不再打算完全轻视利亚娜，又有十二只附足降落，如蓄势待发的长蛇，朝利亚娜直奔而去。
　　与此同时，却又出现了两道法阵，在相距遥远却精准的两处坐标上同时亮起。
　　一道在蛛后追击利亚娜的十二只附足间。
　　那是一道普通的精神领域魔法阵，具有麻痹的作用。但在第一个魔法阵出现的瞬间，如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一般，一条法阵如长龙般出现，从蛛后附足的手部迅疾地蔓延至根部。
　　砰！法阵聚合引爆，蛛后竟陷入了极为短暂的麻痹。
　　而在这道法阵出现的同时，一道光系魔法的容嵌阵也如画卷般在高空展开，其位于位于炔鹰的胸前，横插于二十四只附足间的扭曲空间。
　　却再其还未被扭曲空间挤压时。
　　哐、哐、哐！
　　那是整整三十道火与光系的基础魔法阵，它们以接近教科书的方式疾速呈现和布陈，阵阵首尾镶嵌，组成了一道完美的闭环，竟扛过了扭曲空间的挤压。
　　它们都仅是智者级别的法阵。但却听一句嘶哑的指令，其被下令引爆。那一瞬间，其中产生的力量竟超过了准宗师，甚至接近了宗师！
　　烟花在天空绽放。那囚禁着炔鹰的空间被炸出了缺口。
　　一刹那，炔鹰猛地睁开了眼睛。
　　利亚娜的灵力却已经接近枯竭。
　　而看到炔鹰呈现出要跌落的趋势，没有任何犹豫，利亚娜连续念出两句奥语：“闪避！”
　　她二度闪现，到达了计算好的坐标，想要接住他。
　　……
　　雷恩斯尚沉浸在一片黑暗中，恰在此时，他却突然看到了一道光。其如长剑般砍断了黑暗的荆棘，把他拉了出去。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
　　下一秒，他却感到自己被拥入了一道怀抱。
　　一道温暖、却有力，让人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真像她，会是她吗……他突然生出错觉。
　　雷恩斯的意识尚不清明，舌尖抵住上颚，下意识想唤出那道名字。


第44章 传送   血浪
　　风声却倏然灌入了他的耳中, 冲撞他的耳膜。“砰”地一声，他感到自己与抱着他的人共同坠地了。
　　他尚未开口，有人便紧接着掰开了他的嘴, 清凉的液体灌入了他的喉咙。
　　“咳咳……”
　　那是清魂草的味道。
　　液体下肚, 雷恩斯也像是一位失魂之人被蓦地装回了魂魄。
　　他的意识也随之清醒了过来。
　　抬头，他看到了兜帽下露出的布满皱纹的下颌。
　　他如梦初醒……是“迷雾沼的那伽”。我现在正在裂缝秘境。
　　想到刚才的错觉, 雷恩斯心中苦笑了声。大概是过于想念，他刚才竟以为是利亚娜。
　　“那伽, 谢谢你……救了我。”
　　他费力地开口, 大脑传来层层钝痛。
　　呼！一声风啸, 蛛后被麻痹的附足后知后觉地脱离了僵硬, 朝他们猛地追击而来！
　　那伽没有回答他的话，钢制法杖上再度流转灰白色的法力光芒, 她带着他二次闪避！
　　……
　　闪跃落地后，利亚娜却发现炔鹰当前的身体状况谈得上糟糕。
　　虽然脱离了蛛后的控制后，他瘫软的四肢便如被重新注入了骨骼, 撑起了原有的有力形状，但他腹部的口器与腰侧的幼手却依旧存在。
　　其如泄洪般流出了青色液体, 漫了满地, 留下如败花般枯萎的组织。刺鼻的气味令利亚娜皱起了眉头, 她却依旧用手托住炔鹰的肩膀。
　　“……神啊, 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目光从模糊变为清明, 炔鹰声音虚弱, 却难以置信。
　　“你差点被转化成功。”利亚娜简短说明。
　　但她当前并不打算分过久注意力到这个问题上。看到炔鹰彻底清醒, 她立刻低声吩咐道：
　　“炔鹰，打起精神，趁着蛛后的力量还未彻底进阶成功, 快打通结界。我们传送到茧墙那里去。”
　　三次法阵演绎的投放、拼接与引爆，耗费了利亚娜大量的精力与法力，她感到自己的状态已经接近枯竭。打破结界只能通过炔鹰。
　　附足破空而来的风声也让炔鹰彻底清醒。在确定四肢脱离瘫软状态后，他站起了起来，迅速地恢复了战斗状态。
　　“诅咒之骰”再次于他手中悬浮。
　　呼！一道漆黑的触手拽走了他与利亚娜，避开了附足的追击。
　　另几道触手，则攻向了由利亚娜指定的结界位置。
　　其顶端如同长锥，重击下，由结界和附足组成的高墙发出了巨大的轰鸣。
　　一道庞大的裂缝出现于其表面。
　　触手把炔鹰和利亚娜共同拽出！
　　一气呵成。
　　出离结界盾墙，那风中的血腥味与腐臭味顿时淡去。
　　利亚娜松了一口气，却也不忘催促：
　　“炔鹰，快！传送。”
　　她迅速报出了几道坐标。炔鹰点头。
　　却不想，天空中倏然传来如同万钧雷霆的巨响。
　　紧接着，一道如同鬼泣的风声从背后朝他们扑来，五道利爪如利剑般撕裂了怨灵凝聚的触角，其中三根竟直接穿透了立于前方的炔鹰的胸膛！
　　那一刹那，利亚娜听到了清晰的骨裂声。
　　“炔鹰！”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看到，穿透炔鹰胸膛的竟是一只附足。
　　但与他们先前所见的其他附足不同，其前跗节处不再长有皲裂的人类指甲，而是由如钢刀般的尖锐长爪取而代之。
　　“力量，我感到了更多的力量……”
　　蛛后苍渺的声音传来。
　　随之，利亚娜可以通过结界内的缝隙看到，猩红的气浪排山蹈海，以蛛后为中心绽放。
　　她觉心怵然——蛛后的力量进阶完成了。
　　“孩子们，别跑，都别跑……”
　　那只穿透炔鹰的附足掌心，倏然裂开了单眼形状的裂缝。
　　卷带起了四周空间的扭曲与涡旋。
　　利亚娜瞳孔一缩——他们即将被再次吸入梦境！
　　……但她的力量已经枯竭，无法再用法阵推演进行反抗。
　　她咬牙，正要召出破魇蜡烛，却见被刺穿胸膛的炔鹰抬起了强壮的胳膊，戴有“厄德那之甲”的手掌直往利爪根部撞去。
　　砰！几声闷响，他竟生生扮断了那三根利爪。
　　“怨灵。”
　　他的声音虚弱了许多，却有条不紊。
　　紧接着，一道怨灵聚成的触角如闪电般把利亚娜和他拉走，避开了被拖入梦境。
　　“牢笼。”
　　棺木立起，帮他们抗住了下一波攻击，却在利爪的拍击下，出现裂纹。
　　利亚娜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因为在她眼中，炔鹰此时已被血水洇了全身，她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维持这种程度的法力调度。
　　而被短暂地护在牢笼后，利亚娜便手疾眼快地扑上去，扶住炔鹰再度喂了他一瓶治疗的药剂。
　　但这三根利爪中却明显带有毒性，他的胸前渗出的鲜血乌黑，治愈速度缓慢。
　　利亚娜凝眉。
　　“炔鹰，你一定坚持住。”她说，“先使用传送，把你自己先传到茧墙去，然后继续喝药。”
　　紧接着，她不假思索地对自己布下了一个标记术法，并把允许追踪的印记打在了炔鹰的掌心。这种操作可以令他在短时间内精准感应到自己的位置。
　　“等你稍微一恢复余力，便感应我的坐标，把我也传过来。”
　　传送分为远程和近程。如果给予使用空间系术法的法师明确的坐标，便可进行远程传送。
　　不想，炔鹰却倏然跪倒在地，他咳出了黑血。
　　“那伽，不行了。”
　　他虚弱地抬眸，“我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无法承受多次传送。”
　　他顿了顿，像是短时间内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但那伽……我可以送你出去。你先走吧。我有‘诅咒之骰’，可以在这里，尝试……听天由命。”
　　话音落，更多黑血涌出了他的喉咙，怵目惊心。
　　听天由命？利亚娜沉默地看着炔鹰，却认为他留下只能等死。
　　她自恃是个冷静的人。明白一个人死，好过两个人死的道理。但往往这种决定，她必在真正的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才会作出。
　　她脑中倏然涌起了许多念头。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找不到其他出路了吗？
　　短暂的思考后，她想出的答案是：蛛后力量升级后，在这个裂缝秘境是具有绝对主宰力量的存在。在这里，不再有其他力量可以与她抗衡。
　　想通了这里，利亚娜心中只觉沉痛。但她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刻进行矫情的犹疑，白白废了自己的生命。
　　“传吧，炔鹰。你自己好运。”
　　炔鹰一边点头，却又艰难地咳了几声。
　　他随即打出了施展传送默咒的手势。
　　火光电石间，利亚娜脑中却再次闪过了刚才的推论。
　　——在裂缝，没有可以与蛛后抗衡的存在。
　　真的没有吗？
　　不，有!
　　下一秒，利亚娜如被蛇咬一般猛地掐住了炔鹰正在施法的手，似乎生怕他成功使出了传送咒。
　　青冥色的闪光不过瞬间出现，却又瞬间泯灭，炔鹰不解地抬头：
　　“那伽？”
　　利亚娜却急速地道：“炔鹰，你把我传到索真那里，七十五秒后，通过感应我的位置，立刻传回来。最好直接传到蛛后的脸上——她那些眼睛的正中央。”
　　“…………？”
　　炔鹰似乎被她的话惊呆了，半晌没有反应。
　　但少顷，他的手却猛地捏成了拳头，他反应了过来。
　　深吸一口气，他声音中同时透露出希望与迟疑：“……你确定？但……”
　　利亚娜却直接打断了他，她道：“炔鹰，这七十五秒，你努力撑过。撑过，我们也许就都能活。总之，你这段时间，想办法提前躲到我们之前标记好的安全点。”
　　“但……”
　　炔鹰似乎还想提出质疑，利亚娜却又一次冷冷地打断了他：“别废话了，我们现在没时间浪费。直接传我过去。”
　　炔鹰不再争辩。
　　他手中出现了一道青冥色的闪光。
　　下一秒，呼啸的风声撞入利亚娜的耳朵，她只觉眼前的光景几度流转。
　　再度睁眼，她看到了高达参天的纯白丝墙，与索真那三张巨大的人脸。
　　利亚娜脑中蓦地飘过了冒险录中的记载：
　　“若要度过茧墙，无论出入，都得与索真交换秘密。若说出谎言，必有代价。”
　　而这次，面向挂在茧墙上的巨型蜥蜴，利亚娜语速飞快却口齿清晰地说：“我要出去。”
　　索真的三对眼睛盯着她：
　　“陌生人，又是你——”
　　“想要再次度过这里，就得再次告诉我一个秘密——”
　　“如果你们妄想继续用谎言敷塞我，迎接你们的将是毁灭，真正的毁灭——”
　　“明白。”利亚娜仰头道。
　　她心中却一直在掐算着时间。
　　已经过了二十秒。她想。
　　……
　　在血色盆地中，“炔鹰”——雷恩斯的状况并不算好。
　　他胸口渗血，每分每秒，他的胸腔都传来如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此时不得不牢记他的引路人——“迷雾沼的那伽”的话，他有条不紊地操控“诅咒之骰”躲过蛛后的攻击，并用“厄德那之甲”进行抵抗。
　　但他知道，这几十秒，会耗干他当前所有的力气。
　　“亡灵。”
　　“陨星。”
　　雷恩斯又躲过了几轮攻击。
　　与此同时，他同样依靠濒临崩塌的意识计算时间。
　　倒计时三十秒，他用亡灵凝聚地触角把自己拉至了安全点，那是一处灌木丛中的地缝。由于特殊的地质与位置，其可以让人进行更佳的隐匿与对外部攻击的抗御。
　　倒计时二十秒，他再次使用“牢笼”，为之立起了保护盾。
　　蛛后温柔的声音却响起：“孩子，为什么要躲……”
　　“凭你的力量，不可能对抗我……还不如早日沉入我的梦里……”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的力量，雷恩斯却强迫自己不要受其影响。
　　他计算着时间，还有十秒，他准备着打出了手势。
　　……
　　利亚娜被索真运进了茧墙内时，已经足足过了四十五秒。
　　“陌生人，告诉我你的秘密。”
　　被束缚在蛛丝中，索真的三张人脸继续对利亚娜提问。
　　但利亚娜这次却抿唇未答。
　　她依旧在掐算着时间。
　　“为什么不答？！”
　　索真的声音中竟透出了愤怒，“陌生人，不要想再次作弄我。如果作弄我，饶是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利亚娜却依旧在计算时间，还有十秒。
　　十、九、八、七……
　　“为什么不答？！”索真再次怒吼。
　　心中数到“一”时，利亚娜微微张唇。但下一秒，一道冥青色的闪光从她的腹部从内至外迅疾蔓延。
　　她在茧墙内消失了。
　　几道风声呼啸后，她看到了浓密粗壮的如树根的长发，还有巨大的泛着血色的猩红眼睛。
　　如同弱小的虫子撞上星辰，利亚娜心中狂跳。
　　——她认出这是蛛后的脸。
　　“……孩子，你回来了……”蛛后声音温柔，却带诧异。
　　她的附足试图朝利亚娜探去。
　　与此同时，利亚娜却看到天空上出现了三张人脸，分别是老人、青年与稚童。
　　它们齐声：“为什么不答，为什么不答，陌生人？！”
　　“——如果不答，毁灭！毁灭！”
　　如它刚才所说，它追利亚娜来了这里。
　　而就在蛛后的附足快接近利亚娜的一瞬间，她仰头对索真道：
　　“我是光明的信徒。”
　　时空凝滞。
　　下一秒，索真的怒吼传来：“——骗子！骗子！”
　　“无耻的陌生人，我会让你领教毁灭！真正的毁灭！”
　　天空中，索真的三张人脸再度并为一张，其张开了其血盆大口，血色光芒如海浪般朝利亚娜席卷涌来！
　　一道冥青色的闪光亮起，利亚娜的身形消失了。
　　睁眼后，她出现在了炔鹰躲避的地缝中。
　　而索真的血浪，如滔天巨浪般朝蛛后的脸拍去！


第45章 碎片   四幕戏（中修四幕戏描写，建议重……
　　轰！血浪发出了震天响的轰鸣。
　　正如索真所说, 它此次迸发出的力量等同“真正的毁灭”，原胜之前。血浪不过远在天际，身在地缝中的利亚娜便觉自身受到了力量的压制, 动作产生凝滞。
　　而面对索真的攻击, 蛛后的十二只巨目则蓦地睁大，她同时张开了腰侧的二十四只附足, 四周的空间搅动，她试图用梦境之力抗击血浪！
　　恰在这时, 利亚娜却看到本奄奄一息的炔鹰, 艰难地再度爬了起来。
　　他把头探出了地缝, 手中翻转“诅咒之骰”。
　　“丧钟。”
　　血红的骰子翻到了刻有一道斑驳时钟的一面。
　　但这是道诡异的时钟, 其上并无任何刻度，仅有一根尖锐的银针逆时针急转, 进行倒计时。
　　利亚娜蓦地翻睁大眼睛。丧钟，这是“亡灵之骰”中最难翻到的一面。
　　翻到它，即可借助冥界时光之神的力量, 达到短暂地偷盗敌方生命或时间的厄运效果。时间随机，盗取范围为一到两秒。
　　用其逃命、发出致命一击, 都极为合适。这也是真正利亚娜令眼馋“诅咒之骰”的功能。
　　当当当！
　　苍渺的钟声在血红的天幕下响起, 夹带着诡异的窸窣声, 恰如万千尸体从棺木中爬起。
　　蛛后的附足在空中凝滞。
　　她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械, 时间被炔鹰偷走了足足两秒。
　　“牢笼。”
　　“怨灵。”
　　炔鹰又把骰子翻到了这两面。
　　触角和棺木并驾齐驱。怨灵凝聚的触角攀升, 缠住了蛛后试图移动的附足, 硕大如斗的棺木也破土而起, 顶住了其腰腹，将其牢牢地桎梏于原位。
　　——准确说，由于力量差异, 也谈不上完全的桎梏。但其不可辩驳地大大干扰了蛛后的行动速度。
　　做完这一切，炔鹰用盗取蛛后的两秒时间，迅速把头缩回了地缝，按着利亚娜一起扑倒在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随后，他再度翻出了“牢笼”一面，用棺木铸成护盾。
　　“轰”地一声，利亚娜只听到地缝外传来了一声如同山崩地裂的轰鸣，似乎是血浪撞上了庞大的肉体，那一瞬间，她嗅到了人体组织被烧焦的味道。
　　但她尚不来及反应什么，地面开始震动，那轰鸣声竟愈来愈近。
　　砰！那血浪二次冲击的余波漫至他们藏身的地缝。
　　在被地缝冲击的那一瞬间，利亚娜产生了一个念头——她似乎低估了索真真正的力量。
　　虽然是余波，索真的力量却依旧含有震天动地之能。
　　不过承受了三秒抗击，那防护的棺木便被冲得粉碎，本看上去固若金汤的地缝也随即被冲垮，坚石碎砾砸在了利亚娜与炔鹰的身上，他们直接被活埋。
　　利亚娜：“……”
　　在高温的血浪余波冲击下，坚石升温。
　　有一瞬间，利亚娜只觉自己像是要被煎熟了，意识开始模糊。她第一次生出自己刚才的对策可能有一点过于冒险、只是让炔鹰换种死法的想法。
　　而意识朦胧间，她咬紧牙根，把法力注入掌心，探出一只手扒出了地面。
　　血腥却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利亚娜这才稍加舒缓，却不敢再往上。
　　她模糊地听到天际传来了蛛后的声音，却不再是温柔的人声，其变成了尖锐刺耳的虫鸣，其中似乎夹带着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愤怒。
　　煞时，狂风怒号，飞沙走石。
　　利亚娜似乎听见了附足荡向天空的声音。
　　砰！又是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后，大地震荡，索真雌雄莫测的怒吼再度传来：“不过末世的逃离者，凭你也想攻击我——”
　　“毁灭，毁灭！”
　　紧接着，利亚娜再度听到气浪的声音，与尖锐如同惨嚎的虫鸣。
　　然而，她尚不来及分辨地面上的情况，余波震荡，她再次被埋回了坚石碎砾中，沉入了一片更为滚烫的黑暗，差点被烫到窒息。
　　利亚娜： “……”
　　“如果最都活了下来……炔鹰欠我。他得给我加钱。”这是她现在的唯一念头。
　　眼前一黑，利亚娜昏昏沉沉间，失去了意识。而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她只听到似乎有什么轰然倒地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黑暗中，利亚娜才再度清醒。是被那些依旧灼热的砂砾又烫清醒了。
　　这令她意识到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而地面上却已无任何声音，徒一片沉寂。
　　被压在砂砾下，她咬牙，手掌再度注入法力。
　　这次，她整个人费力地爬出了废墟，鲜血染了一地。但爬出的那一刹那，入目的一切却让她心神震荡，一时再难作出下一步动作。
　　……
　　炼狱。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目前的景象，利亚娜会用“炼狱”。
　　天色转为了阴沉愁郁的暗红，天幕下，血色盆地却是面目全非，其中尸横遍野。
　　最醒目的是蛛后的尸体，她的尸体横倒在血色盆地中央，全身皮肤被烧焦，漫出金黄与青色交融的腐臭液体。
　　而她的巨大头颅，倒在了离利亚娜不过百米的地方，这让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蛛后那死不瞑目的十二只眼瞳，似乎下一秒就能将人攥入可怕的梦境。
　　索真已不见了踪迹。很明显，索真杀了蛛后。
　　而血色盆地的其他地方，河湾碎裂，焦土遍野。被烧焦的‘幻影之蛛’的尸体密密麻麻地铺陈其中，宛然一片屠宰场。
　　利亚娜沉入了短暂的震撼中。她尝试挪动，却发出“嘶”地一声抽泣声，后知后觉地感应到身上传来的剧痛。
　　她低头，看到自己全身的皮肤上布满了烫伤与碎石割裂的伤口，鲜血沥了一地血，内腑也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其状惨烈。
　　但利亚娜却长呼一口气，她可以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目前仅受了些物理外伤，远比之前直迎索真攻击时的状态好。
　　不过要活命与防止后遗症，她依旧得喝药。疼痛到几乎无法行动，利亚娜勉力召出瓶治疗药剂喝下，周身伤痕开始了匀速地愈合。
　　而在她自己稍微恢复、大脑钝痛离去时，便把注意力放回了身后的砂砾中。她注意到在这段时间内，炔鹰毫无动静。
　　……他不会真的死了吧？
　　利亚娜抿了抿唇，却决定放弃休养，毕竟炔鹰伤更重，她得优先一探究竟。她强打精神，往自己的手上注入法力，一边费力地用法力急速挪开石块，她一边尝试喊他。
　　“炔鹰？炔鹰？”
　　里面却无回应。
　　而当利亚娜扒开石块看到里面露出的血人时，却惊呆了。
　　只见炔鹰如她一样，周身都是烫伤与割裂的伤口，而他胸膛上的伤口裂开，明显已恶化，黑血漫布。
　　似乎是精力几乎耗尽，他脸上遮挡的黑雾已消失，露出了一张幻化过的男人的脸。
　　普通的棕肤人五官，皮肤却布满皲裂的裂痕，如同贫瘠的沙地。
　　其上依旧鲜血密布，他的双眼、耳朵和口鼻中都流出黑血，一时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生息。
　　大概任何人看到这种场景，都会觉得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面对这张濒死的陌生的脸，没由来的，利亚娜心中莫名地产生了恐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不是她平常面临这种状况时会有的感受。
　　她拖出了炔鹰放在地面上，努力压制住这种奇怪的感觉。一边试图探查炔鹰的生息，一边脱口问道：
　　“炔鹰，你死了吗？”
　　……而这话一说出来，利亚娜就后悔了。
　　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真的被蛛后和索真打傻了，精神错乱，才问出这么奇异的话来。
　　不想，下一秒，炔鹰张开了沾满血污的嘴。
　　他气若游丝，声音若神游物外，却是回答了利亚娜的话：
　　“我没有死。也不想死……我还要出去见人……还有发财。”
　　利亚娜：“…………”
　　她只看到炔鹰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同样沾满了血污的眼睛，血似乎遮挡了他的视线，让他睁眼困难。
　　利亚娜却不由大大松了口气。那种奇怪的恐慌感不见了，她觉得那是错觉。
　　她又听见躺平在地面上的炔鹰，气息奄奄地问：“……那蛛后死了吗？”
　　利亚娜道：“死了。”
　　炔鹰：“哈哈哈。”
　　利亚娜：“……”
　　她看到炔鹰艰难地笑了起来，其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受他感染，她的胸腔虽然依旧疼痛，却也感到一阵惬意，跟着笑了起来，却难免笑得全身更痛了。
　　炔鹰笑了阵，却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止住。他要命般地咳嗽起来，似乎要把他胸膛上的利爪带着器官都一起咳嗽出来。
　　利亚娜立刻让他别笑了，并优先让他进行药物治疗。
　　足足喝了五瓶高阶药剂后，确认炔鹰状态稍微稳定，利亚娜又帮炔鹰处理了他胸膛上的利爪。他们选择了拔出。
　　若是在外界，自然应当令其保持原状、避免二次伤害，直到进行专精治疗前再处理。但现在，条件并不允许等待。恶爪渗有毒性，炔鹰的胸口在之前的波折中也已开始裂开，为避免这带有毒性伤口的深入和恶化，必须现在拔出利爪。
　　利亚娜轻车熟路地处理着这些。再填抹草药后，她帮炔鹰进行了包扎。由于伤重，炔鹰这次休养得格外漫长。而利亚娜注意到，他灵体也受了创。
　　“……估计回去后，他也得休养好一阵子了。”她想。
　　而一小时后，炔鹰恢复时，他支着手肘，艰难地坐了起来。
　　在看到前方倒地的蛛后的巨型头颅，他不由怔住了。而后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感慨：“……没想到蛛后真就这么死了。”
　　利亚娜随他的目光看去，她看到蛛后的周身组织已加速枯萎，同时，她周身也有不起眼的猩红光芒渐渐黯淡。
　　利亚娜认出，那是灵体跟随肉|体流逝的光芒。
　　这个世界，生物都由灵体与肉|体组成。肉| 体为表，灵体为内。
　　肉|体上受的伤，在药物或术法上的治疗可以相对快速愈合。而灵体上受的伤，则相对不易治愈，真正致命的伤害也直攻灵体。
　　而她前世的死亡，就是在雷恩斯·德威尔的算计和出卖下，身体中了直损灵体的慢性剧毒，随后在围攻中，被一柄碎魂匕杀死。
　　想到这里，利亚娜陷入了冰冷的沉默，却再不欲多想。
　　却听“砰”的一声，蛛后那十二只猩红的眼珠倏然炸裂，法力的光泽彻底流逝——利亚娜意识到蛛后是彻底死了。
　　而那一瞬间，利亚娜却恍如再次坠入梦境。
　　灵竭反应。
　　这是宗师级以上魔物彻底死亡时，会带起一系列与其属性相关的反应，通常不具有强烈的攻击性，所以利亚娜并未带着炔鹰躲避。
　　一刹那，利亚娜竟仿佛看到了一幕幕的记忆碎片。
　　第一幕，她看到太阳初升时，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人带着一群人来到了一片荒芜、千疮百孔的大地中央。
　　他们身上都穿着利亚娜从未见过的服饰——他们身披简约干练的纯白长袖外套，眼睛上戴有透明的护具。
　　质朴的阳光下，这群人的脸上都带着对百废待兴的希冀。在老人的指挥下，人群在地面上有条不紊地布置起许多利亚娜感到陌生的金属器械。
　　而在所有人的最后面，是一位黑色卷发、古铜色皮肤的年轻女人，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手上端着纸笔，面对旁人的招呼，不过腼腆温柔地回应。
　　而在众目睽睽下，老人蹲下了，他的手按上器械上的钢制手柄，他的掌心随即绽放出金色的光芒，漫至荒野。金属器械上，像是仪表的东西上，数字跟随变动。
　　利亚娜却煞时睁大了眼睛，那是她前所未见的原始、纯净、强大的光明神力，竟于半神之上，大概只有真神才有如此力量。
　　但在这记忆碎片中，场景中的其他人却并不诧异，他们用看尊敬却无任何虔诚意味的质朴眼神看向老人，像是仅在看一位普通的德高望重的老人。对他的力量，似乎习以为常。
　　黑发女孩则一直在低头记录，纸上的表格上用利亚娜看不懂的文字写满数据，似乎是精准地记下了仪表上的数据。
　　而看到她的温柔腼腆的神情，利亚娜心中却突生奇怪的直觉——这是蛛后？
　　这幕画面却突然破碎，取代的场景却终于不让利亚娜感到全然的陌生。
　　她看到黑发女人似乎坐在一间木屋中，手上捏着一根木质细笔，依旧在不停地写着什么，像是许多公式和几何示意图。
　　她的服饰从白色的外套换为了灰白色的简朴的古修士长袍。这个样式利亚娜在历史典籍中见过——来自神创纪，是这个大陆历史中一切文明之初的服饰。
　　比起上一个画面，似乎过了几年，她的气韵依旧内敛，变得更为成熟。
　　她的身旁，一位黑发、古铜色皮肤的男人正温柔晃着摇篮，其中躺着一位同样古铜色皮肤的小婴儿。
　　正在写字的女人也不住地回头张望他们，随即露出了羞涩、幸福的笑容。
　　场景却陡然转向了第三幕。
　　利亚娜听到了凄厉的哭喊声，黑发女人正跪伏在地，她目眦尽裂地看向前方，那是盛着一池泛着诡异气泡的青绿液体的池皿。
　　其表面浮着全身皮肤灼烂、面无全非的男人与婴儿尸体，唯有残留的黑色发丝和古铜色残肤可以分辨他们的身份。
　　她无力、憎恨地哭喊。一双手倏然猛地出现在她背后！
　　女人回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眼神，却转被推入了那池可怕的池皿！
　　哭喊声变为了女人的惨嚎。
　　落入的一瞬间，她的周身皮肤瞬间被融化，身上的组织产生了可怕的异变。一道人影却始终冰冷地站在池边，看到女人彻底没入池中，人影才离开。
　　画面陡然变为了第四幕。
　　入眼是血色的黄昏，利亚娜认出这是闇域的“黄泉之路”。
　　她浑身带血黑发女人伏在了地上，正努力朝前爬行。但准确说，她已称不上是人。
　　她全身皮肤灼烂，背上长着二十四只附足，脸上是十二只眼睛，不知是为了逃避什么，她不断地痛苦地向前爬行。眼中是接近精神紊乱的癫狂和恐惧。
　　最终，她却昏倒在了血色的天空下。
　　所有的碎片却在这个瞬间戛然而止。
　　如梦初醒，利亚娜却依旧沉默，她似乎陷入了女人在梦境里的情绪中，久久没有说话。


第46章 材料   捡漫山遍野的材料
　　半晌后, 她才开口对身旁的炔鹰道：“你也看到了吧，这似乎是蛛后的记忆……”
　　灵竭反应对一定范围内所有的生灵都生效。
　　而自记忆碎片戛然而止后，炔鹰也一直在沉默。
　　听到利亚娜的话, 他才点了点头, 压低嗓子感慨了声：“……没想到，她是人类。”
　　两人再度共同陷入沉默, 但却没再去深究其中细节。那毕竟神创纪的隐秘，他们如今探究毫无意义与用处, 也过于不自量力。
　　他们很快把精力放回到养伤上。
　　三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
　　炔鹰再度放下了喝空的高阶治愈药水时, 他胸膛上的外伤已经显示出明显好转, 但由于受毒性的影响, 他的治愈速度较慢，如今依旧有血从包扎的细布中渗出。
　　但据利亚娜判断, 这已是炔鹰当前能恢复到的最佳状态了。
　　而与炔鹰不同，她恢复得好极了。喝了两瓶炔鹰那里要来的高阶药后，她快速恢复, 身上的伤口再度结痂，甚至已有开始脱落的迹象。
　　“再休息会儿, 我们就可以走了。”利亚娜判断道。但她的目光却并未投向回程的方向, 而是投向了那漫山遍野的人蛛尸体。
　　回头看向炔鹰, 他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们明显又想到了一块儿。
　　这满山遍野的尸体, 虽然可怖, 却都是金山银海……走之前, 他们打算再捡一通材料。
　　……
　　半小时后。
　　彻底能够重新行动的炔鹰，杵着他召出的用棺木铸成的拐杖，站在蛛后的尸体前叹息道：
　　“我真想剥离蛛后的半鞘翅。”
　　但他也只能是说说, 蛛后身躯庞大，半鞘翅横贯半个盆地。没有任何空间戒指有足够的容量能将其装下。最终，炔鹰仅剥离了一只蛛后的巨目，足比人高，他把它放入了自己的戒指中。
　　利亚娜却放弃了这个做法，她位格不够，剥离蛛后，恐遭到反噬。
　　他们把目标转向了普通的“幻影之蛛”身上。由于身负重伤，炔鹰没有再处理较难剥离的“幻蛛之翅”，他统共剥离了六只蜘蛛的巨目与毒液。
　　利亚娜则也在能力范围内，自己剥离了三只人蛛的眼睛和毒液。
　　这加起来能有接近八百闇币了……利亚娜计算着总额，心中愉悦。
　　如果不是这种剥离只能在魔物死后限定的一段时间内进行，她真想之后继续每天来一趟。
　　“那伽，你看，那是什么？”
　　不想，在利亚娜把一切收回戒指时，身边的炔鹰却突然喊住了她，他的手指向了远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利亚娜看到了盆地中央的高台。经过先前的厄难，高台碎石凌地，面目全非。被献祭于其上的人脑发出腥臭的味道。
　　而在一片血色的模糊中，利亚娜却隐约看到了一星半点纯净的钻质光芒。
　　她仔细辨认，难以置信地蹙眉道：“……那是源石矿？”
　　那里的确是源石矿。
　　在被血浪冲击得七零八落的高台下，那竟是一大片质地纯净的高阶源石的矿床。远比他们先前所见的质纯，利亚娜许久没见到这样的矿石了。
　　她有一瞬间屏息……这种高阶源石，任意开采一枚，大概都可以赚取至少四千左右的闇币。
　　希望于她心中燃起生起，却又转瞬泯灭。
　　利亚娜想起，她现在的实力并足以开采，恐怕，她可能只能干看着这个源石矿了。
　　不想，她耳边突然响起炔鹰的声音：“那伽，你之前不是说，你需要源石矿吗？我帮你采。”
　　利亚娜一瞬间难以置信，她回头看向炔鹰。
　　炔鹰却说：“你救了我的命。这是应得的，回报你之前的冒险。”
　　惊喜来得过快，利亚娜感动得肝脑涂地。
　　但她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不由质疑道：“炔鹰，你身上不是有伤吗？你的精力还足够开采吗？”
　　炔鹰却杵着棺木道：“哈，那伽，你怕什么？我的‘诅咒之骰’中有储能，可以用里面的力量挖。”
　　听到炔鹰的解释，利亚娜随即才明白，他自受重伤后几乎就全在调动储能，里面还具有充足的力量。
　　“陨星。”
　　“亡灵。”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利亚娜就看到炔鹰坐在矿床上再度进行了爆破、采准、切割一系列操作。由于质纯，这个高阶矿场也远比先前的矿床好开采。
　　如先前一般，他依旧一人开采了一枚矿石。
　　采好后，他直接把之前那份在另一个矿山开采的较低质初始源石与这这纯净的高质初始源石都递给了利亚娜。
　　收到手里，利亚娜还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直到把源石收回戒指，她才相信一切不是梦。
　　沉默了会儿，她才抬头对炔鹰许诺道：“炔鹰，以后只要不是发生天塌下来的意外，你将永远拥有我的友谊。”
　　炔鹰笑道：“哈，那伽，我是不是该直接说我很荣幸拥有你的友谊？因为我看，这天也塌不下来。”
　　两人共同沉浸在劫后余生和获得横财的喜悦中，在处理好源石后，他们才真正把目光投向归程。
　　他们首先要再度回到茧墙，索真所在的地方。


第47章 结算   “高登小姐，不要逞强。”那位老……
　　沿着破碎的河湾向前行进, 再度要到达纯白的茧墙时，利亚娜和炔鹰却都有些忧心忡忡。
　　“虽然之前冒险录说，索真针对一次谎言只会发动一轮定点攻击……但我有些担心, 我今天在一天内对它说谎了两次。它会不会看到我直接发难？”利亚娜对炔鹰说。
　　她的担心自有道理, 因为这似乎是冒险录上鲜有记载的状况。
　　但两人经过讨论，认为像索真这样的裂缝魔物, 一向都会遵守隐秘的机制与规则，且他们必须再度经过茧墙, 所以依旧鼓起勇气、振作精神过去了。
　　然而过去时, 利亚娜却发现他们的担忧多余, 而索真的状况也令人吃惊。
　　这只巨型蜥蜴正恹恹地伏在茧墙上, 它的身体上竟划有数道留着黑血的伤痕，看到利亚娜与炔鹰, 它竟冷冷地抬起了三面头，用雌雄莫辨的重音说：
　　“是你们，竟然是你们——”
　　“你们, 这两个陌生人，害我被墙内那只老蜘蛛, 打伤——”
　　利亚娜：“……”
　　炔鹰：“……”
　　索真这么说……这是跑, 还是不跑？
　　不想, 索真伸出了三只舌头, 舔了舔自己前足的伤口, 竟又舒缓了语气：
　　“但, 也是你们召唤我前往那里, 才让我有机会成为了这里真正的主宰——”
　　“功过相抵，不惩罚你们——”
　　……利亚娜瞠目结舌。但在震惊中，待她理解过索真的意思, 仍是松了口气。
　　然而，攀踞在茧墙上的蜥蜴却缓缓爬下，它用六对眼睛看着他们道：“这次，如果要出去，告诉我十个故事，无论‘对’或‘错’——”
　　十个故事？等等，无论“对”或“错”？
　　饶是利亚娜在炔鹰面前一向吃惊只藏在心里，这次都忍不住把诧异的情绪全然地展现了出来，瞪大了眼睛。
　　“……要故事？不要秘密？”她尝试反问。
　　索真却是“哼”了一声，声音中有埋怨，它神情恹恹地说：
　　“我受里面那只老蜘蛛罪恶的‘颠倒梦境’的影响，无法再判断，对或错——你们，就是两个不祥的陌生人——”
　　利亚娜再度吃惊。但在索真几道“快说”的催促下，经过思考，她开始缓缓道来。她说了十桩闇域中广为流传的或真或假的故事——基本都包含在了她曾卖给炔鹰的消息内。轮到炔鹰时，他则说了关于地界的诸多传说。
　　“有趣，还都算有趣！过去吧——”老人、青年、稚童的声音同时响起。利亚娜明白，他们算过关了。
　　之后，利亚娜和炔鹰便被索真用数多蛛丝铸成的桥雷厉风行地甩到了墙外，他们的脚触到地面时，索真飞速地收回了蛛丝，似乎根本不想再碰他们。
　　“我将沉如睡眠，进行长达亿息的休养——”
　　“两位罪恶的陌生人，希望再也不要，再也不要看到你们——”
　　在它说完这两句话后，利亚娜回头，便看到硕大的蜥蜴往茧墙内爬行，身体竟融入了高墙，便再无任何动静。
　　此时，有暗金色的光芒锁在茧墙的表面，利亚娜认出这竟是神创级别的禁制结界。这意味着，有其在，便没有任何半神以下的生物可以通过这里。
　　转头，利亚娜与炔鹰面面相觑。
　　“这是茧墙自带的禁制？”利亚娜茫然不解。
　　“所以，我们这是不小心打关了这个二十七号裂缝秘境吗？”炔鹰则惊疑不定。
　　答案却很明显，就在眼前。看向那紧闭的茧墙之门，利亚娜和炔鹰皆陷入了惊憾。
　　半晌后，他们却不得不回头，他们得出去了。
　　望向茧墙外那虽及不上墙内、依旧变幻无常的诡异天幕，不如来时的紧张，两人同时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竟生出了去仔细欣赏其瑰丽色泽的古怪心态。
　　“太好了……到这里，我们算是度过了所有大难关了。”利亚娜感慨道，“不过，接下来的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
　　新月历352年，8月28日，凌晨3时。
　　距离他们昨日凌晨从秘境入口汇合出发，恰好过了二十三个小时。利亚娜把炔鹰再次送到了裂缝入口。
　　之后，他们进行告别。
　　“那伽，你是一位合格的引路人。”临走时，炔鹰对她说，“希望之后，还有机会合作。”
　　“我也是。”利亚娜微笑回应，“不过希望，我们下次运气不要再这么差。”
　　“哈哈，我想这不会了。这大概是例外。”
　　炔鹰再次发出粗犷的笑，但笑牵扯了他的伤口，不由让他痛苦地蹙起眉头，这让他那张布满裂痕与伤口的脸看上去更为可怖，如一头怪物。
　　“那伽……我大概要休养一阵子，短时间内——嗯，估计一周，都不会再去黑市了。之后，如果有什么事，罗盘联系。”
　　利亚娜理解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虽然货物急出，这周我不打扰你，找其他中间商就好。”
　　“好，你先卖。等我上来，大概就可以正好交易你需要的武器了。”见利亚娜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炔鹰也不再多说什么，再次告别后，离开了。
　　利亚娜却猛地陷入了另一个苦恼。
　　交易武器……的确很急迫。
　　但她也不确定，她开出来的源石，是否有能凑够足够的钱。希望她在开源石上具有足够的好运气。
　　而炔鹰走后，利亚娜在裂缝秘境入口附近的安全点，休憩与等待了一个小时才选择接着离开。她之前装作她要回闇域去。
　　如今，等待一个小时后再出去，她认为是个恰到好处、最为保险的等待时间。
　　第一，炔鹰的身体状况不足以在通闇虚空那种不稳定的诡秘环境呆太久。
　　第二，他出去后，也绝无精力因为其他事情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行折返。
　　想通这一遭，利亚娜直接跳出了裂缝。她按照“通闇虚空—莱波峡谷—纳巫山脉”的路线原路折回。
　　途径莱波峡谷的一处洞窟时，利亚娜却倏然停住了步伐，她本想朝里走去，但身上的疼痛与恶兽的嚎叫让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她朝纳巫山脉长驱直去。
　　凌晨五时，她回到了之前自己去往裂缝秘境前用来做准备的山洞。躲在角落里，确定四周无人后，利亚娜布下了一个基础的结界，只要有人靠近这里，她便会有所感应。
　　而独自待在这明域的隐秘洞窟中，利亚娜这才敢彻底松了口气。
　　她身上依旧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在裂缝秘境，这谈不上什么，但在纳巫山脉受如此的伤害，实在说不过去。她必须就今晚进行强力的休养与治愈，这里提供了好的环境。
　　而炔鹰不在，利亚娜才总算敢重新大肆使用之前一直自己忍着未用下巫族领域的术法。
　　凝注着空旷的洞窟石壁，她低声念出了针对下巫族信仰的“自然意志”的神启咒：
　　“自然的意志，下巫的守护者，信徒在此向您祈祷……愿您保佑安康。”
　　一片如同精灵般的白色光影出现，将她环绕。这是属于下巫族最擅长术法之一的治愈辅助之术。
　　当暖意从白色的光影处传来，利亚娜的疼痛舒缓了，她这才觉得自己真的活了过来。
　　在一片暖意中，利亚娜靠着石壁阖上了双眼，她睡着了。
　　……
　　南境地界。
　　在一片湿热的拥挤与黑暗中，雷恩斯踏在冷硬的石路上，向前行进。
　　反复的奔波中，他胸口的绷带再度渗血，步伐略显艰难。但他依旧成功地抵达了那亮着点点昏暗灯光的低矮酒馆。
　　他推门而入时，盲者正坐在门口，点亮又一盏灯。
　　听到动静，老者抬头，空洞的双眼看向雷恩斯后，却是沉默了三秒。
　　“孩子，”盲者问，“你在秘境中……是发生了什么吗？”
　　雷恩斯却没回答，只说：“老师，先让我躺下……”
　　在进入酒馆的一瞬间，他如一只归巢的重伤的鸟，先前强行忍耐的一切疲惫与疼痛尽数爆发。他只想直接阖眼休息。
　　五分钟后。
　　酒馆地下室角落的一张硬床上，雷恩斯倒在床上，阖上了眼睛。他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迷迷糊糊中，他大致回答了盲者之前的问题。他简略地叙述了自己在裂缝的经历：
　　“……我和‘迷雾沼的那伽’碰到了蛛后，杀了她，才逃生……”
　　“……什么？”
　　正在点灯，一向沉默的盲者却似乎没反应过来，听到雷恩斯的话，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遍，“……遇到蛛后，杀了蛛后，逃生？？”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迷雾沼的那伽’，是中阶以上宗师？但你之前不是说，她在沉寂期吗？”
　　却没人回答他。
　　盲者低头，发现雷恩斯已经睡着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老人考虑了番，扯开雷恩斯的斗篷，手却是僵住。
　　在昏暗的灯光下，雷恩斯几乎谈不上为正常人类的身体暴露在外。其上布满了伤口，特别是胸膛上的三道入骨的伤痕，堪称触目惊心。
　　而他的腰部，黏着枯萎的数只畸形的幼小附足，其中流出脓液与血。腹部，口器虽然已经消失，却依旧翻出了一小片血肉。
　　盲者看了许久，却是叹了口气，回头翻找木箱，翻出了一把薄刀、几卷纱布与许多草药。
　　“这个孩子，又得我来收尾。”
　　………
　　在清晨的光雾中，利亚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如此明亮，山中潮湿纯净的空气沁人心脾，如果不是她身上依旧疼痛，她大概以为昨天在裂缝秘境的经历只是一场梦。
　　“今天……继续休养，退去幻化，准备猎物。”利亚娜为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计划。
　　醒来后，她检查了一番自己身上的伤口，却发现竟恢复得远超出她的想象。就之前连被烧焦的头发，如今都恢复成了健康的样子。她猜出这是因为她幸运地完全激发了自然意志的治愈神性。
　　“比起之前在裂缝，我的运气总算好了起来……”
　　利亚娜呼了口气，“希望之后开源石，运气一样好。最好开出个一枚一万闇币以上的元素系超高阶源石，既值钱、又好卖。”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利亚娜褪去了身上的幻化。
　　在这个时候，她的中阶药剂与低阶术法的幻化效果因为时效，基本消失，只解单重的幻化效果，并不困难。
　　利亚娜喝下解药。
　　再又一次皮肤的灼烧中，她恢复成了她原本的模样。
　　身体依旧疲惫，利亚娜却未再休整。她紧接着狩猎了两只双头蜥，那是智者初阶的魔物。这是为了给她的用来打掩护的“独行修行”交差。
　　如果她回去时什么都拿不出来，那就露出破绽了。虽然感到自己还是略有些虚弱，利亚娜依旧高效率、轻车熟路地完成了一切。
　　“这是我的成果。”
　　回到神院时，利亚娜在学会资源部递交了双头蜥。这是在“独行修行”后，需要来汇报成果的地方。汇报完成果，才算“独行修行”彻底结束。
　　而在她提交时，身后还跟着几位中年级的神术师学生，他们似乎来自同一个学组，同时完成不同地点的修行。
　　他们抬着丰硕累累的猎物，其中不乏智者中阶级别的。
　　而瞥到利亚娜脸色苍白地扛着的单薄的两只蜥蜴尸体，这几位学生不由投来了略显轻蔑的目光。利亚娜却当没看到。
　　“两只双头蜴，十四学分。”
　　负责处的老师是为佝偻着背的神术师老太太，她声音略带气音，帮利亚娜兑换后，报出了对应的学分。
　　在神院，两学分，大概对应一金法纳的价值。利亚娜心里算了下，点了点头。
　　又多打量了几眼她，那位老太太却蹙起了眉头，用一种略带慈祥却不乏严厉地开口了。
　　“高登小姐，你看起来，受了伤。”她道，“我想，你在完成低年级课程前，都应该尽量避免‘独行修行’，这更适合中年级的学生。如果你坚持要去，则应该不要逞强，选一些更简单的。这对你会更具成长的意义。”
　　听到老太太的建议，利亚娜有一瞬间面露怔忪，怔了怔，却是旋即回以真诚的微笑道：
　　“好，明白了。谢谢您的建议。”
　　接下来，老太太帮她处理完了所有汇报手续。这个过程中，利亚娜却觉得额头冒出了些虚汗。她的身体虽然体表已没有明显伤痕，但却依旧虚弱与疲惫。
　　手续完成，她转身离去。
　　却在出去的过程中，她听到了身后那几个中年级神术师学生刻意扬高、得意洋洋的声音。他们高声汇报着自己轻伤猎取了智者中阶的猎物，其中一位总共获得了五十学分。
　　听到这些，利亚娜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一刻不停地抬脚离开了。接着，她从传送阵回到了图蒙林地。
　　刚至林地，夕阳透过树缝洒在她的脸上，望着旧景，利亚娜难得生出了“生活真美好”的感悟。
　　而推开自己小木屋的门后，她倒头就睡。
　　………
　　傍晚，德威尔寝居，布满结界的藏书室中，一道白金色的传送阵在其中央浮现。
　　雷恩斯的身影刚于其中出现，便伏倒在了地上，咳出了一口血。


第48章 打听   雷恩斯怒道：“这个时候的她就是……
　　此时的雷恩斯并不能完全承受远程传送带来的负荷。
　　虽然在盲者的照顾下, 他所有伤口的形式已经大好，但灵体和胸膛上的重伤并未痊愈。他仍得时不时承受两者带来的撕裂般的痛楚，这令他虚弱无比。
　　擦干嘴角的血, 雷恩斯手撑地, 勉力地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却投注了到了室内书柜的表面上。
　　那里是一处半透明的镜面，模糊地投映出了他当前的模样——他的幻化效果已经尽数消失了, 恢复了自己真正的棕发白肤的模样。
　　这是盲者忙了整夜的结果。他先前头发烧焦，皮肤因为异变也毁了几片, 老人则连夜用与尸体相关的禁术为他植入了新的头发和完整的皮肤。雷恩斯曾对这两项术法极其反胃, 但现下却不由为它们的存在感到庆幸。
　　现在的他, 从外来看, 除了脸色略苍白外，几乎看不出受过先前那种程度重伤的痕迹。
　　雷恩斯暗暗松了口气, 这是目前他能恢复到的最好的状况了。同时，他在脑中却闪过了在他离去时盲者的告诫。
　　“你现在必须得回去了，不能再晚。然后, 接着休养，至少一周。”
　　“但为了不露出破绽, 你对外, 尽量就只休息一天, 之后所有事务照旧参与。但除去这些必做的事, 就不要再为自己安排其他事了。其余时间都用来静养。”
　　盲者的话与雷恩斯自己制定的计划几乎契合。他明白这是目前对他的身体状况最合理的安排。
　　但我想见利亚娜了……雷恩斯抿唇。
　　这次在裂缝秘境, 当他在蛛后的梦境中沿着记忆漫步时, 重历了他与利亚娜前世经历的种种, 阴差阳错、或对或错。
　　而在他清醒受重创后，他有一瞬间，差点就以为在之前梦境中会是自己见利亚娜的最后一面, 不由陷入了绝望。
　　好在如今劫后余生，令他更明白得珍惜时光，迫不及待想去见她。
　　然而，胸口和灵体发出的如刀割般的钝痛却不允许雷恩斯这么去做。
　　再等几天。他想。
　　疼痛令雷恩斯脸色惨白如纸，他独自坐在床边，再度为自己的伤上药。
　　之后，他也陷入了沉睡。
　　……
　　“利亚娜，听说你去独行修行了？”
　　第二日清晨，利亚娜与一众下巫族的好友一同前往鸢尾花楼的膳房用早餐。
　　经过了昨天的休养，她身体的整体恢复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已经看不出先前遭遇过那般重创的痕迹。
　　现在，她不过因为未完全恢复，脸色不受控制地略显苍白，其看上去痛苦与不适的程度，正好与普通的学生在普通的修行项目中失误、受轻伤的程度相当。
　　因此，利亚娜也乐得直接用 “她独行修行中狩猎时出了意外”来充当借口。
　　而由于一切尚在忍受的范围，利亚娜也未选择请假。
　　她不想用不正常的缺勤引起神院教授层次的过多注意。
　　“当时也是意外……我才不小心受了伤。”
　　利亚娜一边食用着清淡的卷心菜汤和奶酪白面包，一边轻描淡写地“分享”当时的经历。
　　但饶是利亚娜认为自己呈现出的状态不过是自己认知范围内的超级轻伤，她的这些好友却因大多是并未真正参与过严峻的战斗的低年级学生，认为她受的伤并不轻，还挺重。
　　这让利亚娜收到了以罗妮为首的好友们的大量真挚问候和关心。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纳巫山脉并不适合低年级生，并说起有哪些难度更低的地方，让利亚娜以后不要逞强，尽量选择那些地方。
　　利亚娜都微笑着表示听进去了。
　　之后，这关于“独行修行”的讨论进行了一会儿，话题却倏然转向了“篝火会”。
　　“这几周的篝火会主题都是联谊。”
　　一位扎着马尾辫的金发女生说道，“利亚娜，听说你已经放弃德威尔阁下了，那你这周是不是可以来了？好几个罗恩喊来的男孩儿想要认识你呢！”
　　有人当即哈哈大笑，附和道：“是啊是啊，利亚娜，上次罗恩喊来了好几个外族男生，还说有个特别适合你的，结果你没到，真可惜！说这周让你一定要过去呢！”
　　他们话中的罗恩·比斯顿，是下巫族族长的儿子，他们在下院高年级的直系学长。一大爱好是为人介绍异性朋友。
　　利亚娜想了想，却迟疑着没回答。
　　倒不是她反感这种活动。她不是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的人。哪怕经历过失败的感情，她也从不会因此介意与新的异性进行接触。反正只是接触，不需要一开始就经过那些海誓山盟的考量，慢慢来。
　　而适当和这些年轻、可爱的男生交流，她也可以舒缓心情。
　　但利亚娜迟疑的真正原因，却是她不确定自己在这个星期天晚上，即篝火会时间，会不会还在黑市处理源石交易的事。
　　但她已连续两周不去属于部族传统的篝火会了，似乎也不大合理。
　　于是利亚娜经过思考，答应了下来：“好的，告诉罗恩，如果这周临时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我会来的。”
　　如果实在去不了，她再临时找借口取消约定。
　　……
　　雷恩斯今日并未外出。跟随盲者的建议，他在家休养。
　　而按照自己身体的状况，他对外宣称他在禁闭型修炼中进行“法阵推演”时不小心受了差错，导致灵体受了轻微创伤，不宜移动，需要休养一天。这是合适的请假借口。
　　而在这一天，雷恩斯接着把所有往常周一应该做的日常事宜事都搬至了家中进行。
　　上午，他在寝居的藏书室中完成了水系术法的研究。
　　下午，按照安排，是他与埃德加的学伴交流时间。
　　雷恩斯则把埃德加直接请到了千圣城中央的寝居中。于联结上，他对埃德加简短地讲述了他身体的特殊情况，抱歉地说明这次学伴交流可能不得不在他的寝居中进行。埃德加则立刻表示理解和配合。
　　下午三时，埃德加敲开了德威尔寝居的门。带着担忧和敬畏共存的神情，他被管家引至了雷恩斯所在的藏书室。
　　一走进去，埃德加饶是本有心理准备，他也被脸色惨白的雷恩斯吓了一跳。他的表情瞬间变为发自肺腑的担忧，连声发出多句诚挚的问候：
　　“哦，德威尔阁下，您怎么会这样？！”
　　“早知道，今天我不该坚持冒昧来访，应该让您休息……”
　　他语气真挚，雷恩斯承他的关照，请他坐下，并让他不必介怀。
　　但面对埃德加担忧与挂念的神情，雷恩斯却倏然内心感到酸涩。
　　他在想，如果自己的学伴还是利亚娜，不知道她来时，看到他这般情形，会是什么反应。
　　雷恩斯还记得在前世，他们尚在交往的时候，他往往不过受了毫末小伤，她便开始比他还紧张地嘘寒问暖。她蹙眉颦锁，仿佛伤加倍受在了她的身上。
　　而就算后来在北境，她有时会晾着他，在他受伤的时候，她哪怕自己也受了伤，也只会隐忍不言，立刻紧张地优先给他治疗，并护着他，不让旁人再伤他分毫。可惜……这些事他当时没有看清。
　　雷恩斯紧抿嘴唇。
　　而这一世，想到前几次与利亚娜碰面时，她冷淡的眼神，雷恩斯彻底感到没底。她似乎真的不喜欢我了。
　　这是重来一次的代价吗？
　　雷恩斯却并没有过久地发散思维。想到埃德加还在这里，他恢复了往常带着些冷淡的端谨模样，为这位学弟一一解答水系神术的问题。
　　虽然受伤，雷恩斯恪守自己的责任。他讲述得头头是道，甚至为埃德加提供了其问题以外的修行建议。
　　“……如果你想提高你喜好的水盾方面术法的强度，可以考虑食用‘水乌草’药剂。这种草药有几率永久小幅度提高你体内水系法力的纯度，值得一试。”
　　讨论到药剂辅助时，雷恩斯提出了这个建议。
　　不想，埃德加却蹙起了眉头：“但这个水乌草……是不是很难买？我记得是很稀有的药材。”
　　他顿了顿，又迟疑着明朗了语气，“唔，不过我兴许有朋友有这方面的途径。我介时就去打听，谢谢您的建议，德威尔阁下。”
　　雷恩斯想了想，却也沉声说：
　　“我可以也去帮你问问。我认识一位朋友，熟悉水系药材的交易。”
　　他自然是又想到了利亚娜。
　　在雷恩斯的印象中，利亚娜这个时期谈得上几乎熟悉南境所有水系药材的分布与购买渠道。
　　她当时刚追求他，便赠送了他许多稀有药材，他交往前因为想划清关系退还给了她。不想，她全部收着，交往后她陆续又赠予了他。
　　……不知道这次，他退给她的，她还收着吗？雷恩斯的手不由握紧。
　　总之，这次他兴许可以提出再次朝她买回，他记得她正好有水乌草的资源。这也正好为他提供理由去找她。
　　雷恩斯思索着，把这件事提上了心中的日程。在下午五时，他结束了与埃德加的学伴交流。
　　因为身体的不适，在埃德加走后，雷恩斯再难忍耐地咳出了几口血。而在喝了瓶中阶的恢复药剂后，他拿出通讯罗盘，做了他之前早就想做的事。
　　“请给我份利亚娜·高登这几天的消息。”
　　那是他在学会的人脉，之前雷恩斯就是通过这条人脉获得了利亚娜的课表和活动时间。
　　前世雷恩斯完全不敢想象自己会在感情方面做出这么放诞无礼的事。但总之，既然开始不要脸了，干脆继续更不要脸点。
　　少顷，对方传来了消息。
　　讯息简短，雷恩斯一眼便看出，利亚娜这几天活动轨迹简单。
　　而在看到一条昨日关于利亚娜的讯息后，雷恩斯的瞳孔却猛然一缩。
　　——“利亚娜·高登于纳巫山脉的‘独行修行’项目中猎取双头蜥，却不慎受伤。”
　　雷恩斯怔忪地看着这条讯息。
　　半晌后，他嘴唇抿唇了一条直线，眼中泛起冰冷的愠怒。
　　“这个时候的她就是这样，既柔弱、却又爱逞强。”他低声讷讷道。
　　雷恩斯一时既心疼又懊恼。他心疼利亚娜的伤，又懊恼自己因为去裂缝秘境探索，没有跟随她去纳巫山脉。如果他在，一定竭力护着她，不让她受伤一分一毫。
　　“咳咳……”想到这里，他又咳了两声，胸口痛楚。
　　但思考了会儿，他低声念出一句古语。两瓶药剂被他召出，出现在了他的桌上。
　　那是高阶的治愈系药剂，雷恩斯带去秘境、受蛛后附足重创时使用的，就是这个药剂。90金法纳一支。他当机立断，打算给利亚娜送药。
　　……但这个会不会吓到她？似乎她的伤不会重到那个程度……雷恩斯想着，又把药换成了30金法纳一支的次高阶治疗药剂，并且专门筛选了药性属性重铸成功，更适宜下巫族人体质的那种。
　　把两瓶药剂放到了桌上。雷恩斯咳了咳，现在他面临了新的问题，他现在还不能移动。
　　怎么送？找谁给他送？
　　……
　　利亚娜则在下午遵循过往的安排，去参与了学伴的研习。不想，她刚到了那圣光明塔楼的研习室，便看到本沐在窗边阳光下、低头写着文件的诺拉抬起了头，蹙眉道：
　　“高登小姐，你似乎受伤了？”
　　利亚娜对此并不意外，经历过前世的事，她了解诺拉拥有敏锐的观察力，也早预料到她会立刻察觉。
　　她只微笑道：“轻伤。谢谢克拉雷小姐关心。”
　　诺拉打量了她一眼，却是面色严厉地道：
　　“但高登小姐，你看上去状态并不好……如果下次发生这样的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可以改期。”
　　接下来的时间，利亚娜从诺拉手边堆砌的数本典籍上，注意到了诺拉似乎本为她准备了较高难度的森林领域术法推演的内容。
　　但像是担忧她的伤情，无法承受高强度的思考与演练，诺拉特意临阵把今天的内容，修改为了简单元素原理的内容。
　　而在其他方面，诺拉在这段时间也谈得上体贴入微。
　　每隔一段时间，她谨慎地询问利亚娜的身体状况，告诉她如果不适可以提前结束。并让她坐在软座中，保持舒适的姿势。
　　利亚娜在心中感谢诺拉的体贴。而这次，没有雷恩斯这个人梗在中间，这几次直接面对面的交流下来，她对诺拉的主观感观也好了几分。
　　但可惜……利亚娜叹了口气，想到她之后可能做的事，她与诺拉前世是敌对的陌生人，殊途陌路，这一次，大概率也只可能继续成为陌生人。她不敢与诺拉走太近。
　　……利亚娜与诺拉的学伴交流在窗外的暮色降临时结束。她不再像之前那般落荒而逃。
　　通过几次传送阵，利亚娜回到了图蒙林地。她本来计划今晚就去黑市，找鉴定商人鉴定她手上的初始源石，并进行挂售。
　　但考虑到现在自己对外属于受伤未愈状态，却依旧还去隐秘的山谷进行采药，实在太过可疑。利亚娜决定推后一天。总之，高阶源石只要不属于冷门领域都会非常好出。利亚娜认为一切大概都在掌握中。
　　她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中，再度靠在床上想要休养。少顷，她却倏然听到了窗外一阵清脆的银铃声，是有人拉响了她小木屋的银铃。
　　随后，图蒙森林的管理员——桑纳·布拉尔女士浑厚的声音从屋下传来：
　　“嘿，利亚娜，你在家吗？？”
　　利亚娜从床上坐起，推开房门，探头问道：“布拉尔阿姨，什么事？”
　　布拉尔女士却请她下来。下去后，利亚娜发现布拉尔看着她，神情关怀却带着些微的古怪。
　　看到四周无人后，布拉尔女士拿出了一个雕纹精致的木盒：
　　“唔，是这样的，利亚娜。听说你受伤了，德威尔阁下，托我把这个送给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药。”
　　利亚娜：“？”


第49章 凝注   望着利亚娜，雷恩斯忍不住勾起了……
　　桑纳·布拉尔接下来为利亚娜详细地叙述了自己今天的经历。据说, 她不过下午还在下院进行古巫术研讨时，罗盘上便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雷恩斯的讯息。
　　他态度诚恳、有礼得体地告知她他听说利亚娜受伤了，并朝她提出请求, 问她是否可以代劳转送利亚娜药物。
　　“利亚娜, 我想，德威尔阁下大概是想为之前无礼的事向你道歉。”
　　桑纳·布拉尔是位热爱生活、喜好听闻人与人之间关系起承转合的女士。她自然听过利亚娜和雷恩斯的风言风语, 此时，她热情地为利亚娜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不得不说, 这的确很有诚意。如果是我, 我会触动。听说是很好的药呢。”
　　利亚娜陷入了沉默：“……”
　　她终究是收下了桑纳转送的木盒。
　　虽然她并不想收, 但她一向没有把这种事在旁人——特别是长辈面前掰扯的习惯。在南境神院，这也一向被视为无礼的行为。
　　于是, 接下来，在一阵诡异的沉默中，利亚娜沿着树藤攀回了木屋。而回到房中, 她把雷恩斯送来的木盒放到了桌上，重新审视。
　　这是个古色古香、雕纹精致的木盒, 考虑了一番, 利亚娜伸出食指打开了其正前方的银扣。
　　一阵药香扑面而来, 利亚娜看清了里面整齐陈列着的是两瓶次高阶治疗药剂。
　　……次高阶药剂？利亚娜不由再次微怔, 蹙起眉头。这是夸张的用量。在她看来, 按她目前展露在外的伤情一支普通中低阶药剂都绰绰有余。
　　……雷恩斯, 什么意思？
　　而利亚娜接着仔细端详着这两瓶药剂, 却渐渐沉下了脸色。
　　一方面，利亚娜感到极度的疑惑。她是真的想不通，这一世的雷恩斯怎么会突然对自己这样？
　　他前世在这个时期绝不会如此。正确的状况, 应当是他看到她避之不及。而现在，他三番两次与她示好，她拒绝后却还再接再厉，像是被换了魂一样。利亚娜当真想不出其中动机与因果。这令她不安。
　　而另一方面，利亚娜同样感觉毛骨悚然的是——通过这件事，她可以意识到，雷恩斯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我其实前世今生也都在对他做同样的事，我又能说什么，我又能怎么办……利亚娜放在桌上的手绞了起来，她感觉心头有怒意泛起，却又无可奈何。
　　她只庆幸今天自己足够谨慎，没有选择去任何做看上去不合理的事——比如带伤还急迫地去乌有灵谷，前往卡塔尔黑市。
　　“之后只能再谨慎点……”利亚娜面无表情地抿唇。
　　而利亚娜自然也辩别出了雷恩斯送她的这两瓶药剂目前大概价位在30金法纳一支。虽然很想转手卖了，但利亚娜冷静下来斟酌了番，打算还是过几天找机会把它们全部迂回地退还给雷恩斯——她不用与雷恩斯接触的那种。
　　她认为，他们之前还是继续不要有任何牵扯好。而且经历前世的事，她也不想再接触从他手上经过的任何药类相关的物件。
　　……
　　“利亚娜，太好了，你今天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第二天，利亚娜与罗妮再度通过真言之门时，与她们会合、要一起上课的好友们立刻发出了感慨。
　　利亚娜的气色的确好多了。不过一天的休养，她苍白的脸色便染上了健康的红润。
　　而她今天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坠花收腰连衣裙，头上是廓形的鸢尾花插梳，它们在她身上分别点缀了亮色与暗色，与她的棕发碧眸恰好相得益彰，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容光焕发。
　　“谢谢你们的关心。”利亚娜微笑致谢，嘴角露出了浅浅的酒窝。
　　没有再寒暄多久，在清晨的人流中，他们前往了上下院交界处的回廊学厅。利亚娜今天上午的课程是历史课，教授古罗德·瓦纳今天为他们上课的内容是“密会的崛起”。
　　“之前说到，新月历132年，下院密会第一届成立。而今天我们的内容，将是介绍其如何在启蒙潮流中，取代了独掌上院的内庭，成为了如今的神院，乃至整个南境的中枢……”
　　瓦纳副院长按照旧例，使用幻术将模拟的历史场景投影。
　　而利亚娜则端坐着，用羽毛笔仔细地记着笔记……虽然现在学的所有内容她都会，但她依旧假装自己有在认真听。
　　……
　　与此同时，雷恩斯也结束了对外的休养。虽然他灵体上的伤口未愈，他如今恢复的程度已经足以让他克制身体的不适，对外伪装。上午在内庭处理了一桩北境移民的事件后，雷恩斯在藏书室暗自擦去了额角密布的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怀表，正打算掐着时间离开，却碰到了赞恩。
　　赞恩看到他便问：“嘿，雷恩斯，一起去预言课吗？”
　　雷恩斯却摇头：“不了。我有事。”
　　他今天上午的事宜为内庭议事和预言课。两者间恰好有一小时的休息间隙。雷恩斯之前便算好，在这一段时间内，正好是利亚娜在回廊学厅上的历史课的后半段乃至结束。
　　他忍不住想顺路去趟那里看看她，主要也想看她恢复得怎么样了。
　　一声古语，雷恩斯骑着狮鹫，纵过了内庭的尖顶红墙。
　　而当他到达时，历史课接近尾声，尚未结束，他便到学厅的最末排找了个空座坐下，却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骚动。
　　前排的低年级神术师学生回头，诧异地瞪大眼睛：“德威尔阁下？”
　　他们似乎怎么也想不到雷恩斯会出现在这里。而在雷恩斯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安静后，他的这些学弟妹便又都转了回去。
　　稍微清净，雷恩斯便开始在学厅内搜寻利亚娜的身影。不负期望，他很快便在学厅的前排找到了利亚娜。他望着她，却一时出神。
　　只见利亚娜在仔细地聆听着课程。而她抬头时，微鬈的棕发顺过耳际荡到身后，露出了红润的脸颊，一双微挑的碧绿眸子也流露出专注的光芒，如同耀目的明星。令雷恩斯一时挪不开眼睛。
　　她看上去恢复得不错，雷恩斯松了口气。
　　而他同时还注意到了利亚娜插在头发上的鸢尾花发梳、灰绿色纱裙，和她随意搭在肩膀上的制服。
　　雷恩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这些都与她很搭……虽然她还是与以前一样，从来不好好穿法师制服。
　　而这时望着利亚娜，他才真的生出那种劫后余生的沁人心脾感。他庆幸他能回来。他庆幸自己能再度看见利亚娜。
　　………………
　　历史课接近尾声，利亚娜被瓦纳副院长点名起来进行了提问，而她刚结束了回答坐下，正要继续写手上的笔记，却听到身旁的罗妮突然开口了。
　　“嘿，利亚娜，德威尔阁下在看你。”
　　“？”
　　利亚娜不由一愣，转头看向罗妮，却是不解、无奈地笑了声，“哦，罗妮，你是上太久课，思绪错乱了吗？现在是历史课，又不是周五的北境形式课。德威尔阁下怎么可能会来？别乱开玩笑。”
　　“。”
　　罗妮冰冷地顿上了一顿，却说，“不，真的来了。利亚娜，你往后看。”
　　利亚娜顺着罗妮的指示往后看去，却是笑容猛地凝滞。
　　……她果然在学厅的末排看到了雷恩斯。
　　只见他规整地穿戴着高级神术师制服，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正低头咳嗽，而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也受伤了。
　　利亚娜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却在这时，雷恩斯停止了咳嗽，抬起了苍白的脸颊，却是直接望向了她的方向，两人猛地四目以对。
　　利亚娜：“……”
　　她立刻转身，却是又一次沉下了脸色。
　　“嘿，利亚娜，”而她身旁的罗妮再度开口了，她压低声音，嘴里像含着弹簧，“我产生了一个熊孩子的想法，德威尔阁下这次会不会又是来找你的？”
　　“……不知道。”利亚娜道。
　　……
　　伴随着一阵苍渺的钟声，历史课结束了。下课时，利亚娜再次用余光看了眼后面，发现雷恩斯依旧坐在那里。
　　她暗自抿了抿唇，便低头不再看他。她沉默着收拾桌上关于历史课程的典籍和笔记，除了在有人与她说话时，不再搭话。
　　不想，就在她要收拾好一切起身离开时，身后倏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高登小姐，我有事找你。可以耽搁你一段时间吗？”
　　那一刹那，四周的空气似乎猛地凝滞。利亚娜可以敏锐地感受到许多视线投向了她这个方向。
　　……她回头，看到雷恩斯正站在她的身后，他苍白的手轻扣在唇上，又咳嗽了两声。
　　……他真的受伤了。
　　利亚娜却不想对此放上过多的关注。
　　她沉默了几秒，无语问道：“什么事？”
　　“可以单独谈吗？”雷恩斯问。
　　“……我想，这里就好了。”利亚娜抿了抿唇说。
　　而雷恩斯凝注着她，也沉默了几秒，才迟疑着轻声道：“是这样，高登小姐，我想购买一些水领域的药材……比如水乌草。我听说，你这里有，所以想问问你是否出售？”
　　“…………”
　　利亚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水领域的药材？？面对这匪夷所思的要求，她蹙眉颦锁。
　　她真想脱口问：“那些水领域的药材，不是之前我给过你，你都全部退了么？”
　　但她愣了愣，却最终冷冷回了句：“……我没有。”


第50章 拒绝   她有时都想不通自己前世到底看上……
　　听到利亚娜的回答, 雷恩斯明显怔忪了一瞬。虽然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中，但他尚不习惯她的冷淡。
　　他顿了顿，低声道：“……高登小姐, 但我记得, 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有。”
　　利亚娜：“……？”
　　听到雷恩斯的话，利亚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头皮一阵发麻, 因为她是真的对雷恩斯当前的言行感到困惑。
　　她的确告诉过他，她有。
　　但那是在什么情况？
　　——那时她尚在追求他, 认真记下了他过往的话, 收集了他提过想要或其他对他有益的药材, 想送给他。可结果呢？他们都知道。
　　……雷恩斯是怎么好意思提出这句话的？
　　利亚娜对此困惑。同时, 她心中也泛起隐晦的怒气，却转瞬即逝。它们被她强行按捺了下去。
　　她凝注着雷恩斯, 改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冷淡语气开口了。
　　“我是曾经有。”
　　利亚娜说，“但德威尔先生，我相信你作为一个智力健全的青年, 应该还记得你半个月前曾经把这些药材全部退还给了我。收回后，我拿着这些药材没用, 便都做转售处理了。”
　　她面无表情, 仿佛在平常地呈述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的话却让雷恩斯的心脏仿若被无形的手突然攥住。
　　转售了？望着利亚娜, 雷恩斯后知后觉地紧咬牙关。他意识到利亚娜没有再为他留下那些药材, 也真的对他不再留任何情面。但那的确源于他的处理态度问题。
　　他一时无话。
　　紧接着, 他看见利亚娜保持着那对待陌生人的眼神, 像是想尽早结束对话, 又抬眸对他问了句：
　　“那么，德威尔阁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就连“先生”都不喊了。竟也跟着其他人喊我“阁下”。雷恩斯胸口发闷。
　　他放在身侧的手合上, 又张开，却是在咳了声后，他又放低声音道：
　　“……高登小姐，对不起，之前是我的错。”
　　“但……我现在的确需要那批药材。你是否可以帮助我再次购买？我会付你足够的酬金。”
　　说完这句话后，雷恩斯觉得脸部也有些隐晦地发烧。在过去，他从来没有这样明目张胆地去贴过对他冷淡的人。
　　利亚娜却再度陷入沉默。
　　半晌后，她才低声道：
　　“你既然认识布利尔阿姨，你可以问问她。她是下巫族的长辈，自然会比我熟悉森林领域的交易途径。”
　　她依旧采用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
　　而她话音落后，雷恩斯的指关节猛地惨白。
　　他自然明白利亚娜又在拒绝他。黯然难以抑制地卷上了他湛蓝的眼眸。他垂眸，竟一时不知道还能对此说什么、做什么。
　　而他这般神情自然也撞入了利亚娜的眼中，这令她几不可察地张了张嘴唇。
　　下一秒，她敏锐地别开了视线，顿了顿，却是低声道：
　　“……对了，忘记说了，谢谢你的药。”
　　雷恩斯猛然抬眸，再次看向利亚娜。
　　只见她眼帘轻垂，嘴唇轻抿，正用纤细的手指整理桌上的物件。而她红润的脸颊上，似乎有神情的松动。
　　雷恩斯只觉心头本萦着的那股窒息感瞬间淡去了，他立时张嘴，想说告诉她“不用谢”，却又听利亚娜开口了。
　　“但我收不合适。”利亚娜道，“如果提前知道今天会碰见你，我会带上，好直接退给你的。”
　　“之后，我会找机会退还给你吧。”
　　雷恩斯：“………………”
　　“不用……”他忙说。
　　而由于开口过于着急，雷恩斯竟又连声咳嗽了起来，脸色更显苍白。
　　利亚娜回头看了雷恩斯最后一眼，却是最终选择毫不留恋地别过头，抱着所有课典起身离开了。
　　……
　　“……利亚娜，怎么回事啊？”
　　“喂，对啊，利亚娜，刚才什么情况？？”
　　“利亚娜，你是把铁树弄开花后始乱终弃了吗？”
　　利亚娜：“…………………”
　　这一天，利亚娜从回廊学厅到鸢尾花楼膳房的行程前所未有的艰难。一路上，此类问句萦绕着、充斥着她的耳朵。
　　她下院的好友们围绕着她，对于雷恩斯扑朔迷离的表现，一个个表现得比她还震惊，比她还不解。他们的反应如同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升起。
　　在利亚娜说了句“不知道”后，她这些同学便发挥起了他们平时在课程中鲜少展现的专研精神，表示一定要帮利亚娜一探究竟。
　　“……德威尔阁下很可能早就对利亚娜动心了。听说利亚娜和德威尔阁下之前不是在药剂研学会就成为好友了吗？然而，他在退还了利亚娜的礼物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他失去了利亚娜，却发现自己再也离不开她……哦，这真是浪漫又曲折的故事。”
　　一位叫布里克的女同学，平时爱看言情小说，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我发现，德威尔阁下刚才在与利亚娜说话的时候多次停顿，甚至在不必要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停顿呢？因为要强调感情，这同时也凸显了紧张的情绪。这侧面可以说明，德威尔阁下就算不喜欢利亚娜，也开始重视她了。”
　　一位爱好修辞学与演讲学的男同学如是分析。
　　利亚娜：“……行了，请你们停。”
　　这事成为了午餐最初阶段的谈资。但好在，她的好友们在后来看出来利亚娜对这件事是真的兴致缺缺，甚至脸色不太好看，便都默契地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转向了其他。
　　罗妮倒是从头到尾没参与讨论，只私下悄悄问过利亚娜状况是否还好。利亚娜告诉她没事。
　　在人声鼎沸的餐厅中，利亚娜沉默着聆听旁人的讨论。她切割着裹着蜂蜜的烤猪肋排，放入嘴里，却觉得食不知味。她感觉今天在回廊学厅的事稍微败了她的兴致。
　　雷恩斯到底又想对她怎么样？
　　利亚娜蹙眉思索着，想到了自己刚才在回廊学厅注意到的另一桩事，却是抿了抿唇，打开了自己的通讯罗盘。
　　而神院内信息的传播速度极为迅疾，不过一打开，一众询问她回廊学厅事件的讯息扑面而来。利亚娜选择了无视。
　　她直接接找到了峭壁会乔治·达斯执事的联结，并发送了一条讯息：
　　“达斯执事好，不知道你这几天是否有收集德威尔阁下的讯息？有的话，可以提前发给我吗？”
　　利亚娜发现自己对雷恩斯受伤的事始终很在意。
　　“他前世这个时候并没有受伤……”利亚娜抿唇想，“也许查清他是怎么受伤，便可以牵出线索，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操纵了这一世变化的‘第三人’。”
　　而利亚娜没有等待多久，达斯执事便回讯说有收集，并把一系列消息发给了利亚娜。
　　接收到关于雷恩斯行程的讯息，利亚娜立刻拿到手里浏览。她快速扫视过了前面的项目，直接跃到了受伤那一项。
　　却见上面写着：
　　——“雷恩斯·德威尔于8月26日到28日，在禁闭型修行中因为奥术推演失误，造成灵体创伤。8月29日告假休养一天。”
　　……望着这条讯息，利亚娜的手指在罗盘上凝滞了许久。半晌后，她才暗自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轻嗤。原来是她想多了。
　　“太弱了……不过修行级别的奥术推演就能受伤。”利亚娜冷冷地想。
　　她有时也是真的想不通自己前世到底看上了雷恩斯·德威尔这个人什么。
　　又扫视了几眼讯息，利亚娜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罗盘。
　　……
　　离开回廊学厅后，雷恩斯分别完成了选修的中级预言课程和他在药剂学的副教理工作。由于精力与体力的同时消耗，他的伤痛和咳嗽加重了，不得不分更多精神来隐忍。
　　而到了傍晚，完成神院的一切事宜后，雷恩斯骑上狮鹫，回归寝居。
　　迎着高空的冷风，雷恩斯忍受着因为一天奔波而引起的灵体上加重的伤痛与煎熬，脑中却总是萦绕着今天在回廊学厅发生的事。
　　……利亚娜，现在看起来，似乎真的很讨厌我。雷恩斯垂眸。
　　他想努力让一些负面的情绪离开他的大脑，却发现它们堆积如海，一时竟把他埋没。
　　少顷，雷恩斯于德威尔寝居的院落着陆。进入寝居，温暖的环境才让他感觉自身的精神和身体的状态有所好转，一时忘记了那些不快。
　　管家迎了上来，在其帮助下，雷恩斯脱下了斗篷。他正打算继续寻找药剂，却听身后的管家汇报道：
　　“对了少爷，今天下午，我在家门前收到了一样物件，是……”
　　管家的声音透露出迟疑，雷恩斯不由困惑。
　　而待他回头，看到那被安置在门厅木柜上的物件，却是整个人猛地僵住。
　　——只见那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其前方有刻着德威尔家徽图腾的纹路。
　　而雷恩斯自然认得出，他昨日为利亚娜送药的木盒便是这个样式。
　　他紧抿嘴唇，没有多做思考，便走过去打开了木盒。
　　但看到里面原封不动呈放着的两只次高阶药剂，雷恩斯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51章 源石   利亚娜只觉太阳穴生疼。
　　半晌后, 他才要求管家把当时的场景周详地转述一遍。
　　“你看到人了吗？”雷恩斯问，“是她……是高登小姐亲自来的吗？”
　　转送木盒的事，雷恩斯因为受伤, 无法移动, 昨天是让老管家经手的。看到雷恩斯的脸色寡淡，老管家自然也知道事情不妙。
　　他斟酌着道：
　　“不, 少爷，我没有见到任何人。只是大概一小时前, 我听到门铃被拉响……出去后, 没有人影, 只在庭院外的台阶上发现这个木盒。”
　　“……知道了。”雷恩斯说。
　　他低头凝注那木盒, 淡淡的药香从中溢出，比起昨天, 其中似乎还多出了一抹古木的熏香，让人联想到图蒙林地的林间清晨。
　　而两支药剂陈列在那里，一成不易。很明显, 利亚娜根本没有碰过。
　　雷恩斯胸口缓慢地起伏。他安静地站了会儿，才把木盒阖上, 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他把它挟回了藏书室。
　　……
　　在幽暗的山林深处, 仅有微弱的暮色透过树叶间的间隙漫至地面。
　　利亚娜落于幽暗处, 再次召出了她的钥匙。念诵咒语后, 她身影裹入了一团黑暗的虚空, 转眼, 她临至卡塔尔黑市幻境。
　　遵循之前的计划, 利亚娜将去挂售她在裂缝秘境中获得的材料。这是她早就想做的事。
　　如果交易顺利，等炔鹰归来，便可以直接交易‘偎暗者’了……利亚娜有些兴奋地想着。
　　她首先处理了一些普通材料的挂售。她卖了自己先前临时买来充数的钢制法杖, 随后前往了哈夫林的店铺出售“幻影之蛛”的眼珠和毒液。哈夫林也做中间商的业务。
　　而今天看到利亚娜，哈夫林则高兴地与她进行了寒暄，恭贺她冒险顺利归来。但他们没有过多讨论探险的过程——这一向属于引路人和雇佣冒险者的隐私。只是哈夫林从这几天隔壁“塔”的状况猜到炔鹰受伤后，他表达了遗憾。
　　“唔，看来你们这次比较惊险……”
　　哈夫林的遗憾却转瞬即逝，在看到利亚娜给予他挂售的材料后，他又感慨道，“值了，那伽，这都是难得的好材料。光你就这么多，看来炔鹰也不少……”
　　利亚娜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只诚恳地劳烦哈夫林帮她联系买家。
　　而她完全不担心这几件材料的出售。它们属于法师中人数第二多的智者级术士的对应材料，远比学徒阶段对应材料稀有，却也远比宗师阶段材料拥有更多的需求。可以说是供不应求。按利亚娜的经验，大概最多两天就可以全部甩出。
　　哈夫林也这么认为，应下了。
　　而快速处理完这件事后，利亚娜则前往了卡塔尔黑市的东部市场。东部市场，那里鱼龙混杂，却也拥有黑市中最权威的源石鉴定店铺。
　　站在鉴定店铺前……利亚娜却是忐忑地呼了一口气。她期望今天自己能拥有足够的好运。
　　鉴定源石，是她今天最重要的一项事宜。这拥有成套的规则。
　　利亚娜目前拥有的初始源石矿块一开始无法定价。因为包括在坚硬的矿床石块内，无法看出其真正的质量与对应属性品阶。
　　而在专业鉴定师用炼金术法剥离矿块、进行鉴定与识别后，确定源石的属性、品阶，才可以定下价格。然而，同样初始源石矿块，受品阶与属性影响，价差可能极大。
　　源石分为极高、高、中、低阶。最好的自然为极高阶，价格至少上万。次等高阶。
　　属性的话，最好卖的则是元素系属性，特别是攻击力强大的火、雷、光。
　　然而，如果开出冷门领域的话，价格差异与变数都会极大，特别是高阶区域，运气好时会溢价。但如果是极为冷门的领域，则可能只能降价当作次领域源石售出（与某领域相性相近非贴合），却依旧可能面临找不到卖家的风险。
　　而在正式进入店铺前，利亚娜忍不住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了两遍神祈咒：
　　“深渊中的存在，冥府的主宰……愿您保佑信徒好运，开出高阶的元素领域源石。”
　　“自然的意志，下巫的守护神……请您保佑信徒好运，开出至少高阶的元素，不，火或雷系源石。”
　　念完自己信仰的两个神启咒后，她甚至补念了自己并不信仰的针对光明神的祈祷咒语。
　　虽然利亚娜过去一向认为这种病急乱投医的行为很傻，但她每次做类似需要好运的事情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这么做。
　　念完后，长呼一口气，利亚娜才走入了店铺。
　　她取出了自己的两颗初始源石矿块递交与指定的熟悉的鉴定师。
　　鉴定师不过一瞥，便忍不住感慨道：“其中一个质量很好啊，至少开出次高阶源石。至于另一个……估计次低阶到中阶。”
　　利亚娜对此早已有数。她微笑点头，示意鉴定师继续。
　　鉴定师首先鉴定了那颗炔鹰最早在普通矿床上开采的矿石，开出了普通中阶的风属性源石。其对应智者初阶，中阶使用，属于不好不坏的结果，大概值650闇币的价格。
　　“如果我继续修行下巫族的术法，这将是很好的材料……可惜我不得不卖。”
　　利亚娜脑中短暂地略过了这个念头，便把目光投注到了另一个高阶源石上，那是她今天的重中之重。她能否攒齐“偎暗者”的财富，全看这个。
　　鉴定师开始用炼金系术法剥离矿床。然而，不过刚剥离下一片石块，便看到里面透露出星辰般的光芒。
　　“……极高阶！”鉴定师的手有些发抖，他似乎很早没有鉴定出这样高质的源石了。
　　利亚娜的眼中也露出了光芒。极高阶，这意味着至少一万闇币到手！
　　她坐在那里，目光跟随鉴定师进行剥离与鉴定，而最后，当这颗源石彻底脱离矿床时，其绽放出光芒，如同载满了满天星斗，随其光芒流转，有月光浮现。
　　利亚娜看到这颗源石，随其光彩夺去她目光的同时，不由露出了笑容。
　　与此同时，她却忽略了鉴定师的表情逐渐变得奇怪。
　　“剥离完成……可以进行最后的鉴定了。”鉴定师说。
　　而利亚娜观察着光芒，根据她的经验，不由道：“这看上去很像暗系的法术光芒，这是暗系的极高阶源石吗？”
　　但不想，在念完一段咒语后，鉴定师却放下了工具。他面容僵硬，似乎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告诉利亚娜这个古怪的结果。
　　“不……不是暗系。”他顿了顿，“是预知系。”
　　“？”
　　利亚娜脸上的笑容陡然凝固。她一时没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她轻声道：“……你说什么？预知系？”
　　“不错……就是预知系。”鉴定师此时的神情谈得上古怪，似乎既羡慕、又怜悯，“对，就是那个……拥有天赋者极少的预知系。”
　　“伙计，我羡慕你开出极高阶的运气，但如果是预知系，我想，可能会比较……”
　　他语气委婉，话未言尽。利亚娜却心如明镜，明白他的意思。他完整的话应当是——“如果是预知系，会比较难出”。
　　然而，岂止会难出。
　　准确说，预知系天赋者并不是极少，而是最少。十万人出一，而一万个天赋者中，估计才会出一个智者……利亚娜看着那颗绽放星辰光芒的源石，只觉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唯一认识的在这个领域拥有极高天赋、洞察力非常的人，却瞬间把危险的念头摒弃在了脑后。她是想要钱，但却更想要命。
　　“……还是先劳烦你们帮我宣传挂售吧。我知道黑市你们这方面的渠道最广。实在不行，我再想想其他办法。”利亚娜对鉴定师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店铺。
　　而走出去，她只觉太阳穴生疼。


第52章 西谷   “克拉雷小姐，我这里有一桩您可……
　　面对这个结果, 利亚娜一时也不知道说自己的运气到底是极好还是极坏。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自己挖出了高面额的古货币，却没地方使用。
　　预知系, 极度稀缺。对应使用极高阶源石的人, 修为基本得接近宗师。预知系宗师……那可是比起预知系源石，更如晨星般稀少珍贵的存在。
　　利亚娜活了差不多二十年, 认识的相关的人只有两个。一个在闇域，神出鬼没, 无法联系。而另一个, 则是她前世的情敌, 诺拉·克拉雷。但利亚娜并不想卖给她。
　　不谈她们私人的恩怨, 就从客观来说，诺拉是神院密会的成员, 力量强大，又擅长洞悉。
　　如果和她交易，一来会增强诺拉的预知实力, 二来会增加她们二人的接触，这两者都无疑会提升利亚娜未来计划被窥探和察觉的风险。
　　“既然选择了在深渊的边缘行走, 那将更需谨慎。”
　　利亚娜想明白了这一点, 便决定不到万不得已, 不选择诺拉这条路。
　　当前, 她打算继续等待三天, 企盼鉴定店铺的渠道足够广, 希望自己运气足够好, 有她未听说过的预知系法师关注这方面的交易，买下源石。
　　……
　　当利亚娜陷入对交易的胶着时，雷恩斯同样陷入了两个困境。
　　一是他的身体又出了问题。由于一天的强行移动和强装恢复, 他胸口的伤进行了二度感染，竟趋于伤痛复发。到晚上，他发起了低烧，灵体也开始阵痛。
　　靠盲者提前调配好的药剂，雷恩斯才堪堪熬了过来。
　　但想到另一桩事，雷恩斯依旧愁云惨淡。
　　“利亚娜真的不再喜欢我了。”伤痛中，雷恩斯头脑清醒。他细致无遗地回忆了近来的诸多细节，不再自欺欺人，作出了这个结论。
　　这令他少感到挫败和一筹莫展。
　　他一时竟不知道要不要再去找利亚娜。他担心再去找她，利亚娜会更反感他，甚至开始烦他。
　　将心比心，雷恩斯就很讨厌旁人的纠缠，以及在他意料外和允许外的亲近。
　　……但不去找她，岂不是就只能维持原状、坐以待毙？
　　雷恩斯重新思考自己先前的追求计划，最终却并不打算放弃。回忆前世，他想起来自己对利亚娜便是一个逐渐软化的过程。
　　她可以坚持，我也可以……雷恩斯抿了抿唇，计划之后采用更温和与精妙的方式去接近利亚娜，同时注意节奏和频率的问题。
　　不过联想到自己近来的身体，他全盘推后了上周成型的追求计划。
　　“我要尽快恢复，这样既利于处理其他神院、地界与黑市诸多事宜，也能以更好的精神面貌去见利亚娜，提高在她面前赢得好感的可能。估计养到周六就可以……”
　　雷恩斯硬着头皮思考。之后复查了利亚娜的活动日程。
　　而看到“周日晚-篝火会”这一项，雷恩斯拿着罗盘的手一顿。他还记得这个活动，是下巫族的传统，每次主题不同，一般用于文化交流和才艺碰撞。利亚娜前世便时不时去，也邀请过他一起，很有意义。
　　他之前便有将其纳入计划。而现在，在暂停实施追求计划后，雷恩斯打算介时从这项活动重新开始施行。
　　接下来几天，他会远程牵线那几位下巫族的高年级生。
　　他同时也会准备好提前了解更多下巫族文化和本次篝火会的主题，介时争取好好展现自己，给利亚娜留个好印象。
　　……
　　利亚娜接下来的三天在清净与焦灼中度过。
　　为了卖出源石，她尝试在黑市中找人探听那位闇域预言大家的讯息。但在黑市中，关于闇域的物件既稀少又昂贵，面对对方探听的报价，利亚娜望而却步了。
　　而在三天后，她再度前往鉴定商铺。不出她的所料，无人问及这个预知系的极高阶源石。
　　“说实话，如果是中阶或高阶会更好卖，与拥有与其相对接近领域天赋——如精神领域，或辅修预知领域的人，可能会考虑折价购买。”
　　帮助利亚娜发布交易信息的源石商人告诉她，“但极高阶，这意味着只能主天赋是预知系的人购买。而预知系的主天赋人，太少了。至少近期卡塔尔黑市内寥寥无几。”
　　商人委婉地建议利亚娜在黑市外的其他途径去继续寻找可能的买家。利亚娜沉默地听取了他的建议，致谢后离开了。
　　接下来应当如何？离开店铺后，利亚娜的脑海中就这么一个念头。
　　这个源石短时间内卖不出去，她却需要钱……难道得再去接更多赏金任务吗？这是利亚娜原本的计划。
　　但由于上次探险体力和精力都耗费过大，利亚娜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余力能继续频繁地接取赏金高的任务。
　　她没有打扰尚在养伤、与黑市断联的炔鹰，选择前往了哈夫林那里打听赏金任务相关的事。打听后，确定没有合适的任务后，她轻描淡写地询问哈夫林关于“偎暗者”与“续炎战斧”的消息，想了解它们的交易近况。
　　“都还没出，那伽，你知道这种蓄能型的传奇品质武器售卖周期都不会短。毕竟这种武器具有需求者上的局限性。”
　　哈夫林作为消息网极广的商人，且一向全天常驻黑市，他打听的效率远高于利亚娜自己去收集信息，他很快告诉了利亚娜相关的情况，“而至于它们的详细消息……’续炎战斧’挂了一个月，目前还未出现有意向交易者……”
　　“但’偎暗者’我倒是听说卖家，唔，那似乎是位闇域的奥术师，已经开始接触一位有意向的明域买家。可能近期就要交易了。”
　　“……‘偎暗者’在接洽交易了？”听到这个消息，利亚娜面不改色，心却一沉。
　　“但那位买家还在考虑中。“不过如果一旦考虑好，估计就快了。”
　　得到确定的消息，利亚娜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皱眉。她冲哈夫林道谢和告别后，便退出黑市。
　　几次传送，于寥寥星辰的夜空下，利亚娜孑然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
　　推门走入木屋，脱去斗篷，明明外面是炎炎夏季，利亚娜却觉得周身充满了寒意。她于窗边坐下，再次对目前的状况进行思考。
　　她首先算了一遍自己当前的财产。
　　之前哈夫林给她的速出“幻影之蛛”材料的费用，有800闇币；
　　中阶风系源石，650闇币；
　　炔鹰那里的700闇币赏金；
　　还有之前的存额，除去鉴定、买药那些杂七杂八的消费——总共接近2150闇币。
　　然而，这离购买定价11000闇币的“偎暗者”远远不够……
　　偎暗者，是利亚娜近来看到的最适合她、性价比最高的储能性传奇武器了。但其已有人接洽交易的信息给了她当头棒喝，这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并不足以她恢复后、从赏金任务途径弄钱。
　　而一旦错过，利亚娜却也不确定之后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在短期内碰到如此合适的武器——既可以储能，又是属于她最擅长的深渊领域。
　　“感觉自己像是走到了死路啊……有一条小路，也许可以走，但我却不确定是不是死路……”
　　利亚娜只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郁塞、犹疑共同压了进来。
　　坐在窗前，面向窗外的辽阔星空，利亚娜又点燃了烟斗。
　　烟气缭绕中，她重新思索每一种可能性与利弊，甚至再次拿出了“唯一之笔”。
　　“诺拉·克拉雷。”
　　“预知误导。”
　　在错综复杂的推演下，有线条指向这两个中心词组。
　　半晌后，利亚娜放下了笔。她有些茫然地望向前方。利亚娜再度抬手，拿起的是通讯罗盘。
　　她咬唇，打开了其中一条联结，并传送过去了一条讯息：
　　——“克拉雷小姐，我这里有一桩您可能感兴趣的交易。想找您面谈。”
　　……
　　南北境交界处，东部，狼神之岭。
　　那是一座古老的山岭，其中是已败落的北境狼部的先祖坟墓，被下有禁制，迷雾重重，有北境魔兽出没，是明域著名的中古秘境之一。
　　却常有冒险者来此，只因传闻中其中具有狼部先祖留下的传奇宝藏和明域相对高质量的源石矿。
　　今晚的狼神之岭本埋在一片死寂之中，却倏然听到其中传来阵阵雷霆震怒之声。
　　半晌后，一道明亮的蓝色传送阵出现在了其铸有狼神雕塑的入口，两道披着紫罗兰色斗篷的身形并肩出现。
　　两人正是诺拉·克拉雷和她的助理薇达·密斯蒂。
　　她们皆兜帽掩面，其中诺拉的白色手套上还残余着闪电的余光——雷系是她的另一个天赋领域。而她身旁的薇达脸颊上沾着不明色彩的血液，为她揽着一块初始源石，这是他们刚刚从其中开采的。
　　“以空之魂，穿梭，闪跃。”
　　诺拉紧接着用古语念出了这道咒语，这令她脚底还未来得及泯灭的蓝色光芒再度盛放，将她与薇达包裹其中。
　　转眼，她已经从空寂辽阔的狼神之岭跳到了一片杂乱却热闹的市场。她们身置无人的角落，尖顶高墙预示着这在南境的地界内。
　　“等等，我罗盘上有人传讯。我先看眼。”
　　薇达要往前走时，诺拉却喊住了她。她拿出罗盘看了一眼，小幅度地挑眉，却又放下。
　　薇达不由问：“怎么了？谁的消息？”
　　诺拉说：“一位低年级的学妹，不是什么大事。”她皱眉道，“先去鉴定源石吧。我回去再回复她。”
　　一声古语，她和薇达的头部都掩在了一片深蓝色的雾气中。她们朝市场走去，深入了一片嘈杂和混乱中——这是位于南境西部实地的黑市，“西谷黑市”。


第53章 面谈   赞恩恶意满满地道：“雷恩斯可不……
　　西谷黑市, 是位于南境境内的最大的地下市场之一。
　　其位于一处幽闭的山谷，在其严丝合缝的结界之下，却不乏人流喧哗。传闻中, 曾有一位宗师级别的大法师在此坐镇, 守护基本的秩序。
　　诺拉和薇达长驱直入，走入了黑市中央的一栋建筑。
　　其灰色的瓦片和低调的窗柱显示着与地界相近的建筑风格, 遁入后，迎面而来的是喧哗和光影模糊交替的昏暗。
　　这里是四层市场。是西谷黑市的中心, 每一层都拥有不同的功能。
　　第一层是一处交易场, 其展厅右侧用幻术投放一道巨大的布告牌, 其上是滚动的货物信息。
　　前方是货物, 后面标注价格。而诺拉和薇达走入的时候，最上方的一栏正投放着一排信息：
　　——“卡塔尔钥匙, 五千金法纳”。
　　“卡塔尔？”薇达看到这排字却是眯起眼睛，“那个传说中的黑市幻境……诺拉，如果这次还没有, 你要不要考虑试试到那里去找找？”
　　诺拉却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打断了她：“卡塔尔是个危险的地方。”
　　薇达点了点头, 无奈地吐了口气：“也是。南境光明教会曾经下禁令, 命令信徒不许去, 因为在那里可能接触到北境人和邪恶的闇域人。”
　　两人不再讨论卡塔尔黑市的话题。
　　她们裹着斗篷, 踏着铺满叶子纹饰地毯的楼梯往上。她们前往了第三层楼。那里是西谷市场中源石鉴定商铺的所在。
　　而待她们走进去, 薇达出示了一枚刻有银叶的金属信物后, 一位老者立刻接待了她们。他把她们引至了一个隐蔽的房间, 随后喊诺拉“克拉雷小姐”。
　　这位老者曾是诺拉母亲的故交之一，欠下克拉雷家族人情。他同时担任了西谷资深的源石鉴定大师许多年。
　　而走入后，薇达便把初始源石递交了过去。
　　少顷, 随着如火焰般的纯粹光芒在剥离了矿块外壳的源石表面绽放，诺拉、薇达还有老者共同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是中阶火系源石。”老者叹息道。
　　诺拉沉默了几秒，终究点了点头站立了起来。
　　而她身侧的薇达不死心地问老者：“……那么，近来南境境内各市场依旧没有预知系源石的消息吗？……不一定要高阶，中阶也没有吗？”
　　老人却摇了摇头道：“克拉雷小姐，密斯蒂小姐，你们知道，因为克拉雷夫人的人情，我已竭尽所能，动用人脉在南境帮助您寻找升品的材料。”
　　他顿了顿，却又叹了口气，“但预知系源石实在太少了。这几年，我尝试找遍了境内各大市场，都没有。是曾有两枚，但南境明面的市场都被神院的共金会管控。散人来不及出手，就被他们购入。”
　　这是诺拉早就知道的答案。一片沉默后，她和薇达点头冲老人致谢后离开。
　　踏出四层市场，在辽阔的星空下，她们无声地并肩前行。
　　半晌后，诺拉才仰头看向星空，发出一声感慨：“四年了。不知道还要多久。”
　　薇达垂眸，没有说话。
　　她自然知道诺拉指的是四年前，欧文·安霍尔德在密会先斩后奏，以诺拉十八岁年龄过小、资历贡献不足，卡掉应该分配给她高阶预知系源石的事。
　　而在之后，任凭她们怎么努力，再也没有见过预知系源石的影子。不对，看过一次，但……
　　想到这里，薇达不由咬牙：
　　“都是该死的欧文·安霍尔德，四年前不说，一年前那个中阶预知系源石，他竟然也强制划给了他家族里那个废物占星官。自从他从奥伯伦手中掌权，控制共金会，便处处膈应克拉雷。诺拉，有时我真想直接帮你把他杀了……”
　　诺拉却蹙起眉头，打断了薇达：“神院内部的事你不要插手，我们会自己处理。”
　　薇达自知失言，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听到诺拉的话，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诺拉却叹了口气，道：“走，回家吧。”
　　……
　　在月光染满夜幕时，诺拉和薇达回到了克拉雷家族在毗邻湖泊的幽静住宅。
　　回到屋内，诺拉放下兜帽，把自己的冷金色长发用头绳辫在脑后，整理了心情，便重新打开罗盘。她准备处理堆积了一晚的讯息。
　　而目光落到利亚娜那条讯息时，诺拉不由微微挑起眉头：“一桩交易？我会感兴趣？”
　　诺拉知道神院内部法师一向存在内部交易。而许多从低层或小部族出生的法师在修行时经济拮据，便会选择出售学分换的奖励或一些偶然获得的稀有、于自身并不适用的材料，来获取对自身修行的经济支持。
　　诺拉便曾经多次遇到同窗朝她提出类似的交易请求。而她也隐约记得利亚娜是位来自边境小部族、却很努力的学生。所以诺拉先入为主，估计利亚娜也是上面这种情况。
　　只是诺拉没想到，这位叫利亚娜的下院学妹竟然认识自己半个月，就来问自己这些。她以为她会优先选择峭壁会的前辈。
　　诺拉思考了一阵，回复利亚娜：“什么交易？”
　　……
　　数小时前，利亚娜传送过去讯息的那一刹那，只觉心脏猛地跳了两下。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但那心惊转瞬即逝，她随即恢复了冷静。
　　——做下决定，就不后悔。
　　利亚娜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静下心来重新思考了接下来可能面临的状况和自己应有的应对，并等待诺拉的讯息。
　　而诺拉的回复姗姗未至，利亚娜也并不着急。她知道诺拉这种神院内部的高阶神术师一向事务压身，无法及时回复也在意料之中。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利亚娜才收到了诺拉的回复。她打开来看，是诺拉对她进行了询问。
　　“什么交易？”
　　利亚娜却并不打算在神院通讯部监控的联结中，把交易详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毕竟极高阶源石，按照她目前在南境的身份和品阶，是她接触不到的东西。虽然她知道诺拉目前掌握了密会通讯部，但她记得通讯部仍然有其他各势力的人介入。
　　利亚娜不想冒险，她只想让交易详情保密在她们二人之间。她只愿意当面谈。
　　经过思考，利亚娜再度谨慎地回复：“抱歉，克拉雷小姐。我的交易与一些隐私相关，不方便在联结上说。但我想您应该会感兴趣。不知道您这两天是否有时间，我来与您面谈，好吗？”
　　传送完讯息，利亚娜却又抿唇。因为她不确定诺拉会不会愿意就一桩未明说的交易与她见面细谈。而且她们才刚认识不久。
　　如果是我……我可能会考虑。
　　但不想，不过三分钟后，诺拉便回复了她：“可以。你明天早上九点来瑟忒湖泊，克拉雷私宅。”
　　这个回复让利亚娜在心中舒了口气。瑟忒湖泊。她记得这个地方。在神院附近，千圣城东部。
　　四大老家族在那里都盖有房屋，包括德威尔家族。利亚娜前世去过，也记得克拉雷私宅的位置。
　　“好，谢谢诺拉学姐，明天见。”
　　……
　　诺拉对神院内部交易想要面谈见怪不怪，毕竟许多交易背后都存在着买卖双方自己的隐私。
　　第二日清晨，诺拉一大早便起来，规整地准备好了穿戴。不过没有在穿神院的神术师服饰，而是相对休闲的服饰。
　　她上身穿着黑色的衬衫，修长的双腿裹在一条棕色长裤中。她食用完早餐，却发现她的兄长赞恩也穿好一身休闲服饰，正要出门。
　　赞恩身上挂着渔具，近来每个周六他都心血来潮要去湖边钓传说中的星星鱼。那是他最近休闲的方式。
　　看见诺拉的装束，赞恩不由询问她：
　　“是有谁要来作客吗？”
　　诺拉隐约记得赞恩和利亚娜的一些矛盾，想了想，道：“一位学妹。你不熟。”
　　赞恩：“哦。”
　　赞恩前往后院钓鱼。
　　诺拉则留在了家中，等待利亚娜的消息。
　　清晨，利亚娜亦早早准备好了一切。
　　出门时，她披上了一件整洁的灰色斗篷，传送到瑟忒湖泊附近，她只觉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将炎热散去了大半。
　　不想，她刚至克拉雷私宅附近，便眼尖地捕捉到穿着宽大上衣、长裤和短靴，正在垂钓的赞恩·克拉雷。
　　赞恩却也一眼瞥到了她，直接露出了见鬼的表情：“利亚娜·高登？！你怎么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用略带恶意和刻薄的语气道，“哈，你难道想来德威尔旧宅找雷恩斯吗？！他可不在这里！”
　　“…………”
　　利亚娜感觉无论前世和今生，赞恩·克拉雷这个人总能成功地让她催生翻白眼的冲动。
　　换到过去，她总爱反唇相讥几句。但今天，她不欲与他多说，只淡淡道：“不，我找克拉雷小姐。”
　　这时，他们身后私宅的门开了，诺拉在薇达的陪伴下走了出来。
　　她明显察觉到了外面的一切，带着“斥驳”意味地喊了声赞恩，随即在赞恩惊异的目光下，她邀请利亚娜进去。
　　“对不起，我哥哥他有时候……”诺拉冲利亚娜无奈地道歉。
　　利亚娜表示没关系。而在面对诺拉时，想起她之前思考好的对策，却是抿起嘴唇，作出了一副略带些忐忑的模样。
　　而进门后，诺拉把她带往了一处隐秘的房间。刚走入里面，利亚娜便感受到了明显的结界波动。
　　“这里布下了封闭的结界，可以保证我们的对话，至少不会被宗师以下的人探知。”
　　而邀请利亚娜坐下后，诺拉道，“所以，高登小姐，在这个环境下，你可以放心说你要做什么交易了。”
　　而在其实在见到利亚娜来之前，诺拉便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她觉得这位低年级学妹利亚娜不见得会提出交易对自己特别有价值的物件，但诺拉决定，但凡交易对她自己有一定益处，且价格不离谱，她便答应这笔交易。
　　这也算是她送利亚娜这个学妹以及下巫族那批学生一个顺水人情。
　　谁让她的兄长赞恩近几年来像个油盐不进的油桶子，在下院处处点火，她需要这样来善后。
　　诺拉思考着，却看到对面的利亚娜绞起了手，似乎很紧张。
　　“是这样，克拉雷小姐。”利亚娜低声道，“我这里有极高阶预知系源石的货源……想问您是否有相关需求？”
　　利亚娜虽然是按照计划，装作忐忑，内心冷静，却也犹疑。
　　其实她不确定诺拉是否会有相关需求。
　　因为诺拉对外，从前世到这一世，实际上也只宣告了自己进入智者高阶，并未宣告进入了准宗师行列。这一向不需要用极高阶源石来修行，性价比并不高。
　　但她目前的确赌在诺拉这里了。
　　——极高阶预知系源石。
　　而诺拉听到这个词组，有一瞬间，万年冷静的冰山面孔上难得地出现了呆滞。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
　　这是她疯了，还是对面的利亚娜·高登疯了？


第54章 预知者   “昨日，今日，明日，利亚娜·……
　　“……你说什么？极高阶预知系源石？”诺拉低声问道。
　　利亚娜点了点头。她明白如今光靠说可能难以让诺拉相信她的话, 于是她手中盈起幻术的光芒，使用了“场景重现”的奥术。
　　“场景重现”，这是个幻术系的术法, 可以重现场景。但限制是这个场景必须是使用者曾亲眼所见的。
　　一颗源石在她掌心飘起, 其上绽放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布满星辰的夜幕。
　　诺拉蓦地睁大了眼睛。她自然也识得场景重现的幻术。
　　这一刻, 无以复加的震惊、喜悦、疑问交杂冲击着她，与此同时, 却又一根弦在她脑中绷起, 令她冷静, 去深思其中的细节。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 问利亚娜：“这，你……”
　　她顿了顿, 压低声线，语气严厉，“怎么会接触到？哪里的货源？”
　　心中惊涛骇浪, 诺拉保持着冷静的面容。
　　而面对她审视的目光，利亚娜心里微沉。她明白诺拉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但这也在她的意料中。
　　——她当前的身份实际上不应该接触得到高阶源石这种层次的东西。
　　不过, 利亚娜也早对此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克拉雷小姐, 是这样的。你应该知道我家族, 即高登家族的一些困状况。这些年, 我的家族并不容易, 不足以给我经济支撑……”
　　她咬住嘴唇, 似乎既紧张，又纠结，并装作因此不抓重点地东拉西扯, “所以，我自行接触了一些，可能在神院规则中比较灰色的地带，想要赚取修行上的支撑。”
　　诺拉并没有打断她。她兀自凝眸，却猛地蹙眉，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我记得高登家族和北境柯塔林的联系。”诺拉厉声道，“这货源难道是北境……？”
　　利亚娜忙摇了摇头，微微涨红了脸：“不不，我怎么可能和北境人有联系！这可是背叛南境之盟！”
　　她状似难为情地低头，接着支支吾吾道，“不过，其实就是我为了赚取钱财，的确与常年活动在北境边界的那些南境移民散商存在联系……这次货源我也是从他们那里打听来的。”
　　“据说……这次卖家非常急于寻求买家，只要经手介绍，就可以获得高额的介绍费。所以我才找到您这里来。而至于卖家的信息，散商也没有透露太多信息，我只知道……”
　　说到这里，利亚娜再度停顿，似乎再次犹疑，在诺拉逼视的目光下，她才“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卖家似乎是一位来自卡塔尔黑市的大人物。”
　　“……卡塔尔黑市？”
　　诺拉的眉头拧到了一处。她发现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重新审视利亚娜，她发现这位学妹也令她意外。
　　在认识利亚娜前，诺拉便对她的名声有隐约的了解——她算得上下院低年级的知名人物，常和峭壁会的人比在一处。一向被上院的主流群体用“胆大包天”、“不循规蹈矩”定义。
　　但诺拉却没想到，利亚娜竟然可以胆大到这个程度，卡塔尔黑市那种危险的关系网……也敢去碰？
　　“我可以想见卡塔尔那边佣金很高。”诺拉眯眼看着利亚娜，“但我不得不说，高登小姐……你的胆量超乎我的想象。”
　　利亚娜轻呼一口气。
　　诺拉却双手合在了一起，放到了议事的桌上。她又问：
　　“但高登小姐，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我就认识了半个月。”
　　“你怎么就敢把这些告诉我？你难道不怕我告诉内庭或密会，你会受到处置吗？”
　　她压低声线，目光如一把冰冷的箭。
　　而这个疑问利亚娜同样找就想好了应对。
　　她小幅度地昂头，低声嘀咕道：
　　“其实，这个我不是很担心……我在来之前便仔细打听了您的为人和名声，也隐约听说过您乐善好施的一些人与事，这让我知道您不如您的哥哥克拉雷阁下那么死板。您哪怕不答应，也不会去告密……”
　　“是这样吧，克拉雷小姐？”
　　利亚娜状似不放心地又加了句。但她心中实际上对此已拥有十足的把握。
　　利亚娜如今的优势在于她明了前世的许多事，而从她前世听过的部分隐秘分钟，她得知诺拉其实算得上年轻一代在南北境问题上态度最为模糊的一位，其甚至在相关事件上秘密做出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胆举动。
　　这也是利亚娜的底牌之一，作出当下判断的理由。但现在，利亚娜当然不会直接在此说明这一点。
　　“……”听到利亚娜的话，诺拉却果然陷入了沉默。她默认了。
　　少许，再次开口，她询问的是交易的细节：
　　“那那位卖家希望如何交易？你有从边境散商那里听说吗？”
　　利亚娜说：“买家说只能在卡塔尔黑市面交。”
　　这个答案同样是利亚娜早就思量好的结果。她认为在卡塔尔黑市交易对目前的自己来说最为保险。
　　在那里，一切保密，不必出示真名，幻境的力量也可令她达成近乎完美的伪装。她省时省力。
　　不过，利亚娜也想好了如果诺拉不答应接触卡塔尔黑市，自己应有的政策。她可以幻化成中间人散商，与诺拉在边境进行交易。
　　但这是下策中的下策。
　　在黑市外的地方交易，对利亚娜当前来说，风险和成本都过大。
　　不说现实中她当前不容易达成完美幻化，就说她如今的力量，如果介时出现意外，她毫无还手之力，几乎任人宰割。
　　所以，不到最后，利亚娜不会提出这条提议。
　　而听到利亚娜的话后，诺拉再度陷入思索。
　　“卡塔尔……”
　　她微张唇齿，似乎在念一句魔咒。再度抬眸，却目光犀利如剑，“那高登小姐，我怎么确定，我去那里进行交易没有危险？或者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明白您会对此产生怀疑，毕竟我们刚刚认识。”
　　利亚娜抿了抿唇道，“但你大可不必对此担忧，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您可以慢慢调查和权衡其中利弊，介时再告诉我答案。”
　　经过思索，利亚娜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据我了解，您是当前神院中预知能力最强的一位。如果您实在不放心，您大可以动用您的‘真名预知’的能力，探查’利亚娜·高登’这个名字的过去，来明了我的底细。不过，我不知道这是否会对你有帮助。”
　　真名预言，即根据一个人的真名念出咒语，可以看到一个人过去，现在或未来的画面。利亚娜记得诺拉可以做到。
　　诺拉不置可否地轻微颔首。
　　“那那位与你牵线的散商的真名，你有吗？”
　　利亚娜露出了抱歉的表情，说明对方不愿意透露。
　　诺拉再度陷入沉思，最后给了利亚娜一个答案：
　　“我得考虑，也会做相关调查。如果可以，两天内给你回复。谢谢你告知货源，高登小姐。”
　　利亚娜却是暗自松了口气。看到诺拉当前的态度，她知道这笔生意估计七成可以谈得下来。
　　她冲诺拉致谢，随后在诺拉女侍薇达的指引下，从后院离开了克拉雷私宅。
　　“卡塔尔……”
　　诺拉则留在了房间中，她低头，陷入了思索。脑中一时闪过关于卡塔尔的传闻，却又一时泛起刚才所见源石的美妙光彩。
　　她手指于实木扶手上轻敲，半晌后，打开了通讯罗盘，寻找到一处联结。
　　“把利亚娜·高登的资料传给我。”
　　……
　　踏出克拉雷家族的后院，利亚娜避开了赞恩·克拉雷。
　　而沿着湖边离开，夏日暖风扑面，利亚娜却感到轻微的手脚冰凉。
　　“没问题吗……”
　　利亚娜对自己刚才的做法闪现了短暂的怀疑。
　　但紧接着，她把怀疑否认了。
　　不，十八年的过去如此漫长，诺拉能恰好看到那一幕的几率低于万分之一……而且就算诺拉知道，我也有底牌可以解决……利亚娜脑中蓦地再次浮现那几封信件末尾的“C·D”留名。
　　她呼了口气，不再犹疑，抬腿朝前走，离开了瑟忒湖畔。
　　……
　　诺拉作为学会通讯部的首领，得到的消息反馈总是很及时。
　　利亚娜·高登的资料送到了她的手里，诺拉对此进行了快速的扫视，发现利亚娜的过往果然很清白，履历也简单。
　　“出生在边境纳尔山脉，常年修行古巫术，所有亲人死后历经波折独自前往投奔下巫族总部常青镇，后来因为出类拔萃的古巫术天赋被选进入神院修行……”
　　这是诺拉总结的利亚娜的过去，清白，却不乏困苦。同时，亦不缺向上。
　　而从中，诺拉也大致了解了利亚娜需要几乎独身来撑持家族的困境，理解了她为什么会去愿意去接触卡塔尔黑市那样危险的关系网。
　　诺拉叹了口气。但她从不在重要的事上泛滥同情，来影响自己的判断。她明白自己现在的重点是极高阶预知系源石。
　　紧接着，没有浪费过多的时间，诺拉她取下了她那双调配资料的“调剂者”手套。她跟着唤来了薇达，对她说明了今天的遇见的事。
　　而在薇达诧异的目光下，诺拉道：“我要对利亚娜·高登进行‘真名预知’。你帮我守着。”
　　少顷，诺拉做好了一切准备。
　　凝注着利亚娜的资料，她低声念出了咒语：
　　“我看到昨日之事可忆，我看到今日之言可追，我感知明日之梦可遇。”
　　“昨日，今日，明日，利亚娜·高登。”
　　支离破碎的三幅画面荡过了诺拉的脑海，紧接着，她看到了利亚娜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
　　“利亚娜，利亚娜，你去哪里了！”
　　这是诺拉看到的第一幅画面。昨日。
　　利亚娜似乎年龄还很小，七八岁的年纪，她神情与成年后不大相同，安静如水，正用素白的脚丫搅着潺潺溪涧。
　　听到喊声，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唇角有酒窝。
　　“祖母。”
　　诺拉大概可以判断，这是利亚娜童年在边境山村里生活的日子。
　　转入第二幅“今日”的画面时，诺拉看到的一切陡然转入黑暗。当光线再度出现时，她看到了一双沾满鲜血、布满腐蚀之纹的手，而利亚娜倒在地上，于血泊中昏迷。
　　这个画面前所未有的支离破碎。
　　下一秒，似乎是时间跳动，诺拉却看到利亚娜蓦地睁大了眼睛。她瞳孔涣散，似乎已经被人抱在了怀里，却气息奄奄道：“谢谢你，我把……赠给你。”
　　她声音气若游丝，诺拉听不清中间的词语。
　　今日，会给予预知者关于被预知对象当前状态的暗示。诺拉回忆之前看过的利亚娜的生平资料，却联想到了她在亲人去世后，只身前往投奔常青镇的经历。
　　资料上显示，她在这个途中历经波折才抵达常青镇，甚至中途在莱波峡谷遭遇了深渊人的袭击，但意外得救，死里逃生。不过却造成了终身体质和灵力的弱化创伤。
　　这里，应该暗示的就是这个经历。
　　诺拉冷静地朝下看去。
　　很快，第三幅代表未来的第三幅画面——“明日”，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明媚的阳光出现。
　　而诺拉向下看去，却是产生了在今天之内冷静神情的二度破裂。她蓦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完全超乎想象、难以置信的事。
　　“不可能。”她说。


第55章 端详   她可以敏锐地察觉到诺拉似乎在端……
　　“不可能。”诺拉心中也这么想。
　　饶是诺拉从那预知后的虚弱脱离, 她依旧长时间的陷入震惊的状态。这是她鲜少拥有的状况。
　　像是急于去确认什么，也像是想从一个幻梦中醒来，她揉了揉太阳穴, 走出了封闭的房间, 却正好遇见了从外回归的赞恩。
　　赞恩背上扛着渔具，在管家的协助下打理着今日的收获。看到诺拉, 他探究地看向诺拉背后，随后蹙眉道：
　　“那个利亚娜·高登走了？？”
　　他顿了顿, 似乎是因为确认利亚娜离开了, 他语气不由又变得不善了起来, “你怎么认识她的？还把她请到家里来了？”
　　“……”
　　而看到赞恩的这一瞬间, 也像是看进了他的这些表现，诺拉看着他, 露出了一种一言难尽的古怪神情，她似乎是遭遇了什么费解的事，一时组织语言都嫌困难。
　　诺拉顿了足有十秒, 才斟酌言辞，开口道：
　　“她来, 是因为她是我学伴。”
　　“……而哥哥, 我没明白,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高登小姐？她……惹你什么了吗？还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微妙地停顿, 语气中竟一时充满了莫名的探究, “旁人不知道的事吗？”
　　赞恩被诺拉问得一愣, 竟然也认真想了想：
　　“旁人不知道的事……哦, 不，我想没有，但我跟她还有峭壁会在神院的那些矛盾你应该早就听说过了, 那就是群从不按规矩行事的奥术疯子。利亚娜·高登，你要知道，她刚进神院，就直接几次踩在我头顶上挑战规则行事。”
　　诺拉：“……就这样？”
　　赞恩冷哼了一声：
　　“哦，当然不止，你知道她还看上雷恩斯、去纠缠他了吗？她也配？不说她来自那个高登家族，就说她那本身的作风，我听说，她当初去预备学院两个月就换了三个男友，就这种游戏人间的态度，还想染指雷恩斯？我看她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然而赞恩一向不太擅长察言观色，在他说话的时候，几乎他往下说一句，诺拉脸上的那种一言难尽的古怪就多了一分，到后来，她的眉头已经隐晦地锁了起来。
　　“雷恩斯，她追求雷恩斯，我是听说过……不过明明雷恩斯也……”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诺拉止住了话头。
　　接着，她连张了几次口，蹙眉组织语言，“但赞恩，你知道她会是你……”
　　但话头说到一半，想到了一些预知方面的禁制，诺拉生生遏制住了脱口说出一些话的冲动。
　　她又揉了揉太阳穴，这次经过了短暂的深思熟虑，她恢复了冷静的面容，对赞恩说：
　　“哥哥，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偏颇地通过一些表面的传闻或者短暂的接触去判定一个人。特别是高登小姐……就最近我与她的接触，我觉得，她很好。”
　　“据我了解，她家世可能的确不算好，但人既聪慧、又勤奋。虽然有时不守规则，却实际上处事清白。”
　　说到这里，她舌尖在牙龈停顿了足有三秒，似乎前面的话都是在为最后的话做铺垫，“总之……我觉得你也许，应该对她好点。”
　　她的话明显把赞恩说得再次一愣，他紧锁眉头，把诺拉的话细细品了一遍，却露出了怀疑的神情——他明显在怀疑诺拉和他说的是两个“利亚娜·高登”。
　　“……呃，好吧。”
　　最终，赞恩很勉强地耸了耸肩，“如果你认同她为朋友，我尊重你，会对她态度好点。但我真不喜欢她。”
　　诺拉有气无力地“呃”了一声。
　　赞恩明显没有太听进她的话，过去，她这类劝慰他一向不太重视。
　　他抱起了自己养的金毛猴，表示要亲自给诺拉做鱼吃后，就领着管家、仆人和猴子走入了厨房。
　　诺拉站在原地，撇嘴思索了会儿，最终低声道：“算了。”
　　她转身再度走回了那个结界封闭的房间，薇达看她态度，明白她这次大概看到了敏感的事、打算遵守预知者的守秘法则，所以没有问明什么。
　　而诺拉拿出罗盘，调出了利亚娜的联结，她难以置信地吐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却是隐晦地翘了起来。
　　她短暂地思索了一阵后，朝利亚娜传送了一条讯息：
　　“我同意交易。再找个时间面谈详情？”
　　利亚娜几乎秒回。
　　“好。什么时候？我随时可以再来拜访您。”
　　诺拉回复道： “下午两时。”
　　然而，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次你不用来，换我找你吧。如果方便，地址告诉我就好。”
　　诺拉与利亚娜很快交涉好了下午会面的细节。之后，诺拉却又想到了另外一桩事，她打开了另一个注入了隐秘术法的联结，传送了一条讯息：
　　“老乔斯先生，请务必帮我买下市场一层的卡塔尔黑市的钥匙。急用。”
　　……
　　在利亚娜第一眼看到诺拉提出来找她的要求，不由发怔。这出乎她的意料。但这不过是小细节。经过思考，她把自己在图蒙林地的寝居位置告诉了诺拉。诺拉回复了她好。
　　下午一时五十五分，利亚娜尚于图蒙林地的小木屋中悉心等待。
　　伴随着清脆的鸟鸣，窗外的银铃响了，利亚娜探头出去，看到了站在树下的诺拉。午后明媚的阳光正照在她的紫罗兰色的斗篷上。
　　利亚娜不由唤道：“克拉雷小姐，我来接您！”
　　半晌后，诺拉已经身处利亚娜的小木屋中，她坐在木几旁的垫子上，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中的一切，包括利亚娜。
　　而利亚娜正背对着她为她准备果茶——这是下巫族的待客之道，却隐约觉得目前的情况有些诡异。
　　她可以敏锐地感觉到诺拉的目光数次落于她背后，似乎在端详着她。
　　而当她回头时，发现诺拉似乎有好几次都正陷入了轻微的恍然，但之后又表现得一切如常，仿佛那只是利亚娜的错觉。
　　罢了，最诡异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换到前世，我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让诺拉·克拉雷坐在这里……利亚娜心里感慨了句，随即转身把准备好的甜茶端向诺拉。
　　之后，她们便直入主题。
　　“时间的话，卖家希望越快越好……”利亚娜说明了交易的基础情况， “而我之前去重新确认了报价，当前的报价，是一万四。”
　　这价格利亚娜其实报得有点心虚，因为这是明显的溢价。


第56章 入市   “高登小姐，你可以直接喊我诺拉……
　　但既然报价, 便允许议价。她给了诺拉面议时折价的空间。
　　……果然，诺拉听到这个价格也明显一愣，她目光又在利亚娜脸颊上凝滞了一瞬, 却道：“了解了。”
　　诺拉, 我已经被你看得有点发毛了……利亚娜却暂时忽略这个问题，她继续斟酌语句, 为诺拉告知后续的交易细节：
　　“……中间人说，如果您对价格不满意, 介时需要您这边的人直接到卡塔尔黑市去与卖家进行最终定价的交涉。其他具体细节也是。”
　　“而卖家的假名叫作‘迷雾沼的那伽’, 您如果确定好了时间便可以告知我, 我去通知我这边中间人告诉卖家。介时卖家会在卡塔尔黑市入口海王雕塑下等您的人。确定假名后, 双方开始会谈。”
　　卡塔尔黑市入口处放置了数具异化版的神灵或高位格生物雕像，那是卡塔尔大师创建结界时布下的重要稳定法术点。利亚娜随便选择了一具。
　　“……知道了。”诺拉眯起眼睛, “那如果我到时候确认了时间，会托人告诉你。”
　　两人陆续又确认了许多交易细节，利亚娜谨慎回答, 却身心逐渐舒畅，看诺拉的态度, 她明白这笔生意大概率做得下来了。
　　两人言简意赅, 不过半小时, 便基本确定了大致的细节。
　　临别时, 为表礼仪, 利亚娜送诺拉离开。
　　诺拉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紫罗兰斗篷, 听到利亚娜礼貌地喊她“克拉雷小姐”, 再次抬眸，微妙地一顿，她原本在谈论正事时肃然的脸颊却突然浮现温和的色彩。
　　“高登小姐, 我之前没有提到，其实我得谢谢你。你为我提供的交易机会可能会帮助我不少。我谢谢你的诚意。”
　　诺拉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你以后直接喊我诺拉学姐或诺拉。不用那么生疏。”
　　……利亚娜却一怔。叫名字，一向是一种认同友谊或表达亲近的行为。
　　她在此之前便察觉到当前的诺拉比上午友善。她当时猜测那是因为诺拉通过预知和调查确认了“利亚娜·高登”这个名字过去清白的缘故。现在，她才把这与“自己的确帮助了诺拉”这一事实联系到了一起。
　　“不不，真的不必感谢。”
　　利亚娜却没改口，叫姓氏始终更显得尊重和客气，“我也是自己有所得，克拉雷小姐。”
　　诺拉瞥了她一眼，也不再勉强。
　　和煦的阳光透过树缝，利亚娜送诺拉离开自己的木屋。
　　当诺拉转身要走入一片树荫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向前走的脚步顿住，回头对利亚娜道：
　　“对了，高登小姐，我得再次向你道歉……今天我的兄长过于无礼了。但他平时其实不是这样的。”
　　？利亚娜一时没大明白诺拉怎么又旧事重提。上午的事她早就抛诸脑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您之前已经道歉过了。”
　　诺拉点了点头，又斟酌着道：“他有时在外是会比较偏激，唔，但他实际上是个很好的人。他勇敢，讲义气，诚实，果敢，还勤奋……外人不知道，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
　　但这关我什么事……利亚娜听到前面觉得还行，听到后面隐约地觉得不对劲。
　　有一瞬间，她有种诺拉的语气不是妹妹在说兄长，而是一位老母亲在给适龄女性推销傻儿子的错觉。
　　“克拉雷小姐，真的没关系的。”利亚娜忙说，这次她感慨了句，“克拉雷家族真如传说中那般护短。但您放心，我真不会放到心上。”
　　“嗯，谢谢，高登小姐。”
　　诺拉最终不再说什么，她冲利亚娜礼貌地道别后，随后一声古语，她使用传送咒存送自己离开了。
　　但诺拉离开后，利亚娜回到木屋时，却是不可遏制地紧锁了眉头。
　　“什么情况，难道是她从预知看到了什么吗？怎么会突然这样牵扯到赞恩？”
　　利亚娜鲜少遇到这种想不通的事，上一桩这样的事，还是雷恩斯态度的突然转变，“无论看到什么，也不该是现在这样奇怪的态度转变呀？”
　　利亚娜紧抿嘴唇。
　　有一刹那，一道霹雳般的灵感窜入她的脑海，她睁大眼睛，看向了墙上的南境版图。
　　险峻的山脉位于边境的西部，利亚娜目光沉沉，定在了标注于其上方的青褐色地名上——波莱峡谷。
　　……
　　傍晚，克拉雷私宅再度迎来了一位客人，在其以隐秘的方式离开后，诺拉打开了对方带来的空间囊。
　　只见其中放着一枚古色斑斓的箭头，其顶端散发寒气，在月光照耀下，恍若有流星于其上掠过。
　　而一张羊皮卷放于其侧，其上用隽秀的笔触写下了几排古语：
　　“明剑易躲，暗箭难防。（注）
　　隐秘的卡塔尔，我愿以契约秉遵你的意志。
　　用诚信换得尊名，用沉默换得财富，用生命换得正义。”
　　诺拉的目光缓慢地在羊皮卷上逡巡。
　　而她的面前，同时排布着数道陈列着相关卡塔尔资料的幻幕，与她的手套“调剂者”相连，于室内飘荡。
　　“诺拉，你是打算今晚就去一趟卡塔尔吗？”协助着她的薇达见状却蹙眉，面露担忧，“……或者， 还是我去吧？”
　　“不，我亲自去就好。我先熟悉环境。”
　　诺拉道，“据记录说，每个人进入后才能知道自己随即创建的假名。我先去一趟，出来后，你把假名和时间报给利亚娜吧。”
　　……
　　“明日，上午11时。”
　　“假名，哀嚎谷地的古辛。”
　　夜深，利亚娜听到敲门声，便看到金发碧眼的薇达隐匿在她门外的树荫中，对她低声报出了这两句信息。
　　利亚娜前世便认识薇达，点头表示知道了。薇达冲她微微一笑，身影便消失了。
　　“哀嚎谷地的古辛？完全没听说过的名字……难道是新人？潜匿的无名者？”
　　回屋后，利亚娜却对这两条讯息进行了思考。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诺拉会亲自来。在她的认知中，南境大家族要做这种事，一向是动用人脉寻找一位拥有卡塔尔钥匙的中间人。
　　她本以为诺拉寻找要至少一天，没想到这么快。但这对利亚娜也算是好事。
　　没有再思考这个假名，利亚娜翘起嘴角，便戴上斗篷准备出去。
　　——她打算现在出发去边界。这既可以布成去接触中间人的假象，又可以顺便让自己明早在隐秘的地点前往卡塔尔黑市做准备。
　　不想，利亚娜刚走到门边，她脑中灵感一动，察觉到竟是禁术版罗盘传送来了一条讯息。
　　“炔鹰：那伽，我这几天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来趟黑市？我给你结算赏金。”
　　炔鹰恢复了？利亚娜挑眉，她先发送了一条恭贺康复的讯息。
　　经过思考，她又传送了一条：
　　“我明天上午会去黑市，你在吗？如果在，除了结算外，可能有一笔生意还要找你做交易中介。”
　　炔鹰回复： “我在。没问题。”
　　……
　　第二天，卡塔尔黑市边界，四十二雕塑——第三雕塑“海王”处。利亚娜只身靠在雕塑前等待。
　　她最早和炔鹰认识时，炔鹰还没有自己的店铺，他们就常在这里碰头。
　　挂着中年女人的脸，身穿古修士长袍……利亚娜此时用了她最常用的伪装。而她的等待没有多久，便听到一道低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迷雾沼的那伽？”
　　利亚娜回头的第一眼，却没看到人，低头，却是微微一愣：“哀嚎谷地的古辛？”
　　只见她面前站着一个及腰高的女矮人，面目丑陋，面无表情。
　　而利亚娜作为老手，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矮人的秃顶泛着“惩戒之光”。
　　——惩戒之光，这是卡塔尔黑市保护新人的机制，极其短暂。这段时间内会保护新进入者免受术法伤害，如果有人在安全的中介交易区意图伤害和欺骗，会被幻境结界自动多倍降罚。
　　……新人？女性？利亚娜脑中闪过这两个关键词，又观察了一下女矮人的神态，脑中突然弹出一个猜测。
　　……这特么不会是诺拉·克拉雷亲自来了吧？
　　心中因猜疑震荡，利亚娜却面色如常，她顶着她那张平平无奇的中年女人脸，冲那古辛点了点头：“既然来了，我们便先去中介商铺吧。那里环境安全。先议价。如果谈妥，交易。”
　　古辛冷冷地“嗯”了一声。之后她们便共同前往“塔”。
　　交易中介，是黑市内最常见的行为。即寻找设有禁制结界、高信誉度强者坐镇的环境进行交易，可以防止收货或收款后某方恶意中止交易。中介人需要对交易负责，同时也收取中介费。
　　“塔”，便是黑市内最知名的拥有中介业务的交易场所之一。
　　古辛一路上基本沉默。
　　到达“塔”后，利亚娜带着她到达一处隐秘空间坐下，随后开始了议价。
　　利亚娜：“之前你应该听过报价了，是一万四闇币。你接受吗？”
　　古辛却道：“的确有异议。”
　　利亚娜问：“那你愿意出价多少？”
　　古辛沉默了会儿，淡淡道：“八千。”


第57章 钱来   余额：一万两千九百九十五卡塔尔……
　　利亚娜：“…………”
　　这个价格让她手一抖, 眉头挑了起来。
　　利亚娜开始怀疑对面的人是不是诺拉·克拉雷了……这是哪里来的宝，刚来卡塔尔就这么敢杀价？？
　　古辛说：“一万四，绝对的溢价。现在市面上, 价值最高的极高阶雷系源石也不过不到一万三。预知系, 这么偏的别类，若要急出, 差不多这个价。”
　　虽然我心理底价的确就九千六，报价有往虚高报。但八千, 你怎么不直接对半砍……
　　不过利亚娜在黑市中多年, 多见少怪。她审时度势, 经过思考, 挑起眉头，转而采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不悦语气道：
　　“但八千绝对不可能。这是个荒谬的价格。”
　　她冷冷盯着古辛, “恕我直言，我为得到这颗源石，付出了巨大的金钱和力量成本, 甚至差点付出生命。八千，我血本无归。”
　　“你如果坚持这个没诚意的价格, 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 这笔生意不用谈了。”
　　利亚娜起身佯走。
　　古辛则微微坐直身子, 又问：“那你能接受的底价是多少？”
　　“好吧, 说实话, 我的底价是一万二千五闇币。你应该知道预知系源石有多稀有。听你口音是明域人, 我听说, 你们明域南境仅在四年前一枚预知系高阶源石便卖出八千金法纳，所以一万二千五，是合理的价格。”
　　“一万二千五, ”古辛又蹙起了眉头，“我也想接受。但我这边有位意向人，说是不愿意接受高于‘一万’的报价。买家这边有位家长态度比较棘手。”
　　哪里来的家长……诺拉·克拉雷，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听着古辛的话，利亚娜直觉右太阳穴直跳，奈何，她又不能对此明说什么：“一万，也不可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对利亚娜来说谈得上有些艰辛。她发现，她已经鲜少有遇到“哀嚎谷地的古辛”这么棘手、这么难缠的议价者了。
　　上一次她头疼到生出想把对面谈判者脖子直接拧断念头的状况，还是在她比较年幼、遇到了刚入黑市的炔鹰时。
　　……价格最终在半小时后定了下来，在一万零九百闇币。
　　结果对利亚娜算好的，只是她的灵体竟感受到了如迎面蛛后时的疲惫。
　　不过，雨后天晴，既然确定钱要来了，利亚娜的舒适便瞬间如排山倒海般压过了先前那疲惫与不爽。她礼貌地邀请古辛：“我们现在去进行交易吧。”
　　……
　　早在去与古辛碰头之前，利亚娜便优先去见了炔鹰。他给她结算了赏金。
　　这时，利亚娜带着古辛前往了交易区，并把炔鹰喊了出来。
　　今天炔鹰的伪装与往日不同，或许是因为身体还在恢复、不欲消耗过多法力，他今天没有使用黑雾遮挡脸部、直接露出了一张脸。
　　比起以往，他脸上多了大把的棕色胡髯，像一团黑色的云堆积在脸颊上，产生了和黑雾差不多的作用。
　　而也许是为了舒适，他今天身上穿着丝绸的长袍，脚上踩了对镶有宝石的拖鞋，坐在交易场上方抽烟。直到利亚娜喊他，他才叼着烟斗走了下来。
　　活像闇域地下城的那些行商大老爷……利亚娜没忍住在心中评论了句炔鹰今天的伪装。
　　“这买家是新人？”
　　炔鹰作为老手，被利亚娜喊过来时，自然打量了一番古辛，也看到她头上的“惩戒之光”。
　　“是的。这是‘哀嚎谷地的古辛’。”利亚娜为他介绍。
　　炔鹰的目光没有多在古辛身上停留，只“嗯”了声，便把他们带入了交易场。
　　而古辛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保持面无表情和沉默。
　　“按照流程，我先进行验货，确认货物无误后，买家交款。买家获得货物后，我会扣除货款百分之一的中介费用，其他转到卖家在钱行的账户。货款两清。交易结束。”
　　因为古辛是新手，所以炔鹰介绍得详细了些。
　　古辛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双方开始了交易。而待验货时，当利亚娜从空间石戒中取出源石时，炔鹰的表情突然出现明显的凝滞，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事，他猛地蹙起了眉头。
　　“……极高阶预知系源石？”他抬头看向利亚娜，“你开出来的这个？”
　　“托你的福。”
　　利亚娜笑了笑，但她却紧接着察觉到炔鹰表情不对，他一双乌黑的眼睛泛着复杂的光芒，
　　她忙问，“怎么了？”
　　炔鹰沉吟了一会儿，复杂的光芒离去，才说：“……我这边正好有客户一直有需求，想高价求，佣金不菲。”
　　他转头问古辛：“转卖吗？我这边的人想加价买。”
　　卡塔尔的规则，中介交易一旦开始不能终止，也不可以改价，否则需要付高额跑单费用，且受到惩戒。所以炔鹰只能向买家求购。
　　古辛却严辞拒绝了他：“不。”
　　她展露出与议价时全然不同的决绝。
　　炔鹰顿了顿，说：“我这边的人应该可以加价很多。他们估计愿意出价到一万三闇币。出吗？”
　　古辛：“不卖。我这里自用。”
　　……炔鹰也就不再问了。作为一个常年在交易场打滚的老板，他看得出对方说得出实话，便不再追问。
　　利亚娜已经懵了。
　　……？？？
　　炔鹰这里有人有需求？是地界的人吗？还愿意出价一万三闇币？？
　　她险些爆出一句粗口。她不明白她之前还舍近求远去找诺拉·克拉雷干什么，直接等炔鹰伤好归来不就好了？？
　　“炔鹰，这真是件遗憾的事。”不过利亚娜最终只淡淡地感慨了这么一句。
　　之后的交易有条不紊地进行。
　　克拉雷的做事效率超过了利亚娜的想象，他们竟短期内便换取了足够的卡塔尔通行闇币。
　　在炔鹰验货、验款结束后，货物给了古辛，货款打给了利亚娜在深沙钱行的账户。
　　交易结束。
　　“那伽，应该两个小时后便会到账。”
　　而确认一切顺利完成，利亚娜才生出如梦如幻的感觉。
　　历经波折，她如今总算有钱购买“偎暗者”了……这足以支撑她之后的计划了。
　　送走了古辛后，利亚娜也进一步询问了炔鹰关于“偎暗者”的状况。她担心“偎暗者”被买走。
　　炔鹰帮利亚娜查询了情况后，告诉她：“货物还在。如果你确定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卖家，一旦联系上，这两天便可以定价交易。”
　　利亚娜松了口气：“麻烦你了。”
　　她甚至提出当前便可以进行交易的希望。但经过炔鹰联系，“偎暗者”的买家当前不在黑市。炔鹰说等这两天有了消息便罗盘上告诉利亚娜。利亚娜致谢后离开了。
　　但她并没有离开黑市。利亚娜再度前往深沙钱行，等待了漫长的两个小时，确认她的货款到账。
　　一万两千九百九十五卡塔尔闇币。这是利亚娜这次查看的余额。想到自己不久前账户中仅有二百五十闇币，利亚娜不由咧起了唇角，这是她重生回来，第一次产生发自内心的笑意。
　　“我还是和过去一样了不起。”
　　她现在只觉自己的心被插上了玫瑰色的翅膀，一阵当荡漾的惬意，“唔，感谢炔鹰，感谢克拉雷，感谢我自己。”
　　愉悦地暗呼了口气，利亚娜拿回了刻有暗纹的钱行银叶，离开了黑市。
　　……
　　回到图蒙林地时，已是下午四时。
　　利亚娜踏着阳光朝自己的小木屋走去，只觉脚步都变得轻快，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灵。
　　走到树屋前，却正好碰到了下树的罗妮。
　　“嘿，利亚娜，你白天又跑去哪里去了？？” 一看到她，罗妮就喊住了她。
　　在利亚娜说明自己去边境处理一些家族的事后，罗妮也不再问什么，只说：“嘿，我们周末许久不在一起过了，一起吃晚餐吗？之后一起去参加篝火会。你还记得罗恩说给你介绍的那几个男孩吗？据说今天那个艾巢族的库克会来——他一直特别想认识你。一起准备准备，去见见吧。”
　　篝火会……被交易成功的喜悦冲击头脑，利亚娜险些忘记这件事。
　　回想了一遭细节，她心情颇妙地说：“好啊，罗妮，我们先去晚餐，之后一同去篝火会。”


第58章 篝火会   雷恩斯对此气闷……她是准备另……
　　阳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
　　在同一个下午, 展现出好心情的不只有利亚娜一个人。
　　诺拉坐在自己的房间中，她的桌上正摆着一颗流转着星光的源石，望着这颗源石, 诺拉常年如同冰山般的面孔出现了暖意。
　　正如久历过干旱的人恰逢甘霖, 她嘴角翘了起来，欣赏着其上的光彩。
　　而房中与她一同欣赏光彩的不止她一人。
　　“诺拉, 恭喜你。过几天，如果没有意外, 你就可以借此升品宗师了。”
　　薇达的脸上也流露出由衷的笑靥。
　　她顿了顿, 又问, “那诺拉, 我们要告诉赞恩吗？？如果他知道，恐怕得高兴疯。”
　　诺拉脸上的笑容却倏然微微一凝滞, 她陷入了思考。
　　少顷，她说：“升品并不是万无一失。先不要告诉赞恩，等事情落定之后, 再告诉他。”
　　薇达答应了。
　　诺拉把源石收回了自己的空间手环中。
　　环顾四周，她问：“薇达怎么没有看见赞恩呢？他不是上午去内庭了吗？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还没有回来？”
　　薇达回忆着说：“据说今天内廷的事比较棘手, 是关于北境移民偷渡的事。赞恩和安霍尔德那边出现了较大的分歧, 安霍尔德考虑以政治庇护敛财, 遭到赞恩的强烈反对。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诺拉沉默了一会儿, 感慨了一句：“北境自从那位莱拉·奥利维上位柯塔林, 就一直在乱......”
　　顿了顿, 她又问, “那德威尔那边现在什么反应和态度？”
　　薇达说：“今天，雷恩斯，德威尔似乎是有在外的要事, 并没有参与这次内廷会议。”
　　诺拉听后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她的目光又变得悠远了起来，“等升品成功，我的预言能力提升，就可以继续查安霍尔德在柯塔林的事了。”
　　她自然是回忆起了上次模糊的预知感应的画面。
　　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眼中泛起的光芒再度沉敛。
　　......
　　雷恩斯回到自己寝居的时候，也差不多是下午四时。
　　由于这一周的养伤，他在黑市堆积了较多事宜，滞留了比寻常较长的时间才回来。
　　而刚到家中，他便收到了来自通讯罗盘的一系列讯息。
　　一条来自家族在内庭的人，对方详细地告诉了他今天在内庭发生的关于北境移民偷渡的争端。
　　北境移民偷渡……雷恩斯还记得这件事。
　　前世，安霍尔德家族便是在内庭突然破天荒的提出要对北境部分贵族进行政治庇护，遭遇了密会和传统老家族的反对。
　　但由于安霍尔德准备充分，却依旧推行了这项荒谬的政策，引起赞恩的极大愤怒。而后来事实证明，安霍尔德和这些北境家族早有联系，当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旁人只有一筹莫展。
　　而赞恩因为这件事还受了反噬……雷恩斯回忆过去的事，便斟酌着向赞恩传送了一条简短的提示讯息，有他对这件事做法的提示，并提出打算过段时间再找他谈谈具体的应对。
　　而向赞恩发传送了这条讯息后，雷恩斯退出了他们的联结，却发现另外一条信息恰好传了过来。
　　“德威尔阁下，今晚的篝火会您确定来吗？若要来，我在林地传送阵等您。接您进去。”
　　传讯人名叫迪夫·巴顿，也是下巫族人。
　　他是雷恩斯最近决定追求利亚娜后，通过学会的关系认识的下巫族高年级生。
　　他企图通过与他们结交，获得更多接近利亚娜的机会。
　　……而看到这条信息，雷恩斯突然一阵气闷。
　　篝火会。
　　他原本是有计划去篝火会。
　　但他却没有想到，经过他的打听，这次的主题竟然是——“联谊”。
　　当时听闻这个主题时，雷恩斯略感遗憾和吃惊。
　　他一向不参与这类活动，也下意识认为利亚娜也不去。
　　不过保险起见，他依旧礼貌地旁敲侧击，却从迪夫·巴顿那里听说……利亚娜真要去。
　　雷恩斯对此说不出自己的感受。他只记得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心里只觉一阵直接被浸入辣油的烦躁和焦躁。
　　利亚娜真的不喜欢自己了吗？
　　在前世，她追求自己时，对这类活动从来都是绕道走，生怕自己误会。
　　……但，她现在是准备直接另觅新欢了吗？
　　雷恩斯对此气闷，甚至谈得上莫名的生气，虽然他知道自己当前并没有任何理由和资格生气。
　　但他就是气闷得近几日晚上都睡不大好——当然，同时那也有伤痛折磨的原因。
　　而看到眼前这条信息，雷恩斯又陷入了思考。
　　近几日，他都在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去。
　　第一，他本就讨厌这类两性社交的活动；
　　第二，他觉得自己如果一旦去了，当真看到利亚娜和其他男人卿卿我我，他估计自己能直接崩掉。
　　但如果他不去，难道就坐等利亚娜和另外一个可能存在的男孩交流一整个篝火会吗？
　　她如果当真遇到了心仪的怎么办？
　　雷恩斯咬牙。
　　“我来。麻烦你安排了，巴顿先生。”他简短有礼地回复了迪夫·巴顿。
　　而放下通讯罗盘，雷恩斯的胸口又起伏了一阵。
　　他低声讷讷道：“反正我是冲着她去的。其他事我不管。”
　　......
　　利亚娜和罗妮在罗妮的寝居中吃完了晚餐——那是裹在清香树叶中的烤嫩肉，便准备前往那篝火会。
　　她们一齐换上了下巫族的服饰。
　　那是以青或褐色为主色的亚麻裙子，伴有编织的腰带和手环。
　　大多数下巫族人参加篝火会这种传统活动时，都会选择穿戴这种自己部族偏传统的服饰。
　　举办篝火会的地方是图蒙林地的中央。
　　利亚娜到达的时候，发现也已经有许多人到了，她远远便闻到了一阵清酒的香气，还有听到了热闹的人声。
　　林地中央放置着巨大的篝火。
　　而由于术法的降温处理，大家实际上感受不到拿着篝火炙烤的热度。
　　篝火会还未开始，大多数人都围坐成群，与自己相熟圈子中的好友坐在一起。
　　利亚娜和罗妮到时，便有人许多人冲他们打招呼。
　　“罗妮！利亚娜！”利亚娜回头，发现是埃德加也到了。她忙回礼问好。
　　早在之前，她便知道埃德加会来。
　　自从上次卖了雷恩斯的名额之后，他们一直保持联系，也建立了友谊。这次，是罗妮邀请了埃德加来。埃德加正好处理完了课业上的事，也想来感受感受，就答应了。
　　“真热闹啊，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活动。”埃德加兴奋地说，平时他专心课业，没有太多参与这类活动的机会。
　　罗妮和利亚娜一边与他介绍四周的东西，一边又带着他前往她们相熟的圈子坐下。
　　不想在途中，埃德加一拍脑袋，又问：“哦，对了，罗妮，利亚娜，你们是否有水乌草的购买途径？我最近想要购买，却发现太稀有了，找不到货源。”
　　罗妮听了后，蹙眉了一会儿，说：“我想你可以找利亚娜。她对水系药材货源再熟悉不过。对了，利亚娜，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正好为……那谁买过水乌草吗？现在手上还有货吗？你可以直接卖给埃德加啊！”
　　听到他们的话，利亚娜却稍微怔忪了一瞬。
　　她想起来，前几天，雷恩斯便像吃错药了一样到历史课来问她有没有水乌草卖。
　　怎么今天埃德加也来问了？
　　“那批货我之前处理了。”利亚娜对埃德加说，“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去找，到时候你直接从我手上买就好了。你要多少？”
　　埃德加说十株。
　　虽然数量并不是特别好找……但利亚娜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这一笔，估计至少能挣25金法纳。若是在寻常时期，她会很高兴。
　　但由于今天因为非常的计划，刚在黑市赚了一大笔，她感觉平平。
　　难道说发了一笔财，其他小财也跟着来了？利亚娜只是产生了这个略让她快乐的念头。
　　不过，虽然利亚娜今天由于赚了钱心情很好，并没有把自己的愉悦表现得过于明显。她只是展现出恰到好处的容光焕发。
　　而到达她和罗妮的熟人圈子时，她们的下巫族高年级学长，罗恩·比斯顿——正是那位爱好说媒的族长之子，正坐在众人中间分享着自己带来的美酒。
　　“我来这里前，就听说过，下巫族最出名的是三样东西，比斯顿家族的紫藤酒、巴顿家族的狩熊术、高登家族的两生花......今天来尝了尝，果然名不虚传。罗恩，下次可以再多带一点来吗？”
　　一位坐在他身旁，一看就是外族人的金发少年说道。
　　罗恩却拒绝了。他拥有着棕发棕眼，用带着下巫族口音的南境通行语说：“库克，这可不行，紫藤酒什么价格，你可以出去打听下。我今天也是看来的人多，才拿了出来。”
　　而当罗恩抬眸，看到了利亚娜，却是立刻拉她过来，冲先前那位说话的金发少年说：“嘿，库克，你一直想见的高登小姐来了。今天，可是我把她请过来了，该你请我喝酒。”
　　利亚娜忙抬头看向这位少年，只见他一头金发如同阳光般灿烂，帅气又开朗。他穿着精致，戴着许多考究的饰品。
　　听闻利亚娜来了，他立刻转头冲着她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库克·郎曼。
　　利亚娜从其他下巫族好友那里便听说过这个人。
　　但前世，她对他并没有多少印象。
　　她只知道他是中年级的奥术师，来自艾巢族，一个同样信任信仰自然意志的边境部族。而他似乎是族长的儿子。
　　“高登小姐，你果然如同传说中一样美丽，像是清晨的蔷薇，夺人眼目。”
　　库克礼貌地冲利亚娜行了一礼，他目光落到利亚娜的身上，半晌没有离开。而他夸赞利亚娜的声音，像是在念诗。
　　利亚娜微微一愣，礼貌地翘唇回应：“谢谢你的赞誉，郎曼先生。”
　　罗恩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了一阵，随即为他们安排了位置：“好了，今天的篝火会一会儿还要等一些人来。你们俩先在一旁交流吧。”
　　听闻罗恩的话，库克绅士地请利亚娜坐下。利亚娜点头，抬手理好裙子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库克也跟着坐在她身旁。
　　......
　　雷恩斯是在图蒙林地外和迪夫·巴顿碰上头的，他们礼貌地寒暄了一阵，迪夫便热情地请他这位新认识的神术师好友前往林地的中央，篝火会的所在。
　　“我们估计算是最后到的了。听他们的声音，人都来得不少。”走到临近时，听见动静的迪夫对雷恩斯说。
　　听到迪夫的话，雷恩斯点了点头。迪夫请他继续前往。
　　而不过，刚走到图蒙林地中央的广场，雷恩斯不过往里面一瞥，脸色瞬间铁青。
　　......他从没想到，篝火会还没开始，利亚娜就已经和别人聊上了。
　　一个男人。一个明显对她有意思的男人。
　　只见利亚娜正坐在人群的角落，而她身旁坐着一位金发的俊朗男生，对利亚娜正展示和讲解着他手上的富有部族特色的饰品，两个人聊得非常地投机。
　　很明显那位男生对利亚娜有意思，他的眼睛几乎一直停在她漂亮的脸蛋上，时不时掠过她妩媚的绿色眼睛，神情短暂地恍然。
　　她是怎么能够容忍这种不礼貌的眼神的……雷恩斯直勾勾地盯着利亚娜想。
　　但偏偏，事实是利亚娜完全可以容忍。
　　她微笑着回应那个男生的话，两人一起发笑。
　　有一瞬间，雷恩斯突然后悔自己今天前来的决定。他预感自己真呆下去，可能会控制不住当场失态。
　　“德威尔阁下，你怎么了？”见雷恩斯突然顿住脚步，迪夫问他。
　　雷恩斯眨了眨眼睛，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刚才眼睛进了沙子。”
　　说完这句话后，他神情旋即恢复如常，礼貌地回应了迪夫微笑。迪夫邀请他走进去。


第59章 吃醋   不争风吃醋，不插足别人。这是他……
　　雷恩斯进入图蒙林地中央的广场的时候, 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
　　他并不是平时大家能想到会出现到这里的人。
　　这自然也引起了利亚娜的注意。
　　当然，并不需要她刻意地注意。库克还在与她讲述他手上的饰品，便有好几位朋友拍轻声喊了她, 告诉她雷恩斯来了。
　　“德威尔阁下, 您怎么会来？”
　　雷恩斯一来，就遭到了下巫族的高年级生以及管理者桑纳布里尔的问候。
　　他礼貌地缓声回答：“是巴顿先生请我来的。我正好想感受一下边境部族的文化, 所以就答应了。”
　　坐在利亚娜不远处的罗妮已经瞪大了眼睛，她从利亚娜使了个眼色, 诧异道：“怎么回事？我哥怎么请德威尔阁下来这里了？”
　　迪夫·巴顿正是罗妮的哥哥。
　　对于雷恩斯的到来, 利亚娜也有些懵。
　　她转头向雷恩斯的方向看去。
　　只见今天的他不如在神院, 穿得既考就又休闲。他上身穿着象牙色的丝质衬衣, 其袖口和领口绣着巨蟒文章，下身着深色长裤。整个人屹然挺拔。
　　当前, 他俨然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从没有神术师老家族的人来到这里，许多人试图与他交流。他彬彬有礼地应酬着，留给利亚娜寡淡却不乏温和的侧脸。
　　利亚娜却感到疑惑, 雷恩斯怎么来篝火会了？
　　……她记得在前世，他可是从来对参加这种社交活动毫无兴趣。
　　他们在交往时, 她就邀请过他几次。但雷恩斯一到晚上总是喜好一个人呆在他那封闭的藏书室中做学术研究, 不让她打扰, 也不和她去。
　　他甚至对她参加这种活动毫不关心。
　　雷恩斯后来只有几次勉强来了, 不过都只是维持表面的礼貌而已, 她看得出他实际上百无聊赖。
　　那今天他来干什么？利亚娜紧绷下颌。
　　“高登小姐, 那是德威尔阁下……”库克当然也看到了雷恩斯, 他自然也听说过利亚娜和雷恩斯的事，他停止为了利亚娜讲解自己的手环，侧头看向利亚娜。
　　“哦, 不用管。我现在对他没任何想法。那对我不过是一桩比较尴尬的旧事。”利亚娜本锁在雷恩斯身上的目光移开了，她转头对库克投以微笑，“郎曼先生，不必在意，你继续吧。”
　　……
　　雷恩斯一来便经历了许多的应酬。其中包括他的学伴埃德加·尤登。
　　一看到他来，埃德加便立刻结束了和某位下巫族女孩的交流，与他进行亲切和尊敬的问候。
　　雷恩斯彬彬有礼地应酬这一切，这个过程中，他努力不朝利亚娜的方向看过去，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表现。
　　但在埃德加告诉他是利亚娜和罗妮请他来时，雷恩斯的目光终究没忍住朝她看去，却是胸口再度团积起了无名火。
　　只见利亚娜依旧在与那个奥术师男生交谈，两人的裙角和裤脚贴在一起，竟旁若无人的模样。她对自己毫无察觉。
　　这一世，她都从没我靠这么近过……雷恩斯强迫自己挪开了眼睛。
　　他告诫自己不要再看。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当初来是要做什么的。
　　雷恩斯挪开目光后，对外恢复了体面的表现。而罗恩·比斯顿，自然也认识他。听说他来后，也来与他打招呼，给了他紫藤酒。
　　紫藤酒，雷恩斯还记得在前世，利亚娜便拿来给她尝过。清凉而香甜。
　　而现在，紫藤酒饮下去，雷恩斯却觉得喉咙一阵火辣。
　　“谢谢。”礼貌致谢后，他坐了下来，低头。
　　傍晚七时，篝火会正式开始。罗恩·比斯顿作为本周篝火会的组织者，站起来敲了敲他手中的酒瓶，四周瞬间安静。
　　“很高兴今日诸位的到来。而今天，与过去不同，来了许多来自神院的外族朋友。我首先得说，图蒙林地欢迎你们！篝火会也欢迎你们！来到这里，你们可以做自己，不用管外面的那些规矩！”
　　“而近几周我们的主题都是联谊。哦，到这里，我要跟大家说说我们下巫族的规矩。我们下巫族，在感情上一向信奉真诚和勇敢。正如那首我们的歌谣——‘即使前路荆棘，我亦勇敢往之；但若你假意攀折，我亦永不回头。’”
　　“下巫族是感情上果断和勇敢，也支持真诚。真诚，勇敢，这便是我们今天的主题。诸位大胆交流吧，愿你们今天能在这里能碰到自己的那朵玫瑰……”
　　罗恩·比斯顿说得起劲，棕肤的脸颊上满是肃然。但当他发完言一坐下来，便有人起哄：“罗恩，那你的那朵玫瑰呢？你说了这么多次媒，怎么你自己还是单着？”
　　全场哄堂大笑。
　　之后，在罗恩和桑纳都组织下，有人开始起来进行了才艺的展示。有人敞开了歌喉，也有许多人寻找心仪的人交流了起来。
　　雷恩斯则拒绝了许多异性的试图交谈。
　　……他在和埃德加还有一众水系奥术师讨论学术问题。
　　由于刚才埃德加兀自撇下了正在聊的下巫族女孩，那位女孩不再理他，他就回来找雷恩斯了。雷恩斯也愿意和进行此类交谈，这样，他可以避免此类的叨扰。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雷恩斯一直在用余光观测利亚娜和那位库克·郎曼。他们坐在他对面。
　　不错，雷恩斯之前已经从旁人那里听到了这个人的名字，并隐约想起他是艾巢族的少族长。
　　而他们竟然聊到了现在……雷恩斯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有那么多可以说的。
　　他看见这位金发的库克正昂头对利亚娜指天指地，说南谈北，动作略显浮夸和做作。利亚娜却微笑着看着地上，点头附和，竟像是在害羞。
　　害羞……雷恩斯紧抿嘴唇。
　　恰在这时，利亚娜微笑着抬起了头，她目光温和，却恰好与他四目以对。
　　雷恩斯受不了她的眼神。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便转回了头，却觉胸前的空气都不太通畅。
　　这一刻，他脑中生出了许多想法。
　　利亚娜是真的要去追求新的开始了吗？比如和那个库克·郎曼。
　　看之前的表现，库克·郎曼似乎很喜欢她，也在讨她欢心，利亚娜并不反感。也许库克追求她，真能把她打动。他们会在一起。利亚娜会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那我怎么办？
　　雷恩斯只觉心乱得难受。不争风吃醋，不插足别人。这是他的底线。他想，他到时候恐怕会离开她。
　　反正，没人说他重生后她就必须和他在一起。如果利亚娜真选择了别人，和别人结婚生子，他就把前世欠她的还完后远离她。
　　过一段时间，也许很久，他就会把这段感情忘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继续一个人，他也习惯了。
　　雷恩斯陷入思考，心情却越来越差。他就连看广场中央的篝火都觉得刺眼起来。偏雷恩斯并不敢做什么。
　　他表面依旧有一遭没一遭地和身旁人交流，而当听到那库克传来又一阵笑声时，雷恩斯再受不了了。
　　他站了起来。面对埃德加的询问，他礼貌地说：“我走了，再见。”
　　他不想再找罪受。雷恩斯转身离开了篝火会的人群。
　　......
　　说起利亚娜和库克的交流，实际上……和雷恩斯的认识大相径庭。
　　利亚娜正很烦，她盯着地面，不想再听身旁人说话。
　　初见库克时她是觉得他像模像样，但她从没想到他们的交流一旦深入，画风却变得奇怪了起来。库克·朗曼的确很帅气，是她喜欢的类型。
　　但他本人却像是被上了生灵咒语的财务报表。
　　他们聊天不过一个小时，这个库克·朗曼就把他目前穿戴的所有事物的价格，都跟利亚娜报了一遍，还贴心地包括解释货源。
　　“高登小姐，我的这个猎鹰图腾手环，可是价值50金法纳。据说是罗曼德手工坊的限量出品，我托了萨拉族族长的关系才弄到手。”
　　“高登小姐，我的这个御风戒指，价值35金法纳。也是我托人从的罗曼德市场买来的。这可不太容易弄到。如果你需要这类物件，我可以买来送你。”
　　库克抬起他的头，骄傲地冲利亚娜展示。
　　利亚娜感觉有点疑惑，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不是在联谊，而是又回到了黑市。
　　听到这些，想到是罗恩介绍的人，她好歹得保持面上的体面。她微笑着点头表示听进去了，实际上半个字都不想再听。
　　这个库克就像个报价器。除非她以后想买货，或者想快速知道某件商品价格，她觉得她实际上没必要再联系他。
　　靠近利亚娜坐下的罗妮倒是表现不隐晦，她陆陆续续听到了他们的所有对话，转头冲罗恩作出了一副“你又是介绍些什么人”的表情。罗恩无奈地装没看见。
　　利亚娜百无聊赖地抬头，却正好看到了雷恩斯依旧在她的远处和一众人说话，神情寡淡。而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有任何反应。
　　……利亚娜真不知道雷恩斯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而前世，在北境时，雷恩斯露出这类毫无波澜的寡淡目光，让人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想什么。
　　只有这一刻，利亚娜才觉得现在的雷恩斯和前世像了些。
　　前世……但想到这个词，利亚娜恍然，眼中泛冷。她决定不再管他。
　　她继续应酬库克·郎曼。而这位库克·朗曼，接下来除了报身上的价格以外，竟还把自己的家庭收入都托给了利亚娜。
　　“高登小姐，我的家庭年收入有2000金法纳。”他比划着数字，昂头道，“在神院虽然比起那些最顶级的神术师家族不足，但已经算不错了吧。”
　　“而我的家庭已经在南境内给我备下了两处庄园、两处农场和十处房产。以后我的妻子可以住进去。”
　　……利亚娜真的觉得没法聊了。
　　她安静了几秒，才微笑回答说：“您的家庭收入，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库克把这当成了恭维，哈哈大笑了起来。
　　利亚娜和他又说了会儿话。半晌后，她抬头，发现雷恩斯已经不在了，她暗舒了口气。她专心和库克交流的时候，一直担心雷恩斯突然又过来找她。事实证明，没有事。
　　她心情舒畅了些。而库克继续和利亚娜显摆着，却有一群下巫族好友喊他们一起过去抽烟。库克和她一起答应了。
　　烟斗上填上了烟草，点燃后，利亚娜却说：“我去透透气。”
　　她早受不了库克的聒噪。
　　委婉拒绝了任何人陪同的请求，利亚娜独自走到了一棵远离人群的树木背后的巨石上坐下。
　　她拿着烟斗，烟气缭绕。舒服。利亚娜这才觉得耳根重得清净，身心舒畅。
　　……
　　“库克·郎曼，艾巢族少族长。为人在下院比较风流，谈过七任。喜欢用高价值的物件追求漂亮女孩。”
　　“成绩中庸，上个季度由于与一位萨克族女生交往不务正业，三门课程未通过考核，包括修行奥术阵法推演。”
　　图蒙林地的一片阴霾中，雷恩斯正低头感应手中罗盘传来的讯息，胸口一阵起伏。
　　他并没有离开图蒙林地。出去后，他感到郁塞，没忍住找人要来了库克·郎曼的资料。但查看后，他却是更是火冒三丈，完全想不通。
　　……这样的人，她也看得上！
　　雷恩斯真想冷笑了。前世在北境，他初到时什么都不懂，她便十天半个月地晾着他、不管他，去见那些贵族给她介绍的贵族男人。但那些人好歹有一技之长！
　　库克·郎曼，他真想不通了，利亚娜怎么还能退而求其次、退到喜欢这种人？
　　雷恩斯真想转身回去，告诉利亚娜其他人可以，这个人不行。但他又觉得这种行为过于掉价，可能利亚娜更会厌弃他。他一时只觉心急火燎。
　　雷恩斯想转身离开，打算冷静后，找其他人去告诉利亚娜。
　　但他不过刚要召出狮鹫，去突然听到远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看到利亚娜竟也离开了人群。她手中拿着烟斗，从他面前路过，在一颗靠石的巨石下背对着他坐下。
　　她吞云吐雾，绿色长裙拖在石块上，看上去心情不错。雷恩斯却心中更难受了。
　　像是无形的手突然拨动了他脑中的弦，他咬牙跟了上去。
　　来到利亚娜的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道：
　　“库克·郎曼都行，就我不可以吗？”


第60章 告白   雷恩斯倏然低声说：“……没有不……
　　身后冷不丁响起雷恩斯的声音, 本坐在石块上抽烟的利亚娜吓了一跳。她诧异地回头，看见雷恩斯正站在树干旁冷冷地盯着他。
　　有一瞬间，她竟下意识地想把嘴边的烟斗放下。
　　她知道雷恩斯不喜欢吸烟。前世, 因为打听到雷恩斯不喜欢这类不良嗜好, 也不喜烟味，她专门为他戒了烟。
　　这真是该死的刻骨的习惯。
　　烟气不过微微一晃动, 利亚娜的手却顿住了。现在，她显然不打算再这么做。
　　她继续品烟, 只冷冷地看向雷恩斯：“德威尔阁下, 你说什么？库克·郎曼？”
　　烟气滚入了雷恩斯的鼻中, 他靠在树边, 顿了一秒，掩口轻咳了两声。
　　而看着利亚娜困惑的、却明显在他出现后趋向冰冷的眼神, 雷恩斯咬牙，只觉心中又攀起一团气。她刚刚看那个库克，可不是这样……
　　“对, 我是说库克·郎曼……”他道，“你也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他对你并不合适, 他……”
　　然而, 话冲动地说出来一半, 雷恩斯却后悔了, 他不是背后议论人的性格, 也一向看不起这种行为。
　　利亚娜先前没跟上雷恩斯的话。
　　此时, 她倏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话中含义, 再度诧异地蹙起了眉头：“我和库克·郎曼……是，我刚才在和他交流。但我们如何，又关你什么事, 德威尔阁下？”
　　利亚娜的确对此感到疑惑，就像雷恩斯之前突然要来找她买药时一样疑惑。自重生后，他总是做出些她难以理解的言行。
　　刚开始她还总想深究。
　　后来发现无果后，她根本就懒得理他。
　　而面向利亚娜惫懒、冷漠和抗拒的神态，雷恩斯一噎，却是压低嗓音，冷冷地说出了他本想说的话：“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就帮他说话？他曾经和很多人交往，但都并不真心；他对家族也不负责，全靠长辈接济和照应…… ”
　　利亚娜有些怔忪地望着雷恩斯，挑起眉头。
　　只见他神情冰冷且强势。自重生后，这个时间线的雷恩斯似乎从没有对自己露出过这般强势的神情。
　　前世，在北境，他倒是曾露出过。
　　当时她陪他用餐，他突然在沉默中爆发，冷冷告诉她克兰兹家族那位继承人在外养了许多情人——那段时间曾有人想把她和那位撮合在一起。
　　雷恩斯当时的表现，让她以为他在吃味，因此误判了他也喜欢自己。这才造成了她后来的诸多失误。
　　利亚娜又吞了口烟，同时吞下了许多情绪。吐出烟雾，她抬眸，挑眉看向雷恩斯：
　　“德威尔阁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目光犀利如剑。
　　而雷恩斯冲动说出了那些话后，他又突然冷静了下来。面对利亚娜带有进攻性的质询目光，他突然对自己刚才的话感到羞愧。
　　他别开头，避开了利亚娜的目光：“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我…”
　　然而，话说到一半，那些攻击库克·郎曼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
　　他也担心他说出口后，她根本听不进去，反而因为诽谤的行为讨厌自己。
　　就在雷恩斯说不出话时，利亚娜抿了抿唇，却道：
　　“德威尔阁下，你知道，你现在的举动会让我产生什么错觉吗？”
　　雷恩斯这才抬眸，问：“什么？”
　　而利亚娜的目光贴在雷恩斯的脸上，似乎想把他看透。
　　“你看来很像在妒忌。”她说，“这会让我以为，你喜欢我。”
　　她是真的想质问。之前种种，她本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却不由产生了怀疑。
　　她想问个究竟，并了解他为何改变。
　　然而，她的话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滞。其间产生的的氛围，超乎利亚娜的意料。
　　……雷恩斯全身一僵。他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
　　而他望着她犀利的目光抿唇，却是怔住了。
　　喜欢。
　　当然喜欢。
　　但在前世，哪怕这喜欢折磨了他许久，接近两年，他也阴差阳错未曾说出口。
　　如同被下了桎梏言语的魔咒。
　　而如今，话到嘴边，像是习惯了被锁在心头的缘故，他竟一时发不出一个音节。
　　而他沉默无言的神态被利亚娜看在眼里，心中却突然暗笑一声，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干什么。
　　她本是想质问清楚他究竟想怎么样。
　　没想到话说出口，却像是变了味。让她又一次回忆起过去。
　　回忆里的雷恩斯就跟现在一般，面对她的各种企盼的疑问，他总是一言不发。
　　他从不表露心迹。
　　结果，她就像个傻瓜一样，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困于猜测他的心意，随后在他身上栽了一次又一次。
　　利亚娜突然没了跟他继续交谈的兴致。
　　他现在的表情，倒让她回忆起了自己过去是如何做那真正的傻瓜。
　　这次，顿了顿，她是真的放弃继续品烟了。她低头压灭了烟丝，理了理裙子，站了起来，企图离开。
　　却低头，不再看雷恩斯一眼。
　　“德维尔阁下，原谅我，厌倦了不清不楚的关系和暧昧。”
　　她低声道，“你我之间，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的放弃才引起了你类似于猎奇的心理，但这种不清不楚形式的交往，点到为止就好。”
　　“我知道你是个尊重旁人意愿的人。这次，算我请求你，尊重我的意志，不要再有联系了吧。”
　　“不清不楚，令我烦恼。”
　　不知道怎么回事，利亚娜脑中莫名想起了这个雷恩斯前几天赠予自己的药。
　　这令她犹疑着收回了冷漠的语调，难得好言好语地对他说明了想法。
　　她虽然觉得这对雷恩斯来说也许算得上重话，她说得算诚恳，他可能可以听得进去。
　　说完后，利亚娜冲雷恩斯微微一点头，表示致意，便转身想要离开。
　　不想，她的手却被一把抓住，温热的触感从她的手腕传来。
　　利亚娜回头，微微睁大眼睛。
　　她记得，雷恩斯在她刚重生回来的那个夜晚，也是这么牢牢地抓住了她。
　　这是他前世绝没有的举动。
　　利亚娜蹙起眉头，想开口质问。
　　却听雷恩斯倏然低声说：“……没有不清不楚。”
　　雷恩斯抬眸，看向利亚娜，想到过去在神院和北境的种种，他目光温柔。
　　但不好的记忆却也随之席卷而来。
　　他想起来有些话，他早就该告诉她。
　　他想起来，在前世那个夜晚，他怎么得知了真相，又是怎么发了疯一样地想跑回北境，找她去澄清一切，告诉她他骗了她，他也一直爱她。结果路途中，他却听闻了她的死讯。
　　莫大的悲哀和懊悔席卷了雷恩斯。
　　眼前的一半光景突然模糊，雷恩斯深吸一口气，一切才再度明晰。
　　而看着面前利亚娜冰冷的神态，他心中却又随即被愉悦与痛苦同时填满。
　　他愉悦于能再度见到她，却痛苦于重来一次，失去了她的喜欢。
　　但没关系。既然重来一次，许多事，他都可以重新纠正。
　　雷恩斯抓住利亚娜的手收紧，而他望着她的眼睛，吐词清晰、语气坚决道：
　　“我们的关系，没有不清不楚。”
　　“我们现在的关系，就是我喜欢你，想追求你。就是这么简单。”
　　利亚娜的眉头展开了，她难以抑制地挑起眉来，眼中满是诧异的光。
　　这一刻，她却恍若在梦中，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喜欢我？追求我？”她重复。
　　这是她前世从未想到能听过的话语，曾一直企盼听到，却没想到竟在现在这个场景，听入了耳里。
　　她难以置信地审视着雷恩斯，半晌无言。
　　雷恩斯却继续斟酌话语。
　　虽然心中复杂的情感激荡，他不愿表现得过于突兀，也不愿让利亚娜感到不适。
　　他缓缓地诉说心迹：
　　“高登小姐，利亚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你。也许，大概是我退礼物那天，我意外发现自己行为伤害了你、可能造成你远离的时候，我才了解了自己的心。”
　　他说了个不大不小的谎言。之后，他却是混入了他前世就想与她说的话。
　　“请原谅我迟来地向你表明心迹。”
　　“我是个天生迟钝的人。在明悟的过程中，也许伤害了你，我不奢求你的立刻原谅，但企盼你给我改过的机会。”
　　利亚娜却感到似乎是圣光明钟楼的大钟直接在自己脑中敲响，整个大脑都在轰鸣，随即传来麻木。
　　虽然问出前，她对他的话做了心理准备，她却依然低估了一切对她的冲击。
　　她不错眼珠地盯着雷恩斯的眼睛，前世遭遇了他的太多谎言。她下意识地想要分辨其中真假。
　　却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竟像是真的。
　　利亚娜一时不再敢继续看他的眼睛。
　　她突然不明白。不明白眼前的一切。
　　她过去曾一直企盼的，为什么今生就这样轻而易举上演了？
　　这是神明的馈赠吗？
　　但迟来的馈赠……就像是插错地方的花朵。并不合时宜。（注）
　　在死亡后麻木已久的心泛起涟漪，但随之传来的却是无力与憎恶。
　　但面对面前专注的雷恩斯，利亚娜一时竟不确定要不要迁怒于他。毕竟，他还没有做下前世他曾做下的那些事。
　　“……不了。”
　　她动了动嘴唇，第一次却是无声。直到第二次，她的声音才成功地发了出来。
　　“不了。”
　　利亚娜压低声音，眼神与语气却坚定无比，“对不起，德威尔先生，我是个不走回头路的人。”
　　说完后，她抽回了雷恩斯握住自己的手。
　　雷恩斯却怔住，一时心中诸多情绪再度涌起。
　　……她说她不走回头路。
　　不。明明在前世，她会。她多次为自己走过回头路。为什么这一世不可以？
　　他望着利亚娜离去的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却感觉有什么在胸膛中再次激荡。
　　雷恩斯咬牙，一步抢上前去，却是拦在要离开的利亚娜面前。
　　他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说你不走回头路，没关系。”
　　“那我就追求你。追到你愿意回头为止。”
　　利亚娜：“……”
　　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可以是雷恩斯说出来的话。
　　她张了张嘴，随后冷冷看向他，眼中透露出不悦：“……但这并不是我的意志。”
　　雷恩斯顿了顿，却垂眸道：“从前你追求我时，也不曾在意过这些旁人的所谓意志。如今换我追求你，我也是。”
　　“……你不能双重标准。”
　　利亚娜：“…………”
　　她竟无言以对。
　　有一瞬间，她才意识到有什么潜在的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那是他们之间曾扮演过的角色，似乎突然置换了。
　　这令利亚娜很不适。
　　她无语了半晌，脑中的弦一动，却是脱口问道：“……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呢？”
　　而她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
　　他们都会这句话有印象。
　　这是利亚娜第一次对雷恩斯告白时，雷恩斯曾经说过的话。
　　她脱口而出。雷恩斯发怔，他也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对换了。
　　空气再度凝滞。
　　却被利亚娜率先打破。
　　她低声道：“篝火会还有朋友等我，我先走了。”
　　她不再看雷恩斯，直接绕过了挡在她身前的他，离开了。
　　望着利亚娜再度离开的背影，雷恩斯脑中迅速过了遍之前自己说过的话，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颊的发烫。
　　他竟感到一股久违的羞涩。
　　但听着她离去的脚步，他忍不住冲她的背影道：“我跟你回去。”
　　……像是听到什么恐怖的事，利亚娜回头，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几个音节卡在了她的喉咙。
　　她沉默了几秒，说：“别了。”
　　说完后，利亚娜回头，步伐加快，似乎身后有洪水猛兽。少顷，她走回了篝火会的广场。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却觉得方才在外寒气逼人。
　　如今，望着那跳动的篝火，她才重新感到了温度。
　　“利亚娜，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一回去，就有人朝她打招呼。以罗妮为首，有个别朋友问候她。
　　库克也来了，给利亚娜倒了杯紫藤酒，顺便告诉她价格是五金法纳每瓶。这令利亚娜不由从恍然脱离，笑出了声。现在，她倒没那么讨厌库克的报价了。
　　她反而感谢，这令她能快速脱离某种情绪。
　　“哦，谢谢你，库克。”利亚娜喝下了紫藤酒，清凉的感觉也让她愈发清醒。
　　……雷恩斯则晚她几步回到了广场。
　　而一去，正好遇到要出来帮人搬物件的埃德加：“德威尔阁下，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突然就离开了？”
　　雷恩斯目光往广场中一瞥，看到了库克·郎曼给利亚娜倒酒，他们又坐到了一处，眸色不由一暗。
　　不过他依旧转回目光，回答了埃德加：“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闷。去透透气。”
　　他走入了广场，却回到了他原本在的位置，目光时不时转向利亚娜那边。
　　然而，他却看到她正礼貌有礼地对待身旁的库克，与方才对他的态度判若两人，也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不由气闷。
　　……敢情他说那么多，她根本无视他的告白，竟还要去与那个库克·郎曼继续说话。
　　雷恩斯突然微微地难受。
　　以前他不回应她的时候，她也这种感受吗？
　　他心中只觉火急火燎。但经过思索，他拿出罗盘，传送了一条讯息。
　　……
　　利亚娜那处。
　　她低头品着紫藤酒，库克在她身旁问她：“高登小姐，那经过今天的相处，你觉得我怎么样？”
　　利亚娜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微微咧嘴笑了起来。她觉得这个库克真还挺有意思。
　　她思索了会儿，尝试了一个委婉的拒绝说法：“你人的确不错。唔，但我想，我们并不合适。我在金钱上可没有你这样的敏锐程度。我怕我跟不上你。”
　　库克自然也听懂了，“唔”了一声。


第61章 安排（补回忆）   雷恩斯：“不要乱开这……
　　库克低笑了一声：“高登小姐, 你真的很有意思。我倒真想继续……”
　　利亚娜回复他道：“那你可以去外面打听下我的事，还有我的作风。你就会知道这样做基本毫无意义。”
　　库克略带尴尬地“哈”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利亚娜请他原谅自己的冒昧。
　　库克说：“谢谢你的直接, 下巫族果然是个直来直往的民族。这也许为我们都节约了时间。不过我还得继续考虑……是否要继续。”
　　照他们这种介绍认识的, 这般直接沟通并不少见。交流结束后，罗妮又凑了过来。来自边境部族的奥术师们讨论起了最近小部族中发生的新闻。
　　篝火映照夜幕。在星星浮上天空时, 篝火会结束了。
　　利亚娜回到了自己的木屋。
　　雷恩斯本一直在默默关注利亚娜。离去时，却也不免正好路过了她的木屋。望着上面窗户露出的灯火, 在一片夜色中寂寥却温暖, 他不由发怔。这曾经是他可以随便去的地方。
　　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成了记忆中的妄想。
　　但好歹, 他再次看到这里亮起灯火，那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前行了。
　　……
　　当晚回去，雷恩斯躺在床上，却半晌未眠。
　　不再是因为受病痛的折磨, 他心中思虑万千。
　　他总在想图蒙林地发生的事，想利亚娜, 还有想那个……库克·郎曼。
　　他紧抿薄唇。借着床头的灯光, 他戴上金边眼镜, 再度打开罗盘, 把别人二次发给他的关于库克·郎曼的额外资料看了一遍——之前再回篝火会, 他传送讯息便是为此。
　　浏览这些资料, 雷恩斯眼中泛起冷光。思索半晌后, 他朝自己在学会的人传送了一条讯息：
　　“想办法把萨克族在外修行的艾瑟尔·韦尔调回神院本部。如果可能，之后尽快把她安排进奥术建筑固化项目。”
　　资料上显示，这个艾瑟尔·韦尔是出生库克·郎曼邻族、与他青梅竹马三分三合的前女友。
　　而奥术建筑固化研究项目, 正是库克·郎曼正在跟进的一个中年级研究。
　　传送完这条讯息，雷恩斯才关上灯，阖眼睡下。
　　……
　　当晚难眠的却不止雷恩斯一人，利亚娜也是。
　　虽然过去的她总思虑过重，深眠困难，但今日却是难得地陷入入睡的焦灼。
　　她总忍不住去想篝火会发生的事。
　　想雷恩斯·德威尔的告白。思考这奇怪的变化。
　　这一切超出她理解的范畴，回想起来，却也让她感到莫大的悲哀。而这悲哀也让她感到羞愧，经历了前世那么多事，她对雷恩斯的事依然不是全然麻木。
　　躺在床上，利亚娜用手臂挡住了眼睛，她毫无情绪地叹了口气，吃了颗药，才逐渐成功入眠。
　　但事不遂人愿，雷恩斯并没有成功地脱离她的脑海。
　　她竟然梦到了他们的过去。
　　她对他的几次告白。
　　梦中，波光粼粼的湖面，他们并肩而行。那是他们刚认识，参加完研学会，在湖边行走闲聊。
　　闲聊明显进展了一段时间。
　　她走在雷恩斯身旁，听到他说出自己没有恋人，并犹豫着问她为什么问这个时，嘴角挂起了笑意。
　　她并没有犹豫多久，就抬眸直说了：“德威尔先生，既然你没有恋人，考虑考虑我怎么样？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
　　雷恩斯却像是被她这冷不丁的告白吓傻了，全身的动作陡然僵住，半晌后，才扭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却似乎是难以理解她话中的内容。
　　利亚娜笑了笑又垂眸说：“你愿意答应，我们就在一起；不答应也没关系，我追求你，追求到你答应为止——”
　　雷恩斯无声地张了几次嘴，却未成功出声。
　　之后，他的眼中才后知后觉地浮现出无措。
　　“为什么，我，我不明白……”他声音极低，“就像之前那样不好吗？非得这样吗？”
　　面对他无措的目光，利亚娜深吸一口气，竟一时觉得难以招架。
　　她低头，一脚踢了一块石头入湖：“之前那样是不错，但我想更好。我想争一争——德威尔先生，看你之前，你并不是对我毫无意思的吧。”
　　然而，她再度抬眸，却看见雷恩斯无措的眼神中，却多出了不解、疏离和惶恐。
　　他盯着她无声地张了张嘴唇。
　　像是遇到了难以对付的恐怖之事，他躲开了她的目光，脚向后退，竟落荒而逃。她望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
　　笑声在延续。
　　……却是继而回荡在了北境的石堡上。
　　利亚娜的梦进入了两年后。那是模糊的记忆，她的又一次告白，准确说……也不是完全的告白，但却是足够暧昧的告白尝试，在北境。
　　在北境石堡中，她陪伴雷恩斯食用早餐，他很不习惯北境的风味，脸色都是冷冷的。
　　用餐时，他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她杜纳·克兰兹的消息，听说他们相见后，随后接下来十分钟内都没有再主动开口说一句话。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双手合于桌上，冲他断言道：“雷恩斯，你好像在嫉妒。”
　　“嫉妒——”雷恩斯猛地抬眸，随后垂眸，“……怎么可能。你不要多想。”
　　她却笑了，继续断言道：“你喜欢我。为什么你总是要否认呢？”
　　看向他放到桌上无意握成拳的手，她倾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握住了他的。温凉的触感相撞，雷恩斯全身一僵。
　　“当我的人。就像在南境一样，留在我身边。好吗？”她说。
　　雷恩斯僵硬了会儿，却是抬眸，目光血红。
　　他哑声道：“……留在你身边，那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呢？”
　　她说：“随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雷恩斯却扭头道：“不。不要乱开这种玩笑。”
　　她再度轻笑出声。
　　一切却变为了无声。
　　无声接入了安静的夜。
　　利亚娜睁开了眼睛。她醒了。
　　而望着自己空旷的树屋，她坐起来，抬手捂住了脸颊。


第62章 赠书   雷恩斯爆发：“请不要侮辱我，利……
　　她从没有想到自己会再梦到这些。
　　……那些时候的雷恩斯竟令她怀念。
　　然而, 如果两次告白，她真的听他的，都止步前行, 把一切都保持在之前的模样又该多好。
　　为什么她便要一意孤行？
　　利亚娜再次捂住脸, 脑中闪现的却不再是那湖边的灿烂阳光和坚固的石堡，而是漆黑的雨夜。
　　雷恩斯与在两段梦中判若两人, 他带着近乎残忍的冷漠告诉她：
　　“……既然你们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来北境的确是参与了那个计划。杀你。”
　　“……”
　　利亚娜从床上站起来, 下地, 却从月光下的镜子中, 看到了自己血红的双眼。
　　但转瞬即逝, 一切都被掩藏在了表面，她碧绿的眼睛恢复了一片冷静和冷漠。
　　“再见, 德威尔。”她说。
　　……
　　第二日清晨，雷恩斯从床上睁开眼睛，再度回忆昨天的一切, 却觉得恍然若梦，耳朵又开始发烫了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那种情形下, 突然就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心迹。
　　虽然他在刚重生之际便幻想会说, 他想象的那个情形是他牵着依旧爱慕他的利亚娜, 在大学殿, 在湖边, 一起坐下。当她害羞着表明心迹时, 他轻声告诉她他也是。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想我。”雷恩斯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查看了罗盘的讯息, 看到对方回讯，说把库克·郎曼的青梅竹马艾瑟尔·韦尔调回总部的操作可行，他松了口气。
　　之后他准备出门。
　　在侍者的帮助下, 雷恩斯有条不紊地穿戴了神术师制服，那是白色的及膝外套，单排金扣，袖口绣有巨蟒纹章，及膝衣尾则绣着太阳图腾的暗纹——这象征着上院神术师们的信仰。
　　雷恩斯前往大学殿。他周一的上午在水系神术的研究总度过。
　　中途，在向学会传输了一份推演结果，雷恩斯靠在椅背上，休息之余，又重新思考了一番追求利亚娜的事。
　　……虽然他昨天说得好听，要追求她，实际上他尚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就他之前做的，基本毫无进展。
　　“要精，不要多。”雷恩斯思考。
　　他之后重新审视了一次利亚娜当前所修行的课程，并结合前世和利亚娜做学伴时的记忆，隐约忆起她需要的一些稀有书目和典籍，之后进入了学殿的藏书馆。
　　——在神院，修行课程中教授总会提到一些稀有参考书目，其中内容拥有绝对的参悟价值，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权限、金钱或门路获得。
　　大学殿则拥有神院最大规格的图书馆。雷恩斯作为继承传统大家族的神官，拥有权力接触和购买图书馆中一切高级典籍，拥有支配权。
　　雷恩斯直接根据书目购获了利亚娜需求的书，还顺带加了几本自己觉得她需要的。
　　……
　　利亚娜同样早早前往了神院。她上午要进行的课程是风系奥术。这是下巫族人趋向学习的术法方向之一。
　　上课的老师是一位也出自边境部族的准宗师老法师，叫作拉翁，同样信仰自然意志。是下巫族人都很尊重的老师。
　　在课程结束后，他却是突然喊住了利亚娜。
　　“高登小姐。”拉翁说，“这里有几本典籍要给你。”
　　利亚娜：“？”
　　“是雷恩斯·德威尔阁下托我给你的。”
　　“……”
　　利亚娜从拉翁的手中接下了分别名为《奥术阵法杂谈》、《风系奥术浅谈》、《布利尔木门长论》 的书籍。
　　而抱着书走出修行室，利亚娜有些发愣地抿唇。
　　她本想拒绝。但同样由于是拉翁老师亲自给她，出于礼仪，她无法直接推拒。
　　而再次看了眼书目……利亚娜发现这些都正是她之前课业需要的稀有书籍。并不好弄。其中有些她的确到现在这个程度都想看，比如《布利尔木门长论》全册。
　　这是册极其稀有的准半神级别奥术师写下的针对边境部族木系术法修炼的书籍。但边境找不到典籍，唯二的两本都存进了大学殿的藏书阁。
　　全册估计至少五百金法纳，其他的想退，这套我还真想留。如果不是雷恩斯·德威尔送的多好……利亚娜怔忪地想。
　　——由于血统限制的缘故，利亚娜修行下巫族术法一直相对吃力，并容易遭遇瓶颈。下巫族流传的木系术法就是她前世想学却一直难以突破的一处关卡。
　　“……利亚娜，你怎么抱着这些书出来了？拉翁给你的？”
　　罗妮和其他好友，特别是力气大的男性好友，立刻帮利亚娜接过了几本，也认出了是稀有典籍。
　　利亚娜思索了会儿，却是默认着点了点头，没解释太多。
　　他们上课的地方叫作檀叶楼。离开这座同样按照边境风格、在边境学生入学后神院新建的瓦楼后，前方是一条挂满树藤的长廊。
　　不想，利亚娜刚踏进去，便敏锐地转头。
　　与此同时，坐在长椅上等待她的雷恩斯咳了声，道：“高登小姐，看来你收到书了。真好。”
　　利亚娜：“……”
　　罗妮、其他同行好友：“？”
　　“我专门以你的名义购买的，所属权在你。如果你需要其他的，告诉我就好。”雷恩斯温和地说。
　　……利亚娜真的怀疑雷恩斯是在学她。
　　她想起来，在她告白后不久、追求雷恩斯初期，她便是这么托其他人送了雷恩斯药剂后，在大学殿门口等到他，明明紧张、却故作轻松地问他说：
　　“德威尔先生，你收到我送的礼物了吧？还喜欢吗？”
　　她努力投其所好，所以希望从他眼中看出肯定和触动。
　　不过雷恩斯当时的确表现得比较动摇——因为她送的是他当时正需要、却长时间未购买到的专属下巫族途径的水系药材。
　　他当时迟疑了阵，表示会把钱给她，当他购买她的。但让她以后不需要再这么做。
　　她却耸耸肩：“送了就送了，哪有再收钱的道理。总之就是帮帮忙。你以后有什么想要的，继续联结上告诉我就好。”
　　当然雷恩斯后来并没有主动找过她。
　　而在利亚娜陷入沉默时，雷恩斯从长椅上站起来，没什么情绪地瞥了眼正帮她拿书的异性好友，对对方道：“给我吧。我帮她拿。”
　　他语气不容置喙，那好友浑浑噩噩地递出了书。他同样绅士地朝罗妮提出了请求。
　　雷恩斯单手挟住这些书，随后对利亚娜说：“你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吧，高登小姐。”
　　……利亚娜本想直接说“不必”。
　　但她看着面前专心看她的雷恩斯，心中却生出另外一个念头。
　　——有些事能今天解决，最好就不要拖到明天。
　　她顿了顿，对脑中的计划下定决心后，对罗妮和其他好友说：
　　“我有事想对德威尔阁下私下说，可以把空间留给我们吗？”
　　她这话出乎其他人的意料，包括雷恩斯。他没料到利亚娜拥有这样的态度。
　　罗妮和其他人离开了。雷恩斯挟着那些书，神情发怔地看向利亚娜，她是松动了吗？
　　而利亚娜看到旁人离开后，低声道：“德威尔阁下，既然你来了，把书拿回去吧。我们之间送这些，这样不合适。”
　　雷恩斯发现自己近来愈发顽强，竟对此类打击习惯了。没什么感觉。他想了想，说：“我觉得这样很合适，也当是弥补你之前被我退还的礼。我想对你表明态度。而至于这些书……我以你的名义购买，那便送不回大学殿。只能放到你的名下。你只能收下。”
　　……你忽悠我刚入学不懂大学殿的规则吗？
　　已重生、曾和雷恩斯交往半年的利亚娜忍住了瞪他一眼的冲动。
　　但接下来，短暂的犹豫后，利亚娜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终究还是决定说出了她计划中的那番话。
　　“德威尔阁下，我昨天回去后，想了很久，昨天的事。想你的改变。”
　　“我想了很久，突然想通了。你想听我的答案吗？”
　　她说这话时低下了头，绿眼睛透露出冰冷的讽刺意味，但由于眼睑的遮掩，雷恩斯没有察觉，依旧温和地看她：“嗯？”
　　“有点难以表达。但实际上……这让我想到了边境部族流传的一个故事。”
　　利亚娜缓缓道来，“据说很久之前，下巫族的一对老夫妻养一条拥有灵智的吐金蛇。他们捡来这条受伤的蛇，悉心照顾，但这条蛇不光不感恩，还时不时咬伤妻子。”
　　“他们以为天性使然。但没想到，吐金蛇同时却悄然去寻去当时与下巫族敌对的萨克族，表露衷心，却受到盘剥。”
　　“这一切被揭发后，下巫族下了禁制，拒绝吐金蛇的进入。吐金蛇这才意识到老夫妻的好，想要回去，却被克死在了禁制前。”
　　“这个寓言用来警示我们的族人，要知足，不要当那条蛇一般的犯贱之人。同时也让我们擦亮眼睛，远离那些不懂得尊重、在失去后才知道为一些不知名好处贴回来的无耻之徒。”
　　她用温和的语气说，“我无意用这个寓言冒犯。我只是一时想到这个故事。我当然不是说德威尔阁下是那条蛇。我只是觉得说出来，对我们现在的状况，可能会有些启发吧。”
　　说完这些后，利亚娜转头看向雷恩斯，看见他的神情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转变。
　　如果说之前他的表情和煦如春风，那么，现在他的神情如同冰霜，其背后压抑着愠怒。
　　……蛇。犯贱。无耻之徒。
　　雷恩斯不傻，他当然听得出利亚娜说这个寓言……是在骂他犯贱！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利亚娜，再度张口，声音压低：“你觉得，我追求你，是在犯贱？”
　　利亚娜垂眸：“这是你自己说的。但我想了想，我要表达的意思，差不多吧。”
　　雷恩斯胸口起伏，一时只觉愠怒盛起。
　　她怎么可以这么说他和想他？？
　　前世她绝不可能对自己说出这等恶言。
　　他也没想到，他这样对她敞开心扉，说出昨日的告白，竟然得到她这样的答案！
　　哪怕是面对利亚娜，雷恩斯当前也难以克制愤怒，他胸口起伏：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这简直是在侮辱人。
　　利亚娜偏还火上浇油，她轻飘飘地说：“……难道不是吗？之前，你明明一点都不喜欢我。一切的转变都是在你以为我放弃你后，你难道不是因为我不对你好了，才所谓地喜欢上我，想追求我吗？”
　　利亚娜实际上知道雷恩斯不是这样的人。现在她这么说，只是想让雷恩斯彻底知难而退。
　　从他之前的表现看，他们如果想彻底断绝一切，大概还得下这样的猛药。
　　雷恩斯尝试忍耐，却终究爆发：“请不要侮辱我，利亚娜·高登。”
　　他忍不住喊了这个全名。


第63章 发讯    雷恩斯冷冷地看了她会儿：“好……
　　雷恩斯怒视利亚娜。
　　与此同时, 他心中又审视了遍她的话，却心惊地发现，如果真要从前世推起, 她的话可能也没有错。
　　前世, 他的确是在她第一次离开他后，才开始正视自己对她的感情和她在心中的位置；
　　也是在她那次脱离神院的假死后, 他才发现他对她并不仅仅是浮于表面的喜欢，还涉及到更深层次的感情。
　　——但感情有时候本来就是悄然而至, 直到契机来临, 才会让人惊觉。或为其喜, 或为其悲。
　　绝不应该用“犯贱”这么难听的话来形容。
　　但这个认识也让雷恩斯的气焰稍敛, 他沉默了会儿，对利亚娜说：“我喜欢你, 绝对不是因为所谓地因为你不对我好。这荒谬至极。一切有始有终。我是真心地发现自己倾心于你，也是诚心地与你说明心意。你不该这么污蔑我。”
　　他尝试解释。
　　没想到，利亚娜下面说的话, 竟然成功地把他的愤怒推上了一个台阶！
　　“污蔑？我不觉得。”她眼神无辜地看了他一眼，“你之前告白时, 说是因为怕失去我。那跟我刚刚说的, 可这不就是一个道理嘛？”
　　雷恩斯气得太阳穴都疼。他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他瞪着利亚娜, 抿唇。
　　前世, 在这个时期, 至少在南境时,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展现的是温柔如水、体贴可爱的一面。
　　他是听说过她有冷嘲热讽、进攻性强的模样, 但她从不在他面前表露，也听说她只反感的外人这样。他没想到，现在他也被她划到了那个范畴。
　　他张了张唇, 企图继续解释：“我......”
　　却听到利亚娜又淡淡地插入了一句话：“德威尔阁下，我一直很尊重你。但虽然我们下巫族曾经有句粗鲁的谚语叫作‘谁的脸皮厚，谁笑到最后’，我觉得并不适用于我们现在的状况……”
　　而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却是彻底点燃了雷恩斯本在遏制的怒火。
　　又是寓言。又是谚语。
　　认识她两辈子，他还是难得地发现她这么热爱引用。
　　他眼中盛起愠怒，用重生后便从未对利亚娜用过的冷硬语气道：
　　“请你停止你无礼的话，高登小姐！”
　　“我以为，就算我喜欢你，在追求你，你也不应该这样平白地污蔑我。也不应该说这样的言语来侮辱人。”
　　雷恩斯愤然，却也感到憋闷。
　　……他的尊严不能容忍他在出示真诚的心意以后，受到这样的对待。包括利亚娜。
　　而也正是利亚娜，让他更加出离愤怒。
　　但不想，利亚娜还是之前那副语气，她低眉顺眼地道：“我没有侮辱你啊，我说的是实话。”
　　雷恩斯：“………………”
　　……过去，他不是没有领略过利亚娜气死人不偿命的本领。
　　但他就是说不出话来。
　　而在雷恩斯沉默地看着利亚娜时，利亚娜瞥了一眼他帮她挟着的书，说：“看你的样子，你应该懂我是想表达什么了。把书收回去吧。我先走了，朋友还在等我。”
　　雷恩斯冷冷地看了她会儿，却说：“好。你走吧，利亚娜·高登。”
　　一道古语，他把书收回了空间戒指。
　　没有再去看利亚娜离去的背影，也没有再提出赠书。
　　现在这种状况，他不可能再坚持让她收下。
　　他也不知道他提出来之后，她还会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利亚娜沿着树藤覆盖的长廊离开。但反而是她回头时，看了眼雷恩斯。
　　她看到他冷漠地立在那里，面若寒霜，如同一座立于雪山上的雕塑。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冷淡的一瞥后，却又移开了视线。
　　......看来这次雷恩斯真生气了。
　　利亚娜立刻做出了判断。
　　她就知道，以雷恩斯当前的性格和自尊，是绝对不可能容忍别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而凭今天的事，他绝不会再喜欢我了，估计还会厌恶我。再来找我，是不可能的……利亚娜回头朝前走，和等在长廊外的罗妮和好友们会合了。
　　面对他们的询问，她告诉他们“没事”后，共同前往鸢尾花楼用餐。
　　......
　　然而，利亚娜这次的策略的确比先前任何举动都起了明显的效用——这对雷恩斯真的产生了影响。
　　收回书后，雷恩斯也随即离开了。他走在路上，前往下一个场所，努力不想让刚才发生的事情影响自己的情绪。
　　但他明显失败了。
　　……犯贱？她怎么可以说自己犯贱？
　　雷恩斯没想到他对利亚娜诚心的告白和示好换来的只是这两个字。
　　他心烦意乱。
　　而经历了这样的事，他暂时头大如斗。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暂时也不想面对她。他需要冷静。
　　短期内，他也不打算再去主动示好。不然她恐怕会更觉得，他所谓地……犯贱。
　　雷恩斯咬牙，一筹莫展。如果说他去找利亚娜之前，心情如同雨后的天边彩虹，一切盈着希冀，那么现在，他的心情就是一片阴霾。
　　这片阴霾持续到了他下午的学伴交流时间。
　　“德威尔阁下，你今天你的脸色怎么看上去不太好看？”
　　雷恩斯帮助埃德加整理一些资料时，埃德加问他。
　　但雷恩斯一向不喜欢把情绪带给旁人，他神态平淡，礼貌地说道：“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发生了些不太愉快的事。我们继续看你的课业吧。”
　　埃德加勤奋好学。上周刚完成了一次神术测验。
　　而雷恩斯努力把自己的思绪全部放到了埃德加的课业上。他帮他整理了下次考试可能的应对思路，并又与他进行了答疑。
　　时间转瞬即逝。一个小时之后，他们进行了休息。
　　就在这时，雷恩斯突然想到了上周他与埃德加提起的关于草药的事。
　　埃德加需要水乌草。
　　上次利亚娜拒绝了他后，他也去过咨询过其他边境部族、在森林领域的同僚，但似乎这种草药门路极其难寻，也不知道利亚娜过去是从哪里弄到手的，当前竟没有现成的货源。
　　就连卡塔尔黑市都得等。
　　而想到这件事，雷恩斯的心情更是矛盾。
　　当时的利亚娜一定是专门为自己搜集水乌草的，过程绝不容易，他却没有珍惜。
　　……脑中思绪杂乱，雷恩斯沉默了会儿，询问埃德加：
　　“你的草药买到了吗？我是说我们上次提到的水乌草。我最近也帮你问了。”
　　他把问药材的经历大致地告知了埃德加，没有提到具体去找了谁。
　　不想，埃德加挠了挠脑袋，却说：“啊，谢谢德威尔阁下关心。不过我这里已经找到货源了。”
　　雷恩斯挑眉……找到？
　　埃德加接着说：“就是我的好友利亚娜。她是下巫族人，好像很熟悉这方面的门路。我当时一提出来，她就立刻答应了，说帮我去进货十株。”
　　利亚娜。十株。
　　雷恩斯突然陷入了沉默。
　　前世她都只送了他一株。
　　他问：“……是下巫族的利亚娜·高登？”
　　也不知道自己这么问是想确认显而易见的什么。
　　“是的，利亚娜非常的乐于助人，当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埃德加关注着自己尊敬的学长的神情，却敏锐地注意到雷恩斯有一瞬间似乎面露难色——总之，是古怪的脸色。
　　但他最近忙于学业，大脑短暂地忽略和遗忘了许多与自己兴趣无关的八卦传闻。
　　埃德加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尝试着问道：“学长，你是也需要这个吗？这个似乎是比较不好买到，我也是问利亚娜才知道的。”
　　利亚娜……雷恩斯是这次的注意力却放到了埃德加对利亚娜的称谓上面。
　　刚认识的埃德加都可以直呼她的名字，他现在却只能生疏地喊她“高登小姐”；而她，也从甜甜的“德威尔先生”和一声接一声的“雷恩斯”变成了冰冷的“德威尔阁下”……
　　想到这桩细节，又想到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雷恩斯眉间攀起一股冷意。
　　虽然短暂地出神，他却是听清了埃德加的话，不过没有细思，便点了点头，回答：“嗯，我的确目前也缺这个。”
　　埃德加听后“嗯”了一声，道：“没关系，德威尔阁下，那我这就帮您问问利亚娜。实在不行，我让几株给您。”
　　在雷恩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埃德加已经拿出了罗盘。
　　这时，雷恩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正想喊“等等”，埃德加已经动作飞快地从罗盘光源处抬手，那是传送讯息成功的手势。
　　——他传送讯息明显和他做题的效率一样高。
　　抬头，他对雷恩斯露出了微笑：
　　“没事的，德威尔阁下，我已经帮您问了，让利亚娜帮你找找。如果她那边没有，我把我的给您。”
　　雷恩斯却已经呆滞了。
　　他怔了怔，才尝试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开口了：
　　“你问了？你问的利亚娜·高登小姐？”
　　“……提到了我的名字吗？”
　　？埃德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雷恩斯为什么出此疑问。
　　他如实说：“没有。”
　　……雷恩斯松了口气。
　　埃德加：“不过，我提到了是我的学伴学长需要，请她找。这样，她应该知道是您吧。”
　　雷恩斯：“.................”
　　他抬头瞪向埃德加，一时神情既复杂，又古怪。
　　你和利亚娜互换了学伴，她当然知道是我……他忍住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方便给我看看讯息吗？”雷恩斯面无表情地说。
　　而在埃德加把讯息出示给他，雷恩斯看到上面的确明明白白地在以他的名义相问，他拿捏着羽毛笔的手指猛地缩紧，险些将其摁断。
　　……雷恩斯懵了。有一瞬间，他生出想钻入地缝的冲动。
　　一个小时前，她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这条求助她的讯息便传过去，她会以为他是主动要求埃德加的吗？那她会怎么想他？
　　……恐怕会觉得他真的“犯贱”吧？下次见面，会不会再告诉他几个暗讽“死不要脸”和“纠缠不清”的典故？
　　雷恩斯盯着埃德加的罗盘，眼中泛出冷光。
　　“德威尔阁下，怎么了？”
　　而看见他表面半晌未动，埃德加不由发问。
　　雷恩斯沉默了会儿，说：“埃德加，下次发讯别这么快。我和……”
　　他顿了顿，却是终究止住了话头，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提他和利亚娜的内部矛盾。
　　“谢谢你，埃德加。”雷恩斯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如果她回复，告诉我一声。”
　　之后，学伴交流继续。
　　雷恩斯专心致志，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再次被打乱。
　　而临到结束时，埃德加再次查看罗盘讯息，却说：“啊，利亚娜她回复了。”
　　雷恩斯的后背几不可察地僵硬。
　　他沉默了一秒，才抬眸问：“她怎么说？”


第64章 学伴   利亚娜的回复
　　在雷恩斯强行抑制期盼的目光下, 埃德加说：“啊，利亚娜回复我说，现在货源紧, 她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得到多余的货。如果找得到再说。”
　　“……”
　　雷恩斯微愣, 却是松了口气。
　　太好了。她好歹在旁人面前给他留了面子。
　　……虽然雷恩斯大概听出来，利亚娜说并不打算再找到说多余的货物。
　　“谢谢你, 埃德加。”雷恩斯刚才真的生怕再听到她说出什么刺耳的话。得到答案后，他向埃德加道别后离开。
　　……
　　利亚娜收到埃德加的信息的时候, 正在鸢尾花楼的一层休息, 那里有座露天的花园, 许多下院学生在课业间隙, 便喜好在这里休息。
　　利亚娜的心情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是有些微妙的复杂。
　　就之前, 她本以为出口讽刺雷恩斯会让她得到一定程度的舒畅。
　　但走神时，利亚娜总回想起他当时冰冷的神情，这令她总不由自主地忆起部分他们前世争吵时的场景。他便总是作出那副样子。而那时她总忍不住去哄他。
　　这种联想令利亚娜感到心烦意燥。她觉得自己才是犯贱。前世许多事对她刻骨铭心, 并没有太快洗去。
　　她只庆幸，今天的事大概真能让自己和雷恩斯之间得到了断。
　　喝了口梨汁, 利亚娜调整心情, 不再想这些。她开始听她身边共同休憩的好友谈天论地。他们在讨论近来南境将要举办的一桩大事“独立庆典”。
　　正想参与讨论, 利亚娜收到了埃德加的讯息。
　　——“埃德加：你好, 利亚娜, 你这里能找到多余的水乌草货源吗？我的学伴学长也需要, 听说你有, 我代他问。他也想收。”
　　利亚娜：“…………”
　　学伴。水乌草。
　　埃德加的学伴不是雷恩斯吗……利亚娜盯着讯息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她这才发现，现在的这个雷恩斯·德威尔, 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是不是被什么不知名的存在给操控了？
　　利亚娜险些这么想，但随即否认。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任何不知名的存在动手来操控这么无聊的事。
　　屏息看了会儿罗盘上的讯息，利亚娜本想直接严辞拒绝，却生生忍住了。
　　她一向不喜欢把一些难看的拉扯不清的事摆在外人面前。经过犹豫，她改用了一种委婉的回复。正是埃德加收到的那样。
　　这话在她看起来万无一失。总之，她到时候不去帮雷恩斯找就行了。
　　传送完讯息，罗妮却突然回头问她：“嘿，利亚娜，你听说最近独立庆典的事了吗？我们是不是得开始准备了？”
　　利亚娜微怔，这才思路放回“独立庆典”。
　　独立庆典，是一桩为纪念新月历154年“下院独立”运动而举办的庆典。因为这项运动一向被视为南境自由思想启蒙的开端，也被称为“自由庆典”。
　　而神院的所有学生被要求在这个活动中进行战斗，可以获得高额的学分奖励。
　　而听到罗妮的问题，利亚娜想了想说：“唔，还没开始准备，但打算开始了。”
　　说完后，她继续喝着果汁，听着身旁好友们的议论。这是南境四年一次的最大盛世，他们刚至千圣城，不由都略显兴奋。不过利亚娜由于前世便经历过，她对此倒没什么感觉。只不过为了不显得突兀，她也装出了对此感兴趣的样子。
　　而听他们讨论，利亚娜不由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
　　说起来，“独立庆典”还算得上她前世追求雷恩斯时情感正式的转折点。
　　但这一次，她却打算来做其他事。
　　下午的休息时间结束后，利亚娜告别了好友们，前往圣光明塔楼。那是她与学伴诺拉的交流时间。
　　……
　　“高登小姐，几天没见了，下午好。”
　　一来到研习室，利亚娜发现诺拉又一次比她更早到达，并友好地冲她打了招呼。
　　不，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昨天的交易……利亚娜心中反驳了诺拉的话，面上却也对她友好问候：“克拉雷小姐，你好。你的心情看上去不错。”
　　诺拉今天的心情的确不错。准确说，在她正式购得了极高阶预知系源石后，她的心情便没有差过。
　　而且，她当时最高的心理价其实是一万三闇币，能与那个“那伽”一万零九百闇币说价拿下源石，这令她的心情更加愉悦……虽然之前的预知有影响，但现在，她对提供货源的利亚娜才是真正地无论在理性还是感性层面上都充满了好感。
　　她认为这是“幸运的利亚娜”。
　　因此下午出发前，她还顺便捎带了额外一份的下午茶，薇达做的苹果干酪酥。她自己一份，利亚娜一份。
　　“……哦，克拉雷小姐，谢谢。”利亚娜受宠若惊。
　　利亚娜之前便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是因为这次预知和交易，诺拉对她友善了许多。但今天的友善似乎上了个台阶，这让她再次确定她在卡塔尔的价格可能议低了。
　　然而，由于这笔速来的财富的确很大程度上帮助了她，她也对诺拉产生了改观。
　　你在我心目中不再是以前的诺拉·克拉雷了，是崭新的诺拉·克拉雷，就因为这不多不少的一万零九百闇币，谁让我现在需要……利亚娜想着，也冲诺拉彬彬有礼地进行了问候。
　　两人之后进入正式的研学。利亚娜专心致志，诺拉也恢复了和以往一样严谨与冷静的模样。
　　她对利亚娜列出了悉心准备的书目，甚至为她作出了每个阶段最好完成哪些研习和训练的计划。
　　利亚娜看到书目和计划，都是关于下巫族对应的木系和风系奥术的，不由感到有些触动。的确很有用，这些是她前世一直偏弱的辅修领域。
　　诺拉·克拉雷，她如果没有记错，她现在已经拥有接近了准宗师的力量。她精通神术和奥术，这些计划，如果她能按部就班地学习，一定能获得一定启发。
　　“高登小姐，有些书目过于稀有，当前可能只能在大学殿三层里接触到，我帮你以我的学伴的名义为你争取了暂时当场借阅的资格。你有时间可以去。”
　　诺拉认真地讲解：“而这个计划上也提到了一些适合你修行的材料。你可以购买，但我觉得，学分换会更为划算。”
　　“这个月末会有独立庆典，你们低年级组也有选拔。你最好好好准备一番。获得学分，去共金会换取资源。”
　　而利亚娜听着，几不可察地怔愣了几次，这可能算是她第一次对诺拉毫无偏见地产生敬意。
　　……她是真的很负责。
　　前世，利亚娜在南境时，除了下巫族内部的陶特伯伯，在外面几乎都是自己摸索，便从没有遇到这样专门针对她的问题细致布置的指路人。
　　“谢谢您，克拉雷小姐。”利亚娜沉默了一秒，才由衷地说。
　　交流时间如白驹过隙。
　　“高登小姐，如果你之后有奥术上的疑问，都可以联结上问我。”
　　临到告别时，诺拉对利亚娜这么说，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说，“对了，交易已经成功，想必你已经听说了。不过，我听他们说，卖家应该是有付你介绍费的，她给了你多少？”
　　利亚娜一时不知道诺拉为什么这样问。
　　……她本是卖家，当然没有介绍费。
　　但她想了想，按照黑市的规则，再排除了她假定的一系列其他“中间人”的提成，报了1%的数。
　　“好。”诺拉听后“嗯”了一声，随即道，“高登小姐，实际上，你提供的这笔交易对我的帮助很大。远超乎你的想象。作为回报，我也会付等额介绍费给你。当作对你的感谢。”
　　什么？利亚娜再次怔住了。
　　而面对诺拉的提议，她再度感到微末的触动。虽然数目不大，她明白为什么许多人都尊敬诺拉的公正了。
　　她没想到诺拉会主动提。
　　她现在也是的确需要钱的时候，小钱也得抓。
　　诺拉无疑雪中送炭。
　　利亚娜这次沉默了会儿，才抬眸真诚地表达感激，比起以往，少了些演戏的成分：“谢谢你，诺拉学姐。”
　　她顿了顿，“您真的是个慷慨的好人。”
　　说给钱前喊克拉雷，说给钱后喊诺拉，利亚娜真实在……诺拉发现了这个微妙的变化，却没表现出什么，只轻轻笑了笑：
　　“利亚娜，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那我晚上便托人把钱送给你。”
　　.........
　　到晚上，诺拉的女伴薇达·密斯蒂再度拜访了图蒙林地。她身材颀长，力气也似乎比普通的南境女性大。她单手把装满了109金法纳的羊皮袋放入了利亚娜的木屋。
　　“由于担心你这里有什么额外需要注意的事，诺拉准备的现金。你可以自行处理。”薇达翘起红唇对利亚娜微笑，夕阳染上她的脸颊，让她更显明艳。
　　利亚娜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短暂地停留，随后微笑：“谢啦。”
　　之后她送走了薇达，随即坐在木屋内，利亚娜开始重新算自己的钱。这两天进账无数，像是源石牵起了头，或大或小，她心情无比愉悦。
　　她用“唯一之笔”算了遍：“唔，估计再进账个四千，对维持之后的计划来说最为保险。可能还得去接点赏金任务。南境神院这边也可以赚点小钱。”
　　而现在，在利亚娜心目中，有南境神院两大金主。
　　大金主，诺拉·克拉雷。
　　小金主，勉强算埃德加·尤登。
　　现在在谈的水乌草她大概可以再赚一小笔。
　　利亚娜目前改变了主意，她打算有货便出给埃德加，他爱出谁出谁，管他雷恩斯还是火恩斯，她反正接触不到，有赚就行。
　　而她打算过段时间再把一些水系草药的货源以及采集地图分批出给埃德加，他应该也需要。这大概也能卖出不错的价格。
　　思索着这一切，利亚娜却突然脑中灵感一动，她感应到，竟是那个禁术罗盘来了消息。
　　炔鹰？卡塔尔那边有新消息？
　　利亚娜忙打开，看到果然是炔鹰传来了讯息，他告诉她偎暗者的卖家联系到了，明晚可以交易，问她是否可以来。
　　偎暗者可以交易了……利亚娜露出微笑，回复道：“可以。我明天晚上来交易，麻烦你了。”


第65章 规则   独立庆典规则
　　第二天晚上, 利亚娜到达了卡塔尔黑市。
　　在炔鹰的引见下，她和卖家——一位用着深渊冥忒湾领地口音的人，以10500闇币的最终定价做完了“偎暗者”的交易。
　　其送到她手中时放在一个精致的黑钢之盒中。
　　虽然之前便见过, 由于这次获得的过程算得上小有波折, 利亚娜依旧屏息打开来看，她看到了盛放在天鹅绒上的武器。
　　“偎暗者”, 其形态是十枚指环。
　　它由接近秘银质地的金属铸成，其上雕刻着许多繁复的暗纹, 却不是固定的形态。
　　其边缘泛起压抑的黑气, 如同黑色的流云一般, 围绕着指环浸淫, 流动。
　　深渊的力量。利亚娜认了出来。
　　她紧接着尝试使用偎暗者。她把它戴于手上后，十枚指环与自动她的手指完美地契合。
　　紧接着, 强盛的黑气于她指尖泛溢而出，她的双手紧接着被火焰般的黑雾包裹，团积。
　　一股如同夜幕降临般的压制性力量从指环传来, 蔓延至她的十指，也蔓延至她的体内, 蔓延至她的灵体。
　　那是利亚娜自重生后便从未从自己身上感受到的强大力量。
　　也是在这一刻, 她确定这个偎暗者真的买对了。
　　她的嘴角洋溢起淡淡的笑意, 但却没有过于明显, 因为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
　　不过, 一旁炔鹰的目光倒也被这别致的指环型武器吸引了。
　　他本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 正在点烟, 看到这效果，他稍微坐直了身子，用他那粗犷的烟嗓道：
　　“那伽, 我的推荐没错吧。我告诉过你，目前这一批初始级别的传奇武器中，就这个偎暗者和续炎战斧最好。”
　　他顿了顿，“不，‘偎暗者’可能还更好。毕竟除去储能，还拥有主动技能。”
　　利亚娜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一点。“偎暗者”，据她与卖家最后确认，的确算得上功效强大。
　　第一，使用它，只要在无光的极暗环境中，便其可以吸取深渊领域的力量。
　　第二，其拥有主动技能“荒芜废墟”。一旦发动，使用者周围一公里都将转化为极暗的废土。
　　可以说，这是可以来回循环、力量取之不尽的储能型武器，唯一对人的要求，是要精通深渊系术法的使用。
　　“这就像是神明为当下的我量身定做的。”利亚娜看着偎暗者，眸光染上夜色。
　　这的确很好。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
　　夜深，结束交易的利亚娜回到了图蒙林地，坐在窗前，她却是召出了“唯一之笔”和刚重生时推演出的计划，进行了新一轮的审视。
　　忽略了写于开端的“欧文·安霍尔德”和“雷恩斯·德威尔”等人名，她直接把视线向下挪去。
　　她划掉了“深渊领域的道具”。表示这一项完成。
　　紧接着，她的目光却落到了下一个地方，“防具”。
　　防具……利亚娜目光却变得微妙。虽然当前拥有了最重要的深渊的力量，但她的体质太弱。卡塔尔黑市目前没有合适的货。
　　经过思索，利亚娜却倏然有了思路，她在“防具”一词后画了条线，指向——“独立庆典”。
　　……
　　翌日，星期三的清晨，利亚娜与罗妮早早前往了神院，却发现在来的一路上，从千圣城的街道到神院下院的课堂，有许多人都在来回忙碌，进行着布置。
　　她们偶遇了峭壁会的达斯执事。他也在参与布置。经过询问后，他告诉她们峭壁会这是在进行为独立庆典做准备。当前神院里的所有组织都在为其忙碌。
　　“你们难道没开始准备吗？据《庆典条例》，神院学生都得参加庆典的竞技环节，以示庆祝。虽然说你们低年级学生基本重在参与，但我想，你们大概应该得着手准备了吧？”
　　“的确在准备了。”
　　利亚娜和罗妮如实回答，“准确说，今天开始准备。昨天院内刚通知下来，让全体低年级学生去回廊学厅听宣讲会。”
　　“到时候会告诉我们具体流程和规则，并说明如何准备。”
　　“那挺好。”达斯听闻后笑了笑，随后对利亚娜和罗妮抬起胳膊，做了个鼓励的手势，“希望你们中有人能冲入最后一轮竞技，到时候庆典最终赛场上见！”
　　“好！”
　　告别了达斯，利亚娜和罗妮朝她们即将进行的元素系奥术理论课程的上课地点行进。
　　“利亚娜，听说这次好多伯伯婶婶都要从常青镇过来，因为千圣城这边邀请了他们。我父母都会来，你这几天和陶特伯伯和比尔叔叔联系了吗？他们回来吗？”
　　在路上，罗妮问。
　　利亚娜听后“唔”了声：“嗯，他们应该会来。”
　　陶特和比尔是利亚娜在高登家族的长辈们。当时她刚来常青镇，就是他们照顾的她。
　　而这次独立庆典，除了在神院内部行竞技之效，还有文化庆典的作用。介时，只要参与了南境之盟的部族，将会四面八方来庆，包括下巫族在内。
　　利亚娜和罗妮在下巫族的许多长辈也会过来，这正是相见的时候。
　　“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去接他们。”罗妮说。
　　……之后，她们结束了上午的课程，便前往了回廊学厅去听了独立庆典的规则宣讲。而宣讲人是一位下院的女教授，为他们详细地进行了解释。
　　“……独立庆典，你们来到神院前想必都听说过，为纪念两个世纪前的伟大自由主义的启蒙运动，将在这个月末拉开帷幕。而你们所有人，都要为此做出准备。”
　　“我们的院训上句是，‘铭记群星闪耀时’。而独立庆典，便是神院用来选拔明星的时候。”
　　她紧接着说明了规则。照这个教授称，所有学生都要在庆典中进行选拔。选拔过程的表现这也会当作重要参考内容，影响季度末的测评结果。
　　而选拔过程，主要分为两大阶段，三小过程。
　　第一大阶段包括了两个小流程，分为单人实战评测和理论知识审核。
　　第二个大阶段，则是让从第一个阶段内选出的每个年级的佼佼者，在万众瞩目下进入选定的实体秘境中进行集体实战竞技。这也是每届独立庆典的最精彩的环节。
　　“不过，低年级学生名额少，就算进入了最后的环节，大多是陪跑。按过去的历史，也就只有一位登顶的低年级学生，席……”
　　说到这里，这位教授自觉失言，捂了捂嘴，跳过了刚才的话题，“总之，陪跑也没关系。为鼓励有潜力的低年级学生，院内便会为只要进入了最后环节的低年级学生，颁发等同中、高年级较高名次学生的学分奖励。那可很多，足以换下非常好的材料和装备。你们晚些可以在手册上看到。”
　　这时，有人举手，一针见血地询问：“教授，那我们这次低年级拥有几个名额？”
　　教授想了想，说：“能进入最后竞技环节的全院名额108个，分配给低年级的名额最少，唔，总共八个。”
　　“……八个？！才八个？！”
　　她这个答案却立刻使厅内的学生进行了骚动。
　　全年级几千人，包括上院大家族从小便经历训练的尖子，也包括下院各小部族的奥术天才，要去争这八个位置。
　　罗妮听到后，对利亚娜翻了个白眼：“好了，我是分母。我不想了。”
　　利亚娜听后却微妙地沉默了一秒。
　　而实际上，你当时被选上了，还运气很好地和峭壁会会长分到了一组。你们这一组后来以极度猥|琐、震惊全场的方式苟到了很好的名次……她忍住没跟罗妮这么说。
　　不一时，独立庆典的宣讲结束了。在宣讲教授的安排下，更详尽的手册发到了各人手中。除去规则外，上面还清楚地写了学分兑换规则，和可能换取的装备和材料。
　　这一次，厅内是再度起了骚动。因为这些奖励对于低年级学生来说谈得上极好。
　　“哇，这些奖励都好不错啊！有我特别想要的熊铠！”本对参与独立庆典竞技兴致不高的罗妮把手册拿到利亚娜面前，两眼发光，却发现利亚娜的目光正放到手册资源部分的最前面一页。
　　她在看的是……罗妮眯了眯眼睛，发现利亚娜正在看一件叫“月冕战衣”的装备，不由疑惑说：“利亚娜，这不是只有最后环节高名次奖励学分才够换取的装备吗？你怎么在看这个？”
　　“看看。”利亚娜的手一顿，随后向后翻了去。
　　但“月冕战衣”刚才的介绍浮现在她脑中。她还记得这件装备，果然，这次还有。
　　其关键词，坚硬。附带吸血效果。是智者接近宗师级别可使用的极好的防具。对她后面的计划够了。
　　至于学分问题……利亚娜双手合于桌面上，陷入沉思。她对此倒不是很担心。
　　前世，她便以低年级吊尾的排名进入了最后决战，当时环节选定的秘境发生了一桩意外，即魔兽潜入——事实上这涉及了密会内部的斗争。
　　而这桩意外，她正好卷入，虽然过程艰险，却鬼使神差地解决了这桩事，获得了额外的翻倍学分的奖励。
　　利亚娜因此打算这次也装作无知前情地碰上去，复刻前世的过程。
　　唯一的问题是……利亚娜想到这里不由几不可察地抿唇，前世的集体竞技，她正好和雷恩斯·德威尔分到的一组。
　　她自己没有再进行任何幕后操控的那种“正好”。


第66章 家宴   雷恩斯的神情如同那天一般疏淡。……
　　前世, 这对利亚娜来说的确是一件巧之又巧的事。
　　她当时本想进行幕后操作，却发现根本不可能——独立庆典是南境的大事，密会首领亲自参与主持和分组, 公正严格。没有任何人可以插手。
　　但当时她就是和雷恩斯很巧地分到一组了。
　　那时, 利亚娜还记得自己刚看到名单时，高兴极了, 认为这是他们的缘分。他们后来也的确在那个秘境共同度过了一些难关，感情上产生了变化。在一起后, 利亚娜一直感谢分组的人。
　　但现在想来……利亚娜手指合紧, 那不是天赐良机, 当真是厄运般的巧合。
　　她企盼这一世能有不同的变化。之后, 她大概会考虑做出一些能让分组改变的策略。
　　不过，就算真和雷恩斯在一组也算可以勉强接受的事。总之经过了前天的事, 雷恩斯与她也算划清界限了。
　　想到此处，利亚娜眸光沉敛，却也不再继续思考这件事。
　　她现在的重中之重是在第一轮竞技中稳住排名, 无论知识考核，还是单人实战。
　　想到这里, 利亚娜抬眸对罗妮说：“罗妮, 我一会儿大概会去藏书室学习。”
　　......
　　“《风系奥术浅谈》、《风系暴击：传承与突破》……唔, 都找到了。”
　　在宣讲会结束后, 利亚娜便前往了上院大学殿的藏书阁——那是神院最大以及最高规格的藏书阁。有了诺拉给予她的资格, 她可以任意进出, 在其中就地翻阅较高规格的珍贵典籍。
　　在图书管理员的帮助下, 她很快找齐了诺拉为她制定书目中的前几本。那也正是她当前最想看的几本。她在藏书阁的修习区域中进行阅读。
　　“这几本书的确不错，不愧都是半神以上写下的神术师珍奇著作，解答了部分我感到困惑的古巫术风系术法问题。果然身处不同势力, 就能给予不同的思维启发……”利亚娜仔细阅读诺拉为她划定的书籍，并发出了以上感慨。
　　而经过思考，她在完成今天的阅读后，把部分问题传送到了她与诺拉的联结进行更详细的询问。诺拉似乎正好得空，不一会儿，便把她详细的见解告诉了利亚娜。
　　而交流结束后，诺拉却没有立刻结束对话，又发来了另外一条讯息：
　　“那利亚娜，你决定好了吗？明晚来克拉雷私宅吗？”
　　利亚娜看到这里愣了下，才想起昨天诺拉提起的事，自己刚才竟忘记回答。
　　昨日，她也在学习后同样问了诺拉问题。问询结束时，诺拉顺口提到了克拉雷家星期四晚上有朋友的小宴，让她如果愿意，有空可以来参加。
　　而由于利亚娜昨天还不确定她那时是否会有学业上的额外考核，没有给诺拉准话。
　　倒不是说她不想去。诺拉之前与她交易，又给她提供介绍费，又帮她弄资格，于礼节，于情理，她觉得怎么都该去。
　　而现在，利亚娜回复诺拉说：
　　“诺拉，我今天确认我那时没有额外考核了。谢谢邀请，我介时就来拜访。”
　　诺拉回复：“好，等你来。”
　　……
　　利亚娜到达藏书阁时窗外一片明亮的日光，结束修习时是一片漆黑的夜。她打算学习结束后再去模拟幻境进行实战训练。
　　一边思考晚上的安排，利亚娜一边把借阅的书籍放回原位。
　　有影子横在书架前，利亚娜察觉到是有人前来，试图让位，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人半晌未动。
　　她抬眸，放书的动作却也顿住，她发现旁边的人……竟是雷恩斯。
　　他的高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手中也抬着几本典籍，像是也刚结束研习。
　　看到她，他的眼中难掩错愕，像是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是最终没有说话。
　　他的神情恢复了那天告别时表现出的疏淡，仅冲利亚娜点了点头，便转身放书，不再看她。
　　利亚娜怔了怔，却没有选择进行任何回应。她收回了安置书籍的手，抿了抿唇，便转身离开了。
　　……真尴尬。
　　走出大学殿，利亚娜不由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却不由再次庆幸自己之前做下的正确抉择。
　　对雷恩斯说那种重话果然有用。
　　看他刚才冷淡的表现，他似乎对自己不再有任何想法了，甚至还有些反感她。
　　这一刻，利亚娜甚至觉得，既然这样，独立庆典能和雷恩斯在一组都是可以忍的。毕竟最多更尴尬些，忍一忍，海阔天空。不会有她担心状况的出现。
　　舒了口气，利亚娜加大了步伐，离开了大学殿所在的区域。
　　……
　　在利亚娜离开后，雷恩斯维持着放书的动作，却半晌未动。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大学殿的藏书阁高层碰到利亚娜。
　　她怎么进来的？
　　雷恩斯抿唇，他了解利亚娜现在的资源，知道她目前应该进不来。而经历了最近的事，他也不会自欺欺人地猜测她是来找他的。
　　……他们也真的很久没说话，没见面了。
　　经历了上次的“引用”对话后，雷恩斯一想到这段关系，便觉度日如年，却生生忍住了没有再找利亚娜。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利亚娜，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他生怕他再去找她，她又对他说出类似“犯贱”的抨击。
　　而刚才，乍看到利亚娜，他却感觉自己像是突然变成了木偶，似乎想与她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待他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却追随利亚娜的身影时，却只看到了一片空旷的走廊。利亚娜已经消失了。
　　……他转身放回了自己查阅的典籍。
　　本该按照书典继续查阅，雷恩斯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想到刚刚利亚娜离去的动作，他感到有些无力。
　　他们已经冷战两天了。
　　准确说，是他单方面冷战。
　　……雷恩斯对此感到心酸。
　　而经历了那样的事，他也不知道短时间内还能怎么破局。
　　雷恩斯这几天想过很多方案，或成为利亚娜某门奥术理论的副教理，或再与下院峭壁会接上关系，以图自然无痕迹地接近利亚娜。
　　但目前看来，这些都过于明显，甚至可能会遭到利亚娜的更大反感，于是雷恩斯放弃了。他打算冷处理。
　　“过段时间，就是独立庆典了……再等等。”
　　回到家后，雷恩斯再度查看了近来的日程。他自然也记得独立庆典，他和利亚娜分为一组的事。他打算到时候再尝试自然而然地接近利亚娜，那是不可避免的。
　　与此同时，雷恩斯却也回忆起了在独立庆典发生的另外一桩事——即魔兽入侵。
　　那时，他和利亚娜被魔兽侵扰，利亚娜跟着他，努力不拖累他，却也因为当时力量尚弱，受了不小的伤。
　　想到这一出意外，雷恩斯紧抿嘴唇。
　　紧接着，他联系了一位家族中的密会成员，传送了一条讯息：“现下密会做出了哪些庆典秘境保护结界加固的议案请帮我尽快调查，可以的话，今晚把相关信息告知与我。”
　　……
　　当晚，诺拉低头又查看了一遍近日各位好友的日程，随后关掉了通讯仪。她走到一层，敲响了赞恩个人藏书室的门。
　　“赞恩，你明天晚上在家吧？” 推开门后，看到正在进行术法推演的赞恩抬头，诺拉压低声音问，“我明晚会在家进行一个朋友间的小宴。”
　　赞恩的思绪明显还在他的典籍上，他神游般地“唔”了声：“……哦，可以。那我需要回避吗？”
　　“哦，不需要，”诺拉语气云淡风轻，“有新朋友，但你也可以认识认识。”
　　她顿了顿，“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带上些朋友。这样气氛好一点，但不要太多了。私人小聚。”
　　“这样。好，我到时候带一两个人来。”赞恩答应了。
　　……
　　第二天，雷恩斯上午完成了课业，下午便前往密会，着手处理了独立庆典秘境保护结界的事情。
　　于今天的主议会上，他请家族的手下提出了调整关于秘境保护结界部署的议案，企图让多方参与监督进行，以达到完美的保护效果。
　　这项议案的讨论立时进行了推行。
　　傍晚，在暮色染上天空时，他与共同参与本次会议的赞恩，一齐走出了中庭。
　　走在路上时，赞恩却“诶”了一声，发问：“雷恩斯，你现在是要去参加那个水系神术的研讨会吗？我之前便好像听诺拉说起过，你似乎为今晚这个研讨会准备了很久。”
　　听到赞恩的话，雷恩斯却愣了愣，说：“不，我不参加。”
　　他解释道，“因为一些场地的变故，研讨会挪后了。”
　　赞恩听后，“唔”了一声，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双手一拍：
　　“雷恩斯，那你不如今晚就跟我一起去湖边私宅用晚餐吧？诺拉正好办小宴。不过她那边也喊上了几位朋友……但我想，你是真的很久没有和我们一起用餐了。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顿了顿，“我之前也喊上了马修·奥里。有那个家伙在，不怕无聊。”
　　雷恩斯听后，不过短暂地考虑了一番，便答应了。
　　他和克拉雷兄妹的确许久未聚了。他们情谊甚深。
　　虽然之前他和诺拉之间发生了一些尴尬的事，但如今一切说通，不该就此生疏。
　　“哈哈，你愿意来，就太好了！看看之前你和我们，特别是诺拉，生疏成什么样了！”
　　赞恩听到雷恩斯答应后，高兴极了，哈哈大笑一声后，说了句玩笑话，“希望这次马修在诺拉面前就不要再胡乱占卜来，占卜去了。那叫专家面前胡卖弄。”
　　雷恩斯和赞恩一起笑了。
　　……
　　晚上，利亚娜完成了课业后，便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到达了克拉雷靠近瑟忒湖畔的私宅。
　　她还带上了下巫族特产的紫藤酒前去，以示礼节。
　　诺拉亲自开门迎接，看到利亚娜手中的酒，却轻轻笑了起来：“利亚娜，一个私宴，你真不用这么客气。哦，快进来。”


第67章 尴尬   雷恩斯把视线从利亚娜身上调开，……
　　诺拉把利亚娜带到会客厅, 并告诉她赞恩晚些也会带一些朋友回来。
　　赞恩也来……利亚娜对此并不吃惊。
　　因为她之前便听说过克拉雷私宴都是兄妹两人一起宴请朋友。
　　虽说她当前和赞恩不算和得来，但她被诺拉邀请来，便总能无视过去。
　　她先前唯一担心的是赞恩会把那位德威尔家的也带来, 但她结合达斯执事为她调查雷恩斯的日程, 知道他今天会有研讨会，所以放宽了心。
　　“好, 没问题，诺拉学姐。”
　　晚些时候, 一位栗发女生来了, 那是诺拉邀请来的另一位朋友, 名叫凯莉。据诺拉介绍, 那是她在通讯部的朋友，和利亚娜同来自下院, 是位高年级的风系奥术师。
　　利亚娜谢谢诺拉的引见。她们一齐等待。
　　………
　　瑟忒湖畔在微风下泛起涟漪，暮色浸染在湖面上。
　　雷恩斯和赞恩并肩行走在湖边小道上。
　　由于时间尚早，他们骑行于附近传送点便召回了坐骑, 打算散步过去。
　　雷恩斯已经很久没有来到瑟忒湖畔了。
　　而来到这里，他不由想到他的过去, 还有克拉雷家的过去。
　　他还记得在童年, 他父母如果无要事, 便总爱带他和席勒斯来这里度过周末。与他们关系好的克拉雷家也常一起过来。
　　但后来, 物是人非。
　　他们双方的父母先后在战争中遇袭身亡。
　　而在证明一切都是阴谋后, 席勒斯为了保护他们, 弃神屠杀了奇尼家族所有成年高层, 随后前往了闇域。
　　如今，一样的瑟忒湖，却只剩他和赞恩、诺拉。
　　他们之后也的确一起长大, 情谊深厚。
　　雷恩斯短暂的出神。
　　但当他听到身旁的赞恩的声音，他的思绪才被拉了回来。
　　赞恩正在与他抱怨一些零碎的琐事，语气是他惯常的暴躁：
　　“……下院那群不要脸的，最近竟还敢背后传谣，真是气死我了。但最近受了诺拉的警告，我忍着没有立刻上去跟他们争论，等我查一段时间源头，找到相应证据，哼，看我怎么弄他们。”
　　雷恩斯彻底回神了，蹙眉问：“他们传什么谣？你这么生气？”
　　“你不知道传的有多扯，是关于你的！结果还一群人相信！”
　　赞恩鼓起腮帮子，随后冷笑了一声，“呵，他们竟然编你在追求利亚娜·高登，还编得像模像样，什么细节都有。我简直怀疑，就是那位利亚娜·高登自己传的。”
　　“等我抓到她和峭壁会那群人传谣的证据，就杀鸡儆猴，让那群下院人知道，神官的继承人不是可以任意诽谤的。”
　　而除了对这个谣言不满，赞恩对上周看到的诺拉与利亚娜的亲近也感到心惊胆战。他认为自己低估了她的心机。
　　他打算收集证据完毕后，也顺便呈给诺拉看，让她看清这个下巫族的学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雷恩斯：“………………”
　　雷恩斯听得瞠目结舌。
　　他无语了半晌，才压低声线，冷冷道：
　　“……赞恩。你疯了吗？”
　　……看到面前的赞恩，雷恩斯突然对自己当时请他当众退还利亚娜礼物的做法，更添了一层后悔。
　　他那时自私自利。
　　只顾斩断一切。
　　但神才知道……利亚娜到底在强势的赞恩那里经历了什么。
　　他也突然明白了，现在的利亚娜为什么坚持对自己这样的态度。
　　前世，她能坚持，是他未珍惜的幸运。
　　现在，才是正常的。
　　“雷恩斯，你这什么表情？我在帮你啊。”
　　赞恩眉头一皱，他再迟钝，却也从雷恩斯的表情中发现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雷恩斯再度张了张嘴，严肃、却略显无力地对自己这位脾气暴躁的朋友说道：“……赞恩，那不是编的。是真的。”
　　“你别那么说高登小姐。的确是我追求她，被她拒绝了。”
　　“你别总这么善良，编你，我当然得狠狠弄……”
　　赞恩蹙着眉头，还在自说自话。然而，下一秒，雷恩斯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他耳边，他石化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真的？！”
　　看到已至自家私宅附近，赞恩压低了声音。
　　虽然震惊，他不想让旁人听见好友见不得人的隐秘，“……等等，你疯了吗？你不是半个月前之前还让我退还礼物吗？怎么就……？？”
　　雷恩斯沉默了会儿，半真半假地说：“……就是那之后，突然发现喜欢她。”
　　赞恩深吸一口气，却像是怎么也想不通现在的状况。
　　突然，他又想起另一桩细节，瞪向了雷恩斯，恶狠狠地道：
　　“但你不半年前才跟诺拉告白吗？你这就不喜欢诺拉了？就半年？！”
　　这个问题问到我了……雷恩斯又沉默了会儿，说：
　　“我变心了。不行吗。”
　　他顿了顿，“反正，诺拉拒绝我了。你又不亏。”
　　赞恩没有再说话。
　　他蹙眉颦锁，状如冥思苦想。雷恩斯看得出他正在努力分辨当前的状况。
　　不想，半晌后，赞恩突然回眸，声音带着微末的愧疚，但依旧苦口婆心地对雷恩斯说：
　　“好吧……算我之前误会她了。但我真觉得你们不行。她那个性格，你知道吗？一整个典型‘峭壁会性格’，她之前多么无视规则，你也看到了。”
　　雷恩斯：“我喜欢。”
　　赞恩：“…………”
　　到达了克拉雷私宅，赞恩也不打算在旁人面前大咧咧说朋友的私事。他暂时闭了嘴。
　　但从侍者把他们从门厅引往客厅的时候，他却是又起了一个念头，打算隐晦地与雷恩斯所说：
　　“那你总知道高登家族和柯塔林的联系吧？这个边境部族的家族涉北，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啊。”
　　不提个人，只提各势力的关系，旁人听见了，也听不出雷恩斯的私事。
　　赞恩本着这个念头，当侍者打开了门厅，他一边往前走，也一边放心大胆地继续说：
　　“他们上上代圣女佩妮洛普·高登和阿迈尔·奥利维私奔，这是危险、不入流的关系。如果是我，要明哲保身，绝对一辈子也不和那个家族沾上……”
　　“危险、不入流的关系？”一道冷漠的声音却突兀地打断了他，“克拉雷阁下，你放心好了。高登家族也不欢迎你。你也沾不上的，不用担心。”
　　赞恩抬眸，却是突然僵住。
　　只见利亚娜正站在会客厅的门前，身旁是摆放着各式茶点的长条桌。
　　她一手拿着夹子，一手端着盛有苹果干酪酥、樱桃馅饼的瓷盘。
　　看着赞恩，她利落地放下了夹子，却是面露嘲讽意味，语气尖刻地道：
　　“克拉雷阁下，我没想到我在哪里，只要听见你说话，要么在说我坏话，要么就是说我家族的坏话。竟然在背后也是这样。”
　　“我真是谢谢你的关怀。你这又是与谁讽刺我的家族呢？”
　　利亚娜冷冷地看向赞恩。
　　她早就想这么刺他一顿。这就是一整个“熊青年”……前世要么因为雷恩斯忍他，要么后来没机会。
　　不过现在因为诺拉的原因，她也没有用太尖刻的语言。
　　利亚娜干脆也放下了餐盘，试图朝赞恩逼近，但当她的视线越过了赞恩的肩膀，看清他身后站着的人，脸上却像是猛地蒙上了一层冰，唇角讽刺的笑意瞬间消失。
　　……雷恩斯？
　　雷恩斯也正错愕地看向利亚娜。
　　从听到她的声音开始，他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从未想过利亚娜可能出现在这里。克拉雷私宅。
　　雷恩斯困惑地蹙眉，没忍住说出了他们冷战之后的第一句话：
　　“高登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赞恩，你回来了？”
　　却听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僵持。是诺拉从里间走了出来，刚才她突然接到通知，显示通讯部有急事需要远程处理，与利亚娜道了声抱歉，便离开了。
　　如今走出来，看到赞恩，她本因烦扰的公事略显冷淡的脸颊浮现暖意，“回来就好，你带了谁……哦，雷恩斯，你也来了？”
　　然而，当她目光触及雷恩斯，却是猛地止住了脚步，愣了足足有两秒。
　　雷恩斯的目光本还锁在利亚娜的身上。
　　听到诺拉的声音，他才恍然地移开视线。
　　……他不想让利亚娜察觉到自己的失礼。
　　雷恩斯转头道：“诺拉，好久不见。”
　　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诺拉似乎看到自己很有些吃惊，但没有立即多问。
　　诺拉：“……我以为你这时会去参加那个研学会？你没去吗？”
　　雷恩斯回答：“取消了。”
　　他又把场地变故的事告诉了诺拉。
　　诺拉：“哦。这样。欢迎。”


第68章 调剂   雷恩斯看着她，目光冷清，声线压……
　　诺拉恢复了得体的笑容, 正要邀请他们进来，赞恩却看了眼利亚娜，放低了声音, 询问道：“妹妹, 是你邀请了高登小姐？”
　　诺拉点头：“是啊，你难道不记得高登小姐是我的学伴吗？”
　　赞恩：“……但我记得, 你不是一般认识至少两个月才会带回家中吗。”
　　诺拉：“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会客厅中氛围的尴尬，又询问：“刚才是发生什么了吗？”
　　却没人回答她的话。但观察了众人的神情后, 诺拉深深地看了眼赞恩。
　　“我们晚点谈谈, 赞恩。”
　　“……嗯。”
　　之后, 诺拉安排众人坐下, 继而得体地为各人介绍了一番旁人，抛了一两个话题。
　　利亚娜在接诺拉和马琳达的话。
　　而雷恩斯自坐下后, 除了偶尔接克拉雷兄妹的话，便一直保持沉默。不过，他的目光却屡屡投向利亚娜和诺拉。看利亚娜时多些。看向诺拉时, 大多是她们在对话时。
　　……他感到许多事超出了预料。
　　之前，他是打听到利亚娜和诺拉成为学伴, 但也许是前世的一些事先入为主, 他从未想过她们之间会出现过深的交集。
　　雷恩斯感觉很古怪, 兴许是因为过去的事, 他也对利亚娜生出微末的心虚。
　　但当他的目光时不时触到利亚娜, 发现迎接他的只有冷漠、疏离和无视, 他心中又堵了一口闷气。他又想起了那天她对自己说的恶言。
　　没有选择插话, 雷恩斯抿了口酒，保持疏冷与沉默的状态。
　　而自在会客厅坐下后，利亚娜虽然很想就地走开, 远离雷恩斯，但为了保证礼仪，她选择了离他较远的地方坐下。
　　她基本对他采取漠视的态度，但却敏锐地察觉到，她与诺拉对话时，雷恩斯的目光在她们之间逡巡。
　　特别是看向诺拉时，目光恍然。
　　而望向她时，又恢复了疏离，似乎想在诺拉面前与她保持距离。
　　前两天与她告白，现在又来找他的克拉雷……利亚娜忍住了冷冷看雷恩斯一眼的冲动。她前世就该看清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谢谢诺拉学姐和马琳达小姐的建议。”
　　但面上，利亚娜依旧在礼貌地回答诺拉的话。
　　而这段时间，可能是出于对自己之前说三道四的心虚，赞恩的表现与之前夸夸奇谈形成明显的对比。
　　他除了偶尔回答诺拉的话，也没有再主动发言。
　　如同雷恩斯，他沉默着目光在场内众人间逡巡，除了最后出声表示自己要给猴子拿吃的外，他沉默得像只被迷晕在林中的豹。
　　一时厅内的氛围带着微妙的凝滞。
　　但这微妙的凝滞在不久后因为马修·奥里的到来消失了。马修·奥里，这位雷恩斯与赞恩的共同好友，高年级的神术师，拥有着跳脱的性格。
　　他一来便招呼众人，连开了好几个玩笑，活络了气氛。
　　厅内原本存在的些微凝滞像是被渐渐吹散了。
　　“天啊，是奥里阁下！高登小姐，我们今天真幸运，进入了三大家族的聚会。”
　　正在和利亚娜交流的马琳达低声说。
　　三大家族聚会……利亚娜环顾了一番厅内，对此表示认同。
　　在南境，本有四大神术师家族，即奇尼、克拉雷、德威尔及奥里。
　　分别掌火、雷、水、风四大元素。
　　但在十年前，奇尼家族因为叛境罪被除名后，南境只剩三大家族。
　　三大家族的后辈如今的确都在这里了。
　　马琳达对于马修的到来很兴奋，因为他与她同是风领域的修行者。诺拉引见后，他们便开始攀谈。
　　“利亚娜，你运气真的很好。两位优秀的风系术士都来到了这里，你今天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他们。”诺拉也对利亚娜这么建议。
　　“哦，谢谢，诺拉学姐。”利亚娜笑着回答。
　　一旁的雷恩斯朝这边看来。
　　……就连诺拉都可以直接喊利亚娜的名字了。雷恩斯蹙眉。
　　他感到郁塞。但也仅限郁塞。
　　如果自己如果连诺拉这里都要在意，那未免也太没气度……雷恩斯又抿了口酒。
　　人来齐后，一番寒暄，薇达便引他们前往克拉雷在二层的餐厅。
　　由于这不过是一个非正式的私宴，坐法相对正式的宴席算得上随意。
　　异性各坐一侧。
　　诺拉和赞恩两位主人在两侧的中央位置坐下。利亚娜在她右侧坐下。
　　雷恩斯走在众人最后，等到众人落座后，才在侍者指引下，来到利亚娜对面余下的唯一空座。
　　他单手扣上椅背，却浮现微末的踌躇。掩饰性地别开了眼睛，他却终究坐下了。
　　而他的踌躇利亚娜看在了眼里。他当前疏冷的神情利亚娜也看在了眼里。她同时也注意到雷恩斯偷偷瞥向了诺拉的方向。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在意诺拉的眼光啊……利亚娜冷冷地翻了翻眼皮。
　　光这段时间，便这么多细节。可惜她前世自欺欺人地没有注意到。
　　这一切却也被另一个人看在了眼里。那就是雷恩斯身侧的赞恩·克拉雷。
　　他蓝宝石般的锐利眼睛中泛起困惑的光芒，因为他一时怀疑雷恩斯告诉自己喜欢利亚娜是自己的臆想。
　　他真想问雷恩斯……你不是喜欢利亚娜·高登吗？怎么表现成这样？
　　赞恩活了二十三年，从没谈过恋爱，就连对异性产生朦胧的好感也没有过。爱情与他是不沾边的东西。但饶是这样，他也能察觉到雷恩斯状态的不对。
　　雷恩斯也许根本不用自己反对，他自己都可以把一切都搞黄……而看到雷恩斯当前的状况，赞恩庆幸地想。
　　入座后，诺拉便托人打开了紫藤酒，倒入每个人的杯中，之后开始说启宴辞。
　　在南境，宴会之初的启宴辞是传统，通常这类私宴由宴请方的男主人或女主人发话致辞，才代表正式开始。
　　诺拉首先表示了一番欢迎，之后又补充道:
　　“但今天与以往不同，过去，通常就我们几位老朋友。今天，有新朋友的到来。”
　　“马琳达·卢斯小姐你们之前部分都应该见过。利亚娜·高登小姐，则是我近来认识的新朋友。我们算得上投缘。”
　　“而认识了高登小姐，更让我意识到一些事。不要去听信一些奇怪的传言。认识一个人要从真正的接触开始，不要让偏见和偏听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说这话时，诺拉隐晦地看了赞恩一眼。却发现，赞恩不过从暴烈的油桶子变成了沉默的油桶子，他明显没认真听自己的话。他被其他事吸引了注意。
　　他的余光，正在利亚娜和雷恩斯之间逡巡，其中带着困惑的意味。他要么在探索地打量雷恩斯，要么就是在严格地审视着利亚娜。他如同在钻研一门生活戏剧。
　　反倒是雷恩斯听了她的话后，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陷入了沉思。
　　诺拉：“………………”
　　“……开宴吧。”
　　启宴辞结束，诺拉吩咐薇达。
　　这之后，美味的佳肴便陆续送上了大理石桌，首先送上的是前菜，是名贵佐料拌上的当季蔬菜。
　　利亚娜吃着蔬菜，便听其他人开始讨论起了独立庆典的事。他们说到了准备的事，而高年级的术士们自然都讨论到了最终之战的环节，讨论起今年可能的秘境，以及夺魁的可能。
　　——在过往，三大家族继承人一向是夺魁热选。
　　但这与利亚娜无关，她只继续安静地听他们说话，并尝试分辨其中有用的讯息。不过，她发现他们所说的基本与前世一致。
　　这让她短暂地走神，却发现对面的雷恩斯依旧话很少，只短暂地在朋友说话时点头。
　　他保持着疏冷的神情，拿着刀叉的手指切割并不流畅，有些僵硬，似乎还时不时走神。
　　这倒让利亚娜想起从前的事。
　　刚认识雷恩斯的时候，几乎只要诺拉一出现，他便是这副沉默且僵硬的状态。
　　她凑到他面前，努力想让他开心，他只冷漠地想要把她逼走。似乎不想让诺拉看到他们的关系。
　　在一起后，他倒没有如此明显的展现。只是在外人面前时，他总会下意识在外人面前躲避自己的亲近，似乎不愿意与她在人前展示出亲密的关系。
　　利亚娜冷冷地想……大概雷恩斯前世当时答应和她在一起，也只是把她当成调剂品和替代品。在一起就是为了刺激诺拉。
　　可惜她唱独角戏。他也在唱的独角戏。
　　利亚娜无声地瞥了雷恩斯一眼。
　　赞恩暗自盯着他们俩，蹙起了眉头，吃了口盘中清口的哈密瓜切块。
　　不久后，六人食用完毕了前菜，第一道主菜被侍者添至各人的盘中，那是一盘香煎的星星鱼。星星鱼是千圣城的特产。其内嫩多汁，煎过后表面金黄，算得上色香味美。
　　这算是利亚娜最喜欢的南境食物之一。但由于贵重，她前世并没有吃太多次。
　　暂时摒弃了心中的杂念，利亚娜打算寻找白胡椒粉洒在上面——下巫族食鱼类食物总是喜好配以胡椒风味，她被族内影响，也有这个嗜好。
　　但当她抬头，却犯了难。
　　只见长桌上，克拉雷给每位客人都有配备了齐全的小瓶佐料。它们放置于每人餐盘前方，放置于小巧、精致的封闭银器中。上面有不同的装饰与纹路，但利亚娜却并不能通过这些装饰推出其中装的是什么。
　　她尝试打开了两个，却发现都是酱汁。不由蹙起眉头。
　　她正考虑问诺拉，一只修长的手却突然伸来，轻轻地拍了拍其中一瓶带着鸢尾花纹路的银器表面。
　　利亚娜抬眸，看到雷恩斯看着她，目光冷清，声线压到最低：“是这个。”
　　“……”
　　……利亚娜鬼使神差地拿起银瓶，打开来看，发现果然是白胡椒粉。
　　她这一瞬间，突然不再有继续撒胡椒粉的兴致。但有外人在，她还是对雷恩斯沉默着点头，以致谢意。
　　雷恩斯淡淡地“嗯”，低头也继续切自己盘中的星星鱼。也撒上了白胡椒粉。


第69章 余兴   “向死而生。”
　　他对克拉雷家还真熟悉……利亚娜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便也低头继续用餐。
　　之后，第三道主菜上来，是淋上酱汁的鲜嫩烤牛舌。这时, 利亚娜已经开始和马琳达讨论起了一些风系奥术上的见解。
　　她们低声讨论。但提到防御术时, 利亚娜却没想到，之前在对面一直沉默得像棵植物的雷恩斯, 突然放下刀叉，出声了：
　　“卢斯小姐, 高登小姐, 你们的观点大致正确。但请恕我纠正其中两点, 这上面存在理解的偏差。第一, 风盾应该避免配合言灵……”
　　他表情严苟，声线理智平稳, 像是实在听不过去，出声纠纷了她们的观点。之后，他顺其自然地加入了讨论。
　　而看到雷恩斯总算开口说话了, 一旁的赞恩却是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观测到接下来的状况, 赞恩却继而蹙眉。
　　他不是瞎子。虽然他之前对利亚娜·高登充满了偏见, 但看如今的状况, 却明显可以发觉她似乎对雷恩斯已毫无兴致。
　　在雷恩斯说话后, 这位高登的话明显变少, 面部也出现明显的疏离神情。
　　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心灰意冷？
　　雷恩斯、利亚娜这一男一女变心都如此之快……这就是所谓的千变万化的两性关系吗？赞恩对此嗤之以鼻。
　　这么肤浅的感情, 他宁愿不要。
　　“赞恩, 他们说的观点，你怎么看？”
　　赞恩正陷入思索，却突然听到了自己妹妹诺拉的声音。她在后期也参与了讨论, 还喊了自己的名字。
　　雷恩斯说得够好了，问他干嘛？赞恩紧皱眉头道：“我不擅长、也不喜欢风系术法啊。问马修吧。”
　　说完后，他便不再管餐桌上的事。他转身吩咐侍者把他调好了酱汁的星星鱼片端给他的两只金毛猴。
　　这顿私宴就在独立庆典和风系奥术的讨论中结束。
　　而在结束进餐后，众人一同前往了休息室。
　　这是南境私宴的传统，进餐结束后，客人不会继续离开。主人会安排余兴活动。
　　大型正式的宴会，通常对应社交舞会；
　　学术宴席，对应学术沙龙；
　　而像今天这种非正式的聚餐，通常由主人随意安排娱乐，不过也起社交作用。
　　而一进入休息室，在诺拉要继续找书借给利亚娜看时，马修实在忍不住提出了建议：
　　“我说，一个私宴，你们为什么要一直讨论学术上的正式问题。就算马上是独立庆典，这有必要吗？白天就够累了，真正的娱乐才能让人舒缓身心。”
　　马修一直是贪玩的性子。赞恩听到他的话，也知道之前憋坏了他，不由挑眉问他意见：“那你想怎么娱乐？”
　　马修想了想，说：“不如我来给你们再占卜爱情吧。”
　　诺拉：“……”
　　赞恩：“……”
　　马修对于感情类占卜的热爱在圈子中出了名，而每次几乎都给人深刻的印象。因为他测算出的结果总是不靠谱。
　　而一听到他的建议，赞恩便开始了他那惯性的冷嘲热讽：“得了吧，诺拉在这里，你还要秀你那业余的占卜？你一向不是占卜启示，你是在占卜误人。”
　　之后，他便向诺拉等人说明了上次马修在课上与他和雷恩斯占卜的经历，并提到了他那不靠谱的结果——对他自己的含糊的“冰给你火”，以及对雷恩斯的莫名其妙的“你的恋人已死”的悖论。
　　复述时冷嘲热讽的语气，比说到先前高登家族时还要刻薄。
　　“哦，赞恩，说到这个，我得补充，上次在你们走后，我才发现我弄错了。”
　　说到这里，马修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把你们的占卜信物放混了。当时言灵预知的结果，应该是雷恩斯才是‘冰给你火’，你的是‘你的恋人已死’。不过，我想，也许是这个操作错误，才导致结果的误差……”
　　“哦，马修，你是在占卜些什么……”在这时，诺拉忍不住插嘴了，“赞恩都没有恋人，死什么死？”
　　她难得露出了头疼的神情，“马修，你要把流程弄明白，再占卜。不然这就是误导人？你知道吗？不符合预知的规则。”
　　马修悻悻点头。
　　冰给你火……而听到这个结果，雷恩斯却不由短暂地发怔，他湛蓝的眼睛出神地望望向了利亚娜。这会是预兆着他与利亚娜未来的状态吗？
　　冰给你火……利亚娜听到这个结果，却是心里冷笑了一声。
　　雷恩斯的确是冰。前世她尝试各种方法，想把他捂化了，也的确生出过捂化了他的错觉，最后却发现一切是徒劳。
　　冰给你火，她不由看向诺拉，也许雷恩斯也只有面向这位青梅竹马时，内心才能真正变成火。他是个长情的人。这也算是勉强准确。
　　心中冷笑，面上她却没有显露，和马琳达一起随众发笑。
　　至于赞恩的判词——“你的恋人已死”，本身是个公认的悖论。在诺拉说这是由于操作错误产生的错误结论后，大家也就不再探讨。
　　但之后，马修却表示，他依旧想进行言灵预知。他表示，有诺拉在这里坐镇，他正好可以抓住这次机会练习。诺拉监督流程，也出不了大纰漏。
　　“如果我不是出生在奥里家族，我也一定要去学预知术，那比风系神术有意义多了。”马修好说歹说，众人才同意他的请求。
　　诺拉也为他找来了材料。
　　“女士优先。”
　　马修除了跳脱，还有自来熟的性格特点。而在诺拉严辞拒绝他的占卜请求后，他征求了利亚娜和马琳达的意见，表示想为她们这两位新认识的朋友占卜。利亚娜和马琳达都答应了，出于礼节性的捧场。
　　不过，利亚娜并不打算相信。
　　她明白，除非是真正的预知系天赋者，业余预知都通常存在很低的成功率。这仅可作为娱乐。
　　“高登小姐，我先为你占卜。”
　　她坐在那里，看着马修用从诺拉那里找来的材料摆放占卜的仪式。这次在诺拉的指示下，他的材料使用与步骤细节俱没有出错。
　　……而雷恩斯安静地坐在一旁，手却不由抓紧了扶手。也只有他经历过前世，才记得马修之前的占卜，似乎对于他，或多或少都有兑现过。
　　不知道利亚娜的，会是什么？
　　雷恩斯真担心听到不好的结果，也怕听到她和其他人会在一起的消息。
　　而马修用古语念了课程教授的咒语后，他的眼珠疯狂的转动，少许，他说出了占卜的结果：
　　“三度浴火，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
　　分明不是什么美好的判言。
　　或许有生机，却要步过血腥的荆棘。
　　而听到这个结果，利亚娜还没什么反应，诺拉却率先抚了抚额头，皱眉道：“哦，马修……”
　　她却没说什么，用话头止住了叹息。
　　而之后，马修继续为马琳达进行了言灵预知。出口的结果画风却与利亚娜的迥异，他说马琳达日后会生养七个孩子。
　　“……七个？”饶是崇拜这位擅长同领域的大家族继承人，马琳达听到这个结果，也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会不会太多了？？”
　　在这个时代，在南境，就连在文明稍次的边境，也几乎没人会生养这么多孩子。
　　由于这次的占卜结果，让大家再次意识到了马修占卜并非拥有启示性，而是误导性。赞恩强行制止了他想继续为自己和雷恩斯再次占卜的行为。
　　之后，赞恩托侍者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昂贵的奇异道具自走棋，强行转变了娱乐方式。这些自走棋棋子由历史人物的魔法玩偶组成，是锻炼益智的佳物。
　　众人下了三盘棋，当时钟的时针指向九，这余兴环节才结束。这也是南境非正式晚宴一向结束的时间。而按照传统，主人将共同送客人离开。
　　……
　　侍者打开门，利亚娜裹着斗篷出门，湖边的猎猎晚风吹起了她的耳发与帽檐。
　　而这时，趁着其他人要么走在后面，要么在前面进行攀谈，利亚娜凑到了诺拉的身旁，低声询问：“对了，诺拉学姐，我想问问，您之前是对我使用了真名预知、看到了我的‘明日’吗？”
　　“是的。”诺拉点头。
　　她回头，却发现利亚娜陷入了极度短暂的怔忪，但这怔忪转瞬即逝，仿若刚才不过是诺拉的错觉。
　　随即，她只看到利亚娜一双碧绿的眼睛熠熠生辉，如同天空上的星辰。
　　诺拉不由笑了。利亚娜还真单纯啊。
　　“怎么了？”诺拉笑看她，“不过被预知到未来，就这么愉悦？”
　　“的确没有怎么被占卜过，还是被学姐这么厉害的人。”利亚娜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随即试探着问，“那诺拉学姐，你可以告诉我‘明日’的结果吗？”
　　她美丽的绿眼睛中布满企盼。
　　诺拉怔了怔，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利亚娜，你应该知道预知者守秘原则。对于想要保护的占卜结果，为了不让占卜结果受到不必要的影响和干涉，我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特别是相关人，以免节外生枝。”
　　她顿了顿，“总之，你放心，你会拥有好的未来。”
　　利亚娜却再度怔住了，这次，她的眼中再度浮现出光彩，像是高兴，又像是茫然。
　　“好的，谢谢，诺拉学姐。我明白了。”她最终却笑着点头。
　　远处，马琳达喊利亚娜，表示要和她互相添加联结后告别。因此利亚娜再与诺拉告别后，便前往了马琳达那里。
　　诺拉看着利亚娜的背影，却露出了笑意。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披着风衣的马修走了出来，刚才自走棋他压着赞恩连夺了两次魁，正扬眉吐气。诺拉却不顾他的洋洋自得，把他喊了过来。
　　“诺拉，怎么了？”马修问。
　　诺拉盯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劝说道：“马修，你一个风领域天赋的神术师，还是不要总去进行课程外的预知。你不是预知系天赋者，容易产生预知反噬。同时，如果错误，与人误导就不好了。”
　　“但我真的喜欢预知，不过想练练，也不行吗……我的占卜准确率其实已经逐步提升了。”
　　马修撇嘴，随即道，“而且诺拉，我记得你似乎基本不预知感情方面？你好好带我，等我练好，业务互补。这不正好吗？”
　　诺拉嘴角抽搐。她明白现在的马修如同她的兄长一样，也没有听进她的劝说。她只能继续叹口气道：“那你一定得练好。至少流程不能错。”
　　但随即，她也开始思索马修后面的话，她的确预知到感情方面的画面算少。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本身的预知倾向。
　　“不过，近年来，”诺拉沉默了会儿，对马修点头道，“我也的确只感知到两次关于婚姻的画面。”
　　“一次坏，一次好。”
　　马修不由问：“坏，又是坏到什么程度？好，又是好到什么程度？”
　　诺拉说：“坏的，坏到与死亡相关。具体的，不必细说。至于好……”
　　提到这里，她语气风轻云淡，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隐晦地翘了起来，“你觉得结婚生子、家庭美满算不算好？”
　　说到这里，就在马修要回答时，雷恩斯、赞恩也走了出来。雷恩斯手中拿着赞恩给他的密会资料，赞恩也喊马修来拿一些文件，两人因此结束了对话。
　　大致寒暄了一阵，众人告别。按照礼节，诺拉找薇达送马琳达回家，本也想找侍者用豹车送利亚娜回去，利亚娜却婉拒了。她表示自己不用，也不习惯，说自己走到传送阵就好。
　　利亚娜坚定推拒，诺拉也没有坚持。
　　之后，利亚娜便披上斗篷，沿着湖边小道自行离去了。
　　雷恩斯看着利亚娜离开的背影，却不由手指合拢。在与克拉雷兄妹告别后，他抿了抿唇，却念出是一道古语，召出了狮鹫。
　　……
　　利亚娜正漫步在散步的月光和交错的阴影中，却倏然听到一道风啸声。
　　一秒后，她身后传来一道冷硬的男声：
　　“高登。”
　　她侧头，看到雷恩斯骑着狮鹫，落到了她的身旁。


第70章 对话   雷恩斯蹙眉道：“你怎么知道我追……
　　在月光下, 雷恩斯还维持着他那冷淡的模样，侧颜的轮廓溶上了月亮的清辉，让他更显得冷峻。他手握狮鹫的鞍柄, 骑在狮鹫上, 用一双湛蓝的眼眸不含情绪地俯视着利亚娜。
　　这目光令利亚娜不舒服。
　　她眯了眯眼睛。
　　“……德威尔阁下，您怎么在这里？”
　　雷恩斯淡淡道：“这是我家。”
　　“……”
　　利亚娜转头, 这才注意到她身旁是一座南境古典风格的私宅，镂花铁门旁铸有巨蟒出湖的雕塑, 栩栩如生。这里正是德威尔家族的私宅。
　　她也没注意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看到雷恩斯停在门前, 不错眼珠地盯着她。利亚娜“哦”了一声, 便退让到了一边, 为他让出了回家的路。
　　之后，她便拢住斗篷, 继续朝前走去。
　　“……我不是要回去。”
　　雷恩斯深吸一口气，胸口短暂地起伏后，却是握住狮鹫上的铂金铸成的鞍柄, 走到了利亚娜面前。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要去传送阵吧？我送你过去。”
　　“什么？”利亚娜抬眸，难以置信地蹙眉。
　　他到底想干什么？
　　早在克拉雷私宅, 她便注意到了雷恩斯后来再度尝试与她接近, 甚至在诺拉面前也似乎并不避讳。这让她再度对他心里的想法感到疑惑。
　　她越来越读不懂现在的雷恩斯了。
　　他不是已经因为之前赠书的事讨厌自己了吗？还想刻意与她拉开距离, 怎么还会主动说出这种话？
　　而思忖着雷恩斯当前的话, 利亚娜面上却冷冷道：“……你说你要送我？不用。我说过不想和你有交集。”
　　她顿了顿, “你是不是忘了我上次送你什么话了？”
　　她又采用了那即将口出恶言的语气。
　　这令坐在狮鹫上的雷恩斯抿了抿唇, 握在鞍柄上的双手收紧。
　　但这次, 他的面部没有再出现上次那种愠怒和难堪的状态，不过照样风轻云淡，似乎他早为当前的状况做好了诸般准备。
　　他沉默了一会儿, 便昂头，也采用了一种冰冷的语气道：“没有忘。而针对那件事，我回去后也想了很久，如今想通了。也有话想说。高登小姐，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想通了？利亚娜无声地看着雷恩斯，蹙起眉头，却未相问。
　　但她的目光分明透露困惑。
　　雷恩斯说：“我回去后，想了很久，却也想到一句谚语，一句来自千圣城的谚语——‘人若无礼，便不可站立；人若无仪，便不可行走’（注）。”
　　他顿了顿，瞥了眼利亚娜，目光如冰，“这句谚语，通常来讽刺一个人，不懂礼貌。”
　　利亚娜：“…………”
　　“你是在讽刺我吗，德威尔阁下？”利亚娜难以置信地看着雷恩斯。但她心中几乎有了答案。
　　他竟然又在学她。这次开始用典故回敬她。
　　他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利亚娜觉得如今的雷恩斯既难以理解，也无法沟通。她再度拉拢了斗篷，试图朝前走，却又见雷恩斯纵着狮鹫，步伐轻缓地跟上了她，与她并肩而行。
　　“不是讽刺，只是告诫。我不会讽刺你，只是不喜欢你那样无礼地对我说话。那很伤人。”
　　说这句话时，雷恩斯下颌紧绷，顿了顿，他又继而目视前方，语气带着矜持的倨傲，“而高登，我现在的做法，你也不用多想。我不过是尽一位绅士应有的礼仪。我不会放任一位女士单独走夜路，这并不安全。”
　　……高登。
　　利亚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雷恩斯对她使用了这个称谓。
　　在过去，雷恩斯往往在生闷气的时候，才会直呼她的姓氏。他面临她突如其来的亲近，无意招架时，会喊她“高登”；发现她疏于学业，或者在学伴时期，不听他的话，做了错误的操作时，他也会喊她“高登”。
　　前世听到他这么喊自己，利亚娜总会很敏感，想要下意识地观察他的情绪。如今她也像是习惯性地生出了异样的情绪，却被她立刻压了下去。
　　“谢谢您对礼仪的示范。”利亚娜冷嘲热讽，“但我想，我现在已经大概明白了，也领了您的心意。您也不用继续送了。我也不想你继续送。”
　　雷恩斯沉吟了会儿，却道：“……你管我。”
　　利亚娜：“……”
　　她再度难以置信地看向雷恩斯，因为这不是她印象中他这个时期会说出来的话。
　　雷恩斯咳了声：“总之，我送你到传送阵就离开。也没别的意思。”
　　利亚娜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有一瞬间，她怀疑雷恩斯是被赞恩·克拉雷附体，竟也展现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她连一句“随你”都懒得说了，不过莫名其妙地瞥了雷恩斯一眼，便拢住斗篷，不搭理他，朝前走去。
　　雷恩斯操纵着他的狮鹫，却是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利亚娜的身旁。
　　庞大的狮鹫朝前行走，翅膀上暗棕色的鹰羽在晚风吹拂中，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
　　其晃动的、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利亚娜，却让她再度感到不自在。
　　她说不出来，却只觉得，比起上次在长廊和藏书阁见雷恩斯，雷恩斯似乎发生了潜在的变化……利亚娜偷看了眼雷恩斯，却发现雷恩斯一直都在看她，不由低头，抿住嘴唇。
　　……她突然想通了，对比上次，雷恩斯似乎不过从态度温和地贴上来，变成了态度强硬地贴上来。
　　他不是该就此放弃的么……怎么变成了这样。
　　利亚娜真的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她脑中思绪急转，却突然闪过一道光。既然她不舒服，她也不想让雷恩斯舒服。
　　她打算去踩他的禁区。
　　经过思索，利亚娜又抬眸，喊了声：“德威尔阁下。”
　　坐在狮鹫上的雷恩斯的手又蓦地收紧，他面无表情地低头：“什么？高登小姐？”
　　利亚娜语气无辜地道：“我近来，其实又听说一些事。所以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由让我怀疑，你具有奇怪的动机。”
　　雷恩斯微怔，没有立刻回答利亚娜的话。
　　只见月光下利亚娜面容姣好，神情无辜，而这个神情，他还记得，正是她上次对他口出恶言的时候露出的神情。
　　她难道是想又想翻出新花样来讥讽自己吗？？雷恩斯心中不由生出郁气，他担心自己受不了。
　　但既然来之前便做好了心理建设，他不过微妙的停顿，便开口道：“你说。”
　　利亚娜没有停下脚步，她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地道：
　　“我听说，你在追求我之前，似乎与诺拉学姐很亲近。传闻中，你喜欢了她很久，与她告白，还努力追求她，却都以失败告终。这没过去多久，你就突然转头找上了追求你的我。这很奇怪，不是吗？”
　　利亚娜目光冷如冰霜，她整理了番她的衣袖，又补充道：“我继续说。而就我现在来看，我无论哪里，似乎都比不上诺拉学姐。家世、能力，都相差很多。而我今天看你，似乎也并非对诺拉学姐完全无意，你好像始终在注意她。你现在这样，不过是把我当成她的调剂品、替代品，对吧？”
　　说完这些话，没有看雷恩斯的脸色，利亚娜却翘起了唇。她知道诺拉是雷恩斯的禁区。是他不可触犯的底线。
　　前世，在交往后，在雷恩斯醉酒念出诺拉名字后，她忍了一段时间，却终究没忍住，在看到雷恩斯心情好时，隐晦地询问了雷恩斯诺拉的事。不想，他突然变得表情冷若冰霜，不光对自己的调查提出不喜，之后还开始开始回避起自己。
　　而后来，克拉雷家族和下巫族出现矛盾，诺拉重伤，他也枉顾自己的感受，直接走到了诺拉那里，矛头对向了下巫族。
　　说到底，诺拉在前世，才该一直是他心尖上的人。毕竟他们一起长大，却又成长背景相仿，兴趣相投。
　　如今她这么说，雷恩斯绝对会爆发。
　　利亚娜边走，边等待着雷恩斯的反应。却发现她等了半晌，对方毫无动静。她用余光观察地上的光影，发觉雷恩斯和狮鹫都一同停到了原地，如同雕塑。
　　果然，是被我说中了心事，触发了底线，不知道怎么反应了吗？利亚娜心里哂笑了一声。
　　她回头，不想，却看到雷恩斯面带震惊地看着她，似乎一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他这状态维持了半晌。之后，他脸上的惊诧才缓缓地裂开了。
　　雷恩斯蹙眉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怎么会知道我追求过诺拉？”
　　雷恩斯记得，自己和诺拉的事，这时对外还尚在保密状态。不过由于他们一起长大，关系甚密，他可能也作出过一些倾慕诺拉的表现，神院内传出过含糊的风言风语。但这些流言，绝对没有细化到可以肯定告白这件具体的私密之事。
　　他这状态真像恼羞成怒……利亚娜耸了耸肩膀，却说：“怎么知道的重要吗？”
　　不过，早在她这么说之前，她就想通了她当前完全确认地说出这件事并不合理，她随即又打上了早就想好的补丁。
　　利亚娜笑着说：“实际上，我之前只听说过你们的暧昧传闻。今天看到你们的互动，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刚才不过想诈上一诈。但看你目前的反应，我几乎可以确定了。”
　　她顿了顿，语气既轻巧、又恶劣，“德威尔阁下，你现在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吗？”
　　雷恩斯：“………………”
　　他不知道她今天从哪里看出来他和诺拉暧昧的。
　　他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看出他在对此生气的。
　　雷恩斯难得地觉得利亚娜难懂。
　　而当他看到利亚娜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他想也不想，便是一声操纵兽灵的古语，狮鹫伏下身，他从其背部滑了下来，落到了平坦的地面上。
　　他直接拦在了利亚娜的面前。
　　“等等，你是因为这个才拒绝我吗？”雷恩斯问。


第71章 相送   雷恩斯说：“我不喜欢诺拉。我喜……
　　他拦在她面前, 神情疑惑。
　　利亚娜皱眉，她不明白雷恩斯怎么是这个反应。这比起诺拉，重要吗？
　　她想了想说：“是不是有意义吗？但既然我们说通了, 我也不想再跟你纠结或争论你之前的这些事。”
　　“我也不会借此攻击你——虽然在往常, 碰到这种事，我会。但我现在想, 我们这就算了吧，我不计较, 你也不要再来找我。这样我们都愉快些, 轻松些。”
　　她撇开雷恩斯, 想继续朝前走。
　　不想, 雷恩斯身影一闪，却又强横地挡在了她面前, 他说：
　　“不是。”
　　利亚娜诧异地抬眸，一对猫眼石般的碧绿眼睛中浮现出不解，什么不是？
　　“德威尔阁下, 你想说什么？”她皱起鼻子，询问。
　　雷恩斯却也不解地看着利亚娜, 蹙起了眉头。他对她现在的观点也难以理解。
　　他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轻笑, 眼中却无笑意：“应该我问你吧, 高登小姐, 你在想什么？”他顿了顿, 凝注着利亚娜的眼睛道, “我当然不是因为诺拉的问题才追求你。”
　　望着利亚娜迷惑的眼神, 雷恩斯抿了抿唇，他一向不喜欢在旁人面前提起他这些隐秘的私事，包括与诺拉的事。让旁人知道, 他总有种无地自容的难堪，仿佛他是位失败者。
　　但面对利亚娜，他愿意解释。
　　雷恩斯语速不疾不徐，耐心道：“我要纠正，我的确喜欢过诺拉，也的确对她告白过。但我从来没有追求过她。”
　　他抿了抿唇，“我只追求过你。”
　　追求跟告白不是一回事吗？利亚娜一时间没太懂雷恩斯在说什么。她蹙眉看着他，却又冷冷地道，“你追求我，难道不是想刺激诺拉吗？”
　　雷恩斯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刚才在鸡对鸭讲，却依旧耐心地道：
　　“我只追求过你。而我跟你告白，自然也只是单纯因为喜欢你。我不是那种处理不好一段感情、便任意开启另一段感情的人。”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高登？”
　　他这话却让利亚娜怔住。
　　类似的语言，其实在前世，他也跟她说过。
　　那时和雷恩斯分手后，利亚娜也不是吊死在一棵树上的人，她和下巫族脱离神院后，短暂地交往了一位族内的男友，后来没过一段时间便因性格不合分手了。
　　而雷恩斯后来与她再交际时，便突然用莫名其妙的冷淡语气提到她这段经历，说自己不是她，从不会任意开启一段感情。他这暧昧的表现，不由让当时的她浮想联翩，他是喜欢自己吗？
　　但现在利亚娜很想问雷恩斯，如果真如你所说，为什么当时在出事的时候，你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克拉雷，完全忽略我的感受呢？
　　又为什么在我曾经提起诺拉·克拉雷时，你要选择远避呢？利亚娜脑中又想起浮现起了许多久远的事，让她思绪翻滚。
　　但那记忆中北境的丧钟声响突然响起，利亚娜突然醒悟。她现在思索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她把所谓的繁杂情绪压下，正想继续维持她那无辜的神情，出口讽刺，却听雷恩斯放柔了声音：
　　“你听明白了吗，高登小姐？”
　　利亚娜抬眸，却看到在月光下，雷恩斯的双眸熠熠生辉，正专注地望着自己。她能感受到，他是在真诚地解释。他也像是真的喜欢自己。
　　经历了上次的事，以他的心气，怎么还可以对她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利亚娜真的不解。
　　她沉默了会儿，再度垂眸，却是掩盖了眼中的部分情绪。她用她那惯常的无所谓的表情，一边朝前走，一边冷淡地说：“说实话，我没明白。”
　　雷恩斯紧跟于她身旁，问道：“哪里不明白？”
　　利亚娜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有些时候，人总是说的好听，不过是想想伪装其内在的目的。”
　　这次，她是回忆到了北境的经历，用讥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雷恩斯：“............”
　　“我的确不再喜欢诺拉了，你还要我怎么说？”
　　雷恩斯感到无奈，前世的利亚娜，明明不是这样的。饶是她最危险的时候，也不会这样全身带刺，让他无所适从。
　　他跟在利亚娜的身边，想了半天，却跟她继续说道：“这些事情，我都已经处理干净了，赞恩和诺拉都知道。你如果实在不愿意相信我，你就去问他们好了，他们会告诉你答案。”
　　他顿了顿，垂眸道，“他们也都知道我不再喜欢诺拉，喜欢的是你了。”
　　他连诺拉和赞恩都告诉了？利亚娜诧异地看向雷恩斯。
　　她之前是经历雷恩斯找诺拉置换学伴时感到不解，只觉得雷恩斯吃错了药，后来隐约猜测这不过是他用来刺激诺拉的徒劳手段。
　　但现在，看他的神情，他竟像是在坦诚相告。他来真的……不喜欢诺拉，喜欢她？
　　“你可以联结上问他们。”雷恩斯还提出了切实的建议，他垂眸道，“反正，你虽然解除了我的联结，他们的联结你还都有。”
　　利亚娜的确有赞恩的联结，是在今天诺拉的建议下加的。两人看在诺拉的面子上，虽然都不愿意，没有拒绝。总之放在那里当个摆设就好。
　　但至于雷恩斯的建议……利亚娜没疯，她当然不会去问。
　　雷恩斯却再度抬眸望她，湛蓝的眼睛流露光彩，似乎在企盼她的答案。
　　利亚娜感到刺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耸了耸肩：“我也不会去问。你乐意放弃，就放弃吧。我之前也只是猜测，不过是想问问你到底跟她怎么样。但说到底，你跟我没关系。”
　　她尝试继续用刺耳的语句让雷恩斯难看，之后便乘势离开。但雷恩斯不过“嗯”了一声，竟乖乖地听下了她说的所有话。
　　两人继续走着。而雷恩斯走在利亚娜身侧，像是刻意护在她的身边。当有湖边白鸟群振翅飞来，雷恩斯侧身，为她挡住了鸟群的侵扰，也不在意她略显刻薄的话。
　　……利亚娜难得生出了黔驴技穷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因为雷恩斯当前的话为她带来的震撼，还是因为她暂时想不出别的方法赶走他，鬼使神差地，利亚娜朝前行走，却默认了雷恩斯走在身旁。她视他为无物。
　　而当利亚娜要进入传送阵时，雷恩斯坐在狮鹫上，对她点头：“高登小姐，再见。”
　　“谢谢您，德威尔阁下。”
　　利亚娜向传送阵管理员出示了自己的居民令，并递交了15铜法纳的传送费。而面对雷恩斯，她选择保证基本的礼仪，客气地对他说了这句话。
　　说完后，她头也不回的走进传送阵。一阵光芒后，她的身影消失了。
　　瑟忒湖泊的传送阵管理员是位八卦的中年人，因为刚来，他并不认识雷恩斯，却认出他的坐骑是价值上万金法纳的超珍稀坐骑。这是上层阶级才能触碰的东西。
　　他不由问：“这位少爷，你既然有狮鹫，为什么还让这位女孩通过传送阵回去？你看上去喜欢她。”
　　雷恩斯正目送利亚娜进入传送阵。听到管理员的话，他不由短暂地怔忪，他喜欢她，这么明显吗？一个陌生人都看得出来
　　不过，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中既有苦涩，也有甜蜜。
　　“没办法，我也想。”他回答了管理员，“但她不愿意，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吧。”
　　而在管理员发出了“这种不拜金的单纯女孩要好好珍惜”的感慨后，雷恩斯往常如冰山般的脸庞出现消融的暖意，他冲其点头，便一道古语召出了狮鹫。他也离开了。
　　......
　　第二天大清早，利亚娜再次被罗妮的拍门声叫醒。把罗妮迎进了小木屋，却发现罗妮手中拿着羊皮纸铸成的笔记本，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罗妮，你这是要做什么？”利亚娜不由问。
　　“你忘了吗，我们今天该去上北境形势课。达斯执事说，这门课中会提到独立庆典的重要信息。”
　　利亚娜不由陷入回忆，随即“哦”了一声。在昨天私宴时，诺拉的确也在提到过。
　　近来的北境形式课，会提供大量帮助学生进行单人竞技环节的信息。


第72章 制度   赞恩竟从雷恩斯的眼神中读出一种……
　　独立庆典第一阶段的单人实战测评, 分为实地对战和模拟幻境对战两个部分。
　　实地对战中，被评测者将会匹配到同年级法师，进行一对一现场竞技；
　　模拟幻境对战, 被评测者则会进入幻境, 加入模拟战场，对战北境深渊人或兽部人。
　　两个部分在测评中占比分数参半。
　　而诺拉在私宴上提到的是, 由于独立庆典在九月月末，这两周的北境形式课按照惯例, 都会仔细地介绍北境深渊人和兽部人的战斗模式。每届都会更新相关资料, 因此, 不仅低年级法师会来听, 中、高年级法师也会来听取。
　　这时极有价值的信息，她提醒利亚娜一定得做好笔记。
　　然而, 我拥有过去的经历，对北境各部的战斗模式再熟悉不过……利亚娜认为自己毫无去听的必要。
　　但她没表露出内心的想法。听到罗妮的话，利亚娜恍然大悟状地“啊”了一声, 随即也翻出了羊皮本，作出了对此极度感兴趣的模样。
　　一小时后。
　　在清晨的钟声中, 她和罗妮一同踏入了回廊学厅, 这也是北境形式课上课的地方。
　　她们到达时, 学厅内已人满为患。正如诺拉所说, 与以往不同, 本次课堂中出现的不止是低年级的法师, 同样还多出了许多穿着中年级和高年级神院制服的人。
　　而利亚娜和罗妮一到, 便再次被她们的好友喊到右边一齐坐下。
　　他们正在聊八卦，其中一桩关于库克·郎曼。他们提到，库克·郎曼近来在学会项目中和一个性格强势的萨克族女生牵扯不清, 似乎还是他的前任，闹出了好些荒唐的事，正以此抨击罗恩·比斯顿不审核清楚就乱说媒的行为。
　　“我错了。”罗恩投降状地举起双手，“我以后多审核、多观察，再给你们介绍，好吧？”
　　在众人的指引下，利亚娜和罗妮发现库克·郎曼也来了，就坐在学厅的后排。他的面貌萎靡，身旁是一个形容艳丽的栗发女生，正俏皮地对他说着什么话。而库克的表情，似乎又头痛又甜蜜，明显两人关系复杂。
　　这时，罗妮不由感慨利亚娜幸好没有蹚浑水。利亚娜却没有表态，只耸了耸肩膀。
　　她觉得每个人有不同的感情经历都是正常的。这没什么好说的。
　　她继续准备着上课的工具，抬眸，目光随意地朝前瞥去，拿笔的手却倏然顿住。
　　利亚娜看到，在神术师区域前排，雷恩斯和赞恩也来了。
　　他们怎么会来？利亚娜皱起眉头。
　　在她的心目中，就算北境形式课会更新关于北境战斗模式的信息，雷恩斯和赞恩这两位密会和内庭的成员也应当早就拥有足够的渠道获取。他们没有来的必要。
　　而恰在这时，赞恩回头张望，正巧看到了她，像是蓦地被上了定身的魔法，他也定住了动作。
　　两人四目以对。
　　不同于过去，破天荒地，赞恩看到她，竟没有再露出嫌恶的神情。
　　他突然露出了一种老父亲般的眼神，从上到下严格地审视了她一番，之后，他便转头拍了拍雷恩斯的肩膀，做了一个示意他向后看的手势。
　　利亚娜：“.........…”
　　……雷恩斯昨天说告诉了赞恩和诺拉，是真的？她隐晦地抿唇。
　　却见前方的雷恩斯在赞恩的提示下回头了。
　　望见坐在人群中的利亚娜，他也蓦地一愣。
　　只见她棕发沐浴在从窗户射入学厅的阳光中，泛着温和的光泽，上面的鸢尾花头饰栩栩如生，极度地衬她。
　　雷恩斯的眼神也不由放柔。
　　但他没有选择立刻走过去。他轻抿嘴唇，不过冲她轻轻点头，彬彬有礼地表示致意。
　　利亚娜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别开了眼睛。她没有回应。
　　利亚娜，还是和之前一样……雷恩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习惯了她对他这种态度，看到她这样，嘴角竟不由露出了一个隐晦的笑意。
　　他也回头了。
　　学厅外，苍茫、浑厚的钟声再度响起，示意着课程即将开始。北境形式课的主教授——苏珊·费舍尔穿着她那典雅的黑裙走上了讲台。
　　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明白接下来的重点，是费舍尔教授的课程。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你们来到这里。”
　　这位高颧骨的老妇人教授采用她那惯常的优雅语调说道，“在半个月后，你们将迎来这四年来最重要的时光，那就是独立庆典的测评。首先，祝愿你们都可以拥有好运，通过汗水与意志，获得你们心目中理想的成绩。”
　　她以对独立庆典的祝愿开场。但这祝愿内容不过像是流程，极其短暂。之后她便单刀直入，直接切入了课程内容。
　　“在上周，我们学习深渊部族的政治体系——他们尚维持着一个偏落后的封建政治模式，五大领地由领主自治，阶级森严，社会流动性差。而今天，我们的上半节课，将会继续讲述深渊部族的其余传统，比如婚姻风俗，及五大领地自治风格。”
　　“下半节课，我们的课程将会针对独立庆典作出临时的调整。我将仔细地讲述，北境深渊人的主要战斗模式，以方便你们应对模拟战场。”
　　费舍尔教授首先跟随她的上半节课计划。
　　她手中的教鞭一挥，学厅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幻影屏幕。其中出现了北境深渊部族领土的版图，其形状如同一把斜放的巨刃，边缘参差不齐，如同泛滥着黑暗的影子。
　　而随着费舍尔教授一道古语，深渊的五大领地的划分也浮现在了地图上，分别是——中部的鬼稽城、北部的厄尔岭、东部的冥忒湾、西部的拉马德荒漠和南部的柯塔林。
　　五大领地坐落于屠刀般的版图上，如龙盘虎踞。
　　“五大领地，由深渊五大领主自治，采取强者上位的规则，统治风格也极不相同……”
　　之后，费舍尔便细致地讲述起了当前的深渊风俗。但这种政治制度与习俗，大多听起来晦涩，许多学习一般的学生都听得兴致缺缺。
　　直到费舍尔讲述到深渊的婚姻制度时，许多人才又提起了兴致。
　　“深渊，”费舍尔教授提到，“他们的婚姻制度和性别观念与我们南境并不同。他们并不像南境一般，采取一夫一妻制，却也从未经历过男权至尊的时代。深渊，一切以力量为尊，崇尚男女平权。”
　　“因此，无论男女，只要拥有力量，便都可以拥有多位配偶。”
　　学厅内泛起轻微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许多本兴致缺缺的学生突然亮起了眼睛，主要男生，也不乏女生，包括罗妮·巴顿。
　　“神呀，这真是我唯一喜欢深渊那个野蛮部落的地方。”
　　听到这里，罗妮压低声音，对利亚娜语气艳羡地说道，“如果可以，我真想移民一次，去感受感受娶好几个男人的滋味。听费舍尔教授说，强大的女人在那里，可以迎娶两位正夫，六位副夫呢。这样，就可以让我那些大男子主义的前男友们看看，我今非昔比。”
　　“………………”
　　罗妮，你喝多了吗，你平时明明不是这样的罗妮，你是最单纯的罗妮……利亚娜忍住了白罗妮一眼的冲动。
　　“哦，罗妮，你的想法其实是荒谬的。”
　　利亚娜皱眉，也压低了声音，对罗妮纠正道，“实际上，北境深渊已经在逐渐废除这种落后的多配偶制度。”
　　她顿了顿，斟酌着道，“从前任鬼稽城城主萨利文·古根海姆，再到上任柯塔林领主阿迈尔·奥利维，他们都在用改革框正这种制度。”
　　“目前，这种制度也只存在于一些较落后的领地。而就算有，也基本上只是上层强者的特权。我们移民去了，也最多是被强娶的被压迫阶层。罗妮，别天真了。”
　　罗妮这才拍了一拍脑袋，恍然道：“哦，我忘了，你过去在边境呆了很久，毗邻柯塔林，应该很熟悉那边的状况。好吧，我不想了。”
　　学厅内另一边。
　　赞恩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习俗，听到这个习俗，却不由皱起了眉头，轻嗤了一声：“……那就是个放荡的野蛮民族。”
　　他嘲讽过后，转头看向雷恩斯，却发现雷恩斯双手放在桌面上合十，正在发怔。
　　他面无表情，似乎没什么情绪。但赞恩自幼与他相识，能从雷恩斯身上读出旁人看不出来的隐晦情感。
　　不知怎地，他竟从雷恩斯的眼神中读出一种苦大仇深的意味，似乎正陷入深恶痛绝的回忆。
　　赞恩：“？”
　　“雷恩斯，你怎么了？在想什么？”他不由蹙眉问道。
　　雷恩斯这才如梦初醒般，回了神。他理了理自己的手套，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最近有点累，走神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即上半节课，费舍尔教授除了评判深渊的婚姻制度外，还将五大领地的政治风格挨个评价了一番。其中，顺带还讽刺了一番北境兽部更落后的男权制度，及对雌性兽人的压迫和剥削。
　　到下半节课，她才开始仔细介绍起了本节课的重头戏——那就是深渊的力量体系。


第73章 力量   鬼战士与亡灵法师（修bug）……
　　下半节课, 厅内本昏昏欲睡的人都清醒了。罗妮回头提醒利亚娜：“重点来了。”
　　利亚娜点了点头，也坐直了身子，把手中的羊皮本翻页。
　　费舍尔教授首先介绍了深渊部族的基本状况。
　　“深渊人的力量体系, 实际上和我们南境人, 拥有极大的差别。不同于我们拥有丰富的天赋领域体系，他们仅拥有深渊领域的纯粹力量。深渊人, 用我们的概念说，基本全体都是他们唯一信仰深渊主宰的神眷者, 都拥有神力, 只不过天赋程度各异。”
　　说到了这里, 费舍尔突然“唔”了一声, 补充道：“但他们也可以修行从南境传来的基础的奥术。不过，这只在上层盛行, 他们禁止下层未经允许修行高级法术，把这当做巩固阶级的工具。”
　　“说远了……而我们现在将要重点研习的，就是深渊的两大力量支脉。”
　　与此同时, 费舍尔教授用她的法杖再度点亮了学厅中央的幻象，其上出现了一位手持双刀、体格高大的中年男人。他大概四十岁上下, 双眼和黑发都如同黑夜一般漆黑, 浑身布满了深刻、可怖的腐蚀之纹。
　　刀刃染上暗影。
　　仅通过幻象, 学厅内的学生们便可以感受到男人身上充满了巨大的、压迫的黑暗力量。
　　“首先要介绍的, 就是深渊支系的第一种常见修行方向, 那就是鬼战士。”
　　费舍尔教授介绍道, “他们一向喜好使用刚猛的重剑和屠刀, 擅长直接通过深渊之蛮力去攻击敌人。此外，他们还可以通过不屈意志进行血统提纯，狂暴和野蛮——便是他们的代名词。这也是深渊最主流和最崇高的职业。”
　　说完后, 她的目光又投向了幻幕中央，“而现在幻幕上的这个人，则是现在明域鬼战士的最强者，是鬼稽城的现任领主及代鬼督，‘血刀’摩恩·古根海姆。”
　　“他的力量强至宗师高阶。传闻中，他曾六度血统提纯，全力一刀，切断了撒尔山脉。以他为首，鬼战士都拥有恐怖的力量。”
　　幻幕上模拟了当时的场景，地震山崩，有部分学生当即露出了震撼的神情，而压迫性的力量似乎从幻幕中传来，有胆小的学生畏缩地缩起了肩膀。
　　……看到学生们的表现，费舍尔教授却不由笑了，她优雅地挥舞纤细的法杖，幻幕上的场景却倏然变了。
　　“好了，不要大惊小怪，那不过是深渊当前的最强力量，我们南境的强者，也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接下来，我们要介绍深渊部落的第二种职业，即亡灵法师。”
　　在这之后，学厅中央魁梧男人的幻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藏在如夜色般斗篷中的人，这个人全身被黑雾包裹，看不清容貌，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位女人。
　　她浑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而提到这个职业，费舍尔教授抬起了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个职业则和鬼战士大不相同，其一直不是深渊社会主流。因为它并非以深渊崇尚的力量为主，而重点在于智力，且难度极大。”
　　她介绍道：
　　“亡灵法师，喜好使用精进的魔法阵，同时擅长潜伏与伪装。”
　　“他们喜好通过长期的蛰伏，以及对法阵的精密计算与组合，为敌人设下陷阱，以达到一击必杀、以弱胜强的效果。阴险和审慎，是这个修行支系的代名词。”
　　说到这里时，费舍尔教授顿了顿，随即目光投向了厅内的中央幻象：
　　“而如今，在整个明域最强的亡灵法师，通常被认为是现任的柯塔林领主，‘逆屠者’莱拉·奥利维。她也是现任深渊五大领主中唯一的亡灵法师。”
　　“传闻中，莱拉·奥利维曾多次以弱胜强，准宗师时便有击杀三位大宗师的胜绩。”
　　“她也极其擅长伪装。传闻中，她曾在政敌沙夫纳家族的婚礼上，伪装成新娘参与了全程，而在伪装过程中，却无一人发现。直到要交换戒指时，她才突然发动法阵，沙夫纳家族的家主和他的儿子新郎当场被炸成血雾。这也被称为‘噩梦婚礼’，是这位莱拉·奥利维最出名的事迹之一。”
　　费舍尔用冷静的语调介绍道。
　　而整个学厅中央也模拟出了当时的场景。
　　北境石堡的婚礼中，美丽、明艳的新娘正羞涩地递出戒指，却在这时，石壁上突然出现了阴影攀踞的数百道法阵，它们完美地拼凑与契合在了一起，场内一半的成年男性被炸成了血雾，尸块和碎骨零落一地。
　　这画面极其可怖，已经有胆小的低年级女生啜泣了起来，就连一些中年级的人也抽了气。
　　罗妮也抓住了利亚娜的手。
　　利亚娜抓牢回去，也轻轻抽了口气。
　　赞恩看到这里，却蹙起了眉头。
　　“雷恩斯，我记得，你之前派人去北境探查席勒斯兄长的消息，似乎就是向这位莱拉·奥利维？”
　　他压低声音，却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出现怒火，对雷恩斯说，“但是，也是她害死了霍尔特吧？”
　　霍尔特是雷恩斯之前派去北境查探消息的家族属下，却惨死在柯塔林与南境相连的边境。
　　然而，赞恩话音落下，却没听到雷恩斯的回答。
　　他回头，却又一愣。只见雷恩斯双手于桌上合十，竟又一副隐晦的魂不舍守的模样，似乎思绪全然不在课堂，也明显没在听他刚才说了什么。
　　……雷恩斯今天是怎么了？
　　赞恩简直觉得他反常。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雷恩斯才如梦初醒般地回了神。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赞恩的话，雷恩斯才“唔”了一声，恢复了清醒的神情，却是蹙起眉头，对赞恩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要下定论，不一定是柯塔林那边做的。”
　　赞恩也不再讨论。这里不是合适的时机。
　　而看到厅内众人的反应，讲台上的老妇人教授仿佛是恶作剧得逞一样，笑了笑，又总结道：
　　“总之，这是一个危险的职业。不过，在模拟幻境中，也不会为你们模拟出莱拉·奥里维那种强度的亡灵法师。而要对付他们，你们只需要关注四周异常，努力在亡灵法师最后的爆发之前抓住他的真身。只要抓住，你们基本就赢了。”
　　议论声再度四起，比起刚才，却是轻松了许多。
　　“哇，那这样听起来，亡灵法师好像比鬼战士容易对付。希望可以幻境中可以碰到。”利亚娜附近，有位低年级的下巫族好友说道。
　　然而，前排的罗恩·比斯顿却回过头，翻了个白眼，对自己这位低年级学弟说道：“并不是这样，听说去年，有人运气不好，匹配到了亡灵法师的模拟战场。结果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抓到，就直接被杀掉。所以说，还是保佑不要遇到这个职业吧。”
　　……对方陷入了沉思。
　　而在这时，学厅内却又有人举起了手，在费舍尔教授的允许下，一位低年级学生站起来，闷头闷脑地提问道：
　　“那既然他们擅长伪装，那岂不是可以混入南境？”
　　“哦，是的。”
　　费舍尔教授愣了愣，却随即用一种那诙谐的语气调侃道，“在你们中央，也可能会坐着亡灵法师呢。但我们没发现，得努力找找异常，发现他们啊。”
　　她话音落后，场内立即有低年级的学生面露恐惧之色，甚至还有人如受惊的小鹿般左右张望起来。
　　但中年级和高年级的大多数人却都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雷恩斯，你说问这个问题的孩子是不是傻，有真言之门啊……”赞恩也笑了起来。
　　回头却发现，雷恩斯竟然又在悄悄地走神。
　　赞恩：“……………………”
　　这人是现在还没睡醒？？
　　费舍尔教授清了清嗓子，却说：“好了，大家别笑了。这位同学的问题问得很好，因为的确曾有这样的情况。”
　　她低声道：“但实际上，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完美解决了。在大概一个世纪前，为了防止擅长伪装的北境人入侵，我们当时伟大的密会首领，杰森·克拉雷，便组织密会发明了检验血脉的究极术法，并完成了构建真言之门的一系列工程。”
　　“只要有北境血脉的人，都可以被检测出来。这完美地解决了南境可能被北境人潜入的问题。”
　　学厅中的一些懵懂的低年级孩子的神情这才放松。而由于费舍尔教授的调侃，场内的氛围轻松了许多。
　　之后，费舍尔便仔细地继续讲述了深渊鬼战士和亡灵法师在对战中可能存在的一些特点，并科普了他们出现在模拟战场时各年级对应的强度以及考核模式的细节。
　　课程最终在钟声和一片嘈杂的议论中结束。
　　“希望你们好好准备。下周，我将介绍北境兽部的体系。”费舍尔笑道，之后便告别了。
　　利亚娜和罗妮正打算离开，却在这时，发现上院学会的人搬着一排资料出现了，表示要向在场所有人发更详细的北境深渊战斗模式的补充资料，包括所有在场的下院人。
　　“……上院学会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罗妮不解，“不是从来不管我们下院人吗？”
　　利亚娜也觉得奇怪。但看那厚厚的资料，应该多少对罗妮现在的程度有用，她转头对罗妮说：“走，我们先去领吧。有用无用再说。”
　　……
　　“雷恩斯，你做什么，突然让学会发布那么多资料？”出了回廊学厅后，赞恩低声问雷恩斯。
　　那些资料的确是雷恩斯临时制作，让学会全方位送的。
　　但其实只是为了送到利亚娜手里。雷恩斯想到这里，叹了口气。这次结束课程，他并未直接找利亚娜。
　　他知道，如果当面却找利亚娜，她十有八九会拒绝。他的目的，只是能送到她手上。认真钻研，模拟战场上应该可以少受损耗。
　　至于虽然人手一份，但雷恩斯知道像这种信息，有的人会物尽其用，有的人得到手，却根本不会看一眼。
　　凭他对现在的利亚娜的了解，她如果拿到了，自然会仔细查阅的。而他记得她上次碰到的是鬼战士，特意在上面加注了许多鬼战士的注意事项。她应该会仔细看的。
　　雷恩斯正暗自思考，却突然听到赞恩用一种惆怅的语气说道：“这个周末，我只能跟我的德尔塔和伽马一起过了。”
　　德尔塔和伽马是赞恩养的两只金毛猴的名字。
　　雷恩斯挑眉：“怎么了？诺拉要离开？”
　　赞恩点了点头：“嗯，她要回一趟克拉雷旧宅。据说是要进大结界场，进行禁闭型修行。可惜我在这里已经预约了阵法推演的实战练习，不然我也想跟着回去一趟。”
　　克拉雷家族这种大家族在南境当然都不止一套房产，克拉雷在千圣城以外的近郊，还拥有一座遗世独立的大庄园。占地接近两平方公里。那也是克拉雷家族的主宅。
　　不过为了方便，并且父母去世后，赞恩和诺拉便搬去了更喜好的湖边小屋。
　　而在克拉雷主宅，拥有祖上设下了极为森严的保护结界的修行室，赞恩或诺拉要进禁闭式修行时，通常都会前往那里。
　　雷恩斯听到后“嗯”了一声：“大概是独立庆典到了，她要准备为开幕式的‘预知仪式’做准备吧。”
　　…………
　　傍晚，克拉雷祖宅。
　　这是一栋古典风格的庄园，立于一片绿坪中央，豪华却典雅，却不乏低调。
　　其中央实如同大厦般的白色建筑上覆盖着绿油油的常青藤，窗边围绕着沾染暮色的花香。
　　在一间密室中，诺拉站在一道巨大的魔法阵中央，身前是一枚悬空的源石。
　　上面泛着星空般的光芒，伴随着美妙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融入了她的身体。


第74章 杀人者   欧文·安霍尔德
　　天空成苍茫的暮色变成了漆黑的夜, 却又继而转为了绯红的新日。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门打开了，诺拉从其中走了出来。
　　等在外面的薇达白色的轻纱长裙已经出现了褶皱, 脸上也浮现倦色, 看到诺拉出来，她猛地都抬起头。
　　“诺拉, 成功了吗？一切还顺利吗？”薇达明艳的脸上浮现出关切。
　　诺拉疲惫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薇达当即露出比诺拉还有高兴的笑容。
　　诺拉低头, 却看到自己手上绽放出远比之前纯粹的光明光辉, 其中隐约绽放出星空的色彩。
　　她已经成功地融合了极高阶源石的部分力量, 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
　　不过, 这只是一次融合。
　　要彻底吸收源石的力量，进阶宗师, 诺拉估计还需要至少六次融合。但现在，她也明显感受到了力量的提升。
　　“估计独立庆典后不久，我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宗师了。”诺拉对薇达说, 脸上却止不住地洋溢出笑意。
　　力量的强大让她心情愉悦。
　　诺拉再次感恩遇到了利亚娜这位幸运星，愉悦在她心头碰撞, 竟又萌生出再给利亚娜加一笔介绍费的冲动。
　　但如果对一个人突然太好, 反而会适得其反, 让人心生恐惧和畏缩, 算了……明白这个道理, 诺拉放弃了这个打算。她不想利亚娜因此吓到和她生疏了。
　　而薇达用目光打量了一番诺拉手上的光芒, 判定道：“你现在这个状态, 去参加独立庆典的预知仪式正好合适，提升不多不少，不至于让安霍尔德发现, 这样他们也不会又做出些恶心的操作。”
　　独立庆典，在往常的开幕式中，都有“预知仪式”的传统。
　　在那个时候，整个南境最出色的预知系天赋法师，将会通过占星、感应等方式，进行对全境的未来进行预知。
　　这也被称为“引路仪式”，预言将被认为可以作为南境指路的明灯。诺拉的母亲家族的祖辈就因曾预知到几次南境平权的启蒙运动和战争，因此声名鹊起。
　　这次独立庆典，诺拉作为现境内拥有预知系天赋的佼佼者，自然也会参与这个仪式。
　　而也是因为在这个仪式中，诺拉的力量会耗费过大，出于公平，她不会参与后续的最终环节竞技，但也可以获得与前三名接近同等的资源报酬。
　　听到薇达的话，诺拉“嗯”了一声。
　　……
　　之后，在落地窗中透出的和煦晨光中，薇达与诺拉用完了早餐。
　　在放下餐具时，诺拉却蹙眉道：“薇达，你一会儿帮我守一守。我现在力量提升了，我想试一试，重新感应上次霍尔特·德威尔在北境柯塔林的遇害事件。我想看，可不可以找到更多安霍尔德家族参与其中的线索。”
　　薇达听后微怔，却是点了点头：“好。”
　　之后，她们再度回到了密室。
　　诺拉坐在有助于力量提纯的魔法阵中央，重新念诵了预知的咒语：
　　“我看见昨日之事可忆……昨日，霍尔特·德威尔。”
　　短期对一个人进行真名预知有次数限制，能看到的画面，将大部分与第一次感知时一样。诺拉这次同样看到了霍尔特拿着雷恩斯的信站在柯塔林的石堡前，以及他被一只布满腐蚀之纹的手扼断喉咙的场景。
　　不过，由于她的力量提纯，这次却多了一道新的画面，细节也丰富了许多。
　　她看到，霍尔特竟然出现在了边境。他躲在树后，视线中出现了一座木屋，里面走出了一位灰发的中年男人，他身宽体胖，眼神躲闪如同老鼠，看打扮是下层的边境居民。
　　紧接着，一位穿着黑斗篷的人从角落中走出来，背对着霍尔特，像是在下达指令。
　　而黑斗篷的人离开后，这个灰发男人从一件信封中拿出了一枚红铜制成的金属徽章，其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蔷薇。他又从中拿出几枚金币，脸上却随即露出了贪婪的笑意。
　　血中蔷薇。这是安霍尔德的家徽。
　　诺拉睁开了眼睛。
　　在短暂的虚弱后，一道古语，她把这个场景重新投映给了薇达。
　　而薇达看完后，却是逐渐变色，她眯眼道：“像是萨克族人……这是线人？”
　　诺拉点头，薇达与她想到了一处，神情肃然地吩咐道：“把这个场景传送给布兰登·克拉雷，并让他去边境秘密探查，找到这个地点，并最好把画面中这个男人抓回来。我要亲自审问。”
　　布兰登·克拉雷是克拉雷家族的直接听命于诺拉的下属，擅长追踪和探查。
　　“好。”薇达回答。
　　在庄园大厦的阴影下，她披着斗篷，悄然离开了。她将按照诺拉的吩咐，去完成接下来几天的查探部署。
　　……
　　与此同时，南境边境，巴伦镇。
　　一座木屋立于山顶，其中，鲜血却是汨汨地漫布于地面。
　　灰发的男人正侧躺在地上，满身血污，他牙齿发颤，眼中透露着恐惧。
　　一根手指，正轻轻地在他的额角上敲击。
　　那是一根修长、完美的手指。
　　一位俊美无俦的银发男人，正蹲在他的身旁。男人藏在白色斗篷中，像是在摆弄玩具般，单手放在他的侧脸上，正有节奏地敲打着他的太阳穴。
　　如同在敲响丧钟。
　　“列文，你叫列文是吧？听说你想卖安霍尔德的消息？有意思。”他的声音也很美妙，如同光明神宫的美妙乐曲。
　　滴答滴答。其伴随着可怕的手指敲击头颅的声音，却让人心惊胆战。
　　说话的男人面无表情。却很美。
　　他的五官如同神宫的雕塑，金色的双眸如同夜幕上最耀眼的星辰。
　　他拥有高挺的鼻梁，完美的唇线。如果真的存在神子，大概就是他这般长相。
　　这本应该是让众人欣赏的长相。但无论是地上的灰发男人，还是他身后的随从，都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只不过一个显露于面，一个隐晦于眼。
　　“欧文阁下，饶了我，饶了我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背叛安霍尔德……”那位叫列文的男人，口中掺杂着血，口齿不清地说道，却根本不敢动弹。
　　“是吗，那我给你个机会吧。”男人说。
　　却在这时，四周突然出现了数道泛着金色光芒的金属尖刺，那是准宗师层次的法术和力量。
　　地面上的灰发男人瞬间被穿透，从头部到腹部到脚部，他被密密麻麻地刺穿。
　　撕天裂地的惨叫响起，他如工艺品般被摆布在了木屋中央。
　　鲜血淋漓而下，像是美丽的雨。
　　美丽的男人笑了，声音同样悦耳。
　　“如果你可以自己下来，那我就饶你一命。”
　　但那却根本不可能。被穿透的灰发男人如同一条离水的鱼一般在金属间拼命挣扎与窜动，却根本无法动摇那些金属尖刺分毫。
　　男人欣赏着他的姿态，脸上浮现笑意。
　　直到十分钟后，金属尖刺上的男人停止了挣扎，徒留触目惊心的惨状。
　　“死太早了。”男人却理了理纯白如雪的斗篷，叹了口气。
　　少许，他走出了木屋，窗外是一片山林间的鸟语花香。
　　而他的下属跟在身后，却小心翼翼。这是位看上去极有能力的中年人，犹豫了一番，却是低声询问男人道：
　　“欧文少爷，您今天怎么想着来亲自处理这件事了？”
　　面前的男人正是欧文·安霍尔德。目前安霍尔德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他正低声用古语念着净化咒语，清除自己身上的血迹。
　　而听到下属的问题，欧文·安霍尔德的动作未停，只低声道：“共金会正好要在这附近处理秘境的事。听说了这件事，我就亲自来了。”
　　他的语调温和。但下属眼中却出现了忌惮的色彩。家族内都知道，这位欧文少爷长相如同神子，对外温和，内里性格却极其暴戾。无论他的父亲奥伯伦如何多番训斥，他都从未更改。
　　他喜好暴力，对杀人拥有可怖的瘾。今日，他大概便是来宣泄他心中暴力的欲望的。
　　欧文·安霍尔德继续朝前走去，他抽出一根机械密布的法杖，正要念诵传送咒语，却突然止住了脚步，回头吩咐。
　　“对了，你清理完这里的情景后，记得安排人留在这里。”
　　欧文说，“守一个月，看是否有人来查，提前布好捕捉的魔法阵。如果的确有人来查，尽量活捉。我来审问。”
　　下属点头。
　　而说完后，欧文·安霍尔德却是冷淡地整理着法杖，似乎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如果不是为了这个背叛者，我不会久留这里。我不喜欢边境……理查德叔叔，我先离开了。”
　　“欧文少爷，您是在担心……”下属皱眉，但欧文的目光却瞬间盈满了暴戾的色彩，他瞪了过来，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向了他刚才还温和地喊“理查德叔叔”的人。
　　对方的脸瞬间红肿。
　　“不要告诉我的父亲、母亲。”欧文进行了最后的吩咐，“也不要提那件事。我喜欢回忆，却讨厌旁人在我面前提那个人。”
　　他脚下亮起灿烂的光明传送阵，转眼间，欧文消失在了这栽满青葱绿树的山顶。
　　……
　　星期天的清晨，利亚娜挟着下巫族的好友早早地离开了图蒙林地。如同赶早的羊群，他们在清晨九时便来到了千圣城中央的大传送阵。
　　这里是南境的最大传送阵，在严密的结界中，十几道法阵相连，不停地有人出来。这是四面八方的来客。
　　而利亚娜他们昨天便接到了通知，今天是来接这两周专程来千圣城旅行、观看独立庆典的族内亲友。


第75章 钓鱼   陶特与比尔（捉虫）
　　在路上, 利亚娜则听着族内好友们讨论着一桩新的八卦 。
　　“你听说最近的事了吗？真是气死人，那个安妮·葛瑞斯，直接插队抢了罗恩的资源。不就是努力傍上了欧文·安霍尔德吗？有点姿色、又拜金的女人。天天狗仗人势。”
　　主要是罗妮在跟利亚娜抱怨。
　　她提到的安妮·葛瑞斯, 是下院的一位奥术师, 极有姿色，曾被评为下院之花。
　　但在她努力攀上了富有的欧文·安霍尔德后, 就开始借势抢其他奥术师资源，被下院许多人抨击。
　　利亚娜来到神院后便的确听过多次类似的传闻。除却听到“欧文·安霍尔德”这个名字时她眼中闪过一道微光, 她对这桩陈词滥调的八卦没作出什么反应。
　　她耸了耸肩, 斟酌着道：“不靠自己, 总会遭到反噬。”
　　利亚娜昨晚没睡好。她打了个哈欠, 任由众人聊起旁的八卦。
　　而在千圣城中央，除却熙熙攘攘的传送阵外, 清晨的微光洒在无数美丽的装饰上，彩带飘扬，伴随着美妙的室内音乐。这是这座城市已在为“独立庆典”附带的文化节做的准备。
　　而伴随着嘈杂的人声与乐声, 利亚娜与好友们通过了大传送阵入口的血脉检测。那里也竖立着一个微型的类似“真言之门”的装置，无论进出, 都会被严格地检验血脉。
　　“纯种下巫族。”
　　“纯种下巫族。”
　　他们在等候的地方悉心等待。九时过一刻, 议论八卦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利亚娜站了起来。他们的下巫族亲友到了。
　　只见一群下巫族装饰的人出现在传送阵。而两位灰白头发的老人也在其中。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棕发绿眼, 中等个子, 都拥有着橄榄色的皮肤, 一位坐在轮椅上, 一位摇摇摆摆地行走推着轮椅，看到利亚娜，都面露欣喜。
　　“——利亚娜！”如同有心灵感应一般, 两位老人共同展开了双臂，高兴地喊她的名字。
　　利亚娜也笑了，小跑了过去，接到了他们：“陶特伯伯！比尔伯伯！”
　　陶特与比尔，是利亚娜的下巫族长辈。
　　他们是一对双生子。比尔身体不佳病重，坐在轮椅上，陶特却是精神矍铄。
　　两位伯伯则是利亚娜在常青镇最亲近的人。他们是她的远房亲戚，也姓高登。她刚投奔常青镇的时候便是这两位老人在照顾。特别是陶特伯伯，费心费力，为她在下巫族术法上引路。
　　她很感激他们。而如今重生后再见到他们，利亚娜却是难得地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意。她刻意不让自己过度流露思念的情绪，接过了比尔的轮椅。
　　“我来吧。”她压低了声音。
　　与此同时，罗妮的父母和其他兄弟姐妹也到了。巴顿家族家徽是林中熊，家族中人都有一股如熊的气势，见面打招呼的方式便是一拳头锤到对方的胸口。
　　咚咚几声响，在陶特和比尔的坚决反对下，他们放弃了对利亚娜采用对罗妮同样表达友好的方式。
　　之后，伴随着晨光，他们与其他好友一同送族内亲友前往旅馆。那是交流者旅馆，位于千圣城的中央，许多边境部族的人来千圣城暂居都会选择这里。
　　“不是木屋，希望你们不会不习惯。”利亚娜推着比尔，带着陶特进入了预定的房间，并为他们打点好了一切。
　　他们欣慰地看着利亚娜，表情同样同步。
　　陶特也拥有着高登家族血脉特有的美丽绿眼睛，他打量了一番利亚娜，道：
　　“利亚娜，你胖了。真好，看样子你在这里过得不错，我们就放心了……”
　　两位伯伯都是淳朴的人，他们絮絮叨叨，问东问西。利亚娜都耐心、并快乐地回答了。但聊起了之后的安排，当利亚娜表示要一直陪伴他们，适当请假时，轮椅上的比尔摆了摆手，示意利亚娜不用一直管他们：
　　“利亚娜，你不用时不时挂记我们。过几天就有学术交流会，到时候神院会派接待者来指引我们。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不熟悉神院。”
　　“你放心准备独立庆典的竞技。我们之后也会去观看独立庆典，希望到时候，可以在战场上看到你。”
　　陶特和比尔都露出鼓励的笑容。
　　这对双生子老人都是优秀的古巫术师，生活态度积极向上。他们同样会参与独立庆典中的学术交流会。利亚娜知道这个安排。
　　她想了想，看两位老人坚持，暂时放弃了请假的安排，只微笑着说：
　　“没关系，我会安排好时间，不耽误的。到时候，除去上课和训练之外，我可以都来陪你们。”
　　为独立庆典，利亚娜预约了竞技训练。然而，她觉得并没有必要，因为她对北境兽部或深渊的各种战斗模式可以说熟悉非常。可惜的是，为了谨慎，她依旧需要做足表面功夫。
　　她与两位老人共进了午餐，之后便去了两个千圣城的著名景点。傍晚，她离开了。
　　.....
　　翌日，星期一。
　　雷恩斯开启了忙碌的一周。他昨晚在黑市呆了一晚上，解决了诅咒之骰与蛛后秘境中材料的融合问题，武器得到了提升。
　　来到神院后，他却不由将他的中心全部又放到了独立庆典，现在神院中人的重点都在与此。
　　而他的准备分为两个层次。一层是他得准备竞技，并考虑应对其中可能面临的意外，而另外一层，则是他需要去学会中学术交流会。这周一便已经开启。他一直是学会的人。
　　今天，有许多来自其他区域的水系神术师或奥术师都抵达了千圣城。雷恩斯完成了第一轮的针对阵法推演的讨论后，便在休息时间与学会中的人以及新认识的学者客套地讨论起了一些闲话。
　　却听他们聊起了近来许多边境部族的人也抵达了，并提到最近学会都在做接待工作。
　　……边境部族？接待？
　　雷恩斯突然想起自己之前遗忘的事。他想起来自己和利亚娜上次矛盾后，就被他推后、闲置的一些安排。
　　他抿唇思考了会儿，却是侧头继而询问自己学会的下属：“这个接待是谁在负责？还有边境部落奥术和神术交流会是谁负责？”
　　对方告诉了他答案。雷恩斯对他点头致谢。
　　……
　　正如告诉利亚娜的那样，陶特和比尔不过在周一便前往那恢弘的神院，参加了学术的讨论。而他们没想到的是，不过几天，他们便意外结识了新的朋友。
　　在傍晚和结束训练的利亚娜晚餐的时候，他们提到了这件事，对此感慨。
　　“神术师比我们想象中和蔼很多，”比尔皱着眉头，夸夸其谈，“我一直以为，他们会对我们充满敌意。”
　　利亚娜不由脑中闪过了几个面孔，瘪了瘪嘴，说道：“伯伯，那是你们运气好，不过这种好的神术师也的确在神院与千圣城里占据一半。但还是有一些不知好歹、令人讨厌的。”
　　“那利亚娜，你受欺负了吗？”陶特却立刻关切地问道。
　　利亚娜却摆了摆手，继续吃她的黑胡椒菠菜面：“基本没有，你们知道，我在这方面不吃亏。”
　　“哈哈，你小时候比起现在还是个安静的性子的时候，我就听你祖母说过，你是从不吃亏的性格。现在，你变得开朗起来，我估计，你是更不会吃亏的了。”陶特也一边撒黑胡椒粉，一边感慨。
　　之后两位老人絮絮叨叨。换了几个话题后，他们却提到，他们近来结识了新的青年神术师好友，约定了明天要去钓鱼。
　　青年神术师好友？利亚娜诧异地挑眉。
　　“你们交朋友交得真快。”她感慨了一句，不过经过思索，却微微勾起唇角。
　　她大概可以想象到，两位老人本来就热情与善良，应当是交往到了一个跟他们同样老年人性格的高年级学生，竟相约钓鱼。也不知道是谁？
　　利亚娜思索着自己也许认识，正想询问，罗妮的声音却突然从楼上传来。
　　“利亚娜，快来帮帮我！”
　　她家里的两位熊弟弟打架，差点拆了酒馆的房间，请利亚娜去帮忙处理。利亚娜便吞回了询问的话，打算明天如果有空，再去找他们。
　　……
　　第二天，千圣城东部的林中池塘，刚刚结束了学术研习的雷恩斯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衣。
　　他头戴草帽，穿着黑色的亚麻衬衫，修长的双腿裹在棕色长裤中，脚踩一双防水长靴，一道古语，他召出三支早准备好的机械鱼竿，扛在肩膀上，走到了石墩旁。
　　“德威尔先生，你来啦！”两位下巫族的老人眼中泛光。他们显露出下巫族好客又热情的性格特点。
　　望着他们与利亚娜相同色彩的碧绿眼睛，雷恩斯礼貌地微笑，并称呼他们“高登阁下”。
　　陶特·高登。比尔·高登。
　　雷恩斯认识他们，是利亚娜的叔叔伯伯。
　　前世，曾经他和利亚娜还在交往时，这对二重身叔叔伯伯来便到这里，利亚娜欣喜地介绍给他认识。这次，却是他努力结交。
　　“德威尔先生，像昨天约好的，我们准备好了鱼饵。”两位叔叔伯伯露出笑容。他们对这位谦逊、友好的青年神术师很有好感。他对他们投以善意，他们欣赏他。
　　三人坐成一排钓鱼。


第76章 见鬼   利亚娜目瞪口呆：“……雷恩斯·……
　　阳光正好, 照在在微澜的池面上。
　　雷恩斯与老人一边钓鱼放入提前准备好的桶，一边进行闲话。如同之前相识的几天，他们起初的对话话题大多数集中在学术上。
　　两位老人对这位身份高却态度谦逊的年轻神术师很感兴趣。他们喜欢他在药剂学上的造诣, 和他们十分契合, 也喜欢他对奥术师的尊重。
　　一切进展如常，除了中途, 坐在轮椅上的比尔突然皱起眉头，心跳不适, 擅长药剂的雷恩斯立刻慷慨给予帮助和协助, 比尔恢复如常, 两位老人却更欣赏他了。
　　“谢谢您的帮助, 德威尔先生。”
　　虽然方才不适的是比尔，陶特依然脸色发白, 他也喝了一小瓶药剂，对此还给雷恩斯解释了一句，“先生, 你不用不解。高登家族的双生子不止为双生子，还是二重身, 我们有时会比其他双生子多一些感应。”
　　二重身。
　　雷恩斯知道这个概念, 也可读为“两人同行”。
　　在明域的边缘典籍资料上, 曾把这个术语定义为两位毫无血缘关系却长相相同的人的存在, 他们拥有紧密的羁绊, 通常一正一邪, 其中一人被认为是另一个人神思衍生出的恶灵, 但这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而雷恩斯经历过前世，却明白这个概念与高登家族的情况完全不同。
　　这个概念只存在于血缘的范畴。而其邪恶、诡异的部分没有了，一般单纯用来形容高登家族双生子之间超乎寻常的羁绊。
　　高登家族盛产双生子, 他们也都是二重身。
　　雷恩斯短暂地走神，之后却温声询问两位老人：“那两位高登阁下，我们不然现在就停止钓鱼，你们先回去休息？下次有时间再继续。”
　　不想，两位老人一齐摆手拒绝了他。
　　“哦，不用，德威尔先生。这么结束，太扫兴了！”
　　陶特苍白着脸色拍拍胸膛道，却用一种玩兴未解的语气道，“我和比尔，这种状况很常见，吃了药就好了。在常青镇时，我们经常一齐犯了病，还继续打猎，哈哈，真不用回去。”
　　雷恩斯：“……”
　　他也知道下巫族人似乎都拥有这种玩兴高的性格。
　　而看到两位老人的脸色的确如他们所说，肉眼可见地好转，雷恩斯才放心下来，和二位继续钓鱼和闲话。
　　对话进行到后面，却并未一直维持在神术与奥术上——既然本在休闲，话题也朝一些休闲的方向驶去。
　　经历刚才的事，两位老人对这位年轻神术师愈发满意和喜爱，之后，他们不可避免地提到了他们有位远房侄女也在神院修行，人既聪慧又温和。
　　温和。
　　雷恩斯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噎了下。
　　他本考虑继续听下去，但临到头，他却打算半真半假地对两位老人承认他与利亚娜认识。
　　若是一早便全然欺瞒，那后来就不好收场了。
　　“高登……我也认识神院里姓高登的人。请问，你们的侄女是利亚娜高登吗？”雷恩斯充满礼貌地问道。
　　陶特、比尔瞬间诧异地同步拍手。
　　比尔：“你也认识利亚娜吗？”
　　陶特却补充：“嗯……不过，我是有听隔壁熊家的罗妮说，她在院内小有名气。”
　　雷恩斯想了想，承认了自己与利亚娜有交集，互相认识。但只选择性地说药剂学课堂上相识的部分，把两人感情方面的纠葛隐去了。
　　而在知道面前的年轻人认识自家侄女，并看起来对她印象不错时，两位老人忍不住更热情了。在雷恩斯对利亚娜进行了一套半客套、半真诚的恭维后，他们不由说起了更多关于利亚娜的事。
　　“利亚娜，她是位高登家族中难得的独女，性格真的是我们前所未见的坚强。”
　　“不过她命运很曲折。”
　　说到后来，陶特沙哑着嗓子，却话锋一转，惋惜却不乏心疼地谈到侄女的过去，“我永远记得两年前，利亚娜祖母去世后，她自己一个找到常青时镇的场景。她当时很不幸，在路上，途径莱波峡谷遭到了那该死的深渊人的袭击。但她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挟着重伤，找到了常青镇。”
　　比尔想到这里，也皱眉摇头，感慨道：“神啊，我也永远记得那个场景。当时利亚娜一个人衣衫破烂、满身是伤地走入了常青镇。该死的深渊人，同时重创了她的身体和灵体，这导致利亚娜当时到达我们这里时，精神紊乱，几乎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但她多聪慧啊，凭着一枚居民令，找到了这里。这真是难以想象。”
　　“但感谢，最难的时期，利亚娜都熬了过来，现在一切都变好了……”
　　老人们的声音既心疼又忧伤。
　　雷恩斯也是第一次听人细说起利亚娜这段历史，他微怔，拿鱼竿的手忘记了收杆，导眼晃动，他放走了一条鱼。
　　而在两位老人接着感慨后悔没有亲自去接利亚娜回常青镇时，雷恩斯的手指短暂地握紧，他眼中却紧接着闪过复杂的神色后，似茫然，也似隐晦的悲哀。
　　他最终抬头，低声回应两位老人：“……嗯，会越来越好的吧。”
　　他们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聊上更久。很快，他们的话题从这个上面跳到了利亚娜的学业，从雷恩斯那里听到利亚娜的成绩不错后，两位老人自豪地哈哈大笑。
　　后来雷恩斯又把话题转到了千圣城近来的文化节，表示可以带两位老人去观光，并顺便提起了很多千圣城周边趣味，双子老人回忆过去的忧伤瞬间被冲淡了。
　　……
　　利亚娜在结束训练后，便按照两位伯伯发给自己的地址，找去了千圣城东部郊区的林中森林。
　　而在去之前，她同样换上了相应的休闲便服。
　　她头戴草帽，瀑布般的卷发束成了低马尾，上身米白色的衬衫，双腿裹在了浅棕色的休闲裤中，扛着渔具，整个人看起来活泼又爽利。
　　走出传送阵，一阵花果、树叶、枝条的香味扑面而来，利亚娜看到来往不少人都拿着渔具来往。这里的池塘，是千圣城炙手可热的钓鱼地点，因为其中有各类珍奇鱼类。
　　而循着两位伯伯给定的坐标找去，利亚娜却发现人越来越少，不由吃惊，但有了新的判断。
　　他们那个青年神术师朋友，大概真的是位钓鱼的行家，熟悉这里，能找到相对清净的位置……
　　她又走了一阵，却听到远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她听出来来自她的两位伯伯。利亚娜不由又吃了一惊。之前跟自己在一起时，他们虽然高兴，但从未这样笑过。
　　“到底什么人啊，和老人这么能相处，但又能逗乐……”她不由嘀咕。
　　而且这么大声说话，他们真能在这里钓到鱼吗……扛着鱼竿朝前走，利亚娜又产生了新的怀疑。
　　石墩上的两位老人首先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里面人的身影被挡住，利亚娜也没有在意，她大步朝前，喊道：
　　“陶特伯伯，比尔伯伯，我来了！”
　　但再往前走了一步，看清里面坐着的人，她的脚步却倏然顿住。
　　……雷恩斯·德威尔？
　　他怎么在这里？？！
　　“利亚娜，听说你也认识德威尔先生，之前正说你呢，快过来，一起坐！”陶特和比尔看到利亚娜来，忙眉开眼笑，冲她摆手。
　　却发现，他们的侄女利亚娜凝注着这位“德威尔先生”，却逐渐地、缓慢地露出见鬼了的神情。


第77章 懊恼   ……利亚娜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
　　只见面前的雷恩斯背对着她, 身穿钓鱼的休闲服饰，是利亚娜从前从未见过的模样和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位专业渔夫。
　　利亚娜目瞪口呆。
　　之后, 她单手叉腰, 却是把问句直接朝雷恩斯脑门上劈了过去：
　　“雷恩斯·德威尔，你怎么在这里？？！”
　　雷恩斯僵了会儿, 才回头道：
　　“高登小姐，你也来了。”
　　他的帽檐下藏着他湛蓝的眼眸, 其中透露些微的惊讶, 看着有点真, 也有点假。
　　利亚娜：“…………”
　　她原本红润的脸色变沉, 两位老人本还维持着先前的喜悦。他们高兴侄女的到来，本用欣慰、愉悦的目光在两位年轻人之间逡巡。
　　此时, 他们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明显发现了不对。
　　“你们新交往的青年神术师好友，就是德威尔阁下？”利亚娜难以置信地回头问陶特、比尔。
　　“……是的。怎么了, 利亚娜？”
　　看到两位老人变得无措的眼神，以及他们脸上欣喜的表情趋向僵硬, 利亚娜不由僵住了。她又想到了他们方才爽朗的笑。
　　她深吸一口气, 却是强行压下了直接朝雷恩斯骂过去的冲动, 转而用一种尽量温和的语调说：“没什么, 两位伯伯。”
　　之后, 又转头, 望向旁侧身躯僵硬的青年, “德威尔阁下，介意我单独借用你一段时间吗？”
　　雷恩斯：“…………”
　　他低声说：“不介意，高登小姐。”
　　跟在利亚娜身后的时候, 雷恩斯却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想到今天就会遇到利亚娜。
　　照他原本的计划，是再与她的陶特与比尔伯伯培养几天感情，得到他们坚定的赏识，等过几天，他再尝试逐步朝他们坦白自己与利亚娜的事，礼貌地说明，并得到他们追求的允许，那会是更合适的时机和步骤。
　　如今，利亚娜出现，却全盘皆乱。他本以为她今天会继续竞技训练。
　　利亚娜现在肯定觉得我不择手段、死缠烂打……虽然做的时候雷恩斯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被利亚娜当场抓住，因为羞愧，他的耳朵在悄悄地发烫。
　　他垂头跟在利亚娜身后，然而，当他们走入小树林时——大概是离开了比尔和陶特视线的那一刹那，他的手突然被凶狠地拽住了。
　　是利亚娜的手拽住了他的。她凶狠、霸道地拽住他朝前走，温凉却强劲的触感从手腕传来，雷恩斯瞳孔猛然一缩。
　　这竟让他想到了北境时的她。
　　利亚娜也是气极攻心。她实在没想到，雷恩斯竟然接近她的家人？
　　确定他们离开陶特、比尔的视线后，气冲上大脑，她下意识、没轻重地拽住了雷恩斯的手。
　　但当她随即意识过来时，却是触电一般，嫌恶地松开了手。
　　这时，雷恩斯已经被她拉到了一棵树下。
　　利亚娜近乎凶狠地抬头，却不由蓦地顿住。
　　只见草帽下，雷恩斯俊朗的脸罩在阴影中，脸侧上流下了细汗，滑落于他的锁骨上。
　　而他正低头，一双蓝眼睛恍然地盯着自己刚才拽过的地方，在走神。
　　……利亚娜最见不得他这个样子。短暂地一僵后，她别开了眼睛。
　　再度回头，看到那漫天树荫，也确定比尔和陶特看不到他们后，利亚娜压低声音，冷冷道：
　　“德威尔阁下，你怎么在这里，可以解释下吗？”
　　雷恩斯取下草帽，有些心虚，面上却用镇定、沉稳的声音说道：
　　“巧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们是你的伯伯。我刚认识他们不久。”
　　利亚娜：“…………”
　　她碧绿的眼眸绽放出难以置信的色彩，随后双手抱胸前，蹙起眉头。
　　“你是不是当我傻？”
　　……雷恩斯低头，这次他承认了。
　　“好吧。我承认，高登小姐，我的确知道他们是你的叔叔伯伯。最初接近他们，也为了你。”
　　“但是，我也是诚心地尊敬他们。结交并不是完全怀着目的的。”
　　因为心虚，他声音越来越小。
　　……利亚娜真的不懂了。明明是雷恩斯在死缠烂打，怎么反倒是他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她真的觉得面前这个人变了。她怎么也想象不到，如果面前的人真是前世的雷恩斯·德威尔，怎么能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
　　……死缠烂打？接近家人？还卖惨？
　　利亚娜不是一个容易受情绪左右的人，但这时，由于震惊与莫名的愤怒，她胸口轻微起伏。
　　而她努力压制这些情绪之后，抬头对着雷恩斯开口了，声音冷如冰：
　　“我先说清楚，我拉你过来，并不是对你有任何态度的变化。我还是之前的态度，希望你离我远一点，包括对我的家人。”
　　“刚才的行为，只不过是为了我的伯伯们，他们看上去很喜欢你，心情也难得的好，我不想告知真相影响他们的心情。有些话也不想当着他的面说。”
　　她顿了顿， “一会儿出去后，希望你保持跟之前一样正常，但找借口立即离开。这之后，请你远离我的亲人，不要再带着这样、那样的目的接近。这会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听到这个词，雷恩斯心口一缩，他抬眸望向利亚娜，指节变得苍白。
　　……她开始用这个词形容他了。
　　他睫毛轻轻颤抖，努力略过了这个词语，终是低头，声音暗哑：“嗯。”
　　想了想，他又补充，“高登小姐，请原谅我还是想诚心地告知你，我接近和尊敬两位高登阁下，并不全因为你。他们身上也的确有令人尊敬的特质。”
　　这是雷恩斯的真话，而听到他这低敛、真诚的语气，利亚娜微怔，却冷淡地“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雷恩斯近来早已习惯她这态度，胸口沉甸甸的。他抿了抿唇，刻意忽视这感觉。
　　按照利亚娜的吩咐，他朝前迈了一步，却在隐约透过细密的灌木看到利亚娜两位伯伯的身影时，又回头道：
　　“……不如，今天让我陪两位伯伯钓完鱼吧。临时离开怕走太急，他们恐怕也会看出来什么。之后我会注意的。”
　　他垂眸看着利亚娜，与她打商量。
　　利亚娜没耐心地抽了口气，本下意识想说“滚”。
　　但当她抬眸，却猛地撞入雷恩斯那双沉敛、此时透着些许忧郁的蓝眼睛，她竟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在思索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把他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竟觉得有道理，便说：“随你。但之后别来。”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利亚娜却又猛然清醒，她后悔了。她正想拉住雷恩斯，改口让他走，却见雷恩斯已在“嗯”了一声后，先行一步踏了出去。
　　利亚娜抿唇，她也跟了上去。而出去后，他们也都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利亚娜，德威尔阁下，刚才怎么了？”陶特和比尔关切地看着他们。
　　“没什么。”利亚娜冲他们一笑，随后默默选择隔着他们，在离雷恩斯最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雷恩斯也重新坐在了他们身边，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他沉默了会儿，也开始重新与陶特、比尔开始了交流，是如同之前一般友善、礼貌的谈吐。
　　利亚娜时不时插了两句话。但说到后来，声音却被她吞了回去，她望着前方的鱼竿陷入了沉默，心中是滔天的懊悔、郁塞和怒气。
　　……她真不知道她刚才怎么会对雷恩斯心软。
　　该死的，她骗不了自己。那就是心软。
　　但自己绝对不该再对他有类似的情绪。
　　利亚娜一时觉得那关于“犯贱”的谚语也许用来讽刺自己更合适。
　　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冷淡、仇恨地瞥向雷恩斯，而在面对陶特、比尔问候的时候，她却依旧强作正常。
　　不过话比起寻常，却是难以控制地少了些。
　　日落后，众人结束了傍晚的钓鱼活动。
　　踩着一片星光，利亚娜收起渔具，正要伸手推比尔叔叔的轮椅时，一双修长的手已经先她覆上了后手推，两人的手堪堪擦过。
　　抬头，她看到了雷恩斯。雷恩斯垂眸用余光瞥了一眼她，说：“我来吧，高登小姐。”
　　……不想，利亚娜避之不及地走远了三步，立时和他拉开了距离。
　　仿佛他是只苍蝇。
　　“……嗯。”她没看他，鼻子出声。
　　雷恩斯：“……”
　　他眸色一暗，握住后手推的手收紧。
　　利亚娜去帮陶特提了鱼。雷恩斯沉默了会儿，继续推着比尔朝前走。他也要回千圣城。经过传送阵，他们正好到达了旅馆的附近。
　　而在他要告别时，坐在轮椅上的比尔却忍不住出声了：
　　“见鬼，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


第78章 写信   利亚娜无语：“雷恩斯又主动和你……
　　雷恩斯、利亚娜：“……”
　　利亚娜率先摊手, 耸肩道：“呃，没什么啊。”
　　比尔却单手拍了拍轮椅： “我不瞎。我这一生结过三次婚，爱过五个女人, 看得出你们有什么问题。”
　　利亚娜：“……………”
　　陶特掐了把比尔的肩膀, 说：“你别这么直接。”
　　而利亚娜和雷恩斯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却又有同时挪开视线, 看向了其他方向。
　　比尔锐利的目光无法忽视。
　　利亚娜一时竟没想出合适的措辞。在她斟酌着正要选择性地交代部分过去时，眼前却横过了雷恩斯的身影。
　　他站在了她面前, 身材笔挺, 对两位姓高登的老人道：“抱歉, 两位高登阁下。”
　　“实际上, 是我正在追求高登小姐，但高登小姐不喜欢我, 并拒绝了我。”
　　他轻咬下槽牙，低声解释道，“今天在你们身旁看到我, 高登小姐因此感到困扰。是我的问题。”
　　比尔和陶特同时目瞪口呆，饶是有心理准备, 他们对雷恩斯的话感到难以置信。
　　陶特反应较快：“那交流会……”
　　雷恩斯抿了抿嘴唇, 垂眸说道：“我当时, 的确是提前知道了你们是高登小姐的家属……但我对两位高登阁下的敬意是真的。”
　　他说得简洁。但两位老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了起来。他们自然听懂了, 这位他们欣赏的青年神术师, 并不是最早所说的因为欣赏他们本身才与他们交往。
　　而这时, 利亚娜在雷恩斯身后微微踏前一步, 却又止住了步伐。她看着他的背影略微出神。
　　她没想到比尔会直接这么问，也没想到雷恩斯就这么直接自行坦白了。
　　她原准备说得更含蓄。不过，估计比尔刨根究底起来, 她说的内容也会差不多。她微微抿唇。
　　而面对两位老人的目光，雷恩斯低头致歉，声音诚恳：“两位高登阁下，很抱歉造成的困扰。”
　　比尔、陶特没有回应。边境部族大部分都是淳朴、直接的性情。他们一时不太能接受旁人带着目的接近自己。
　　而看到雷恩斯解释清楚了，利亚娜冷淡地“唔”了声：“你走吧。”
　　雷恩斯瞥了眼利亚娜，她依旧是冷若冰霜的神情。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景，无言沉默了一阵，才冲两位老人再次道歉，以及作了最后的礼貌的道别。
　　比尔没说话，更加友善的陶特应答了，但明显兴致不佳。
　　雷恩斯心中叹了口气，他以前也不喜旁人机关算尽地接近自己，能明白他们对自己大概已产生不良感观。
　　“再次抱歉。以及，再次再见，两位高登阁下，还有……高登小姐。”
　　雷恩斯离开了旅馆。而在他离开后，两位老人一直沉默。
　　看着他们，利亚娜充满歉意，摆手说道：“对不起，两位伯伯，我的事情困扰到你们。”
　　比尔、陶特各自叹了口气，却并未置评什么。
　　陶特：“没关系。”
　　比尔也跟着说：“是的，没关系。利亚娜，我们更关心的是你的状态。他走就好。只是感到可惜，我们两个糟老头子原本还以为交到了好朋友……算了，不说了。”
　　利亚娜点了点头。三人之后便默契地不再谈及雷恩斯。不久后，利亚娜踏着夜色离开了。
　　陶特把比尔推到了阳台。迎着窗外的晚风，两位老人再次一并叹气。他们失望地摇了摇头，开始休憩。
　　然而，翌日清晨，信使却踏入了这大量外来人流动的“交流者”旅馆。
　　他交由了两位老人两封信。
　　陶特、比尔吃了一惊。
　　虽然来自边境部族，这两位博学多识的老人却知道，纸质的信件虽在千圣城外常用，在这发达的千圣城中，早已普及法术传讯或简便的通讯罗盘。
　　只有在极度正式、以显尊重的时刻，才会有人舍弃便捷的术法、选择这种较古老的纸质通讯方式。
　　信件火漆封缄，印有巨蟒的家徽图腾。
　　陶特、比尔对视了一眼。
　　陶特蹙眉：“……德威尔？”
　　比尔撇了撇嘴：“我不看。”
　　但在自己的兄长戴起眼镜、拆开信封时，比尔又把头凑了过来，动作一致地看。
　　信件来自雷恩斯·德威尔。
　　第一封信，他就昨天的事情再度为两位老人进行了抱歉。他语气恰到好处的卑微，坦诚交代了自己部分的心路历程。
　　他充满歉意地表示，当初的确是想得到他们的欣赏才接近他们，想在他们的欣赏与允许下得体地追求利亚娜。
　　之后，他引用了各式谚语和寓言进行深刻的反省，却笔调质朴，充满了诚意。
　　“这孩子都要说出花了。”比尔皱起眉头，噘嘴，语气却明显缓和，“他是不是学过修辞学啊！”
　　而雷恩斯的第二封信，却是关于两位老人之前提过的学术问题。
　　他明显把两位老人的著作以及相关观点都研读了一遍。
　　而在这封信中，照样采用那笔调质朴、却充满诚意的手法，他把两位老人从上到下夸成了两朵花。
　　但却不是虚伪、脱离实际的夸奖，他结合两位交流学提出的观点，深刻讨论，中肯而诚挚。
　　——但凡是大学者，都喜爱旁人认同自己、深刻讨论自己的想法。到这里，两位老人同时点头，神情俱浮现了明显的软化。
　　陶特道：“他大概也这么跟利亚娜写过不少信吧。奇怪，利亚娜怎么还没被打动……”
　　比尔看了眼与这两封信同时送来的典籍，正好与下巫族的研究相关，都极度难得与珍贵，他再次撇嘴，表达却是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情绪：“他的确挺能说的。”
　　不过他们并未立刻回信，在找隔壁正好结束课业、来探望的熊家的罗妮探问了遍基本情况后，他们才回复。
　　下午三时，德威尔寝居便收到了两位老人的回复。他们首先退还了典籍，随后附带一封回信，表示他们暂时消气，并且询问雷恩斯他和利亚娜到底什么情况。
　　雷恩斯回家后看到回信微怔。
　　尽力思索利亚娜可能有的顾忌，雷恩斯一来一往中，克制、含蓄地简述了遍他们的过往，但没避忌提到自己的错处。
　　“哈哈，和罗妮说得差不多。总结下，就是这位德威尔先生在被咱们利亚娜追求的时候一味端着，利亚娜不追后才发现其实喜欢她，回头追嘛……”
　　这次信件交流，比尔戴着老花镜，已经是看小年轻热闹的心态了，“我年轻时也这样过。有什么大不了的，看之前利亚娜反应那样，我还以为这德威尔怎么了。”
　　陶特：“是啊。”
　　感慨归感慨，两位老人不为利亚娜做决定。
　　但是在之后的学术交流会上，当再度见到雷恩斯，他们恢复了寻常的交流。交流中，雷恩斯再度以得体、谦逊的谈吐引起了他们的欣赏。
　　老少重新拥有了正常范围内、不过密的来往。而在这个过程中，雷恩斯含蓄地表达了对利亚娜的喜爱。
　　周五，结束了研习的利亚娜陪同两位老人进行晚餐。陶特吃着黑胡椒扇贝，却突然抬头说：
　　“利亚娜，我觉得那个德威尔家族的年轻人挺好的，为什么你就是不答应呢？”
　　利亚娜：“？”
　　……她沉默了一阵，挑眉问：“他又主动和你们联系了？”
　　看到侄女面色不善，陶特忙摆手：
　　“那倒是没有，他不过是向我们诚挚地道歉了。之后，我们的交流仅限于交流会。他对我们很照顾。唔，看这位年轻人提到你时克制的谈吐，我们也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你、尊重你。”
　　真心……喜欢、尊重我？
　　听到这个评论，利亚娜正在给面条拌海鲜酱的手顿住，只觉心中生起了一股麻意。
　　她不由又回忆起前世，依旧潜意识地认为不是可以匹配上她记忆中的雷恩斯的形容。
　　不想，之后比尔也说起他大概知道了她与雷恩斯发生了什么。
　　他简略地批评雷恩斯当时拒绝她的手段太偏激后，又说明感情中并不是不可以犯这种错误。这其实也侧面说明他对待感情谨慎。
　　他总结，雷恩斯算是不错的人。
　　陶特、比尔伯伯已经完全被雷恩斯·德威尔收复了心，神啊……利亚娜听到后，在心中叹了口气。
　　但她也不意外，她知道旁人会很容易对雷恩斯产生好感。因为他的确不错，特别是对南境人来说。
　　纵观雷恩斯的前世，他是风光霁月的神术师，是杀伐果断的神官继承人。面对任何人与事，他都坚守他的责任和信仰。
　　唯独……对她绝情。
　　利亚娜吃了口海鲜，感到无味。
　　而她自然用前世的事来对两位老人解释她当前强硬的态度。于是，利亚娜经过思索，转而大致说明大家族神术师与普通奥术师之间通婚本来就有困难，他们不现实，所以不如不开始。
　　“利亚娜，你竟然想这么远，都想到通婚去了……”比尔感慨，“看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利亚娜：“……”
　　陶特却说：“唔，利亚娜说得也有道理。唉，总之，小侄女，你自己做决定就好，我们也只是说说。”
　　“嗯。”
　　利亚娜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她懂得两位伯伯的关心，但她并不想在雷恩斯这个人身上再花费过多的心力和关注。
　　他愿意和两位伯伯正常范围内交往，那便交往吧。
　　不要再出现在她视线里就好。
　　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利亚娜的生活简单，大致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陪两位伯伯参加千圣城的文化活动。
　　第二，即表面上继续表现出为独立庆典的竞技做足准备。
　　只是她没想到，在她周六带领两位伯伯观光游城花车的时候，竟然又遇到了雷恩斯。


第79章 礼物   “我为赞恩·克拉雷和雷恩斯·德……
　　近来千圣城的文化活动谈得上丰富多彩。为迎接独立庆典, 外城已经进行了数次游行，有关于奥术师权益的、也有关于女性法师权利的。花车巡游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在星期六，精心部署、深刻设计的花车在千圣城内城主道巡游。这次的主题是“边境独立”。十六辆巡游的花车各具不同的部族特色, 异域风情的音乐迭起, 有穿着边境部族传统服饰的演员在花车前抽象地演绎各民族历史。
　　“真是盛况啊。”陶特感慨。
　　利亚娜和两位伯伯也换上了传统的下巫族服饰，围绕着内城观看, 没有想到，竟然又遇到了雷恩斯。这次, 是巧遇。因为他们跟随花车游行, 无意间走到了雷恩斯的寝居门口与他邂逅。
　　德威尔家族在千圣城中央拥有着一条街道, 整条街上十几栋房屋打通相连, 构成了雷恩斯当前居住的寝居。当前，他正好要外出处理密会的事, 不想遇到利亚娜与她的伯伯们邂逅。
　　“高登阁下，高登小姐……”
　　这次巧合的相遇令双方都略显尴尬。雷恩斯首先进行了礼仪性地邀请，邀请利亚娜与两位伯伯都进他的寝居做客。但他不抱什么希望。利亚娜也如他所料拒绝了。
　　“没关系, 是我冒昧了。”雷恩斯对三位高登低声说，“近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都可以来找我。”
　　两位高登伯伯又与这位晚辈寒暄了几句。在雷恩斯提到他要去进行一个南境东部秘境试炼、暂离千圣城后, 他们祝他好运。利亚娜依旧冷淡地没有表态, 也没有表示任何关心。
　　……雷恩斯对此习惯了。失落归失落, 他和利亚娜单方面告别后, 他离开了。
　　“多有礼貌呀, 我都要被打动了。”陶特感慨。
　　“还有钱, ”比尔艳羡地扫视了一眼雷恩斯那横贯长街的寝居，白墙男蓝瓦，门面低调典雅, “这横贯千圣城中央的寝居，怎么也得好几万金法纳吧。”
　　利亚娜：“…………”
　　……虽然不喜欢雷恩斯了，她眼馋他的财富倒也是真的。
　　短暂的相遇也不过是插曲。之后，利亚娜和两位伯伯继续去观光花车，看到下巫族花车时，看到熟人，还去与演员玩了一阵。
　　而除了去参加文化活动之外，利亚娜便把全身心投入到对独立庆典的准备上。
　　独立庆典，按照惯例，会在九月的最后一周和十月的第一周举行。在过往的历史中，被认为伟大的“下院独立”运动便是在这个时间段进行。
　　而在第一周，对神院的修行者来说，便是用来进行第一轮竞技的。知识考核先行进行，利亚娜这几天的重点便放到了这个上面。虽然大部分她都会，但机会难得，她依旧想要补习更多关于南境边境部族奥术的知识。
　　利亚娜跟随诺拉与她的书单进行阅读。她对诺拉在这个方面几乎没有藏拙，表示自己已经读到了最晦涩、困难的部分。而在今天，按照惯例，利亚娜一边阅读，一边总结，最后又把问题从联结上发给了诺拉。
　　而直到她回到图蒙林地的小木屋，却发现诺拉今天依旧没有回复。
　　“唔，她可能是有事吧。”利亚娜心想。她打算明早再起来看。
　　…………
　　傍晚，边境巴伦镇。
　　一道强烈的电光和泛着黑暗光泽的金属林相撞。
　　藏在紫色斗篷中的诺拉正拖着一位满身是血的中年男人林中疾行。
　　半晌后，披着同色斗篷中的金发薇达出现，对诺拉说：“那些人跑了。反应太快。”
　　诺拉凝眸：“布兰登伤重，先离开。”
　　治愈术在男人身上迅疾地起了作用，而由于他身上的伤过重，他们在边境附近的神殿进行休憩。
　　“诺拉小姐，我按照您所说，去探查您那个画面。但设局的人太狡猾了，我去的时候，找到了木屋，却中了接近准宗师级别魔法阵的埋伏，差点被他们抓去审讯，幸好您和薇达大人及时赶来……”
　　中年男人正是诺拉派去调查安霍尔德家族的属下，这时他的身上几乎遍体鳞伤。他先前受了不小的折磨。
　　“诺拉小姐，您怎么会来？”而一边受治愈，他一边问。
　　诺拉：“对你的名字进行了一次预知，在‘明日’里看到木屋在流血，随即是一片黑暗，怀疑你出事，就来了。”
　　薇达：“幸好赶上了。”
　　男人因为苦痛紧皱眉头，却也不由感谢了光明神对自己的眷顾。
　　而在接受了一段时间治疗后，男人又蓦地睁大了眼睛。
　　“对了，诺拉小姐，我之前在与他们交手时，为了不被抓住，最后不得已暴露了我的雷系天赋。我担心，他们会联想到克拉雷……”
　　诺拉道：“没关系，布兰登，你先休息。不被抓住就好，现在暴露不了过多信息。”
　　而待他们继续使用术法，在治愈咒的光芒中，下属睡下后，诺拉和薇达同时陷入了沉默。
　　诺拉轻声感慨：“安霍尔德没留证据。这次的部署白费了……”
　　…………
　　与此同时，千圣城北部一座大庄园中，银发的欧文·安霍尔德刚刚整理好衣领，手中是一条染血的机械鞭。他关上了他身后的卧室。
　　“葛瑞斯小姐在里面。给她治疗。”
　　欧文脱掉了带血的长袍，放下了长鞭，听从征召，他前往了一间书房。
　　这是一间奢华的书房，其中遍布华丽的装潢，同时拥有许多机械的草图。
　　而书房中央正站着他的父亲，奥伯伦·安霍尔德。这位同样银发金眼的中年人拥有比儿子还要英俊的容貌，他身材笔挺，气质成熟、儒雅，正凝注着房内中央的巨大沙盘。
　　几道默语，无数光点于其上标注。被标记的有下巫族所在的常青镇，也有艾巢族所在的落日山脉。
　　听到欧文的动静，奥伯伦抬起了头。
　　而敏锐地嗅到了儿子身上的血腥气味，奥伯伦皱眉说：“欧文，你又对女人使用暴力了吗？”
　　他语露不满。
　　欧文早已对此习惯，目光却不乏忌惮。
　　他不尊重旁人，却最尊重他这位强大的父亲。
　　如以往一般，他低头表示听进去后，在奥伯伦叹了口气，正要蹙眉开始说教时，欧文选择用本来就要来汇报的一件事转移了自己父亲的注意力：
　　“……父亲，之前我去处理的边境那个叛徒的事有了新的情况。我当时派人留守，但发现竟然有人去查。似乎有人察觉了，我们与北境的联系。”
　　听到这句话，奥伯伦猛地抬眸。
　　半晌后，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法杖，不疾不徐地问：
　　“查出来是什么人了吗？”
　　“对方本来只来了一个人。但后来他们也来了强者，不知道是不是想螳螂捕蝉。我们的人跑掉了，而他们没有留下过多的信息。不过，从对方天赋和场景重现的分析看，极有可能是克拉雷的人。”
　　欧文与他的父亲用幻术重现演示了一遍当时的场景，企图让父亲看出更多细节。
　　而奥伯伦观测完一切后，却没先表态，只是默认了欧文之前的猜测。
　　他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一切呢，欧文？”
　　他的语调如同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
　　“无论是不是克拉雷，我们都得对付他们。过去一年在密会中，他们的表现过于碍眼，特别是那位继承人赞恩·克拉雷。”
　　欧文说，“我早就对付他。而这次独立庆典，我打算送他一份礼物。”
　　话音落后，他指尖浮起默咒的手势，幻幕出现在书房中央，浑身缠绕着黑影的狼型魔兽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它们双眸青绿，穷凶极恶，仿佛来自炼狱。
　　“这是我近来得到的‘幽狼’，是我的人专门从裂缝秘境运过来的，有三只。”
　　欧文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有趣的玩具，“这次庆典我不参加，但务必不可以让赞恩夺魁。我打算把这个投入他队伍的方向，让他不死即残。”
　　安霍尔德与克拉雷纷争已久。获得独立庆典的魁首，将无疑为这个家族赢得大量声望。赞恩是当今神院中神术师中的佼佼者，这一届夺魁的热门人选，他务必阻止，且愿意采用一些血腥、暴力的方式。
　　说到这里，想到了猎取‘幽狼’时，这头巨兽撕咬残肢的场景，他美丽的金色眼睛浮现出暴戾、兴奋的色彩。
　　奥伯伦看到后点头。而他在看到欧文因为得到自己肯定，露出隐晦的欣喜神情时，又补了句：“暴力，的确要使用到该使用的地方。但不要滥用。”
　　欧文一向不喜欢听自己父亲这类言辞，听到后紧绷下颌，却对他尊敬的父亲点头。
　　奥伯伦顿了顿，他又提醒说，语气俨然一位认真指引孩子的慈父，“那至于德威尔，你有想法吗？”
　　“……有必要吗。”欧文愣了愣，却皱眉表示不解地说，“他的兄长弃神，密会势力最弱，对我们也没有直接威胁。”
　　奥伯伦摇了摇头：“不要在重要的时候忽视边缘的棋子。时机合适，最好把他和赞恩一起废了。”
　　欧文经过思考，却是点头，“谢谢父亲的提醒，我也提前会给那位雷恩斯·德威尔也准备一份礼物。”
　　父子一番交流后，欧文退出了书房。那是他心中最神圣的地方，在那里，他伟大的家族开启了数次征程，他也在父亲的保驾护航下不断成长。
　　他无声地致礼。但当他不过离去几步后，便又有下属走了过来，看到他，要找他汇报最新的消息。
　　欧文早从十年前便开始接触家族的核心事务，近一两年父亲逐渐把管理权都转交给了他。看到他，自然要先与他禀报。
　　而听了对方传来的消息，欧文难以置信地皱眉：
　　“什么，你说雷恩斯·德威尔今日在秘境探索中受了重伤？”


第80章 困难   向利亚娜写信对雷恩斯来说似乎从……
　　面对对方的肯定答复后, 欧文面现不解，思考了一阵，询问, “有迹象查出是谁动的手吗？还是纯意外？”
　　下属说：“目前看来, 的确是秘境内的古老结界产生异动，雷恩斯·德威尔因意外受伤。据说伤得不轻, 灵体与身体都受到了重创，估计短期内无法正常使用出法力了。”
　　“唔。”欧文思考了一阵, 感慨道, “巧了。神在帮助安霍尔德？”
　　但他依旧陷入沉思, 似乎是在思索还有没有必要对雷恩斯·德威尔出手。不久后, 他召来了下属，进入议事厅。
　　……
　　雷恩斯的确受伤了。
　　他面带病容地坐于床上, 面色苍白，身上的绷带渗血，看上去不比他在裂缝秘境那次所受的伤轻。但实际上, 却远没有欧文·安霍尔德那处传闻得那般严重——即看上去长时间内不可使用术法。
　　他的灵体的确受损，但不过伤痛他自己清楚, 仅是短期的。经过修养, 便能恢复。这是这个时机, 在所有人看来, 太不恰当、太不幸了。
　　“雷恩斯, 怎么回事, 怎么会发生这么不幸的事？真的是意外吗？”
　　自他受伤后, 许多千圣城中的成员陆陆续续地来看望了他，包括亲戚、也包括同僚。在治疗师的制止下，他仅见了少量的人。其中包括赞恩, 他代表诺拉也一齐来进行了问候。而赞恩则坐在床边，问了他许多问题。
　　他首先问候了他的伤情，这是赞恩最关切的。之后，却不由谈到了意外的起源：“究竟怎么回事，雷恩斯？会是安霍尔德那边……”
　　想到这里，一向暴躁、直来直往的赞恩一双蓝眼睛也浮现出质疑和谨慎。
　　雷恩斯却摇头道：“不知道，我已经派人去查当场，努力找更多线索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个时候，的确看起来是单纯的意外，我完成狩猎，正在专注于剥离，秘境自身的结界与法力场突然出现异动，引发了法力场的爆炸。我也是反应快，才没有受到更严重的创伤。”
　　秘境结界和法力场的异动是少见的意外，但在过往的确存在过。
　　原因通常是法力场自行运转时突然失控，跳离规律。一旦触发，伤害几乎是毁灭性的。
　　“感谢神灵，你没有受太重的伤，雷恩斯。但这真的太不幸了。”
　　赞恩感慨，随即关心道，“你一定要好好养病。独立庆典，到时候看身体状况，不要勉强自己。”
　　雷恩斯明白赞恩是真心关心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却道：“我不过是对外宣布得要严重一些，实际上，情况我自己清楚。独立庆典应该可以赶上，但是神力的使用估计会受到影响。这次，可能得靠你了，赞恩。”
　　赞恩再次唉声叹气，并不想对此置评。虽然好友和自己同为独立庆典的竞争者，但他并不想看到好友受伤。想到如今的状况，他一时暴躁，突然就连炸了那个秘境的心都生了出来。
　　但赞恩按捺住心头的情绪，终究“唔”了一声：“好，你先养伤。最近静养，密会的事不要管。就别劳心劳力了。”
　　赞恩再关心了一阵雷恩斯就离开了。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雷恩斯停止了一切活动，都在自己的寝居中养伤。这次意外打乱了他原本的准备独立庆典的节奏。
　　…………
　　“什么？德威尔阁下在一天前因为法力场异动受伤了？重伤？”
　　利亚娜听到这个消息是异常吃惊，心却是短暂地陷入了一片凌乱。她无措地呆立了会儿，之后一个人坐在了窗边。
　　“前世这件事没有发生啊，他当时根本就没去额外的秘境探索啊，怎么回事……”
　　利亚娜坐在窗前想了许久，却都没有想通一个所以然，她直觉告诉她，卡在这个时间点，不像单纯的意外，“会是谁出手了吗？”
　　她脑中第一个闪现的图案是血中蔷薇，安霍尔德家族的家徽。
　　会是安霍尔德吗？这一世有人额外出手。
　　而就她前世的经验，安霍尔德家族如今在整个南境，的确算是最有可能朝雷恩斯出手的势力。
　　因为雷恩斯来自四大传统神术师家族，与安霍尔德家族的利益存在极大冲突。
　　而追根溯源，可以追溯到一则关于南境密会首领选择的法令——即“四大祭司血统优先法则”。
　　这条法则，是在南境影响重大、悠远的一条法则，要求南境的最高首领，从前的内庭首领，当前的密会首领，都必须出自光明神曾经选择的神眷血脉，即四大神官家族血脉。
　　如今，奇尼家族被除名。只剩下三大家族，即克拉雷、德威尔和奥里家族。
　　安霍尔德家族作为近十年来一个新兴、强势的大家族，意图夺权南境，却一直被卡在这个法令下。他们致力修改法令，奥里家族与他们修好，而德威尔家族和克拉雷家族便一直是他们的对付面。他们一直致力踩翻这两个大家族。
　　想到这里，利亚娜眼中浮现了冰冷的气息。
　　安霍尔德家族，前世为了达到这一条目的，做过的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不过短暂地回忆，利亚娜便感到了一阵恶心。
　　但她依旧他们如今对雷恩斯出手感到不解，在她看来，雷恩斯有席勒斯这个弃神的哥哥，自然不可能出任南境密会要职。克拉雷家族才应该是他们对付的重心，前世便是……
　　利亚娜想半天，都没有理顺现在的情况。她决定不想了，只是临时打算之后对安霍尔德和各方表现得更为谨慎。
　　不想，过了几天，在与陶特、比尔吃晚餐的时候，他们也竟然对她提到了这件事，但当然与利亚娜的感情色彩完全不同。他们不会思前想后，仅仅是对此感慨不幸。
　　“太不幸了，竟然在这种要紧的时刻出现了意外。”陶特、比尔特别惋惜。
　　利亚娜也表现出惋惜的模样。毕竟她现在表面上和雷恩斯没有深仇大恨，听到这件事，如果不礼仪性地表达了遗憾，那反而过于不正常了。
　　之后陶特、比尔提到，他们打算写封信问候雷恩斯，毕竟他曾在交流会上帮助他们很多。想问问他的伤情，表达关心。
　　利亚娜对此没有制止，并面上表示赞同，同样是出于上面的理由，她不想表现得过于不近人情。
　　“利亚娜，我们写信时，是否要代你问候下他？毕竟伤重成那样。”
　　两位伯伯询问利亚娜时，她感到怔愣。雷恩斯对外宣布的伤的确比他本身的伤严重，几乎所有人都很重视。利亚娜本想说“不”，思考了一番，却是点了头。
　　“两位伯伯，那麻烦你们代我提一句吧。当尽礼仪，不用说多了。”
　　两位高登老先生自然明白利亚娜仅想尽礼节性的问候，点头应好。
　　……
　　养伤的期间，雷恩斯获得了许多问候，大多来自神院内的联结。但没想到，过了两天，他便收到了意外的来信，来自两位高登老先生。与信送来的还有调养的药物，他们似乎治疗过类似法力场爆炸时造成的创伤，送来了部分合适的药材。
　　雷恩斯对此吃惊，却也心中感谢。
　　他接下来拆信时，却不由想到了利亚娜。
　　她完全没有来问候我……雷恩斯对此失落，也在意料之中。他看出来了，当前利亚娜恨不得视自己为无物。
　　只是他近来总是回忆起前世，他想起来，在当时的时间线，利亚娜知道她受伤，无论什么情况，几乎都会第一时间来关心他。她当时真的疼惜自己。
　　回忆着这一切，雷恩斯抿唇……却是不愿再想下去。他拆开信，一边认真阅读两位老人质朴的关怀话语，一边酝酿回信的内容。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到最后时，却微微坐起了身子，他仔细又看了遍。
　　——只见上面，老人用疏朗的笔触写着：“我们的侄女高登小姐，也托我们代她向你问候，祝你早日康复。”
　　看到这里，雷恩斯足足愣了十秒，他的手指轻按纸面，没有任何反应。之后却是，轻轻勾起了唇角
　　“原来，她……”雷恩斯的话说了一半自己兀自吞了下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明白这不过是最表面的礼节性的问候，但这却是自重生以来，利亚娜第一次主动向他发出关心的话语，他只觉心潮澎湃。
　　他和两位高登先生进行了信件来往，感谢他们的问候，回答了他们关心的问题，并询问他们的近况。
　　而且写到最后，雷恩斯的笔却顿住，他想询问利亚娜的事，然而他足足憋了三十分钟，关于她的事，他总是下笔困难。想了很久，他才憋出几句简短的问候。他想得体地旁敲侧击利亚娜当前的态度，以及她的近况。他一直在关心。
　　信送出去后，雷恩斯躺在床上，却又感到有点后悔。不知道利亚娜会不会又觉得，他在通过长辈和她拉上关系……他看着手里的羽毛笔，不由发怔。
　　不想，在不久后，他便又收到了陶特、比尔两位老先生的信件。他们回信了雷恩斯的问题，不想之后却提了句：“德威尔阁下，我们认为，既然你这么擅长信中言辞，为什么不直接写信写给我们的侄女问呢？你若有意追求，要自己努力直接沟通才好。”
　　看其中言辞，两位老先生似乎已经知道了雷恩斯和利亚娜切断了联结的事。
　　而看到这段话，雷恩斯的瞳孔蓦地放大。
　　……给利亚娜写信？
　　……重生后，他从没想过。
　　……
　　当天晚上，雷恩斯尝试找人找来了信纸，在床上，他尝试写了句“高登小姐亲启”，却半晌没有下句。
　　跟利亚娜写信似乎从来都是件困难的事。
　　雷恩斯抿唇，却不由出神，想起了前世。
　　他想起来，在前世，他和利亚娜第一次分手后，他便尝试给她写了一封信。当时下巫族沉冤得雪，而利亚娜却因为这个矛盾去往常青镇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她切断了他的联结后，人也如同联结般，在他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恩斯等不到她回千圣城，无眠了几夜，便尝试写一封信给她道歉。
　　那封信他却足足写了三天。手与脑像是灌了铅，明明想说的许多，却像是难以启笔，他不知道怎么写。
　　直到三天后，他才写好最后的版本，他向她道歉了，并试着问她，打不打算回千圣城。
　　但利亚娜没有回信。
　　直到后来去往北境后，雷恩斯问起那时的她，他才知道，她根本没有收到。她那时去往边界闭关修行，回来时信件堆积一处，她没有注意到。而当时的利亚娜问起他写了什么，因为那时误以为他们之间已毫无意义，雷恩斯没有回答。
　　回忆着这一切，雷恩斯眸光闪动，却是抬笔写下了第一个词。


第81章 开幕式   “星火之花将长满北境的冰原。……
　　而写信时, 雷恩斯却又短暂地回忆起了之后的事。
　　他提笔的手一顿，删了之前的词语。
　　却半晌没有了下文。
　　他想起来，他当时没有等到利亚娜的回信, 便在克拉雷家族前往常青镇致歉时, 也一同跟随前往了。他在谈判间隙找到她，尝试当面与她致歉, 她兴致不高，但说没关系。
　　他呆了一天, 本想再找机会继续试探着问利亚娜想不想回神院, 结果却意外从别人那里听到她已经开始了一段新的关系。她喜欢上了别的人。
　　至今, 雷恩斯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感受了, 总之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感受。他只记得他在确认这件事后，几乎是连夜逃回了千圣城, 他不想再在那里多待。而接着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愿再听常青镇传来的任何消息。
　　想到这里，雷恩斯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 我就学会再主动一点，或许……他出神, 却决定不再想这些糟心的回忆。
　　现在, 他尝试给利亚娜写信。
　　既然得到陶特、比尔的点拨, 他也许真的可以试着用这种方式去打动利亚娜。
　　然而, 似乎向利亚娜写信对雷恩斯来说就是一件天生困难的事。雷恩斯写五行, 删三行, 改两行。他变成了文字的囚徒。第一封信也写了足有两天, 才在删改中完成。
　　在最终的版本，他试图传达自己的关心，并对她当前的状况提了些中肯的建议。之后他便把信交给了信使。
　　……
　　最近利亚娜的生活与之前一样, 在陪伴伯伯们和准备竞技中度过。
　　唯一不同的是，她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收到雷恩斯的信。
　　第一次收到时，利亚娜还感到吃惊，她抿着嘴唇思索了阵，没忍住拆开扫了眼，却发现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关心话语。
　　扫了一眼，她就丢开不看了。之后的信，她也直接处理了。
　　她之前的问候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的表面功夫，在没人的地方，利亚娜不想再花精力在他身上。他爱写就写。
　　然而想到自己曾经也在联结上每天几条单向传讯追求雷恩斯，再看现在的情形，利亚娜依旧感到诡异。但她已经逐渐习惯这种诡异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利亚娜继续她对独立庆典的准备。
　　时间转瞬即逝。
　　9月26日，独立庆典开幕式举行。
　　……
　　这一天的千圣城张灯结彩，庆祝的巡游队伍前所未有的盛大。
　　而烟火从昨夕炸响天际，直至今朝。
　　清晨，在乐声、烟火声中，利亚娜和一众共同修行的好友整齐地穿戴好了神院的制服，前往千圣城东部的光明祭坛。他们难得集体如此规整地穿戴，只为这盛大的活动。
　　光明祭坛是南境境内最神圣与高规格的场所，每年独立庆典的开幕式都在这里举行。被录入神院的修行者都有资格进入。
　　光明祭坛最早在原始时期用于祭奠光明神。
　　而在后期再建时，其四周也跟随建筑出一个华丽、神圣的白色巨型椭圆场馆——被称为“圣宫”。
　　圣宫高达数层，足以容纳六万人。
　　今天，将会有数万人在这里参加南境独立庆典的开幕。
　　利亚娜到达时，一眼便看到了场馆中央祭坛上的光明神像。一位双头圣人，立足于其上。双头分别代表父与母。其目光怜悯，似乎在俯瞰众人。而场馆旁侧，还立着其他信仰的化身雕塑，包括利亚娜信仰的自然意志。
　　圣宫中响起了圣乐，伴随着歌颂神明与其他高等存在的歌声。
　　她和好友们进入了第二区。
　　圣宫分为多区。
　　第一区位于最下，由南境密会等上层人士落座。神院学生其次，将坐于第二区。后面的诸区域则是为外来学者、千圣城普通居民准备的。
　　而利亚娜与许多等待已久的好友们会合后，他们都问起了她们的准备进度。
　　“嘿，利亚娜，你和罗妮也来了，我们正在讨论之后的准备呢！呼，今天上午开幕式结束，下午就要开始第一轮知识考核了。你们被分配到的考核时间是什么时候，准备得怎么样了？”
　　利亚娜回答她的知识考核在二十七日，即明天。罗妮则提到是今天。
　　“唔，如果不是参加这个独立庆典开幕式是强制性的，我都不想来。我想回图蒙林地复习了。”罗妮鼓起了腮帮子。
　　她的话语立刻引起了一些下院奥术师师兄、师姐的调笑，他们提到开幕式是独立庆典最精彩的地方之一，绝对不应该错过。
　　之后，利亚娜便听他们讨论到了另一个话题，关于这一届独立庆典最后环节的押魁。
　　押魁，即是指猜测独立庆典最后环节的冠军。利亚娜不奇怪他们现在就开始讨论，这一直都是热门话题。
　　独立庆典的冠军，通常意味着是本届神院法师中的最强者。
　　“上院很多人都猜测是赞恩·克拉雷，神呐，想象下他那嘚瑟的样子，我还不如德威尔阁下。”
　　“你们怎么不猜我们下院的奥术师，忘记了我们峭壁会的会长和副会长了吗？”
　　“奥术师……哦，我不是打击自己人自信，之前从未有过奥术师夺魁。”
　　而利亚娜听到这里，不由微怔，又陷入了回忆。
　　就她前世的记忆，这一届获得冠军的人还真是奥术师，下院最强天才法师、峭壁会副会长维克多·卡特。
　　这却是安霍尔德代表的新兴家族和克拉雷代表的老家族在最后环节内斗的结果。
　　当时赞恩和雷恩斯都在秘境中遭遇意外，才让这位天才奥术师捡漏。
　　这也是利亚娜后来回忆才想通的其中关卡。
　　而这个结果在当时也引起了轩然大波。毕竟奥术在此之前，从未真正超越神术。
　　利亚娜正陷入回忆，她身边却突然响起提醒肃静的声音，她回过了神。
　　天边有人骑着被驯化的高等坐骑龙、狮鹫接二连三地降临了场所。这些都是会坐至第一区的上层人士。大多都是神术师大家族成员、密会成员。
　　利亚娜在其中看到了诺拉、赞恩还有雷恩斯。
　　而第一区人员的到来，通常说明独立庆典要开始了。
　　场馆内圣乐暂停。
　　利亚娜也同时看到了更多密会的内阁成员也来了。
　　密会内阁，掌管着南境的各大事务，在南境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如今，南境的密会的首领则是凯伦·奥里，也是南境历史上少有的女性首领。
　　凯伦从一只高大的狮鹫上走下，她穿着一身最高规格的神术师长袍，一头浓郁的金发，她五官如深邃而锐利，是一位就实力强大、性格强势的女人。利亚娜记得她是雷恩斯的姨母。
　　前世，这位凯伦大概率参与了我的死亡……看着凯伦，利亚娜一双碧绿的眼眸荡过微澜。
　　同时，她也看到了其他内阁成员，有其他神术师家族的首领如奥伯伦·安霍尔德、边境部族联盟的首领，还有奥术师家族家族的家主。
　　“光明至上，信徒愿为汝奉献生命。汝为心。汝为灵。汝为指引。”
　　而在他们到达之后，全场立即肃穆。凯伦作为首领首先带领全场人进行了祈祷。光明神的信徒众多。
　　利亚娜则跟随自己这边的同族人，念出了信仰“自然意志”的祈祷咒语。
　　各式各样的祈祷声音响起，圣宫中央雕塑绽放光芒，恍若星光。
　　而这祈祷，也象征着独立庆典的正式开始。
　　首领凯伦首先进行了致辞。她就“使命”为题，讲述了南境的独立与自由运动的进程历史、南境过去四年的进步以及对南境未来的瞻观。
　　而之后，独立庆典则进入了第二项大事，即“指引仪式”。
　　由拥有预知系天赋的准宗师和宗师前往圣坛，使用他们各自擅长的预知法术预知南境的未来。
　　而如今，整个南境的准宗师以上预知系天赋法师，只有两位，一位是常年隐居的大宗师。利亚娜当时出售极高阶源石的时候就是因为联系不到这位大宗师的住处，放弃了找他交易的想法。如今，这位大宗师被请出山，年迈的老人抬脚上祭坛。
　　而另一位，则是利亚娜熟悉的诺拉。
　　诺拉身穿纯白色的女祭司长袍，冷金色长发辫在脑后，踏上了祭坛。
　　她身边的有许多智者初阶的预知者施展魔法结界保护她施法，利亚娜从服饰和外貌认出这些都是诺拉母族的人。诺拉母族专出预知系人才。
　　坐在祭坛上，他们念出了预知的咒语。
　　圣光盈于其间，不知过了多久才停止。
　　而结束后，利亚娜看到两位预知大家展示了结果。
　　有真言预知，也有感应出的画面。
　　“明域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动荡。”
　　“纵棋者手下时空之河三度流转。”
　　“尖锐的荆棘将刺穿禁锢盲豹的枷锁。”
　　“巨龙、不死鸟、乌鸦于千圣城荒芜的城墙前游荡。”
　　“光明神像第三次染上夜之血。”
　　“星火之花长满北境的冰原。”
　　……
　　这些都是预知的结果。
　　而利亚娜听着，却发现大多数预言都与前世她听到的相同，比如暗示南北境战争的“血”与“巨龙”的话语，但也有些预知拥有较大的出入。
　　比如“盲豹”与“星火之花”那条，她前世就未听过。
　　而豹，是克拉雷家族的家徽；
　　星火之花，则是南境常见的一种花。
　　这些预言暗示着什么呢……利亚娜陷入沉思。
　　还有，这一世与过去的差异，会有部分是我的重生造成的吗？或者说，这一切背后都有人操纵吗？
　　利亚娜的沉思极为短暂。毕竟独立庆典，于众目睽睽之下，并不是一个利于细心思索的地方。
　　她不过粗略地在心中解读了一遍预言，便听到身边有人感慨道：
　　“嘿，预知仪式要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开幕式最激动人心的环节了，‘星秀对抗’！”
　　而听到这个词语，利亚娜也不由抬起了头。
　　她接着听到身后人在对个别似乎不问世事的迷糊好友解释“星秀对抗”的意思。
　　“这个星秀对抗，是让上一届的魁首和一位大宗师进行在开幕式展示对战。这种位格的战斗，我们平时可根本接触不到！要知道，宗师是什么样的实力。还有魁首，那可代表神院年轻一代中最强的存在。”
　　“而现在的上一届魁首，可还不是普通的魁首，听说他连夺了两届第一。曾经在神院历史上，也仅有里德·奇尼拥有过两连冠的战绩。”
　　两个人还在嘀嘀咕咕。
　　利亚娜却突然听到场内开始了欢呼，特别是上院神术师所在的地方，人声鼎沸。他们恍若看到了一颗明星。
　　“欧文·安霍尔德阁下！”
　　他们在喊着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圣坛上几道光明的法阵亮起。
　　万众瞩目下，银发的欧文从魔法阵中央走出，手持一条银白的机械法杖。


第82章 对抗   雷恩斯也正在观战。
　　欧文站在场中。
　　此时, 他已经收起了内里的戾气，长身玉立，犹如神邸, 引得许多人艳羡的目光。
　　对外, 他堪称完美。实力、家世、外貌皆有。
　　他出生极富的安霍尔德家族。曾任两任独立庆典冠军。
　　如今，他满二十五岁, 从修行学院毕业，进入神院资源部的共金会管理层, 可谓前途无限。
　　而也正是由于他已经毕业, 今年将不再参加“独立庆典”针对院内修行者设置奖励的竞技。
　　但饶是如此, 他在神院中依旧拥有超高的人气。
　　“欧文阁下真是完美, 除了有反奥术倾向和风流外……唔，特别是风流。”
　　“但我听说, 安霍尔德家族的男人都是婚前风流，婚后深情专一。他的祖父、父亲都这样。我真是羡慕他未来的妻子。”
　　利亚娜听到身旁有懵懂的低年级小女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虽然在下院提及对上院反奥术派的崇拜一向被认为是政治错误，但这时表明对欧文的艳羡已被当成人之常情。
　　然而, 听到这段话，利亚娜再看场中的欧文, 却是努力克制住了皱眉的冲动。她心里泛起了一阵恶心。
　　而同时, 圣坛中央的传送阵上, 出现了另一位穿着纯白神官法袍的老人。他白发白须, 法袍上混织金丝, 绣有“虚空之眼”的图腾, 手持杉木法杖。
　　那是达尔文·古西大宗师。
　　利亚娜凝眸看去, 她对这位古西大宗师有印象。他出自于一个仅次于传统三大家族的神术师古老家族，其以空间系的术法闻名。这是一个一旦强大起来，具有移山倒海之能的派系。
　　而古西大宗师正是欧文今天要挑战的人。
　　两人立于台上, 互相施以光明信徒的致礼。欧文现在摆出了一副文质彬彬的面孔。
　　两道明亮的魔法阵亮起。
　　圣坛靠近第一区的宏伟的石铸高台上也出现了两位法师的身影。
　　他们分别着两院的神官制服，是上下院的副院长之一。
　　他们将为这次对抗为众人进行讲解和教学。
　　毕竟这是场神院内难得的高位格的表演和指导性质的对抗。
　　为利亚娜她们上历史课的布罗德·瓦纳就在其中，这令本还在悄悄用幻术复习典籍的罗妮立刻收起法术欢呼。
　　“利亚娜，我真期待！”
　　我前世就看过……利亚娜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也跟着点头：“我也是。”
　　圣坛中央，巨大的魔法阵再次绽放。
　　有优秀的空间法师在严格的监督下布下了完美的传送阵。
　　与此同时，两位讲解的导师也短暂地介绍和褒扬了这次对抗的参与者。
　　“如果说，近十年来神院年轻一代升起了一颗最耀眼的明星，那我们可以当之无愧将其与欧文·安霍尔德联系在一起。”
　　“两度夺魁，奇迹缔造者。”
　　“他立于神院后浪的顶端。”
　　“祝福他在今天的对抗中与过去一样拥有出类拔萃的表现。”
　　“古西大宗师，龙部战争对抗银龙之主。”
　　“拥有‘异度大师’的称号，德高望重。”
　　……
　　在万众瞩目下，一老一少两位高手同时踏入了传送阵。
　　光芒四溅，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静谧的丘陵。
　　由于身上提前被布下了利于感知的阵眼，他们所处的情形同时被圣宫中提前设立的幻术魔法装置投映。
　　刹那间，所有人此时都仿若来到了丘陵之中。
　　这是一片贫瘠赤红的丘陵，地形崎岖，连绵蜿蜒，宛若一条流干了血的蟒蛇。
　　“这是赤岩丘陵。在神眠纪时，这里曾是诸多火焰系魔物的栖居地，后来被神院肃清与管理，成为著名的修行场所。”
　　“其以崎岖的地形、诡异的法力场闻名。于其中对战，对法师的洞察力、反应力、运筹力无不是考验。”
　　古罗德·瓦纳短暂地介绍了战斗地点。
　　而在赤红的丘陵中。
　　当对抗的一老一少传送到不同的地点后，却几乎没有过多的犹豫，便直接出手。
　　宗师的战争，讲求先机。
　　古西大宗师处，天空上出现了数道巨大的虚空法阵。
　　老人的虚影于其中闪跃。
　　他持杖，地震山摇。
　　地面上绽也放出数道混沌的空间阵，如同通往异界的门，山坡与丘壑被拉拽着异位，峭壁翻滚。
　　欧文却也不甘示弱。
　　随着他手中的机械法杖绽放金黄色的光芒，数道坚硬、参天的金属长柱如密雨般布下，竟生生钉住了被虚空法阵拉拽的实地。
　　漫山遍野，生起了钢铁森林。
　　翻转。钢铁。呼啸。
　　一老一少用强大的法力主宰了赤色丘陵。
　　圣宫中的众人恍若突然陷入宏伟的颠倒梦想。
　　这一切，自然也被坐在第一区、拥有最佳视角的赞恩收入眼中。
　　他不过观察了会儿，便狠喘了一口气，回头对雷恩斯说：
　　“见鬼，欧文·安霍尔德又进步了。他看上去似乎已经快要突破准宗师了，竟然在古西大宗师手下毫不吃力？？”
　　雷恩斯也正在观战。
　　他的伤势有所恢复，精力却大不如前，需要时刻休息。
　　他沉默着靠在椅子上，不过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了欧文的武器。
　　那是根机械法杖，在战斗中异形，同时不断地流转古语符文，绽放强大的法力光芒。
　　“‘匠人之心’？”
　　赞恩跟随雷恩斯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把武器，不由皱起了眉头道，“听说是他那擅长炼金术的家族专门为他制作的高等传奇武器，花了五年，其上可附上百附魔，也不知道是用哪里搜刮来的珍奇材料铸成的。”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他父亲还常把力量注入那些附魔帮助他。在外对抗时，他就多次使用他父亲的力量。不知道他现在……”
　　“不过他现在使用的的确是他自己的力量。”
　　刚结束“引路仪式”的预知、正在休息的诺拉也听到了赞恩的话。
　　因为耗费太大，她依旧脸色苍白，却忍不住补充评论道，“你们也应该记得，像独立庆典这种对战，不允许使用自身能力之外的力量储存。”
　　“但这‘匠人之心’也的确为他大幅提升了实力。毕竟武器的主动技能与增益效果在对抗中并不禁止。”
　　场中，战况如火如荼。
　　欧文手中的机械法杖在如同神迹般的金色光芒中，变为了一座参天的钢铁高墙，挡住了古西大宗师一波移山倒壑的压制性攻击。
　　预判。运筹。抗击。
　　一老一少展现出一环套环的完美演绎。
　　与此同时，两位导师在讲解两人的对抗战法之外也不由感慨道：
　　“难以想象，欧文·安霍尔德以准宗师的实力展现出了足以对抗宗师的表现！”
　　“许多人修行一生，也难以踏上宗师的征程。没想到欧文·安霍尔德他不过二十五岁，便有这样的成就。他令人震撼！”
　　而听到这段话，赞恩又不由低头与雷恩斯和诺拉讨论道：
　　“神啊，他现在真的强。但说实在话，我一直觉得他的成长是谜，他的确少年时期就展现出天才的一面，但远不及席勒斯哥哥。八年前，他却突飞猛进，进度像个怪物。这一切都很古怪。”
　　诺拉不赞同地看了眼嘀嘀咕咕的兄长：“哥哥，我们回去再讨论这个。”
　　这次对抗足足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在这个过程中，许多相关领域的法师都记下了长篇的笔记。
　　虽然星秀对抗讲究点到为止。
　　但场中的一老一少，却并未过多地掩饰实力。
　　他们这段对抗在讲解中被誉为相关领域的“教科书”。
　　丘陵如乱梦般继而翻转。
　　对抗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钢铁与乱梦交击，动摇了赤岩丘陵，也震撼了“圣宫”。
　　对抗落幕。
　　欧文没有落败，他以低程度的下风，抗击大宗师到了时限最后。
　　欧文和古西大宗师重回圣宫，饶是经历过恶斗，他们依旧保持气度。
　　大宗师赢得了尊敬的仰望。
　　欧文赢得的却是雷动的掌声、真诚的艳羡和如山的褒奖。
　　“我认为，欧文·安霍尔德可以被称为现在明域年轻一代中无敌了吧？他将会前途无量。”
　　“不过，他今年不再参加独立庆典了是吧？”
　　“是的。他已经毕业进入了共金会管理层，掌管和调控院内资源，估计会有更好的发展。”
　　利亚娜这里，众人也都在讨论。甚至有人开始惋惜“四大祭司血统优先法则”的存在可能共同影响欧文·安霍尔德和他同样天才父亲的发展。
　　而听到这些话，利亚娜一直陷入沉默。
　　她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言论。
　　“怎么了，利亚娜？你似乎自刚刚开始，话就变少了？”罗妮问她。
　　利亚娜却回神，她也意识到自己之前过于安静了。
　　她不由扯出一个微笑，语调真诚道：“没有。我也只是羡慕这位欧文·安霍尔德阁下的实力。”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刚才，也想了想他的未来。我也相信，安霍尔德阁下定会未来繁花似锦，前程万里。”
　　接下来，众人又讨论起了欧文·安霍尔德的众多历史，包括他在上两届独立庆典的强悍战绩与过于残忍的战斗作风，以及他的诸多风流史。
　　第二区前方这时发出起哄声，利亚娜和罗妮循声望去，看到了高年级奥术师围坐的地方，一位漂亮至极的金发女生正被人围着恭维。
　　她形如精致、完美的花瓶，坐姿却如皇后般高傲。她俯瞰身边的人，眼角眉梢都带着倨傲的笑。
　　“哦，安妮·葛瑞斯。”
　　罗妮翻了个白眼，给利亚娜提醒道，“就是那个欧文·安霍尔德的现情人之一。只是之一。”
　　“嗯。”利亚娜点头。
　　她继续听众人议论。
　　而在“星秀对抗”彻底结束后，圣宫中，众人又在凯伦首领的带领下对自身信仰进行了新一轮的祈祷。
　　之后，欧文·安霍尔德作为上一届魁首，与凯伦首领携手点燃了圣宫神像前的三处火炬。
　　那分别代表着希望、战斗与自由之火。
　　点燃的那一刻，独立庆典开幕式结束。
　　竞技正式开始。
　　……
　　“利亚娜，你的知识考核结束了吗？感觉怎么样？”
　　“小侄女，实战对抗准备得怎么样了？早点休息，不要因为紧张影响了状态。”
　　接下来的几天，利亚娜都大量接收到这类问候的讯息。
　　她按部就班地参加了独立庆典神院内的第一周竞技选拔。
　　那分别是知识考核和单人竞技。
　　在知识考核中，由于本身的积累和诺拉的帮助，利亚娜卡着一个合理的表现程度，顺利通过。
　　在单人竞技中，利亚娜与模拟出的鬼战士战斗，与同级的法师战斗。
　　由于神院内大部分低年级的法师不过刚跨过学徒通往智者的门槛，利亚娜现在智者初阶接近中阶的实力已经算是上流水平。
　　她也顺利地度过了这个阶段。
　　星期五下午五时，所有人都在通讯罗盘前等待。
　　今天，将公布第一轮竞技选拔的结果。
　　利亚娜感知到讯息到达后，她打开了罗盘。
　　她的结果出了。


第83章 祝贺   “利亚娜·高登。”
　　这次公示中, 利亚娜的名次是第八名，与前世一模一样。她踩线进入了最后环节。
　　而在接收到公示讯息不久后，利亚娜便听到对面木屋中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动静消失后, 罗妮的讯息传送了过来：
　　“利亚娜, 你看到我们的成绩了吗！我们都进了！”
　　利亚娜咧嘴笑了起来，回道：“看到了。”
　　罗妮也在名单上。
　　如同前世一般, 她得了第七名，她高兴起来的表现与过去也一模一样。
　　在两分钟后, 她几乎是冲过来抱着利亚娜一起庆祝。
　　而与她们同样快乐的是家族的长辈们。
　　当晚, 熊家和高登家族的长辈便携手带着利亚娜和罗妮一同前往了千圣城内一家高规格的餐厅点了一大堆海鲜庆祝——这是身在林地的下巫族不容易吃到的东西。
　　吃食时, 陶特、比尔眉开眼笑, 罗妮的父母也骄傲得涨红了脸。
　　——熊家家长的愉悦比起双子老人还要多几分。因为在他们家族中，除了罗妮外, 长子迪夫也进入了最后环节，可谓双喜临门。
　　众人衷心地庆祝。
　　而在用餐过程中，陶特倒了杯紫藤酒, 开口恭贺道：
　　“恭喜利亚娜和罗妮！八位低年级名额，你们这对好朋友就占了两位。这真是意想不到！”
　　“哈哈哈, 是啊。”罗妮的父亲也一边哈哈大笑, 一边附和。
　　同时, 他庞大的身躯因为兴奋, 让座下的板凳发出咯吱声。
　　“而且听说, 这次总共108个名额, 下巫族就进了8个。高年级, 除了我家的迪夫，还有隔壁比斯顿家的罗恩等人都进了。我们下巫族可是获得了边境部族联盟中前所未有的好成绩！看你们这些后辈，下巫族后继有望啊！”
　　除了有家族中长辈进行恭贺, 利亚娜和罗妮也收到了许多来自其他地方的恭贺。这些人包括图蒙林地管理员布利尔女士、还有下院其他部族的同学，他们都来对她们进行了问候。
　　不过由于在于本家族的人用餐，利亚娜和罗妮只能忙里偷闲，挑拣着回复旁人的讯息。
　　“对了，高登家的，你们对这次名单前面的那几位怎么看？唔，可惜了，我们下巫族孩子们的名次最高也才高年级的第三十二。”
　　而用餐到后期，利亚娜听到餐桌上的话题又转向了公示名单的前列。
　　那里是热门夺魁人选的所在。
　　而如往常一样，公示名单一出，热门夺魁人选这个已经持续许久的话题会彻底爆发热度，成为千圣城内，甚至南境境内大街小巷中的谈资。
　　利亚娜下午看了名单，自然也记得前几名。与前世的结果竟一模一样。
　　第一名是赞恩·克拉雷。
　　第二名是古西家族的继承人，也正是“星秀对抗”中古西大宗师的后代。
　　第三名则是……雷恩斯·德威尔。这个结果让利亚娜诧异。
　　与她同样诧异的还有她的两位老伯伯陶特、和比尔，他们也正在讨论这个话题：
　　“……真没想到，第三名是德威尔先生。神啊，难以想象，在他这种负伤的情况下，他能够获得这个名词。不知道，如果他不受伤，会是什么样的水平？”
　　他们的语气中流露出天妒英才的遗憾。
　　然而，利亚娜的诧异点却与陶特、比尔不同。
　　她奇怪的点正是……雷恩斯前世不受伤的时候，也是第三名。
　　他这一世受伤，理应名次受到影响。但没有。
　　他这次受伤受得诡异，名次也保持得古怪。
　　……利亚娜凝眸，短时间内却没有思索出一个所以然。只能暂时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不过，利亚娜却对此有点郁闷。
　　正是她本以为雷恩斯因为受重伤名次会动，她经过深思熟虑，放弃了通过适度提高表现、改变自己名次来避免和他匹配到一起的做法。
　　当然，放弃也有其他多种原因的综合。
　　比如利亚娜担心自己随意改变名次后，会更大几率带动罗妮这位好友原先的优势分组消失。在其他组，罗妮组内的人不见得能像峭壁会会长那样保护队友都远离危险。
　　……那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和雷恩斯一组？
　　利亚娜短暂地出神，却在听到身旁的人喊起她，让她一起讨论两位名次稍次的峭壁会会长时，她回过了神。
　　利亚娜明白现在想也没用，喝了口果汁，就重新加入了讨论。
　　……
　　接下来几天内，利亚娜都活在了族内人的中心，成为了焦点之一。许多人对她陆续发来问候和恭喜，利亚娜回复了他们。之后，她便把重心放到了休息和养神上。
　　下周二，她就要正式进入竞技，虽然不争名次，利亚娜还是想维持一个良好的身体状况去应对。
　　而关于公示名单的讨论一直是院中焦点。
　　直到两天后，一切才改变。
　　新的焦点进入人们的视线。
　　星期天，神院密会公示了最后环节的比赛地点和规则。
　　虽然早有诸种天花乱坠的猜测，但当此时一切尘埃落定，热议再度爆发。
　　利亚娜则与罗妮一起查看了结果，于她意料中，公布的一切也几乎和前世一样。
　　“尔塞山群，听说这是个危险的试炼地点！”罗妮看到试炼地名字有些担心，“我们低年级去没问题么？”
　　“唔，总之我们跟在那些高年级后面参与就好了。”利亚娜这么回应。
　　而之后，利亚娜认真查看了关于地点的描述，防止自己忽略任何不明显的改变。
　　独立庆典的最后环节的地点每届都在改变。
　　而这一届，正如罗妮所说，在一个名叫“尔塞群山”的试炼地点中进行。
　　尔塞群山，位于南境的西部。毗邻西谷黑市。
　　这是一座巍峨、连绵的山群，占地约一百平方公里，拥有密林、洞窟、裂谷、岩壁等冒险地。
　　其中有诸种奇异生物游走，比如双头蜥、影魔等魔物。
　　而在这个山群中，最出名的是其洞窟，其与一个巨大的山中迷宫相连，迷瘴遍布，诡秘崎岖。
　　这个地点是南境境内一个知名的高等探索地。
　　而根据规则，在最后的竞技环节时，将会把入围的108人分为十二个组。九人一组。每组将从不同的入口进入试炼地。时限三天。
　　在其中，入围的法师需要集体协作竞技，保留战斗能力于最终的一组胜。
　　而个人成绩的结果产生，则涉及一套精密和复杂的评估体系。
　　这将由密会内阁的几位宗师亲自评估，神院所有神官监督，拥有绝对的公平。
　　实战输出、击败人数、协作、领导力、判断力等，都计入评估标准。
　　不过，按照过往的经验，由于分配公平，最强的几位法师都会分在不同组。因此，最后存活那组中的最强大法师，通常就是魁首。
　　这个规则，利亚娜虽然前世就看过，但本着谨慎原则，却也与诸位好友认真再阅读了遍。
　　而之后，讨论便进入了分配。
　　下巫族内几乎所有进入最后环节的人都想与峭壁会的两位会长——亚历山大·奥斯卡和维克多·卡特一组。
　　他们在下院极富声望，拥有强悍的实力。并且与他们一处，不必担心遭遇歧视。
　　罗妮也在祈祷：“自然意志保佑，只希望我这次可以远离那些反奥术猪！”
　　利亚娜倒也认同他们的想法，毕竟人都想轻松一点。
　　只不过，想到如今名次与前世一样，自己也极可能和雷恩斯再次分到一组，利亚娜就感观复杂。她感情上当然不想与雷恩斯呆在一处。
　　但理智上，她又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安排。她想要重复前世击败魔兽的过程，雷恩斯足够负责。利用雷恩斯的保护，估计自己仅受轻伤，就能顺利完成计划了。
　　想到这里，利亚娜呼出了一口气。
　　她只盼之后一切可以顺利。
　　而到傍晚，利亚娜竟收到了诺拉传来的讯息。利亚娜打开查看，发现是诺拉把“尔塞群山”对战地图、魔兽属性和分布、迷宫注意事项等资料都传送给了她。
　　——这段时间，她们几乎天天都在联结上有交流。
　　之前，在知道利亚娜也进入最后环节后，诺拉也是第一时间就进行了恭贺。
　　这次，诺拉交代了一系列事情后，感慨道：
　　“利亚娜，如果你可以与我哥哥分到一组就好了。他以前就去过这个试炼地，熟悉其中许多的冒险地点。你们一组，他一定可以保护好你。”
　　千万不要……利亚娜却第一时间在心里发出了这个感慨。
　　利亚娜早有估计，赞恩·克拉雷无论在哪里，安霍尔德家族都会比着他的坐标作妖。他方圆半里恐怕都会是整个试炼地最危险的地方。
　　介时，赞恩能凭借实力脱身。她倒不见得可以。
　　利亚娜心里这么想，罗盘上却乖巧回复：“谢谢你的关心，诺拉学姐。我也希望我可以好运。”
　　………
　　与此同时，千圣城以西数里，一片巍峨的群山坐落。
　　那是南境的西部山群，最终竞技的尔塞群山就在附近。
　　尔塞群山外数里，山脚小镇。
　　因为全境的独立庆典，不同于以往的宁静，其中燃起了生气。
　　住宅中时不时响起美妙的音乐，旅人酒馆灯光亮起，人来人往。
　　而各种建筑间，小路交错。其中远比外部静谧。
　　一位披着棕色斗篷的人正靠在小巷的角落中，借着墙上的火焰灯的微末灯光，展开手中的报纸。
　　其脸藏在兜帽下。而从斗篷外，仅隐约看出她拥有纤瘦的身材，似乎是位少女。
　　她明显不想让旁人看清她的面貌。
　　除了兜帽覆面外，她脸上的口鼻也被棕色的布帛包裹，俱藏在一片阴影下。
　　她苍白的手中，是一张翻开的报纸。
　　这是《南境晚报》。这个时期，报纸已经在南境盛行。
　　边缘小镇等通讯罗盘还不普及的地方，报纸便是最受欢迎的媒体之一。
　　少女手中报纸的第一面，是关于独立庆典的新闻，其上报道了今日密会刚公示的最后竞技环节的地点和规则。
　　她低头快速阅读。
　　“尔塞群山……那果然和之前一样。我没记错。”
　　她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边境口音。
　　她翻页了。
　　微仰起头。
　　前方石墙火焰灯的光芒短暂地照射在了她的脸上，照到了她脸上唯一露出的地方。
　　那是一双猫眼石般的碧绿色眼睛，安静如水。
　　低头时，她美丽的双眼再度被藏在了兜帽下。
　　报纸翻页，那是神院进入最后竞技环节的法师姓名公示。
　　似乎是因为过于认真地阅读，斗篷下的人无意识地轻声念出了前几位法师的名字：
　　“赞恩·克拉雷……”
　　“雷恩斯·德威尔……”
　　她的声音轻轻浅浅，像是溪水一般，温柔得让人平静。
　　……看到后面，她的声音没了。
　　却到末尾，看到一个名字时，她的手一顿，再度出声。
　　“……利亚娜·高登。”
　　这个名字似乎让她出神了许久。
　　少顷，棕斗篷下的少女才收起了报纸，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84章 准备   “高登小姐，许久不见。”雷恩斯……
　　令利亚娜没有想到的是, 在当晚，她收到了第二份关于“尔塞群山”的资料。
　　来自雷恩斯。
　　他又给她寄来了一封信。从他朝她寄来了第一封信起，他几乎隔三差五就给利亚娜寄来一封问候的信。
　　利亚娜基本没看, 也没再花时间在退信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而今天, 到达的除了用火漆封住的信封之外，还有一本厚厚的羊皮本。利亚娜鬼使神差地, 竟脑中灵光一现。她打开了羊皮本。
　　……随后，她发现其中详尽地记载了“尔塞群山”的各种资料。
　　比诺拉传送她的还要详尽。
　　利亚娜自然认识雷恩斯的字迹。
　　她认出上面还有诸多雷恩斯亲自作出的标识。如隐匿点、盲点等地, 他都准确无误地标注了出来。
　　他们收集资料的速度都真快……利亚娜蹙眉, 但凝神观看这些标记点时, 她心中不由又生出了一丝疑惑。
　　她发现, 雷恩斯详细地标注了洞窟内的各种注意事项，对其中的情况显露出异常的熟悉。
　　但利亚娜分明记得, 雷恩斯前世在这个时间点前，虽然曾去过尔塞山脉修行，却从未进过那里的洞窟的。
　　他这时似乎拥有许多神秘的信息源。这是通过那些信息源得来的吗……利亚娜思索着, 却也为此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介于雷恩斯标注的资料也是她都知道，她不过浏览了遍, 确认没有过多生僻的信息出现, 便放下了羊皮本。
　　利亚娜把信与羊皮本一同丢入了她桌底的木箱。
　　之后的两天, 利亚娜依旧在为最后环节的竞技进行休憩与准备。
　　而在十月四日的清晨, 利亚娜早早起来, 穿戴好了轻型防具, 检查了武器, 便携比尔、陶特一同再度前往了圣宫。
　　今日，“圣宫”中将举行是独立庆典最后环节的开启仪式。
　　与开幕式一样，这是万众瞩目的环节。
　　在这个仪式中, 所有入围的法师将会逐一进行展示，随后当场宣布其分组结果。
　　而至下午二时，分组完成的所有法师将被正式传送入试炼战场，开始竞技。
　　利亚娜提前出发，当她传送到“圣宫”时，立刻有神院的导师接待了她。
　　作为入围的法师，她这次可以在第一区进行准备，同时携带自己的亲友。
　　在她传送进入战场后，亲友也被允许继续待在第一区进行观战。
　　利亚娜和罗妮一起带了亲友来。
　　而当他们走进去，却不由感慨，今日的“圣宫”和一周前开幕式时显示出了明显的差异。
　　许多装饰已去。
　　以圣坛为中心向外发散，分别又筑起了十二道白石高台。
　　高台顶端，泛着黯淡的魔法阵纹路。严密的结界罩于其上，它们被精密的保护。
　　利亚娜认出那是传送阵。
　　“听说这些就是十二处试炼地入口。”
　　罗妮说，“从祭坛正北方那个入口顺时针算起，就是第一号入口至第十二号，我们到时候参与完‘群星会’，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分组。”
　　群星会，正是指对入围法师的展示。
　　介时，每位入围者会在圣宫中央的圣坛上被介绍给在场的所有人。他们的表现也将被幻术投影的魔法装置投至千圣城内的演示馆，可谓万众瞩目。
　　这在南境，被视为绝对的荣耀。
　　而今日，利亚娜和罗妮俱提前到达了许久准备。且她到达后发现，不止是她，从高年级到低年级的入围者几乎都已提前到场，来到这里做紧张的休整。
　　利亚娜跟随神官的指引，到达了自己对应休整的地方。
　　不想，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
　　“高登小姐？”
　　利亚娜不由回头。
　　“……德威尔阁下？”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正是雷恩斯。
　　他也到了。
　　而他的身边陪同着的，是家族的侍官。同时也有学会的人簇拥，看情形像是正要前往他所属的休整区。
　　雷恩斯看到她后，却是立刻让除了侍官的人等待。
　　他朝她走来，步伐稳健。
　　此时，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外，他表面已看不出半个月前遭遇重创的痕迹。
　　雷恩斯站定后，对利亚娜进行了致礼。同时也对陶特、比尔问好。
　　“哦，德威尔先生，看上去，你恢复得不错，这真是太好了。”善良的陶特感慨道。
　　陶特和雷恩斯闲聊了几句。
　　利亚娜却注意到，雷恩斯同样穿着一套坚挺的银色轻甲，其做工精致，完美地搭配于他身上，更显出他挺拔的身材。
　　而自上次钓鱼后，两人就没有近距离接触过。
　　雷恩斯站在那里，目光一时在脸上停留利亚娜的脸上。
　　“高登小姐，许久不见。”他轻声道。
　　他一双湛蓝的眼睛像是忧郁的河。
　　……利亚娜对感到不适。
　　她不露痕迹地转开了头，随后面无表情地客套了句：
　　“嗯。恭喜。你的伤看上去也恢复了。”
　　雷恩斯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利亚娜依旧对自己冷漠，近来他的信都没收到回信。
　　他本想试探着问利亚娜是否有看，却见她已经了无兴致地低下了头。
　　……雷恩斯抿了抿唇。他决定现在不再打扰利亚娜，他也需要去继续休整。
　　雷恩斯不过和比尔、陶特又互相问候了几句，就离开了。
　　“高登小姐，祝你好运。”临别时，他留了一句话。
　　第一区最前列。
　　赞恩·克拉雷自到达后，便受到了众人的簇拥。
　　作为第一轮竞技的第一名，他俨然是“圣宫”中的第一焦点。
　　他的妹妹诺拉却高效率地打发了旁人，让兄长休息。
　　同时，她也一边帮助兄长他检查他身上的防具，一边嘱托道：
　　“不要过于急躁，注意陷阱。也不要逞强。不要……”
　　“知道了，知道了。”
　　赞恩的注意力却明显在其他地方，他检查着他的各种防具附魔细节，敷衍地回答了几句，话题却是直接从诺拉的叮嘱中脱离，扯到了天涯海角。
　　他看了眼后方，随后冷笑了一声，目光阴鸷，“诺拉，知道吗，这次竞技下院峭壁会那个亚历山大也要参加。我和他结怨已久。看我到时候不往死里抽他。”
　　不要冲动……诺拉把这句话咽回了喉咙。
　　如同过往无数次情形，赞恩的表现总能完美地打断她试图劝说他的思路。
　　“……哥哥，这里许多人还看着你。虽然有结界，说话也要注意影响。”
　　诺拉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了头，却正好看到利亚娜也进入了“圣宫”，不由话锋一转，“利亚娜来了。她第一次参加这种竞技，我去打个招呼。哥哥，你一起去吗？”
　　赞恩：“不去。我和那个高登家的关系又不好。你去吧。”
　　……诺拉自己走了，身旁有薇达陪伴。
　　而走在路上，诺拉回头看了眼赞恩，不由摇头，感慨了句：
　　“赞恩的脾性，真的需要一个安静的人来制住他。”
　　薇达说：“……诺拉，但你已经算得上极度冷静的人了。这还不够吗？”
　　“唔。”诺拉鼻子发出一道不明意味的气音，“也许一个人的确不够。需要两个。”
　　说完后，她继续朝利亚娜的休整区走去。
　　……
　　上午九时。
　　圣宫恢复了一派肃穆。密会内阁的成员相继到达。
　　与开幕式一般，凯伦首领带领众人祈祷后，并再度进行了致辞。
　　最终竞技的开启仪式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85章 展示   雷恩斯：“高登小姐，真巧，我们……
　　“群星会”正式开始。
　　“利亚娜, 不要紧张。”陶特说。
　　临出发前，利亚娜故作紧张地轻吸了一口气。
　　作为低年级的最后一名入围者，她将第一个上场群星会。
　　——群星会, 是按照从低到高的名次依次展示的。
　　面向那白柱排列的神圣高台, 利亚娜整理仪表，走了上去。
　　迎接她的是下院的副院长, 古罗德·瓦纳，他主持低年级入围法师的展示。
　　他念诵着她的资料：
　　“利亚娜·高登, 低年级第八位入围法师, 来自下巫族。她在第一轮竞技中展现了对风系和土系奥术的惊人掌握, 不亚于高年级主流的水平……”
　　在万众瞩目下, 一枚旗帜也在圣坛正后方的一面环形高墙上升起，其上无数旗帜飘扬。
　　随着利亚娜步入圣坛, 那升起的旗帜上飘荡着一朵绽放的湖蓝色的并蒂花，正迎微风招摇。
　　这是“两生花”。
　　一蒂双花，一花朝阳, 一花朝暗，栩栩如生绽放。
　　是高登家族的家徽。
　　而这升旗的过程是“插旗礼”。
　　但凡法师进入了独立庆典的最后环节, 印有其家徽的旗帜便可以挂于这被命名为“荣耀之墙”的环形巨墙上。长达四年, 直到下一次“独立庆典”举行。
　　这个传统, 也更添进入最终环节的荣耀。
　　“高登小姐, 你好。”
　　随着利亚娜上台, 瓦纳副院长对她亲切地问候。
　　随后, 他问她：“作为最后一位进进入最后环节的法师, 你有什么感想吗？”
　　这和前世问得一模一样……利亚娜也复制了自己前世地表现。她非常套路地给予了回答，表示自己紧张的同时感到荣幸，但还会继续努力。
　　“好样的, 好样的。”瓦纳说。
　　“不过高登小姐，我注意到了你的家徽似乎是朵并蒂花，这种生物在南境并不常见。你能告诉大家你家徽的含义吗？”
　　瓦纳副院长随即询问了利亚娜关于家徽的含义。在展示时，主持的学者都尽力凸显被展示者的特色，包括家族、能力，以图让她短时间内被人记住。
　　然而，比起其他入围者，利亚娜现在展示出的能力自然没什么好强调的。瓦纳副院长便把重点放到了她的家族上。
　　而面对这个问题，利亚娜直接复制了前世自己的表现。
　　她面露正经的神色，语气不乏紧张地道：
　　“……这其实是‘两生花’，是常青镇区域生长的一种神秘植物。选用它作为家徽，其实可以回溯到我的家族起源和特征。我的家族创建者是一对双子巫师，而家族特征也是易出血脉相连的‘二重身’双胞胎。”
　　“‘两生花’花语，陪伴与羁绊。这正与我家族特色相符，后来我的家族也巧合掌握了种植‘两生花’的方式，所以沿用其作为家徽了。”
　　而听到“双生子”，古罗德·瓦纳饶有兴致了“哦”了一声。
　　“常出双子？那高登小姐，这么说，你也有兄弟姐妹吗？她或他今天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依旧和前世一样……利亚娜继续沿用了前世的反应和回答。
　　听到瓦纳院长的问题，她立刻敏锐地摇了摇头：
　　“……哦，不不，我没有。我是独女。”
　　利亚娜顿了顿，继续模仿自己前世的表现，补充道，“我们家族的血脉……不过是容易出双子。但按照历史，也就一半的几率。不知道是不幸还是幸运，我是独生女。不过我想，‘两生花’的意义依旧对我存在。身为独女，在家族中我依旧感受到强烈的 ‘守护’和‘羁绊’。”
　　她的话情深意切，本是应感人的。陶特、比尔听着眯起了眼睛，大笑了起来，但笑中却有其他含义。
　　——利亚娜看上去实在是太紧张了。
　　她说这本该感人的话时，总不经意间吸气，还努力挤出笑。紧张得有点可爱，
　　在场大部分人都被她这样子逗笑了。
　　她还是和前世一样……坐在第一区前方等候的雷恩斯也笑了。
　　他侧头，坐在远处的欧文·安霍尔德注视着利亚娜。
　　欧文不错眼珠地凝视着在圣厅中央利亚娜被魔法装置投映出的放大的脸。
　　目光似乎落在了她美丽妩媚的碧绿眼睛上，竟像是在走神。
　　……此情此景撞入眼中，雷恩斯的眼睛涌动了如暗潮般的冷意。
　　他几乎下意识地摸上了手中的武器，“肃寰者”的剑柄——那是一柄银白色的剑型法杖。
　　然而，当雷恩斯的手触上不过几分，他又松手了。
　　仿佛刚才的细节动作并未发生过，他旁若无事地看回了圣台上的利亚娜。
　　利亚娜的展示已经结束。作为最后一名入围者，派给她的时间并不长。
　　瓦纳副院长和蔼地祝福她，随即便主持着宣布了利亚娜被分配的入口。
　　“利亚娜·高登，入口公布：三号！”
　　随着他话音落，利亚娜脚下滚起了如卷卷白浪般的光芒，将她包裹在内。
　　随后，她被传送到了位于圣坛东方的一处高台。
　　其位于“圣宫”边缘，恰好在“自然意志”的雕像下，在这个位置，利亚娜可以把场内的一切坐收眼底。
　　三号，和我前世的入口一样……而面对这个传送结果，利亚娜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之后会跟雷恩斯分到一组了。她心沉甸甸的，不知道该喜该忧。
　　紧接着，她却不再多想，继续看场内的一切。
　　“罗妮·巴顿，下巫族人。在第一轮竞技中，她展现出了法师少有的非凡肉搏能力的力量增强能力……”
　　“埃德加·尤登，低年级第三名，展示出不符合他的年级的惊人的水系神术掌控力……”
　　低年级和中年级的入围法师展示按部就班、高效率地进行。而在其中，利亚娜不乏有好多位认识的熟人。如罗妮，如埃德加。
　　埃德加·尤登的确也入围了。
　　而按照利亚娜前世的记忆，他会跟随赞恩那一组进行战斗。在最后的成绩结算中，他获得了低年级第一的排名。
　　这是不俗的成绩。
　　而与此同时，利亚娜所在的高台人也多了起来。
　　大多数同队的人都是神术师。然而，在众目睽睽下，他们都对利亚娜进行了礼貌的问候。至少，面上维持着礼貌。哪怕有反奥术师倾向的人，都并不敢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展露歧视的行为。
　　“你好，高登小姐。”一位有风度的红发男生对利亚娜进行问候，他是来自中年级的优秀治疗师艾迪·伯克。
　　“高登，哦，那个出名的佩妮洛普的高登家族对吧，久有耳闻……高登小姐，你好，我是伊丽莎白·格林。”
　　一位沙金色长发女生也对利亚娜伸出了手。她优越感十足地昂起她美丽的下巴，一边与利亚娜握手问好。
　　她的确有感觉优越的资本。她长相精致，声音娇柔，是大多数男生最喜爱的类型。
　　而利亚娜却记得她更多资料。
　　伊丽莎白·格林，来自千圣城有姓名的神术师家族。
　　而回想起前世这个格林小姐在进入最后环节后的一系列表现，利亚娜控制住了自己嘴角抽搐的冲动。她觉得，自己压根懒得多看这位格林小姐一眼。
　　但她依旧沉默着和这位格林小姐握手结束后，便回头继续看场中“群星会”的进展。
　　“群星会”已经进入到了介绍前十二名法师的环节。节奏明显变慢。毕竟，这展示着神院当前最出类拔萃水准的十二名法师，才是整个神院，甚至整个千圣城，最关注的所在。
　　主持者由上下院院长轮流替换，如今，已经变为了上院的布朗正院长，一位大宗师神术师亲自主持。
　　“亚历山大·奥斯卡，下院峭壁会会长，被誉为 ‘战法之光’，曾在上届‘独立庆典’便拥有令人难忘的表现……”
　　“维克多·卡特，下院峭壁会副会长，‘下院之星’……”
　　十二强，总共包括九名神术师、三名奥术师。每一位法师出场，场内都进行了欢呼。
　　一面面旗帜也从底部排列至顶端。
　　而当雷恩斯登场时，一支印有巨蟒图腾家徽的旗帜在顶端升起。
　　布朗正院长与他是熟识，冲他一笑后，却继续念出了雷恩斯的介绍：
　　“第三名，我们熟悉的雷恩斯·德威尔，来自三大家族德威尔家族的继承人。拥有着当前神院最顶尖的水系神术水平，他在上两届‘独立庆典’便留名。同时，他拥有着来自家族的传世武器，‘肃寰者’……”
　　雷恩斯一身轻铠，步上了圣坛。他礼貌地回答了布朗正院长的诸多问题，由于身份自带人气，引起场内的一阵喝彩。
　　“本来很不幸，听说你最近遭受了意外。但难以想象，在那种身体状况下，你拿到了第三的名次。德威尔，你和你家族一样，都拥有着蕴藏于内的巨大力量。”
　　布朗院长问，“对于夺魁，你有想法吗，德威尔阁下？”
　　“……我只能说尽力。”雷恩斯沉吟了一瞬，回答。
　　利亚娜站在高台上，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雷恩斯疏冷的侧脸吸引。这个时候，她才觉得他依旧是前世那个雷恩斯。
　　他永远礼貌但让人产生距离。
　　布朗院长一句古语，金色的光芒在雷恩斯脚底滚起。
　　“雷恩斯·德威尔，入口公布：三号！”
　　下一秒，雷恩斯出现在了利亚娜所在的高台。
　　“德威尔阁下！”
　　他一出现，高台上几乎大半部分人都簇拥了上去。
　　作为前十二强的强者，在组内似乎自然而然就被定下了领导者地位，拥有着这般的待遇。
　　那位叫伊莎贝拉·格林理了理衣摆，便立刻走过去，娇声问好：
　　“德威尔先生，你好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伊莎贝拉·格林。你给我上过水系神术课~”
　　看到这位格林，雷恩斯也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不过，他依旧不显山不露水地给予了礼貌范畴内的疏冷回应。
　　他短暂地应付完神术师们，才大步朝前。
　　——自传送后，他的余光第一时间便锁在了他的利亚娜身上。
　　利亚娜却坐在后方。而雷恩斯走过去，临到她面前时，却是脚步一顿，随即语气透露惊喜，把他早想好的腹稿说了出来：
　　“高登小姐，真巧，我们分到了一组。感谢光明神，这真是太好了。”
　　利亚娜：“…………”
　　听到雷恩斯语露雀跃，不知怎地，她心中突生郁闷。
　　之后，利亚娜不过也装出略微的诧异，随后冷淡地“嗯”了声：“的确巧。”
　　雷恩斯看着她，随即便在她身旁站定。见她没有说话的兴致，心里叹了口气，便转身继续短暂地回答其他人的话。
　　身旁都围着人，利亚娜大庭广众下，也不想作出太大的动静。她避无可避，便僵硬地站在那里，只不过不露痕迹地扭开了头，继续看向场内。
　　第二名的法师叫作路德·古辛，是位优异的空间系法师。布朗院长正在对他进行详细地问话。
　　而雷恩斯在应付完众人关于竞技应对的问题后，空隙时又转头看向利亚娜。
　　“赞恩也要上场了。”他没话找话。
　　“……嗯。是的。”利亚娜敷衍地回答。
　　“他这次表现挺出色的。我期待进入竞技。”
　　“……嗯。”
　　“那你准备得怎么样，高登小姐？”
　　“就那样。”
　　雷恩斯：“…………”
　　空气一时陷入凝滞。


第86章 伊莎贝拉   “呵，这个利亚娜·高登看上……
　　赞恩·克拉雷也登上了圣坛。与此同时, 印有雷豹家徽的旗帜也攀上了“荣耀之墙”的顶端。
　　蓝底旗帜上，凶猛的雄豹在雷霆下伏地，作出狩猎之状。那是克拉雷家族的象征。
　　而赞恩作为入围排名首位的法师, 于圣坛上也耗费了最长的时间。
　　“赞恩·克拉雷, 他是新一代‘掌雷者’与 ‘裁决者’；他是南境‘今日之星辰，未来之希望’……”
　　布朗院长介绍着赞恩, 万人瞩目下，赞恩回答了其问题。也许是在众人面前有所顾忌, 也也许是受了诺拉的警告, 他难得地摆出了谦虚的姿态。
　　“唔, 夺魁？事情总是千变万化, 这是现在无法确认的事。”
　　赞恩表情认真地开口了，并配以如雏鹰啄食般的小幅度点头, “我敬佩入围的所有法师。我只能说，面对他们，我会尽全力吧。”
　　他看上去特别诚恳, 特别谦逊。
　　唔，这真是不一样的赞恩·克拉雷……利亚娜在备战高台上看到此情此景, 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之后, 赞恩的展示结束。他也被传送到了备战的高台上。
　　而他的展示告终, 也意味着“群星会”的结束。
　　呼！一支染着火焰的长箭点燃了圣坛中央的火炬。
　　离竞技开始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重要的规则被再次重复。
　　“再次重申——
　　禁止药剂；禁止高级储能型奇异道具；禁止使用大容量储物道具；禁止自行接触结界区；禁止使用契约制坐骑。”
　　所有法师都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利亚娜站在雷恩斯身旁, 有神院的神官来检查他们了身上的储物用品。随后, 利亚娜在指引下伸出了手, 神官们在她掌心打下了利于被感知的阵法印记。
　　这与试炼地的防护结界共用同一个法力场。
　　因此在试炼地中, 通过这个印记，法师们可以被轻易感知，所处的情形将被幻术及时投映到“圣宫”中。
　　“下午三时, 进入试炼地。”
　　“下午四时，竞技开始。”
　　圣宫中再度宣布流程，而在一切检查无误后，众法师便停留在结界中准备。
　　十分钟，三分钟，一分钟……在还剩一分钟的开启传送的时候，许多人掌心都捏起了汗，利亚娜也应景地装出了紧张的表情。
　　而雷恩斯时不时关注着利亚娜。当他转头，看到利亚娜的小脸上憋得微红，眼中流露忐忑的情绪，不由一怔。
　　他想了想，便用手中“肃寰者”的剑鞘轻轻碰了碰利亚娜的手腕。待她转头时，他用口型悄悄对她说：“……别太过担心，有我带你。”
　　“……”
　　利亚娜嘴角险些抽搐，差点破了自己正伪装紧张的功。
　　她不过和雷恩斯短暂地对视了几秒，便转开了头。但为了继续表演自己的紧张，她又接着对空气点了点头，高冷但“无措”地表示自己听到了雷恩斯的话。
　　雷恩斯无奈地翘起唇角，也把视线移开了。
　　而这一切，都被沙金色长发的伊莎贝拉·格林看在了眼里。娇小的美人暗自捏起了拳头。
　　在往常，她便是众人的焦点。虽然出身二流家族，她努力混成了千圣城的“名媛”。而美貌的她这次拼命进入“独立庆典”，就是想借此找个钓个优秀的上层神术师，真正地一步升天。
　　被分配到这一组，才貌、财富、地位兼具的雷恩斯自然是伊莎贝拉的首选。
　　但如今，雷恩斯把目光投向了在她看来一无是处下院的利亚娜，她自然不服气。
　　而且这个利亚娜·高登看上去还在玩欲擒故纵……她难道不知道，这种把戏不能玩过头。男人一旦碰到其他女人有技巧的吸引，便能勾走了……
　　伊莎贝拉·格林审视着利亚娜，心理戏丰富，并很快调整了心态。
　　她觉得，既然雷恩斯能对利亚娜都产生兴趣，是好事，说明他单纯、并要求不高。她也自信在这日夜相处、同生共死的三天，自己能通过手段让雷恩斯对自己动心。她最擅长对两性之间的攻心。
　　伊莎贝拉昂起了美丽的头颅，轻轻瞥了眼利亚娜，便不再看这位自己眼中拙劣的初级情感玩家。
　　……倒计时仍在继续。
　　时间如梭。
　　三，二，一……
　　下午三时。
　　十二道高台上的传送阵准时启动，于神圣的宫殿中，像是十二颗星辰一齐闪烁。
　　利亚娜被包裹在了一片光芒中，再次睁开眼睛，一阵阴风传来，阴烈至极，竟有把众人吹倒之势。
　　她第一时间没能睁开眼睛。
　　紧接着，利亚娜却察觉到有物件轻轻扶了下她的腰身，帮她稳住了平衡。
　　她侧头，看到雷恩斯正低头收回了他的“肃寰者”，但没看她。
　　……利亚娜也转开了视线。
　　阴风过去，她彻底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只见他们正位于低处，两岸险峻的峭壁相对，远处传来诡异的回响。
　　而近处，灌木丛密布，地上布满了坚硬的碎石。
　　利亚娜不过轻踩地面，脚下便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尔塞群山的极北部谷地。
　　正是利亚娜前世参与试炼的初始起点。
　　而以她与队员们所在的方圆十米，罩下了一个半球形状的结界。
　　这是备战结界。
　　在竞技正式开始前，他们需要于其中准备。
　　“这，这是哪儿……”一位中年级的法师问。
　　雷恩斯像模像样地用幻术投映出了地图，使用了定位的术法后，他说：“这里是极北谷地。”
　　……圣宫中。
　　神圣殿堂的中央也投映着尔塞群山的地图。巍峨的群山连绵，而十二个传送点均匀地布陈于试炼区域的边缘。
　　主持备战阶段的神院院长之一，正念诵新一轮的规则：
　　“竞技区域，第一天，每隔六小时，‘圣宫’将向各位法师传送一次各组位置；第二天，将每隔三小时传送；第三天决战期，每隔半小时传送。”
　　“如果仅剩三组，直接进入决赛期阶段。”
　　尔塞群山，是一座极广阔的试炼地地图。
　　这种位置船上的设计免了众队伍出现因相距距离过远、或迷路而无法相遇的情况，促进了队伍之间的战斗与淘汰。
　　他话音落后，标记着十二支队伍传送点传送到了各位法师的通讯罗盘上。
　　“一小时备战开始。”
　　“四时，将正式开启结界。”
　　一小时备战，是指最后竞技中，留给各位入围法备战阶段。
　　短暂的时间极其考验试炼者的组织、统筹和反应能力。
　　毕竟在一小时前，试炼者才明了自己队友的能力。
　　而对众法师的评测，这个时候就将开始。
　　圣宫中，十二组的画面同时分区绽放，导师分组观测、评估和对外教授。
　　……
　　极北部谷地。
　　雷恩斯接收到十二处起点后，便补充在了他投映上的地图。
　　紧接着，他作为组内目前水平最高的法师，自然而然地带领其他人讨论起了备战。而在说明自己的意见前，他表示，如有异议，可以直接提出。
　　“我们现在在极北部谷地，低处并不是占优的起始地点。因此一旦开赛，我们要尽快朝高处撤退，朝双连峰区域进发……”
　　雷恩斯首先进行了位置部署。
　　利亚娜听着，暗自点头。这和雷恩斯前世的部署一样。但这也是目前最正确的部署。
　　双连峰，他们这处朝东南行进可以到。
　　那里地形位置隐蔽，并靠近容易会合和观测其他组动静的中心洞窟，是个优异的再次备战点。
　　同时，中高等异兽在附近攀踞，是得分的高性价比地点。
　　而雷恩斯除了行进方向的部署，同样根据地图各组分布位置进行了推算，说出了自己认为路上可能遇到的两组，随后针对这两组的特点，快速进行了战略部署。
　　“伊莎贝拉·格林，你及时对对方中低年级法师使用‘棘墙陷阱’，消灭小头。”
　　“艾迪·伯克，介时你的治愈重心，我，还有……”
　　“康纳·克顿，高处造火，如果对方的林尼和比斯顿使用木系术法，。”
　　雷恩斯有条不紊地进行部署，大多数法师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意见。
　　不想，却突然有一道不和谐的低沉声音响起：
　　“雷恩斯·德威尔，你一来就说完了所有话，做完了所有部署，但我们凭什么都听你的？你这是想一个人表现完，得分上位吗？”
　　这话说得针锋相对。
　　而说话的人，是站在人群后方的一位穿着名贵重铠的青年。他一头红棕色的极短发，相貌硬朗，宽鼻厚唇，他双手抱于胸前，似乎不耐烦已久。
　　“康纳·克顿先生？”看到这个人，雷恩斯不由蹙起了眉头。
　　刚才时间紧迫，他自然先行部署，也说了有异议可以提出。但他绝不是希望旁人提出无聊的异议来浪费时间。
　　而利亚娜看着这位武器和铠甲上都镶嵌有名贵的附魔宝石、一看就是千圣城新贵族子弟的青年，差点笑出声。
　　就她记忆里，上次竞技中整个队伍里，除了那个伊莎贝拉，就属这位康纳最逗。


第87章 战斗   雷恩斯：“高登小姐，后撤。”……
　　康纳·克顿。
　　他是位高年级的法师, 准智者高阶，来自亲安霍尔德家族的千圣城新贵族派。
　　这个人难得地在极短的接触时间里就让利亚娜留下了较深刻的影响。
　　他相貌英武，却自命不凡, 眼高手低。
　　作为新贵族, 他妒忌传统四大神术师家族的成员，如赞恩、如雷恩斯, 在外就与他们交恶。
　　而在这次竞技中，他不过第二十三名入围, 便觉得神明不公, 自己应当有拿前三的能耐。
　　前世, 他可谓抓准了一切时机争夺雷恩斯手上的领导权, 使绊子和拉后腿，关键是他能力并不足。
　　……这就一低配版的欧文·安霍尔德。这是利亚娜对这个人的评价。
　　而利亚娜还记得, 在前世的这个时候，她由于喜欢雷恩斯，看到康纳的挑衅, 她当即怒火中烧，想跳出来反驳, 却被雷恩斯及时拉住了。
　　现在, 利亚娜自然不打算管。她权当看猴戏。
　　雷恩斯用余光瞥了眼利亚娜, 看她与世无争状地站着, 眸光一黯, 随即看回康纳。
　　他自然记得自己和这个人外部的单向交恶, 但也一向懒得多和他做无谓地计较。
　　雷恩斯无语几秒, 便语气淡淡道：“……我说过，时间紧迫，我先说, 有异议，都可以直接提。”
　　“如果你对我的部署不满意，你就提出更好的方案，你来领导。不然不要浪费时间。”
　　雷恩斯面无表情，语气轻描淡写。这令康纳的挑衅无疑是打在了棉花上。
　　高大的新贵族青年没料到雷恩斯直接抛给他问题。
　　他咬咬牙，随即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指出了雷恩斯几处部署的问题，然后又纸上谈兵地为雷恩斯原本合理的部署添加了一系列看华而不实、容错率极低的设置。
　　这令不仅雷恩斯，就连其他高年级、稍微有判断的法师都蹙起了眉头。
　　“克顿先生，你现在说的，并不合时宜。我以为现在，不是所谓争权夺利的时候，众人共赢不好吗？”一位排名三十六名的高年级神术师说。
　　雷恩斯却直接就康纳提出的内容进行了反驳：“……你的说法也并不可行。你说对方会使用‘风向逆行’反攻‘高级造火’，但对方的风系法师仅中年级。会很容易覆盖术法效果。”
　　康纳面红耳赤。
　　雷恩斯最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就继续抓紧时间，开始了部署。
　　“利亚娜·高登。”
　　雷恩斯最后才提到了利亚娜，当利亚娜看向他时，他冷淡的声音才稍暖，“你到时候跟在擅长防护的托马斯身边，站位不要靠前。听我指挥，适当时机，放风刃就好了。”
　　风刃，是风系奥术中的低阶攻击技能。
　　适当时机，放风刃。在利亚娜听来，大概等于“适当时机，划划水”。
　　……不过她本来就不是来认真竞技的。现在为了之后的恶斗最好保存体力。
　　如前世表现一般，利亚娜听话地点头。
　　……
　　与此同时，“圣宫”中也在研究十二处起点的部署。
　　“可以看到，在东部起点低隘口，第一组由赞恩·克拉雷领导，其依旧采用了上一届时克拉雷神官展现过的激进风格，朝中部区域进发，并途中采用快速淘汰机制。”
　　“第二组路德·古西这边，则开始布置空间系术法为核心的魔法陷阱。”
　　法师们的目光落于众人的部署。
　　时间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许多人的面目呈现期待和紧张。
　　“利亚娜不会有大问题吧？”
　　在第一区作为亲友观战的比尔手心捏起细汗，讷讷道。
　　“唔，我们只能放宽心了。”陶特的语气也充满担忧，“但运气好的是，她和德威尔先生分到了一组。相信以德威尔先生的人品和能力，他应该会保护好利亚娜的。”
　　双子老人互相放宽心。
　　下午四时。
　　十二座高台上猛然燃起了火焰，那象征着十二支队伍。
　　燃，存活；灭，淘汰。
　　最终竞技，一触即发。
　　……
　　比赛一开始，利亚娜他们一组便按照雷恩斯制定的部署，朝着双连峰方向快速移动。
　　由于没有擅长空间系的法师利于频繁集体移动，他们使用了最基础的“加速术”，快速撤出了山谷后，便在灌木丛中潜行。
　　“注意，前方可能会预测中第一组，卫斯理组。”
　　雷恩斯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利亚娜身边，并同时对组内人进行提示。
　　卫斯理·邦森，排名第七，是当前神院年轻一代中最强大的土系神术师。
　　同时，对方组内也有优秀的水系和光系神术师。
　　“不要妄动。”雷恩斯交代了一句，便带领众人等候与观测。
　　而在雷恩斯观测的一道远处的隘口，却渐渐弥漫出迷雾。
　　他正要指挥，却听组内的火系神术师康纳不耐烦地抱怨了一句：“为什么不先打？还等什么，个人与组有先手分啊。德威尔，你这都不懂么？”
　　雷恩斯蹙眉，为什么不打，他早在部署时就说过了。他怀疑康纳选择性不长耳朵。
　　虽然不耐烦，在众人面前，他还是打算简略地说明目的。不想，他不过刚开口，就听到远处的隘口传来动静。这明显是对方有所动作。雷恩斯闭嘴了。
　　只见一道人影出现在雾中，随即有地面荆棘悄然蔓延的声音。
　　植物感知。
　　有法师说：“隐蔽后撤吧？”
　　雷恩斯还没说话，就听那康纳恶狠狠地说：“撤什么，既然对方植物系先手，那位置也暴露了，直接打啊。”
　　他话音刚落，却见他全身都燃起了火焰，竟腾空而起，朝对面飞去。
　　“快回来，克顿！”雷恩斯蹙眉低喊，他抬手想用手中“肃寰者”结出冰晶把康纳勾住，却似乎是巧合，与康纳的衣角堪堪擦过。
　　康纳爆发火焰之力，腾空滑翔。
　　三道火球，直接攻向了荆棘。
　　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要抢先手分！
　　“克顿！”队伍中同样有其他人大惊失色。
　　一个康纳·克顿，抵十个对手……利亚娜看到现在这一幕，却产生了和前世同样的感想。这位新贵族子弟靠家族的巨额财富堆积起力量和修行进度，但却从不真正带脑子。
　　单打可以，团战暴露一切。
　　……与此同时，利亚娜却也产生了微末的疑惑。
　　她回头望向雷恩斯，他紧锁眉头，似乎在懊悔。
　　但在利亚娜记忆中，前世，雷恩斯分明是成功拦下了康纳的……为什么这次失败了？
　　是他之前的伤，终究影响他的反应能力了吗？
　　利亚娜的注意力短暂地转移，却在一声巨响中，他听到了康纳·克顿的痛苦兼愤怒的嚎叫。
　　隐雾之下，是由对方光系神术师构造出的“海市蜃楼”，即幻化场景，其成功蒙蔽了他的手神志。
　　待他火球术使用完毕，却直接被围攻，被拖入了由对方主导者卫斯理布置的“尖石陷阱”。
　　他腾空跃出，却已腿部带血。
　　地面却发生震颤。
　　地震术。
　　“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一位高年级法师皱眉道。
　　雷恩斯揉了揉眉心：“直接打吧。”
　　随着地震，地面的石块也累聚成高墙，朝他们的方向推来，速度迅猛至极。
　　与此同时。
　　滚石术。
　　海市蜃楼。
　　对方已经有节奏地冲着他们的坐标发动了进攻。
　　“高登小姐、伯克先生后撤。”
　　“格林小姐，补位东北位上棘墙。”
　　雷恩斯再次短暂地强调部署后，面对石墙，他也直接一跃而出。
　　随后，他抬起了手中的武器。
　　——“肃寰者”。
　　那是把如雪晶铸成的绝美银白长剑，其上剑鞘镶嵌有三颗蓝宝星石，与他的肤色相衬。
　　而当他握上剑柄时，这长剑似乎倏然活了过来，冰霜如菌丝般攀上他修长的手臂，与其相连。
　　一人一间，恍若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海。”雷恩斯用古语念道。
　　剑柄上浮现波浪。
　　随即漫天海啸出现，天空中也出现了倾盆大雨。
　　冰棱破魔法阵而出，朝石墙席卷而去，顺带卷回了受伤的康纳。
　　“暴雨。”
　　漫天大雨倾盆而下，碾压性的力量朝敌方侵袭而去。
　　隘口俨然成为了水的主场。
　　……
　　这一幕同样也被投映在了“圣宫”中。
　　圣宫的第三区，雷恩斯于雨中一人一剑于水面行走的幻影照出。而对方的石墙竟直接被碾压性的水系力量瓦解。
　　第一区高台上，两位准宗师的导师正在观测与教授这一幕。其中一位是古罗德·瓦纳，而另一位也是位水系神术师。
　　他们一边观看，一边讨论当前的战况：
　　“瓦纳，那我觉得为德威尔少神官白担心了。看起来，他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这样的状况。他已经带领全队找回了节奏。”
　　“哦，我只不过是因为之前发现德威尔少神官和他的好友克拉雷少神官不同。他不喜激进，喜欢按照计划筹谋与厚积薄发。所以刚才面对那样的异变，我才产生了这样的担心。”
　　瓦纳听到搭档的话，却一笑解释，“毕竟对面的卫斯理虽然实力不如他，但其土系法术算得上一流，正好克制水系。”
　　他们随即又挨个评价了遍第三组全队人的表现，并重点批判了康纳过于鲁莽，打坏了全队节奏。随后，他们借此又赞扬一次雷恩斯过硬的实力，以及逆局的急智。
　　“不过现在看来，德威尔少神官还未用全力。别忘了，他拥有的那把‘肃寰者’，是德威尔家族的传世武器。战场上，其因惊世骇俗的力量多次闻名，目前，德威尔少神官却还未正式使用。‘肃寰者’的力量便是……”
　　……
　　低隘口。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利亚娜在风盾后，听从指挥，适时放风盾。
　　却听一声如同巨浪翻滚的海啸声，雷恩斯手部的“肃寰者”发出银白色的光芒。
　　而以他的手为界点，四周却突然静谧。
　　与此同时，所有在施的魔法消失。
　　“肃寰”。这也是这把武器的主动技能，即肃清寰宇。
　　一旦发动，可根据自身实力，控制方圆一里到十里所有法师的法力短暂失效。
　　这是把多次于战场上逆转战局的武器。
　　而伴随着“肃寰者”的发动，雷恩斯发动降雨般的冰棱，刺破了对方早已布置好的多重地质陷阱，并攻向了所有人。
　　“丹尼尔·埃布淘汰。”
　　“哈珀·唐纳修淘汰。”
　　……
　　在最终竞技中，被淘汰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自行投降，另一种则是由裁判判断重伤失去了战斗力。
　　为了荣耀，大多数人被淘汰的方式都是后者。
　　而这时，神院中空间系的术师会及时施展传送法术施加救援。
　　对面依次出现传送阵，许多人重伤的身体被拖出。
　　——高等空间系天赋者使用出的法术，因其更稳定，可以让被传送者在非致命重伤的情况下都承受短程的传输。
　　而上次雷恩斯在裂缝秘境，一来他伤过重，二来他不擅长，因此不可以运行。
　　“肃寰者”使用过后，雷恩斯再次调整部署。
　　他已经彻底打乱了对方的节奏，而敌方的攻击，也逐渐乱了阵脚。
　　“卫斯理·邦森淘汰。”
　　随着这道声响，雷恩斯第一次战斗结束。
　　……
　　这一幕也被转映在了“圣宫”。
　　雷恩斯因为开局便保全员淘汰了几乎一整组，迎来了喝彩。
　　而他却不是“圣宫”中唯一的焦点。其他组的战况也在被关注着。


第88章 逆局   欧文：“我将亲自对赞恩出手。”……
　　战况如火如荼。
　　不过开战三个小时, 三十二人已被惨遭淘汰。
　　赞恩组最受关注。与雷恩斯组一样，赞恩不过开场便以碾压性的实力迅疾地淘汰了一组。
　　峭壁会两个会长同样也吸引了注意力。
　　虽然他们同出峭壁会，应战时展示出了迥异的风格。
　　会长亚历山大开场采用避战模式。他精准分析了旁组可能的路径, 带领全队人避战前往边缘区域猎取异兽得分。这种战略在“圣宫”中褒贬不一。
　　副会长维克多则直接带队淘汰了一组。而在战斗中, 他展示出了卓越的法阵演绎能力，令在场所有人惊艳。
　　法阵演绎, 在南境一向被视为最顶端的技能。
　　因为其极其考验使用者缜密的思维和对法力的精准操控能力。
　　在演绎时，法师需要通过组合和搭配诸类繁复的魔法阵, 以制造出远超单一术法、以弱生强的效果。
　　难, 却效果强盛。
　　因此习者不息。
　　神圣宫殿的中央幻象上。
　　黑发棕眼、身穿奥术师师制服的维克多攀在峭壁上, 对前方三位神术师施展攻击。
　　他相貌平平, 光看外貌，不过一位普通的山村少年。
　　但与他相貌不同的是, 他身后绽放出一连串法阵演绎令人惊艳。
　　法阵转动、拼凑。
　　他是闪光的奥术之星。
　　下一秒，奥术法阵聚合的强大法力卷向了他的对手们。
　　维克多接连淘汰了三位神术师。
　　“……听说维克多·卡特不过出生于拜海县城的一个普通平民家庭，但他从小便具有惊人的奥术天赋。而进入神院, 他通过自己的能力大放异彩。”
　　“可以说，他是当下的‘下院之星’。他刚才精彩绝伦的复杂演绎过程, 可以说下院同辈中无人可以做到！我开始期待他后面的表现了。”
　　维克多精湛的法阵演绎为他赢来导师的褒奖。
　　同时, 注意到维克多的还有坐在第一区的诺拉。
　　她把这位天才奥术师的战斗过程尽收眼底, 沉吟了一阵, 回头对薇达说：
　　“这位卡特先生不简单。他也许会是这次赞恩竞技中最棘手的对手之一。”
　　薇达点头, 表示赞同。
　　……
　　十二处高台上展现着相关组的表现, 战斗激烈, 可谓百花齐放。
　　但当下，绝大部分人的关注重心依旧在第一名赞恩·克拉雷身上。
　　第一处高台幻象转现了赞恩当前的状况。
　　他于东部山脉淘汰了一组后，便带领全队在灌木丛中急速向中部潜行, 正干练地朝中部山谷进发。
　　诺拉关注着赞恩的一切。
　　而除了她，此时盯着这位克拉雷家族继承人一举一动的当属已欧文为首的安霍尔德家族。
　　欧文同样坐在第一区。作为最强大的新贵族家族，他们的休憩区比旁族豪华，四周同时笼罩着森严的结界，令这里舒适又隐秘。
　　其中发生的一切情形，都不会被外部感知。
　　欧文正与他的父母一同观战。
　　在这届最终竞技，虽然他由于年龄问题退战，他中低年级的弟弟西利尔和妹妹莉兰妮却参战了。欧文不指望以他们的能力夺魁，但依旧分心关注他们的安危。
　　再在一次确认弟妹安全后，欧文便把关注的重心放回了赞恩身上。
　　在本届庆典阻止赞恩夺魁，对安霍尔德家族拥有着远超表面的深远意义。
　　而目睹了赞恩最新移动的场景后，欧文目光阴鸷地喝了口美酒，便靠近了他的父亲奥伯伦，低声汇报道：
　　“父亲，路德·古西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和赞恩交手。”
　　虽然之前布置了“幽狼”，欧文并不喜欢把事情单纯押在一桩事上。
　　安霍尔德家族和古西家族交好，这次竞技前，他们便达成了捧第二名的路德·古西上位的协议。欧文会帮他部署。
　　“嗯。”而听到儿子的话，奥伯伦点头表示赞许。
　　随着欧文年龄渐长，他这位家主已经逐渐把家族事务交给了他。
　　对付克拉雷家族的事，他也让欧文全权负责。
　　自己不过是做一些辅导和启示的工作。他认为这将更利于子女成长。
　　欧文也的确负责。他安排了合格的部署。
　　奥伯伦一边点头，一边又向欧文确认了更多细节。
　　“赞恩喜好激进的猛攻、性格冒进，我们便针对他这项弱点进行了设计。古西那里钻研出了‘混沌空间’这种高阶空间陷阱。”
　　“只要骗取赞恩进入，他再强的力量，都可被借以反噬。”
　　欧文对父亲再次细心解释道，说到后面，他眼中不由流露出残忍而得意的意味，“而就凭赞恩当前的实力，古西那里的部署他就算侥幸不输，法力也大概率会被消耗殆尽。介时，再加上那些‘礼物’，他在尔塞群山……不死也残。”
　　“不错。”奥伯伦说。
　　而欧文最为崇拜父亲，听到肯定，不由勾起了唇角。
　　……
　　“圣宫”幻象中，赞恩组的情形依旧在被投映。
　　他急速潜行，以至一处峡谷。
　　而他当前的行动情况也在被一位准宗师级导师解释：
　　“在上一场战斗中，可以看到赞恩·克拉雷保持着他智者高阶的水准。至于他现在的意图……唔，他正朝着中心山谷区域进发。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东部山谷，为异兽‘独眼怪’的栖居地，是个高性价比的战斗得分点。他抓得很好。”
　　这位导师轻描淡写地评论，但当其目光转向另一处转映路德·古西组状况的幻象时，他却不由蹙起了眉头。
　　“……等等，峡谷另一侧，第二名路德·古西组竟也在朝这个方向行进。按这个趋势，他们极可能相遇。不过第一天竞技，第一名组和第二名组就要开战了吗？”
　　“圣宫”内却也因为当前的情形沸腾。
　　因为过往、至少在最近几届的“独立庆典”竞技中，开场第一名便与第二名交战的场景并不常见。
　　这种精彩绝伦、令人期待的对决，一向都在决赛期。
　　“会打起来吗？”薇达问诺拉。
　　诺拉却凝眉看向场中一切，没有答话。
　　场中。
　　赞恩立于山口，神情如同一只意图捕捉猎物的豹。一阵电流随他的手掌下窜，窜去远方。他明显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动静。
　　而那电流如同一道凶猛的蛇，来去不过瞬间。这是“电感术”。
　　赞恩干净利落地做完这一切，便回头命令组内人：“准备开战。直接追，抢先手。”
　　他们这一组由赞恩领导，部署依旧拥有他强烈的个人风格——偏向激进的输出，而非谨慎和避战。
　　由赞恩领导，法师们同样雷厉风行地完成了站位，直接朝敌组驶去。
　　赞恩扛起自己的武器“裁决者”。
　　那是一把巨剑，足有人身高。
　　“雷暴。”
　　随着赞恩念出一道古语，剑身萦绕起繁密的幽蓝色电流。
　　与之同时，天空中发出阵阵雷鸣。
　　赞恩使用了召雷术。
　　巨大的轰鸣声中，剑身聚起连环闪电猛劈向远方的山角。
　　地震雷鸣。
　　而对面远处的空间却倏然开始诡异的扭动。
　　空间置换。
　　空间系的高阶术法。
　　数道精准配合的术法在扭曲空间中不断异位。
　　拼接。调整。
　　各式术法在移位中，绽放出了更为强大的威力。
　　这是路德·古西也出手了。
　　两者相击，分庭抗礼。
　　圣宫中。
　　观战的许多人都屏住了呼吸。
　　解说还在持续。
　　“从赞恩·克拉雷当前的部署看，他依旧采用那激进的打法，但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格。他发起了一轮精准的‘连环闪电’的猛攻，直击对方的位置……”
　　导师分析战况，却在看向还未完全走出山脚的路德古西时，表情却变了。
　　“……等等，路德·古西那边是什么？！他竟直接打开了‘混沌空间’！他竟学会了这种极高阶术法！”
　　场内解说的导师，声音却倏然变了。
　　几乎所有关注赞恩、明白“混沌空间”意思的人，也猛然变色。
　　“混沌空间”，是空间系法师可以修习的高阶陷阱。
　　其如同敞开的鸟笼般无形释放于空中，就等待人的进入，以空间的扭曲对其进行可怕的攻击。
　　而但凡进入，将会力量大大受限，因为这等于进入了空间系法师的结界场。
　　在其中，空间系法师甚至可以短暂地操控入笼者的力量，以此逆局。
　　赞恩依然在横空直撞。
　　但圣宫中，许多人都凝眉，看出当前的状况并不妙。
　　宗师级神官们用光学术法进行了标注，而众人可以看到路德·古西已经在赞恩前进的路径上布下了宏伟的“鸟笼”。
　　他在用其他队员的攻击麻痹赞恩组的成员，并按照欧文教授的部署用精准幻象控制赞恩的走位；
　　同时，他扭曲了四周的空间，让自己隐形地站在“鸟笼”顶端。
　　而部署不限于笼外。
　　在笼中，是欧文提前设计好的无数道危险但隐秘法阵拼接，等待着赞恩冲入笼中，便将他吞噬殆尽。
　　“不好。这就像是专门针对赞恩激进打法设计的局……”与克拉雷家族亲近的布朗院长俨然蹙起了眉头。
　　欧文却笑了。
　　看到一切尽在掌握中，他又喝了口酒。
　　然而，当他再度胎模，他的手却倏然顿住。
　　一道电闪雷鸣。
　　赞恩却并未冲入“鸟笼”。
　　他踏着“闪电锁链”倏然升至了上空，如神祗般俯瞰着无形的路德和“混沌空间。”
　　赞恩发出了一声嗤笑：“路德·古西，你又想玩儿什么呢。”
　　紧接着，他苍蓝的双眸、重剑的剑身上皆被滚动、密集的电流包裹。
　　一瞬间。
　　几乎在一瞬间。
　　路德·古西所在上方的天空中，四面八方浮现了足有十道相连的巨型魔法阵。
　　其边缘流转，滚动着刺眼的电流。
　　竟又是阵法演绎！
　　其复杂程度不低于之前维克多·卡特使用出的惊艳搭配。
　　而与维克多不同，天空上滚动的是被公认的最难控制、最难演绎的暴雷之阵。
　　十阵连环。
　　而看到这里，欧文已经爆出了一句粗口。
　　但这无法阻止场中将要发生的一切。
　　雷之绝唱。
　　漫天巨雷在法阵拼接成功的那一瞬间轰鸣而下。
　　所谓的鸟笼、混沌空间、路德·古西，皆在一秒内被直接吞噬。
　　“路德·古西，淘汰。”
　　这道声响浮现在圣宫中。
　　欧文·安霍尔德却直接陷入了怔愣。他反应不过来。
　　……直到半晌后，他才抬起了猩红的眼睛，难以置信道：
　　“……赞恩·克拉雷他竟然在第一轮竞技中藏拙！”
　　他面目几乎狰狞，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但这不可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什么时候实力到准宗师的？！！”
　　“圣宫”中，这时的氛围却被“路德·古西”的被淘汰直接引爆了。
　　而正如欧文所说，赞恩在刚才的战斗中展现出了刚踏入准宗师的实力。
　　这引起了轩然大波。
　　上院院长布朗亲自发言：“难以置信，克拉雷少神官竟然使用出了 ‘十阵连环演绎’，众所周知，雷电领域和暗领域的魔法阵演齐肩，被公认为最复杂和最困难的演绎！刚才克拉雷神官竟展现了完美的演绎……”
　　“而更让人难以相信的是，他刚才竟展现出了准宗师的实力！他在之前从未展露。没想到，继上届魁首欧文·安霍尔德，南境竟又添一位年轻的准宗师。南境未来可期！”
　　“法阵演绎……”欧文听到这句话却咬牙。他从没想到赞恩那样的性格，竟然会去钻研魔法阵演绎那样需要耐心的东西。
　　失策了。他心里明白这一点。
　　……
　　第一区。
　　许多人朝诺拉进行恭贺。
　　而在短暂的恭维后，诺拉退回了休憩的结界。
　　“……赞恩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陪同她的薇达询问。刚才的情形，她也看在了眼中，这几道复杂的演绎，分明需要长时间的准备。
　　那就像赞恩早提前对路德·古西进行了部署。
　　诺拉闻言愣了愣，便点头。她认同了薇达的猜测。
　　而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把过程告诉了薇达。
　　“……赞恩在上届‘独立庆典’于欧文·安霍尔德手中快速落败后，他就一直在研究出路，这两年开始研究法阵演绎。毕竟最尖端的法师，都逃不开研究这个技艺。”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但这次，的确是我们提前猜测到古西家族会有动作。于是我们提前做了准备。雷恩斯也有参与。当初就是他提出让赞恩针对古西设计法阵。”
　　“……赞恩前段时间常去找雷恩斯，就是雷恩斯主动在帮他完善。”
　　……薇达听到这些微怔，却随即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感谢神灵，那太好了。看来你们算准了一次。”
　　诺拉也面露喜悦。但不知怎么地，她倏然察觉自己右眼皮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生出。
　　她看向幻幕上的赞恩，倏然生出了要为他预知的冲动。
　　这鲜少拥有。因为预知者法则中，预知者无法直接感知到关于自己和血亲的未来。这是规则的限制。
　　诺拉早已习惯规则。但冲动莫名生出，却转瞬即逝。
　　“怎么了？诺拉？”看到诺拉面露忧色，薇达问。
　　“……没什么。”在薇达问出问题的那一瞬间，诺拉心中那不详的感觉也消失了。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战，并时刻关注着场内的一切。
　　……
　　安霍尔德家族的休整区。
　　欧文神情阴鸷地听着“路德·古西”被淘汰的消息，看着赞恩无伤落在地面，继续扛着重剑昂首阔步朝已经失去了主心骨的路德队进攻。
　　他半晌无言。
　　他知道，这次的计划失误了。他难以接受。
　　欧文俊美的脸颊上出现盛怒，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赞恩。他额头也爆出青筋。
　　他的父亲奥伯伦却没什么反应，不过蹙眉看了眼他，便淡淡道：“这很正常，你想算计人。同理，也可能被人反摆一道。不要让情绪影响你之后的判断。”
　　欧文抬头，双目赤红：“父亲！”
　　但奥伯伦的话却无疑把他打醒，他脸上的盛怒渐去，恢复了冷静。
　　看到儿子的变化，奥伯伦满意地点头，又说：“你现在懊悔毫无用处。当下最重要的，是及时仔细思索，如何去补救，如何去逆转当前的劣势。”
　　欧文脸上的茫然也渐渐消失了。
　　奥伯伦的话却像是给他下了一剂定心药，他开始再度沉默了起来。这次，却是用来认真思索。
　　……半晌后，欧文思索出了相关的结论。
　　“父亲，我在之前的部署中，提前钻研了试炼地结界法力场短暂失效的规则，也买通人在夺魁试炼者大概率经过的中部区域布置了‘幽狼’……但目前看来，单凭‘幽狼’，根本废不了已经到了准宗师的赞恩·克拉雷。”
　　欧文抬眸，美丽的金色眼中浮现杀意，“我一会儿亲自潜进场，对他出手。”
　　奥伯伦听了欧文的话，没立刻表态。他蹙起眉头，似乎是明显发现了这个策略可能具有的一些漏洞，却未明说。
　　“再仔细想想。”
　　奥伯伦沉吟了会儿，才说，“可以去。但绝对不可以暴露。”
　　“这我当然明白的，父亲。”欧文冲父亲致礼。
　　他手握“匠人之心”法杖。随即在家族成员的领导下，他找了个机会短暂的退场。
　　……
　　一小时后。
　　尔塞群山试炼地的边界，北部守阵点。
　　一位神术师倒在血泊中。
　　欧文立于他面前，藏在黑色斗篷中，以扭曲的光掩身，令人看不见身形。
　　而他跨过死者的身体后，便迈入了前方结界呈现出的一道缺口。
　　这是安霍尔德家族提前的布置。
　　欧文之前本打算从发现的结界漏洞攻入，不想，因为被雷恩斯·德威尔莫名推行的加固项目，漏洞被修补，他的计划被搁浅。
　　之后，欧文不想让家族失望，便干脆直接以家族的名义花重金买通了负责结界布置法力场的大宗师。
　　这很是花了些功夫。
　　但也让欧文更加深了他对世界的认知——金钱是力量。虽然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金钱可以摆平，但大多数都可以。
　　他许诺了那位大法师三颗难得的极高阶源石，并承诺了安霍尔德家族上位后对其将施以优先的权力和资源分配。
　　同为新贵族大家长的对方便同意了。
　　法力场将在赞恩进入中心区域后出现短暂的“故障”。
　　——旁人不可进入。场中人不可在被感知，将自生自灭。
　　而由设置的法师亲自操控其中隐秘，这个“故障”会展现出纯属巧合的模样。
　　但在听说欧文要亲自进入结界后，对方自然又加了一笔价。随即作为施法者，对方也急速部署，为他肃清了一处守阵点，在结界原本的薄弱处打开了一个小缺口。
　　可维持半小时左右。
　　欧文必须抓紧了。
　　他不再耽误，直接踏入了结界的缺口。
　　……
　　守阵点远方，却是一处林地。
　　在欧文进入不过五分钟后，四周陷入一片静寂，一道人影却从树荫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藏在棕色斗笠中的少女。
　　她保持着上次在山脚镇出现时的装束，面部依然被布帛遮掩，只露出了一双碧绿的眼睛，其中发出沉静的光。
　　她指尖接而盈起灰白色的轻灵光芒，那是感知术。
　　在确定四周无人后，她也前行几步，踏入了缺口，进入了试炼地。


第89章 洞窟   她真的不再关心我了……雷恩斯短……
　　两小时前。
　　在赞恩于东部的低隘口与路德·古西进行激烈交战时, 雷恩斯带队淘汰了一组后，便朝双连峰区域行进。
　　他们到达了山顶石地，并选择在此进行休整。
　　战斗消耗了他们不少的精力。
　　而雷恩斯也就之前的战斗进行了总结。当中, 他重点批评了康纳。
　　康纳当时被救了回来, 并及时得到了治疗。
　　但他的冒进，无疑打乱了全组人的节奏。
　　“康纳先生, 我明白你想赢。但绝不该用这种方式，你这是在拖着全组输。”雷恩斯毫不留情地道。
　　康纳的作为也让其他人都颇有微词。
　　“我……”康纳脸涨得通红, 但他双目通红, 竟似乎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咬牙瞪了眼雷恩斯, 便闭嘴装死。
　　雷恩斯懒得与他计较。由于在外便认识, 他知道康纳那群人的德行。现在也只不过是对他适当敲打，同时给组内其他人一个提醒罢了。
　　“先休整吧。”雷恩斯说, “休整完再进行下一步的讨论。”
　　利亚娜在刚才的战斗中，按照雷恩斯的要求，几乎全程跟着防护系天赋的高年级法师背后丢法术。她的表现, 也正如她之前对自己的认识——像在划水。
　　但是低年级划水也很常见，我们正常水平的术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利亚娜对自己的认识很清晰。
　　而她也明了自己的重点。重点是之后她将前往中央洞窟区域, 等待潜入的魔兽, 在战斗中得分。
　　前世, 他们就是在休整之后前往了“尔塞群山”中部区域的山中洞窟。
　　山中洞窟, 地形宛若迷宫, 而其中拥有多处迷雾区, 并且本来无雾的地区也可能随机出现迷瘴。
　　迷雾区, 可谓进入者的挑战之一。
　　其迷雾不同寻常，对精神拥有麻痹作用，会使人看见幻象；
　　地形也诡异无常, 会时不时随着迷雾的弥散进行短时长、古怪的移位变幻。
　　两者合一，将容易把人群冲散。
　　前世，利亚娜就是在迷雾中和组内人走失，随之碰到了闯入试炼地的魔兽。后来，好在雷恩斯及时赶到，她协助他杀了直比自己修为高了两阶的魔兽，赢得了不少学分。
　　反正我现在得努力休整，为复制当时的战斗做准备……利亚娜唯一比较担心的就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她发现雷恩斯施展出的法力比起前世这时的他似乎不明显地弱了。这似乎是他伤情的影响。
　　利亚娜心中升起担忧。
　　直到身旁传来一位中年级奥术师的声音，她才放弃了继续思考。现在想也没用。
　　“高登小姐，你的反应真不错，临危不乱。”那位奥术师小姐与利亚娜聊天。
　　利亚娜笑了笑，恭维了回去。
　　雷恩斯坐在树下，闭目养神。他的脸色谈不上好看。
　　一来，他本身带伤；二来，刚才的战斗也消耗了他相当一部分的精力。
　　结果，雷恩斯正要休息时，却倏然闻到身旁传来一阵淡淡的幽香。他敏锐地睁眼，却对上一道怔忪的陌生眼睛。
　　……是伊莎贝拉·格林。
　　“德威尔先生，你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看。”伊莎贝拉的神情宛若圣女，一双眼盈盈似水，其中透着坚毅的关切光芒。
　　她娇声道，“我刚才和加里、达妮经过了讨论，觉得你应该继续治疗。让我为你施展‘木疗术’吧。你毕竟是组里的主心骨。”
　　“你要恢复精力，才能带领我们。哦，此情此景，真是让我想起了水系神术课。”
　　说这话时，伊莎贝拉低头垂眸，仿若陷入了回忆。
　　“…………”
　　雷恩斯看到这位伊莎贝拉这幅表现，就额角开始微微发疼。他忍不住回头去瞥了眼利亚娜，却发现她毫无反应，不由抿唇，只有自己回头应付伊莎贝拉。
　　“格林小姐，我之前就已经有伯克先生治疗过了。谢谢你的好意。”雷恩斯婉拒。
　　伊莎贝拉一怔，随即又露出了完美的笑容：“好。”
　　雷恩斯期盼她离开。
　　不想，伊莎贝拉轻轻理了理她镶着金线的精致法袍，便姿态端庄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她竟开始感伤悲秋，自顾自地与雷恩斯说话。她低声说自己其实有些害怕，并提到现在的状况让她想起来自己的童年，那时候父亲偏心她的私生子哥哥，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她很害怕。
　　她的语气轻柔，像个脆弱的小姑娘。正常人似乎都会对她产生怜悯。
　　她像分享秘密似的跟雷恩斯简略地提了几句这段童年，随即说有雷恩斯在，她便感到有了莫名的安全感。
　　“哦，对不起，德威尔先生，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说多了……”伊莎贝拉垂眸。
　　……雷恩斯额角更疼了。
　　伊莎贝拉说得惨痛，他反而心中更生隔阂和反感。
　　因为他知道，当一位看似光鲜的人突然对尚不熟悉的人自行戳破沉痛的隐秘，大多数状况不是因为其性格单纯，而是因为有利可图。
　　特别是这个所谓的“隐秘”，还巧合地与被对话人的过去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雷恩斯眼中生出冷意，但也不戳破。
　　他不动声色地引了另一位和伊莎贝拉同一个圈子、看上去对她感兴趣的神术师男生接上她的话后，便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了。
　　他重新寻了个地方坐下，不想正好坐到了利亚娜身旁。
　　这引得利亚娜回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雷恩斯垂头看了眼“肃寰者”，硬着头皮问：“……高登小姐，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利亚娜回复道。
　　“嗯。挺好。”
　　一来一回，利亚娜便转回了头。雷恩斯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真的不再关心我了……雷恩斯短暂地走神。
　　他还记得，前世这时候，他不过手背受了点小伤，利亚娜便急得要崩溃似地要给他治疗。
　　而她那时目光真挚，不似那位伊莎贝拉一样带有明显的目的性，他拗不过她，就任她来了。
　　想到这里，雷恩斯偷偷地打量了利亚娜一眼，入眼的却是她依旧冷淡的侧脸。
　　确认她的确不想和自己说话后，雷恩斯心里叹了口气。他坐在那里没事，便干脆又用幻术投映出地图进行关于部署的研究。
　　而随他研究，组内有其他法师也喊着“德威尔阁下”向他询问，他再次加入了讨论。
　　不远处。
　　正兴致缺缺地敷衍他人的伊莎贝拉看到雷恩斯竟离开自己、和利亚娜坐在一旁，不由暗自咬牙。她又悄悄捏起了拳头，眼中闪过妒恨的光。
　　这便是先来后到吗？？
　　二十分钟后。
　　雷恩斯开始了新一轮的部署。
　　利亚娜才这把注意力放回了他身上。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雷恩斯并不是按前世的计划要前往中心区域，他竟然提出让队伍往东北部的另一处洞窟转移。
　　怎么会这样？利亚娜眼中闪过幽光，瞥了雷恩斯一眼，却克制自己不要面露诧异。
　　雷恩斯说得条条有理：“中心区域本应该是最优选。毕竟那里捕猎异兽的得分高，大多数有志向进入决赛的队伍估计都会考虑去那里。”
　　他顿了顿，又不露痕迹地瞥了眼康纳，“但由于之前战斗的节奏被破坏，大多数人消耗了预期外的法力。我甚至提前使用了本打算在决赛使用的‘肃寰者’——使用一次，消耗的精力和法力都不小。因此我认为保险起见，我们应该暂时避免激烈的再战。”
　　随即，雷恩斯也提到东北部的猎物虽然中阶居多，占分比重不如中心区域的洞窟的异兽，但由于非高阶，得分会更稳定。
　　他控制自己不要去看利亚娜。实际上，雷恩斯不想去中心区域的洞窟最主要是因为那里有机制诡异的迷雾区。
　　他还记得在前世进入了那片雾中的时候，雾中状况诡异于寻常，全组人被雾倏然分散了。而待他努力找到利亚娜的时候，她已经被入侵的魔物伤得全身是血。
　　虽然雷恩斯当下已经动用自己的势力促进了结界的加固，但他依旧不想让利亚娜经历被独自冲散的危险。
　　迷雾区中，有不少战斗力高于利亚娜实力的异兽出没。凭借利亚娜现在的战斗经验还对付不了。其他中年级的人若单独行动也存在类似的风险。
　　所以不去了……雷恩斯这么想。
　　利亚娜却已经懵了。
　　……她明白雷恩斯说得也没错。
　　中部区域竞争大、风险大。
　　他提到的东北部地区，的确是人迹罕至、利于稳中求胜的区域。
　　但她的魔兽计划怎么办？只有参与战斗那个层次高阶的魔兽，她才有可能获得大量的学分奖励，去换取她心仪的防具。
　　……利亚娜内心急得团团转。
　　却已有人帮她开口了。帮她开口的人竟是康纳。
　　康纳道：“但我记得，虽然那个区域的确有很多捕猎点，但资料中说，那里地下封印着着‘闇狳’。那可是神眠纪的魔物。”
　　他冷嗤了一声，“德威尔，你就这么带我们过去，就不担心其中风险的吗？”
　　康纳可谓是雷恩斯开口必反驳。
　　如今，雷恩斯听到他错漏百出的话，不由又皱起眉头。
　　旁边，已经有另一位看不下去的高年级神术师帮他说话了：
　　“克顿先生，‘闇狳’’这类魔兽可是在神眠纪‘裂缝之征’就被封印了。如今，南境哪个试炼地没有这样的存在？有结界在，所有人不照样埋着它们的地面试炼。”
　　“而且那‘闇狳’’是混沌系异兽。除非法力场中又出现混沌系的高阶魔物，产生异化感应，不然它不可能有苏醒的迹象。”
　　因为看不惯康纳的所作所为，他反驳得条条是道：“……而如今明域的混沌系异兽，在神眠纪之后，要么被赶往了闇域和裂缝秘境，要么就已经被大宗师强制封印沉睡。这里是可是‘独立庆典’的竞技场，怎么可能有其他混沌系的魔物出现了？”
　　康纳勃然变色，闷不做声。他也知道自己因为急于反驳雷恩斯，说话又出漏洞，不由闭了嘴。
　　利亚娜却明白，雷恩斯目前的选择的确再正确不过。
　　虽然是拥有中阶异兽的封印地，东北部洞窟由于较偏远，与其他组的行动方向相悖，许多急于竞技的组不会选择前往那里。
　　峭壁会会长上一届比赛时，就是找到了另一处类似的沉睡着深渊系魔兽的封印地，艺高人大胆地直接带着全队在封印魔物的裂谷中进行狩猎，并时不时出去打伏击。
　　而事实证明，他前世的选择的确没有问题。
　　……利亚娜面对雷恩斯的决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当前不过是个智者低阶的低年级法师，对雷恩斯的观点提出质疑，以她的身份并不合适。
　　一来不会有用，二来也只会徒增旁人对她的关注和疑惑。
　　利亚娜轻轻抿着嘴唇。她只能立刻重新思考其他的计划了。比如，适当地提高战斗表现，直接靠竞技来获得高名次。
　　而提高战斗表现则也许可以用“她倏然领悟了诺拉教她的那些晦涩术法”来当掩饰。
　　利亚娜沉默地站在人群中，脑中开始盘算新一轮的计划的可行性。
　　……
　　东部峡谷林地。
　　在结束和路德·古西的激战后，赞恩也进行了休整。他同样带领全队进行了新一轮的部署。
　　“接下来去中部洞窟区域……”
　　赞恩作为意图夺魁的组，他们自然要去得分权重最高的中部区域洞窟，猎杀异兽的同时，随时寻找其他队伍，尽快淘汰。
　　他很快完成了部署。
　　之后，赞恩带着队伍朝中部区域进发。
　　他同样采用了那迅疾的行进方式。
　　不久后他们便到达了中部洞窟。
　　赞恩第一次看到山间洞窟的全貌。
　　洞中乱石嵯峨，甬道交错，远处传来空旷、不明来源的声响，徒生阴森、诡秘之感。
　　赞恩却未受影响。他直接雷厉风行地投映出地图，带领众人进入洞窟，并同样高效地猎杀沿途的高阶异兽，如四头蜥、影魔。
　　半小时后。
　　赞恩已经深入了洞窟。
　　雾。
　　却见四周突然起了雾，蔓延至赞恩队伍所在的地方。
　　地震山摇。
　　迷雾晃动。
　　“人呢？”
　　赞恩回头时，却发现身边无一人。
　　我低估了这里的迷雾……赞恩钻研了试炼地，自然早知道迷雾的机制，猎杀异兽时本刻意避开迷雾区，但依旧是没有躲避掉其随机的出现。
　　不过，赞恩也不紧张。他当机立断开始寻人。
　　赞恩紧蹙眉头，按住重剑，手部迸发出细微的电流。他使用“电感术”感知四周，朝前走去。
　　却不想，就在这时，他的掌心倏然传来一阵滚烫，像是被真火灼烧。
　　——只见那原先被神院提前设下的感知阵眼上，其光芒倏然变得黯淡，像是蜡烛的火焰倏然被无形的手一把握住。
　　赞恩的灵体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变。
　　他和试炼地结界的连接消失了。
　　赞恩的瞳孔猛然一缩。


第90章 闇狳   雷恩斯时不时在她面前晃悠。……
　　“已经成功激发‘故障’。三小时内, 场内所有人的阵眼感知将失效，且无人再可从外部进入结界。”
　　洞窟深处，藏在斗篷下的欧文·安霍尔德手持红铜色的罗盘, 收到了这条讯息。
　　这是安霍尔德自行研制的通讯罗盘, 使用家族单独的通讯灵网。
　　而确认讯息后，欧文轻笑一声, 便把罗盘收回了空间项链中。
　　随后，他垂首对着一处地面的裂缝, 压低声音念道：
　　“锁住无序的栅栏破裂, 背后是混沌的眼睛。它们为唤醒者驱使。”
　　轰。
　　地底倏然发生诡异的声响。
　　几双幽绿的光却倏然在裂缝中亮起, 如同萤火, 野兽的嘶吼随之传来。
　　“幽狼”苏醒了。
　　欧文看着三头出自裂缝秘境、已被驯化的混沌系魔兽，不由嘴角勾起了残忍、兴奋的弧度。
　　“出。”他用古语道。
　　两只狼先行窜出。
　　欧文则一人一狼, 朝着洞窟深处信步而去。
　　……
　　半小时前，东北部洞窟。
　　雷恩斯带领组里的人到达了这里，诸人按部就班, 协力击杀了三只中阶异兽，获得了相对可观的得分。
　　利亚娜紧跟在他们后面, 手中捏着自己的木制法杖。
　　她现在使用的法杖叫“蔓枝”。其外形状如藤蔓缠绕的短细树枝, 枝头萦绕灰白色的荧光。这是可以增强风系和木系输出的中等武器。
　　听从指挥, 她适时丢出技能。
　　“去下一个地方。”雷恩斯说。
　　他们在甬道移动。
　　唯一让利亚娜感到不适应的是, 自他们进入洞窟之后, 雷恩斯便时不时在她面前晃悠, 只要不是竞技, 他便要贴过来并肩与她走，那架势竟老母鸡护崽似的。
　　雷恩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利亚娜冷淡地抿唇，没有发作。
　　而走在背后的伊莎贝拉·格林, 看到雷恩斯又到了利亚娜身旁，不由眼中闪过嫉恨的光芒。
　　沿着甬道，他们进入了新的穴室。
　　雷恩斯进行下一步部署。
　　“接下来我们……”他的话音却戛然而止。他只觉掌心传来一股诡异的灼热，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与此同时，利亚娜还有场内的其他人都有了同样的感觉。
　　利亚娜抬头，只见自己掌心的感知阵眼光芒变淡，消失了。
　　“怎么回事？”已有人率先发问。
　　由于经历不足，有些法师看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雷恩斯蹙眉道：“……感知阵眼失效了。”
　　“失效？那会怎么样？”
　　雷恩斯：“我们和外部的感知会切断。”
　　洞窟中，已有人浮起恐慌的情绪。
　　雷恩斯却陷入了思考，在前世时，当时结界被破坏后，场内也出现了长达半日的感知失效。这次又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提前加固了结界。
　　而脑中灵光一现，雷恩斯却是倏然想到了什么，他抬眸，望向洞外的方向。
　　……难道是赞恩那边？
　　……
　　圣宫中，众人也在关注着场内的动态。赞恩与雷恩斯的战斗也同时被议论。
　　“没想到，德威尔少神官竟然采用了和奥斯卡会长一样采取了以逸待劳的避战模式……”
　　“而克拉雷少神官依旧高效战斗，并又淘汰了一组……”
　　场内议论此起彼伏。
　　下一秒，却像是有神明突然下达了“谢幕”的命令，场中十二道高台上的幻象同时消失了。
　　“……怎么回事？”
　　正在观战的比尔、陶特面面相觑。
　　人群震惊、喧哗。
　　而同在第一区观战的凯特首领已经迅速站了起来，组织场内的秩序。之后，她迅速召来了负责这次结界的大宗师，询问：“温斯顿，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本次结界的大宗师正叫作温斯顿，来自一个老牌神术师家族，是位德高望重的防护系神术师。家族却以他不成器的子孙出名。
　　他苍声道：“……大概是法力场出故障了。而现在……尔塞群山内部似乎和外部隔绝了。”
　　凯特：“什么时候能好？”
　　大宗师道：“得去实地查看。”
　　凯特闻声后，沉眸：“现在抓紧时间去看。我也一起去‘尔塞群山’。”
　　……
　　东北部洞窟区域。
　　“通知各位竞技者，由于‘尔塞群山’外部结界法力场出故障，感知暂时失效，竞技暂停三小时，建议避战。”
　　在甬道间，雷恩斯放下了罗盘，他刚刚收到了这条讯息。这是神院方传送给了所有人。
　　“啊，怎么会这样？”
　　担忧的声音在洞中起落。
　　却也有心大的人表示，既然建议避战，这样很好，可以休息一阵了。
　　但实际上，虽然说是建议避战，大多数队伍会抓紧时间淘汰消耗其他组实力和抓紧进行进行新的部署……利亚娜经历了前世，却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而面对当前的状况，她也明白，这大概是那些异兽入侵了。
　　可惜，我跟着队伍在东北部洞窟中，不能参与战斗了……利亚娜遗憾得难受。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有人询问。
　　雷恩斯作为领导者，蹙着眉头想了会儿，道：“撤离洞窟吧。既然无法感知，便没必要战斗。先出去到安全区域避战，再考虑下一步部署。”
　　雷恩斯召出地图，并迅速找到了一条最迅捷的出山洞的路线。
　　之后，他带领众人朝外部撤离。
　　不久后。
　　他们进入了一个新的穴室，远处的甬道传来微弱的光亮。
　　那就是洞窟的出口。
　　“走。”雷恩斯说。
　　利亚娜也跟随众人前进，却在这时，她听到身旁的一位女生突然轻吸一口气，看向地面：“这里的地面好怪。这是什么？”
　　利亚娜也低头。
　　只见她的脚下，地面的确古怪得不同寻常。其上拥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而裂缝外的地面，则布满了如鳞片般的皱褶，一层挨着一层整齐地排列着。她像是踩在被石化的鱼背上。
　　震动。
　　利亚娜却倏然敏锐地察觉到，她脚底的地面似乎在震动。
　　嗬嗬——有嘶吼声从地下传来。
　　随后，黑色的烟气如抽丝般从这整齐排布的鳞片中散发出来。与此同时，一只带有黑鳞的利爪破地而出，一股让利亚娜窒息的压制性的气息压迫而来。
　　她反应不慢，却已经立即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这大概是……“闇狳”苏醒了。
　　只见地底下传来的是接近宗师的远古力量。
　　在这里，大概只有闇狳这种被封印的远古异兽，才会产生这样的力量。
　　轰轰。地面的震颤加剧了。
　　而在轰然声响中，利亚娜却眼睁睁看到一只巨兽从裂缝中爬出，它全身围绕黑烟，拥有幽绿的双眼，头部和背后和四肢布满诡异的黑色骨质甲。
　　在呆愣的众人面前，它发出诡异的嘶吼。
　　气浪如涛，直接把利亚娜冲击倒地。
　　她动不了。由于太近，她直接被异兽高阶的力量压制了。
　　黑烟在整个洞窟中弥漫。
　　而那异兽，准确说，“闇狳”抬起它的利爪，朝众人按了过去。
　　混沌系的魔物，天生便具有强大攻击性，也与人为敌。他们以血为生，以肉为食。杀生是它们的本性。
　　“走！”雷恩斯反应同样迅疾，他也是唯一在场不被压制住的法师。
　　压制，是指当战斗双方实力具有超过两阶的悬殊时，弱方在一定范围内直接被强者的力量场震慑的行为。而这种压制性在不同种族中尤其明显，如异兽和人之间。
　　而雷恩斯由于是在场唯一摸到了准宗师实力的人，他所受影响最小。
　　面对“闇狳”突如其来的攻击，雷恩斯当机立断召出了“肃寰者”，剑身再次布满冰丝。他用冰丝把利亚娜以及她身旁同样被压制的人缠住，甩到了远方。
　　而当那闇狳的利爪袭来时，雷恩斯以“肃寰者”相抗，但一击之下，他只觉灵体都受到了如雷击般的冲击，喉咙间浮起了血腥味。
　　打不了。他想。
　　“先撤。”雷恩斯说。
　　其他人，包括除了他单人实力最强的康纳，都因为距离被控制了。雷恩斯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边用冰盾抵挡攻击，一边又用剑身召出冰丝，把所有人都缠住甩到了远方。
　　那是所受压制性大大降低的地方。
　　利亚娜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
　　而她看到前方的雷恩斯手抬“肃寰者”道：“混沌系畏光，你们往洞外走撤。我拖住‘闇狳’，也跟着出来。”
　　漫天大雨落下。
　　而随着雷恩斯挥剑，水凝聚成蛇，直接朝那混沌系的巨兽席卷而去。
　　却听一声巨响，水龙与黑烟碰撞，漫天水雾直接漫延入那逐渐浓密的诡异黑烟，黑烟已经飘至了利亚娜所在的方向。
　　康纳：“你们愣什么，快走啊！”
　　利亚娜面对危机一向反应很快。她能够动弹后，起身就使用御风术，超外部疾速撤去。
　　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
　　有风系的奥术师施展群体加速，再次带领众人向外快速撤去。
　　一阵尖锐的风啸声。
　　一次迅疾的撤离。
　　利亚娜落地时，闻到了清新空气。她和诸人已经到达了洞外，除了还在拖着“闇狳” 的雷恩斯。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查看洞窟的状况，却只看到黑烟弥漫，唯独听到嘶吼和激荡的水流声。
　　“德威尔阁下还在里面……”伊莎贝拉也道。
　　康纳：“看什么？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快跑！”
　　却听一声惊呼，只见那黑烟漫至洞口，到有强光的地方，倏然止住了蔓延。
　　是因为混沌系畏光吗……利亚娜瞳孔一缩。
　　但下一秒，她却看见这黑烟倏然变得如墨般浓密，表面也浮现出如坚硬鳞甲般的组织。
　　延伸，硬化。
　　黑烟凝固，竟形成一道诡异的隔墙。
　　洞口被封住了。
　　而利亚娜感知到那黑烟透出的强大力量后却明白——这是他们在场所有人、包括雷恩斯都打不开的封锁结界。


第91章 异变   ……雷恩斯是死是活，和她无关。……
　　一股黑色的气浪也从那封锁洞口的黑烟上荡了出来, 那似乎是结界的余波，虽然经过缓冲，但依旧强大, 大部分人都无法抵御。
　　康纳在其中心。
　　作为剩余的实力最强者, 他咬牙一声古语，紧急之间使用了一次高阶的火系冲击, 才把那气浪堪堪抵过。
　　众人再次被冲倒在地，利亚娜的额发被吹得凌乱。
　　“那黑烟是什么？”有些没有见识的法师认不出其中利害, 依旧呆愣地凝注着那屏障般的黑烟, 唯有嘶吼和水啸令人清醒。
　　利亚娜盯着黑烟发愣, 咬牙握紧了手中的蔓枝。
　　又是康纳出声提醒：“你们还不走？先到安全的地方。别等闇狳出来！”
　　利亚娜也担心有异变, 理智地听从了。
　　但他们并没有等到闇狳冲出来。
　　当所有人采取理智优先、避到了离洞口大概一里的安全区域时，他们才回头感应, 却发现那黑烟的屏障一如既往地挺|立，像是神院那最坚固的高墙。
　　嘶吼声、水鸣声还在延续。
　　利亚娜脸色苍白。
　　而其他人中，已有学识较丰富的人也后知后觉地认出了那是结界。
　　一位叫作艾利克·琼斯的神术师男生大致解释了那是封锁结界, 凭在座所有人的力量都打不开。
　　随后有胆小的女生的脸色变得如同白纸：“德威尔阁下还在里面……”
　　又有人说：“但德威尔阁下如果能打开，他应该早就出来了。”
　　“而且神啊, 闇狳怎么会突然苏醒呢？”同样也有人发出这样的疑惑。
　　利亚娜也对此感到奇怪, 闇狳苏醒的条件必然是封印范围内有同样觉醒的高阶混沌系魔兽, 但那些魔物, 现在并不在明域出没……这又是比起前世, 哪里出现变化了吗？
　　她感到思绪乱糟糟的。
　　同样是那位叫艾利克的上院男生, 他是防护系神术师, 处事稳重，排名第三十七，已经反应迅疾地打算通过罗盘联系神院方, 却意外地发现当前的通讯罗盘已经无法联结外部。
　　似乎是因为内部灵网也受到了法力场的干扰，不能向外发讯，仅能接收。
　　“那怎么办，外部的人进不来，谁来救德威尔阁下？”有人询问。
　　“我们去找人吧。”艾利克说，“找克拉雷或奥里阁下，场内或许就他们可以救得下德威尔阁下。”
　　他看了眼之前报点的地图道，“我们去中心区域吧，他们似乎都在往中心区域进发。这样可能德威尔阁下还有一线生机。”
　　没有人有异议。
　　康纳听到这个办法，眸底却闪过一道幽光，他踢了一脚树枝，随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现在你们听我的。由我指挥吧。”
　　雷恩斯不在，他自认为是组内最强的法师。他已经自行揽过了领导权。
　　少部分人不明不白，还陷入震慑中。但多数人，以艾利克为首，却怔愣地对视了一眼。他们明白了康纳可能存在的一些复杂想法。
　　然而，康纳虽然之前犯了错误，却本身实力雄厚，家境顶尖，又让相当部分人不敢轻易顶撞。而临洞口时，他也救了众人。所以暂时无人反驳。
　　总之就是去中心区域找个路。如果康纳再出问题，他们会及时框正。
　　而利亚娜又回头看了一眼黑烟。大部分动静被其隔绝。她只觉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了几下。
　　……雷恩斯会就这么死吗？
　　利亚娜的手指被蔓枝的枝叶压出红印，却维持着面无表情。她不过短暂地闪过了这个念头。
　　毕竟，雷恩斯是死是活，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他直接死了或许最干净，她也不用再畏东畏西。
　　因此听到康纳的话，利亚娜也不过故作紧张地回头看了眼黑烟，便沉默着跟着大部队走了。
　　康纳得到了绝对的指挥权。
　　但他得到后的表现却让人心觉古怪。他就像一个熬死了前任掌事人的继任者，端持着地图便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命令的语气也愈发强势。
　　他带领众人往洞窟区域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一直没走到洞口。
　　还是那位艾利克提出了询问：“……克顿先生，你是在绕路吗？”
　　康纳冷笑了声：“你质疑我？我怎么可能绕路？我只是在探查危险，现在就继续走。”
　　利亚娜淡淡瞥了康纳一眼，她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伎俩，但没有说什么。
　　康纳果然朝洞窟正确的方向走去了。大部分人也继续保持沉默。
　　康纳带人朝前行进，而后终于找到了中心区域洞窟的一个偏僻的入口。他们进入了洞窟。
　　但不想，康纳故技重施，犹如方才一般，带人在入口区域绕了几个来回，连旁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终究有人忍不住提出了异议。还是艾利克。
　　这位耿直的神术师道：“克顿先生，你是在带我们拖延时间吗？我知道克顿家族和德威尔家族有私怨，但这样拖时间耽误德威尔阁下生死，恐怕不太磊落吧？”
　　康纳停了下来，他的背影浸淫在阴影中。
　　他回头时，眼中夹杂着阴鸷的余色，语气暴躁：
　　“艾利克·琼斯，刚才我就对你很客气了，你还敢这么和我说话？”
　　他顿了顿，“你刚才说找，我就没有反对。我努力了，但找不到人啊。”
　　而他环顾了四周，却像突然找到了借口，道：“但你的话倒提醒了我，我的确不想找了。要我说，那位德威尔阁下现在估计凶多吉少。我们找人意义也不大。”
　　凶多吉少。
　　这个词击在众人的心上，反应各不相同。
　　艾利克面露愤色。
　　伊莎贝拉咬住了唇，没有说话，眼现迷茫。
　　利亚娜则握住“蔓枝”的手指轻绞住，却依旧陷入沉默。
　　康纳还在继续说：
　　“这么长的时间了……他要有实力躲早躲了，没实力躲也早死了。我们何必再找人送死？这不更愚蠢吗？”
　　利亚娜抬头看向康纳，凛冽的寒意被她掩在了绿瞳背后。
　　艾利克：“你！”
　　康纳却干脆大摇大摆地坐下，冷笑一声：“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为家族争光的，刚才的事，明显是德威尔他自己决策错误，才造成了那样的后果，还险些害了我们。”
　　“我们为什么要为他负责？我们还不如就直接部署，等待开赛，继续争个好名次呢。”
　　陆续有别的人面露愠色。但除了艾利克，依旧没有人直接出面顶撞康纳的话。
　　大概是巧合，这次分到雷恩斯一组的人，要么来自中等阶层的家族，要么来自小部族，要么就也同出康纳所在的新贵族圈。这意味着他们不敢直接招惹康纳。
　　康纳的新贵族圈，是上院最横行霸道的一批人。
　　以欧文·安霍尔德为首，子弟以攀比、强势、霸凌和喜好滥用特权闻名，手段非常。
　　而由于他们背景雄厚，财产惊人，也从未真正出过纰漏。
　　来自低阶层的大多数法师自然不想沾惹那个圈子，也不敢轻易与他们作对，怕成为他们排挤和霸凌的对象。
　　德威尔阁下可能能护住他们……但他现在生死未卜，自顾不暇。大多数人虽然担心，但第一个想的依旧是自己。
　　按从前的事看，哪怕德威尔阁下或克拉雷阁下都不一定能挡下那一圈人的暗算，更何况他们？
　　伊莎贝拉也在担心。
　　但她的担心却和旁人不同。
　　她不是在担心雷恩斯，而是担心自己进入独立庆典攀上一位背景、才能、财富艰巨的顶层神术师的计划搁浅。
　　刚才闇狳展现了那样的力量，但到这个时候……伊莎贝拉自己拥有一套对力量的理解，她无法劝说自己相信雷恩斯可以活下来。
　　她必须当机立断，另择一位目标。
　　她咬着唇，把目光投向了同样出于顶层阶级的康纳，看到了他俊朗的外表，他昂贵长剑上的稀有宝石。
　　那是全南境都不多见的高阶火焰石。听说从前只有奇尼家族的人才能用。
　　康纳继续说：“如果你们谁想去救，就自己去吧。不过……你们如果离开了，就记得你们今天背离了我。这种人，我会记下，出去会找你。”
　　“……”
　　有小家族的人抬步，但听到康纳的后半句，不由停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望回去。
　　艾利克瞪大眼睛：“康纳，你疯了吗？在独立庆典搞你圈子里霸凌这套？”
　　“不。我倒觉得克顿先生说得有道理。”
　　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出声的竟是伊莎贝拉·格林。她用手指绞着自己沙金色的长发，垂眸道，“我知道大家很担心德威尔阁下，但是，的确这么长的时间了……他可能凶多吉少。我也对此惋惜。”
　　“但我们发展到现在，谁不是家族用资源供出来的。还是不要冒险吧，到时候打开结界，大宗师阁下们自有办法。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这次，连利亚娜都把难以置信的眼神投向了她。
　　伊莎贝拉·格林还真是又蠢又毒，超乎了她的想象。
　　雷恩斯，这就是你所谓的追求者……利亚娜心中冷笑了一声。
　　但不知怎么回事，她脑中又掠过那围堵洞口的黑烟。她竟心神不定。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康纳闻言微愣，眯眼看向伊莎贝拉。他打量了她几眼，道：“格林小姐，没想到你才是最识时务的人。”
　　“……够了你们。”艾利克说，“你们不去求救，我去，毕竟我有良心。我自己去。”
　　艾利克转身走了。
　　“你真走？”
　　康纳蹙眉，见也有人跟着艾利克挪动脚步，他咬牙，眼中却突然绽放阴鸷的色彩，口中念出一道古语。
　　随后，一团燃烧的火球朝艾利克背后攻了过去。
　　砰！艾利克是防护系神术师，自然反应灵敏，生出了盾。
　　但康纳本身实力略高于他，且这偷袭实是出人意料，他竟被冲击得撞在了后面的石墙上。他灵体同样受到撞击，令他除了持盾，无法再说下一个术法。
　　“康纳，你疯了吗？”艾利克说。
　　“谁忤逆队伍，就得承受住惩罚。”
　　康纳的表情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狼，“上一届就改了规则，对影响团队的人，可以动手。欧文阁下就是这么做的。”
　　“还有，治疗师先生，你敢动再往前动一步，我也这么对你。”
　　他的语气仿佛他在做最为理直气壮的事。
　　而往前踏了一步的中年级治疗师艾迪·伯克，咬牙停住了脚步，改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向康纳。
　　康纳却像是突发奇想，眯起眼睛，突然念诵了一段粗俗的古语。
　　“火囚之法”。
　　火焰环绕，他锁住了艾利克。
　　艾利克四周依旧起盾。但他因为受到之前偷袭的影响，无法立刻动弹，他被困在了熊熊火圈之中。
　　“这倒不会伤你，只是让你暂时出不去。”康纳道，“至于原因，对于主动脱离团队的人，是得这样吧。”
　　“其他人，你们……”
　　已有同属新贵族圈子的人和伊莎贝拉一样表示附和。
　　一位风系奥术师倒是忍不住想施法救艾利克，却在起施法手势时，被他们共同制住。
　　这让其他想出手的人都停住了。
　　他们明白现在如果一旦出面阻止，或许会成为康纳下一个疯狂的目标。他们实力不足，要明哲保身，尚在隐忍。
　　“你不怕我们出去上报神院吗？”风系奥术师说。
　　“你去啊。”康纳却冷笑了一声， “到时候出事的家族是你，不会是我。相信我，我们交手，我的家族会护着我，让我只会受皮肉之伤，对你却是入骨之痛。”
　　现在的南境讲究平等。
　　然而实际上，大多数顶层人都明白，平等只存在于百花绽放的光鲜表面，在真正的阴暗处，权柄可以压死蝼蚁。
　　利亚娜冷眼旁观这一切，没有什么反应。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做法，便是继续扮演自己低级奥术师的角色，不要出手帮任何忙。她也让自己这么做了。
　　她并非天生良善之人，善意也只会通过权衡，在利于自己的情况下散发。自己的事永远优先。
　　中年级的风系奥术师也被甩到了那囚禁艾利克的火圈里，传来一声痛呼。
　　“没有异议的话，其他人跟我走吧。”康纳低头整理了下他精致的袖口，仿若在把玩玩具，“我们去做部署。为了之后的竞技。”
　　“等等。”伊莎贝拉又开口了。
　　而她作为第一个附和康纳的人，康纳对她很满意。他询问她了意见。
　　伊莎贝拉瞥了眼利亚娜，语气轻飘飘地道：
　　“对于一些没用的人，我们不如直接甩掉吧。有些奥术师，刚才也没看到起什么作用，带上也可能惹麻烦。不如就留在这里好了，之前欧文阁下不也做过这种事吗？”


第92章 小蔷薇   黑夜，我代表光明审判你。（微……
　　她说的事件是指欧文·安霍尔德曾经在上一届独立庆典中开局便把一位低年级的奥术师踢出组, 理由是“不想被无用的人影响”。
　　这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但由于欧文最终夺冠，这件事被安霍尔德家族硬生生渲染成了“审时度势”的代表。
　　但利亚娜却没有想到，自己一声不吭, 伊莎贝拉竟然把火引到了自己的身上。她难以置信地抬眸：
　　“……你什么意思？”
　　倒是康纳后知后觉地把目光投向了利亚娜：“你是说, 这位利亚娜·高登小姐？刚才她似乎和雷恩斯·德威尔很亲近。”
　　我不知道你哪里看出来的……利亚娜抿唇，却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伊莎贝拉：“对，就是她。还记得吗？之前德威尔阁下也一路照料她, 他们私交应该不错。但她真没什么用。”
　　康纳了然地“哦”了一声。
　　他似乎是也想起了院内的传闻, 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几眼利亚娜。
　　“这位高登小姐脸色倒挺白的……吓的？”
　　“……还有, 德威尔之前那样照料你, 他没想到你现在都不敢为他说一句话吧？他怎么会看上你啊？”
　　利亚娜握紧了手中的“蔓枝”。
　　但她明白自己现在不可以在人前施展出超出自己原先展现水平过多的术法，不然将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这可能会让她之前的一切伪装都功亏一篑。
　　她一向擅长忍耐, 也分得清轻重。
　　因此利亚娜只一言不发地盯着康纳。
　　康纳哧哧笑了几声后，道：“就按格林小姐说得办。”
　　他话音落下，他身后队伍中又有几个人勃然变色。
　　“康纳·克顿, 你疯了吗？”被困在火囚之圈的艾利克也喊道。
　　在当前这个情形下，撇下利亚娜, 实际上还与之前欧文·安霍尔德的作为存在一定差异。
　　当时重点在于对人格的侮辱。有结界感知的存在, 个人安全不成问题。
　　但如今, 结界失效, 中心区域又是“尔塞群山”最危险的地方, 把利亚娜独自留在这里, 等于不管她的死活。
　　康纳接下来的表现却像个新上任的皇帝, 他让艾利克管好自己，随后让其他人跟自己走。
　　但不想这次，在队伍背后, 一位本来一直保持沉默的女生抬眸：“克顿·康纳，我也受够你了！”
　　她也是位奥术师。队伍中，总共九人，奥术师占三名。
　　作为最后一位还未被康纳攻击的奥术师，面对当前的状况，她终究咬牙站了出来。
　　一道奥语。
　　地上石砾朝两面翻滚，如同用砂砾聚成的浪潮。
　　一面隔绝了康纳的视线。
　　另一面，却如同大浪扑岸般，卷向了困住艾利克的火圈。
　　火焰被压制住。千钧一发之际，艾利克也反应敏捷地使用术法。他突破了火圈。
　　“你们！”面对这一变故，康纳眼睛赤红。
　　但同样有不想忍耐他的其他人站了出来。他们反应敏捷地退到了艾利克身后，并有治疗师开始为受伤的人疗伤。
　　“火球术。”康纳道。
　　赤红如同微型烈阳的火球再次在他掌心燃起来，但早已对他存有戒备的艾利克未再让他袭击成功。
　　一面无形的盾墙结界横在了众人之间。
　　呼——攻击弥散了。
　　康纳面色铁青。
　　而站在他背后的伊莎贝拉亦然。
　　不过就一瞬间，对面站满了五个人，他们这里仅有三位新贵圈的子弟。虽然对面的人水平年级参差不齐，但现在看来，他们这里不免势单力薄。
　　“……你们知道，你们现在是做什么吗？”康纳看着那依旧撑持住的盾，声音从牙缝中出来。
　　“康纳·克顿，应该是我们问你在做什么。你以为神院除了你，当真无人吗？”艾利克却冷笑。
　　利亚娜站在他的身后。
　　——早在双方动手方始之际，她也反应迅速地闪避了过去。
　　她紧接着听着艾利克训斥了康纳的疯狂。在康纳逐渐铁青的脸色中，艾利克说：
　　“但康纳，我们现在不想和你再纠缠。我们有良心，要去救德威尔阁下。你要争什么就去争，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你！“康纳本想怒骂，但望着对面一众人，他冷笑了一声，“分裂，好啊，你们走啊，但你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吗？等出去，我不会忘记你们。”
　　他顿了顿，“不过你们如果有谁现在回来，我既往不咎。”
　　但他的话不过引来后出头的奥术师的驳斥：“康纳·克顿，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话还有谁信吗？就凭你之前对其他人的所为，我想，无论我们会不会这么做，你都会进行为难。”
　　“而也正如艾利克所说，神院并不是除了你没有其他人在。神明自会惩戒你。”
　　说完后，她又一道奥语，所有人被掩在了卷起的沙尘之中。
　　康纳勃然大怒的火球丢去时，所有人的踪影都消失了。
　　“这群……贱人！”康纳怒骂。
　　伊莎贝拉尝试拉他的袖子，却被康纳一把甩开。
　　“等我出去，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气得跳脚。
　　但想了想刚才那些人的所为，康纳却又笑了起来。
　　“我看他们也是做无用功，德威尔……面向那样的封印魔兽，德威尔估计早就死了。”
　　……
　　东北部洞窟中。
　　雷恩斯却并没有死。
　　闇狳的嘶吼直冲其面，他奋力抵挡了又一次进攻，但灵体却如同遭遇了地动山摇的冲击。
　　……雷恩斯很久参与过这么恶劣的战斗了。
　　他自然第一时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封锁结界中。但他凭他当前的实力，他无法直接打开。
　　并且由于之前过多消耗精力，他也无法再次使用“肃寰者”。
　　他半身已浸在血泊中。
　　我当前如果想要活着出去，只有杀了闇狳一条路……雷恩斯眼中闪过暗色，却又藏在了一片阴翳中。
　　他迎击闇狳的进攻。
　　而这次，他左手持剑，右手掌心却倏然绽放出了血色的光芒。
　　他使用出了诅咒系的禁术。
　　眼睛变为蛇瞳，地面绽放出妖冶的花。
　　却听一道“次”的声响，雷恩斯的腹部也被利爪穿透了。他倒在了地上。
　　……
　　中部洞窟区域。北部。
　　利亚娜已经跟随队伍走了一阵子了。在土系奥术的掩护下，他们撤到了洞窟的北部。而一路上，除了利亚娜，其他所有人都在努力尝试寻找其他组的法师。
　　但很不幸，他们一组都没有遇到。
　　实际上遇到也没用……利亚娜却早想通了这点。
　　按照她的推测，赞恩·克拉雷现在十有八九也自顾不暇。而众人提到的另一位马修，当前的实力也不足以抵抗闇狳。
　　“高登小姐，你有什么想法吗？我们这里产生了分歧，西部或东部，你认为往哪里走好？”
　　其他人在讨论方向，问到了利亚娜。而由于安全问题，他们认为同一个方向行进更好。
　　利亚娜记得赞恩前世这个时候是在西部，但她报了相反的位置。毕竟现在过去，赞恩身边会有魔兽在，真去了可能不仅救不了人，队中其他人也会陷入危险。
　　“西部吧……那里是洞窟中最安全的地方，方便休整。找不到克拉雷先生，也找得到其他人。”她这么说。
　　利亚娜投了关键的一票，众人都朝西部的安全区域行进。
　　经过一处甬道时，四周却突然起了雾。
　　“——高登小姐！”
　　地面震荡。
　　人影离散。
　　利亚娜被短暂地精神麻痹后，抬眸，却发现自己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她当即警觉：“……这是随机迷雾区？”
　　利亚娜明明记得这条路的迷雾几率不高。但既然触发了，利亚娜也当机立断作出了反应。
　　“感知。”
　　“风隐。”
　　两道术法，助她寻路和潜行。
　　利亚娜避过异兽，沿着石壁游走，如同警觉的鹿。因为拥有前世的经验，不过少顷，她便自行走出了迷雾区，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空旷的穴室。
　　……这是在哪儿？
　　她不过短暂地观察，便按照潜行的习惯，攀上了利于感知和观测的高处。只见中空旷的穴室中连着三条甬道，其中两条都盈满了雾。其余地方空无一人。
　　而利亚娜紧接着投映出地图，观察定位。她发现，其中一条甬道竟直接连向出口，而其余的分别通往南部和西部。
　　出去吧。利亚娜做下了这个决定。毕竟出去相对安全。但她不过刚念出一道加强隐匿的术法，却突然听到穴室中映出了两道声音。
　　“莉兰妮，我们似乎和其他人走散了。”
　　一道稚嫩的男声。
　　“没关系，罗斯。我们去迷雾里找人就好了，马修他们应该往南部去了。”
　　另一道却是清丽的女声，说话时清清脆脆，如同稚嫩的黄鹂。
　　但当这个声音闯入了利亚娜的耳朵。她却如遭雷击。
　　她动作凝固。
　　怔愣了几乎三秒，才朝下看去。
　　一位女孩正从迷雾区中走出。她看上去不过十六岁左右，提着一支金色的机械法杖，身穿镶金边的神术师法袍，身边是一位低年级的异性法师。
　　而她年龄虽不大，外貌却已美得惊人。
　　她有一头如同浸染了阳光的金发，发出奕奕的光辉；
　　她轮廓温和，五官小巧，举手投足间尽显温柔和典雅，如同温室含苞待放的最美名株。
　　利亚娜瞬间认出了她。
　　莉兰妮·安霍尔德。
　　“小蔷薇”。
　　奥伯伦的幼女，欧文的妹妹。
　　在神院的低年级，她以才情、美貌、性格共同闻名。
　　她以低年级组第一名进入“独立庆典”。
　　而她的性情，也和大多数安霍尔德截然不同。
　　传闻中，她和她的母亲一样，性情温柔善良圣洁，如同蔷薇般美好。
　　她好善乐施，却行事低调。
　　重活一世，利亚娜自然知道关于莉兰妮当前的传闻都是真的。
　　但她望着莉兰妮氤氲着美妙雾气的眼眸，却倏然陷入了回忆。
　　她仿佛突然被拉回了那个夜晚。
　　那个梦魇般的夜晚。
　　那一夜，利亚娜死了，她死在南境人的围攻下。
　　正是这位莉兰妮·安霍尔德带头的。
　　而比起现在，那时的莉兰妮变了很多。她不再像温和蔷薇的花瓣，而像是其上的荆棘。
　　利亚娜还记得，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幕，正是这位莉兰妮把“碎魂匕”亲手插入她的胸膛。
　　那时，她的眼神不再如当前一般氤氲雾气，而是斩钉截铁地盈满了仇恨。
　　她说：
　　“你杀了我的亲人。感谢德威尔阁下，我和我的家族等了两年，就是为了今天。”
　　“黑夜，光明在此审判你。”
　　碎魂匕。
　　杀死肉身、撕裂灵体。
　　而正是在莉兰妮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利亚娜死了。
　　……当前不过回忆。
　　但利亚娜却感觉自己仿佛重新承受了那灵体被一寸寸撕裂般的巨大痛楚。
　　她碧绿双眸也久违地染上了猩红，按住石壁，她的指尖也因为用力过猛泛起血色，像是下一秒就能滴血。
　　这是利亚娜难得的情绪失控。
　　但这失控却转瞬即逝。
　　不过一瞬间，她便把一切如潮涌般的情绪压在了心底。
　　她恢复了冷静。
　　她观察着莉兰妮。
　　莉兰妮和她的另一位伙伴——那似乎是位中年级的奥术师——商议好后，一齐再次转身走入了迷雾。
　　利亚娜安静地看了几秒莉兰妮消失的背影，便使出一道隐匿的默咒，跟了上去。


第93章 水幕   赞恩冷冷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中心洞窟南部。
　　赞恩手持巨剑, 踢开了一具巨狼的尸体。
　　他遭遇了袭击，并被追逐到了这里。
　　这是一处空旷的穴室，却依旧盈满了迷障。
　　二十分钟前, 他不过刚与人走散, 三只燃着诡异色泽火焰的“幽狼”便突然从雾中钻出，直接朝他袭来。
　　虽然不认识这个物种, 但赞恩依靠经验识别出了这是混沌系的高阶生物。
　　——它们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赞恩瞬间意识到了事情大概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斩杀了一只幽狼，又驱逐了一只。但在作战中, 他却发现一切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远方有人。
　　赞恩感知到了。
　　对方明显也是强大的法师, 在不停地干扰他。
　　但他每次感知不过瞬间, 感应便消失了。
　　嗖。
　　一支金属铸成的火箭突然朝他迎面袭来。
　　随即在他面前瓦解、爆炸。
　　爆烈的碎石中, 赞恩依靠魔法阵的组合吸纳了火箭的力量，却感到一股诡异的精神上的麻痹。他被幽狼的利爪划伤了手臂。
　　黑血从他的皮肤上流下。
　　他却依旧没有找出对方的位置。
　　一明一暗。
　　赞恩不乏难得地感到棘手。
　　他如一头警惕凶猛的豹, 咬牙持剑。
　　他打算先解决掉剩下的狼，再去找雾中人。
　　……
　　欧文站在隐蔽的高处。早在他驱使“幽狼”之前，他便在罗盘上被传送了赞恩的位置。
　　一路追踪和干扰, 现在，他已经明确地看到赞恩出现疲态。这意味着合适的时机来了。
　　在雾中, 欧文抬起了他的机械法杖。
　　但与平常不同, 他精致的法杖已经转变为了弩的形态。
　　这把武器当初制造时, 便是模仿了北境深渊奥利维家族的著名武器“灰烬”。可以任意变幻形态。
　　弩形态, 正是用来发射魔法陷阱的。
　　“极恶王冠”。
　　——由于不想动手暴露身份, 欧文临时调用了这个昂贵魔法陷阱装置。
　　他认为他能拿出这件装置来对付赞恩, 赞恩本人应该对此感到荣幸。
　　因为这实在是太珍贵了。
　　这是安霍尔德家族的暗线直接从匿名黑市中购买的, 花费了足有七千金法纳，但其形状却并非王冠，而是七支长箭。
　　其箭头分别附有连带七种不同“极恶”效果的附魔, 可以触发不同的负面效果——如“逆灼”，“溺流”、“无知”等。
　　欧文并不打算在赞恩这里花费完。
　　他只选用了三支。
　　刚刚他已经使用了“逆灼”，即产生强大的焚烧效果。他旨在以此消耗赞恩的精力。
　　而现在，他打算继续使用“溺流”。
　　“溺流”，与“溺水”几乎同义。
　　但这里的“流”并非指水，而是指空气。
　　溺流可以抽离指定目标附近半米的空气，令其窒息的同时感到精神麻痹，对其进行压制性干扰。是“绝杀”的重要一环。
　　“赞恩·克拉雷，‘溺流’后，便是‘烈光’。愿你在光明中步入死亡，也算死得其所。”
　　欧文感慨了句。如同在念诗。
　　他把“溺流”之箭搭在了弩上，熟练地发|射。射|出的瞬间，他又抽出了另一支泛着金芒的长箭。
　　蓄势待发。
　　……却见他的前方突然横起了一波雾。
　　另一波雾。
　　与迷雾区本身的雾不同，这波雾浓郁得格格不入。
　　其浓郁如浆，还带着清幽的香气，让人联想到森林之冬。
　　“……怎么回事？”
　　欧文一愣，不由停止了发射的动作。随即，他却吃惊地发现他对赞恩·克拉雷位置的感知消失了。
　　他努力观察面前突兀的雾，却倏然探出了究竟……那竟是法术！
　　……还有其他人在这里吗？
　　欧文震愕。
　　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段时间，他竟完全没有感知到旁人的存在。
　　他也一时想不出参与其他独立庆典中会存在任何一号人能完全做到这点。
　　擅长隐匿……难道是马修·奥里？
　　欧文却无法确定。但当前的情况不容他细思。
　　欧文只能放大了感知术的强度，并再次抬稳机械弩，准备朝赞恩射出第三支弩。
　　嗖。
　　一道风声。
　　却见一柄箭身流淌着水流的长箭倏然朝他呼啸而来！
　　并于他眼前爆裂。
　　欧文蓦地睁大眼睛。
　　他随之陷入了窒息。
　　这正是他刚刚射出的“溺流”。
　　……
　　一阵搏斗后，赞恩用“制裁者”砍倒了另一只幽狼。
　　他的状况并不妙。
　　之前的战斗和抵御耗费了他过多精力，他的腹部、腿部、胸部也多出了数道淌着黑血的伤口。他的反应和动作都明显地趋于迟缓。
　　但饶是如此，赞恩依旧凭借他敏锐的战斗能力感知到了远方武器中的杀意，并感知到了那急速攻来的利器。
　　卑鄙……赞恩抬起了肌肉已僵痛的手臂，咬牙在掌心挤出了细密的闪电。
　　状态不佳，他这次法术的强度不如人意。但能抵挡一部分，就算一部分。
　　赞恩聚集地“雷暴”朝迷雾中央劈去。
　　就在这时，赞恩也敏锐地察觉到，迷雾中央突然灌入了另一片突兀的白雾。
　　隆隆巨响愈来愈近。
　　赞恩猛地睁大眼睛，他发现，他之前甩出的那道“雷暴”，竟直接朝他弹了回来！
　　猝不及防，赞恩生起魔法阵尝试将自己抛出的“雷暴”吞噬。但饶是如此，后座力让他险些跌在了地上，他的灵肉也同时受到了震荡。
　　“……该死。竟然来了同伙。”
　　他咬牙，只恨不得把这里所有卑鄙的伏击者都咬出来。
　　他当即警惕心起，像是独自行走丛林的野兽，他加强了电感术的强度。
　　但对方的两人却似乎都极度擅长隐匿。赞恩仅隐约察觉到两道人影在正北方的远处和西南方高处。缥缈的灵感便转瞬即逝。
　　赞恩意识到了事件的棘手。
　　他凝眉，举剑备战，剑上布满冷峻的剑光。
　　然而，三分钟后。
　　赞恩对着空气举了三分钟剑，却发现对面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不再有任何进攻和动静。
　　他短暂地思索，便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制裁者”，转身疾速潜行。他只想快点走出这诡异的迷雾。
　　……
　　不再被干扰的赞恩快速行进。
　　不久后，他最终走出迷雾区，来到了一处穴室。
　　而走进穴室，赞恩看到了些微通透的阳光，听到了泠泠水声。这时，他才觉得自己重新学会了呼吸。
　　他一路消耗精力过重。
　　虽然身体负伤，他却依旧尝试掩饰和迂回，甩掉了诡异的被追踪感。身体却也因此更趋疲惫。
　　但赞恩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根据地形判断了穴室的位置。
　　中央，石塔屹立，石笋密布；
　　左面，石壁顶端一道石缝，透露阳光；
　　右方，石壁前却立有一排石柱，石柱顶端的壁顶水帘直下，明显与水源相连，下方是荡漾的水池。
　　赞恩立刻有了判断。
　　这是尔塞群山洞窟的石瀑区。
　　在石瀑区，这一区的穴室与山中的水源如溪流相连。因此穴室与外通风，并形成了数道帘帷般的水幕，垂落而下。
　　而赞恩之所以一眼认出，是因为他之前做准备时便专门标注了这个地点。
　　这里大概是中心洞窟中最安全的区域，也是最适宜团队的休整区。
　　由于近水，洞窟中大多喜欢纯土和纯暗环境栖息的异兽不喜靠近；
　　同时靠近出口，可进可退；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水受过净化，可以起轻度的治愈效果。
　　这对我来说，是个安全的地方。至少大多数人不会先在迷雾区在我面前得以遁形……赞恩大致松了口气。
　　他再次感知，确认断断续续的被跟踪感消失后，他决定休整。他必须得休息了。
　　赞恩身上的伤口依旧流着黑血，并疼痛加剧。这是受到腐蚀的原因。
　　在找到团队的治疗师之前，他必须让其身上伤口的情况有所缓解。
　　赞恩再度环视了一次穴室内的场景，打算先用石瀑中的水清洗自己的伤口。
　　他走向石瀑前的水池，听到淙淙水声。他蹲了下来，把剑夹在脚下，双手舀水，尝试去清洗伤口上的黑血。
　　然而，在赞恩不过刚把手伸入水池，便像变成木偶般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意识到……水帘后石柱的背面，有人。
　　而那个人……赞恩的电感术悄然爬去，但回来时，他的指尖发麻。
　　他意识到这是之前的两个人之一，后来的那位。
　　……
　　实际上，起初赞恩只是听到石柱后传来一道窸窣的细微声响，如同老妇人的针落地。
　　如果不是他天生五感敏锐，他大概率捕捉不到这处声响。
　　而感知术分类。
　　赞恩擅长的电感术与其他旁支不同，电感术本身带有法力印记。
　　因此短时间内再度使用，可以判断出是否为之前追踪过的人或物。
　　当前的意识令赞恩后背发麻，他五指僵直，已经重新摸上了巨剑。
　　……这是跟着他过来的？
　　阴魂不散。赞恩咬牙。
　　石柱后又发出了那近乎于无的轻响，对面的人似乎想要移动。
　　而很明显，这样的声音显示，对方还处于隐匿状态。
　　如果不是我擅长电感，并距离恰好极近，我大概率也捕捉不到此人……赞恩咬牙。
　　对方按兵不动，他也不知道对方在酝酿什么。
　　无数念头一瞬间在赞恩脑中碰撞。他最终决定先发制人。
　　不过短暂的犹疑，赞恩便突然昂头，用正常的语调冲后方道：“……有人？也是参加独立庆典的法师吗？”
　　他试图稳住对方。与此同时，他已经握住了“制裁者”的剑柄，牢牢握住，手部流出细密的电流。
　　他没有指望对方回答。
　　但出乎赞恩的意料，对面沉默了几秒，竟出声回答了他：“……是。”
　　竟是一道少女的声音。
　　赞恩竟隐约觉得有一丝诡异的耳熟，但一时想不起什么地方听过类似的。
　　但这并不会让他放弃攻击的计划。这个时候，他必定抓住时机先发制人。
　　“哦。我是赞恩·克拉雷。那你是哪一组的？叫什么名字？”
　　赞恩再度用寻常语气抛出了两个问题。
　　但在发出问题的瞬间后，他却没有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
　　他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手握制裁者，一道“闪避”，便冲到了石柱之后，并劈头放出了引雷术。
　　“雷暴。”
　　巨大的闪电在他的重剑上凝聚，朝前方绽放。
　　他只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被逼现形，略显慌乱地撑起了一道风盾，勉强挡住他伤害的同时，却也因为后坐力跌倒在地。
　　她身前的空气出现波动，她逐渐彻底现形。
　　赞恩有条不紊地继续发动进攻。
　　他用古语道：
　　“召唤，震雷。”
　　“召唤，闪电锁链。”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这足以造成短暂的精神麻痹。
　　而紧接着，一道电流缠绕的锁链浮空，如电掣般绕行于地上人的身体四周，形成了一个密闭、低矮的半球形囚牢。
　　高压的电流在冰冷的锁链上绽放刺眼、灼热的光芒。
　　这令被困于其中的人只能保持伏地的动作，动弹不得。
　　赞恩明白自己彻底成功了。他没有再动手，而是居高临下地走上前，尝试看清地上人的情况。
　　而他走近，看清了对方的装扮。
　　只见地上的人身穿一件棕色斗篷中，各处都显宽大，显示出此人的身材瘦小。
　　而除了斗篷，她全身都被各种布料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出声，姿态略显僵硬，似乎对当前的状况始料未及。
　　但她却像是随即反应了过来，指尖当即绽放出灰白色的光芒——那是法术的光芒。但光芒却随即被带有沉默效果的闪电锁链蚕食。她缩回了手。
　　这一切都被赞恩看在眼里。
　　他把巨剑当拐杖般地撑在身体正前方，冲地上的人冷笑了一声。
　　这人还敢自称是参加独立庆典的法师？这副装扮他从未见过。
　　“……什么人鬼鬼祟祟？”
　　他语气冷峻，动作却更显利落。他操纵着闪电锁链，随即一脚狠狠朝对方的肩部踢了过去，把人直接踢翻了面。
　　他发狠了力。绝对是痛的，对方却一声不吭。
　　赞恩冷冷地判断出，这个人大概是受过训练。
　　冷光闪过他的蓝色眼眸，他打算继续逼问。他走近对方。
　　而对面的人仰面倒地，被闪电锁链再次环绕控制，动弹不得。这也令赞恩看清了她的面部，其上竟也被布帛缠裹，遮住了容貌。
　　“真能遮。”
　　赞恩不由再次冷笑了一声。他一步上前，却在地上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直接扯下了对方脸上的布帛。
　　布帛卷带出浅棕的额发，拂过了赞恩的掌心，但紧接着，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碧绿色眼睛，荡着微澜。
　　他的手僵住了。
　　“……利亚娜·高登，怎么是你？”


第94章 回去   赞恩瞪大了眼睛，看向手下的绿眸……
　　赞恩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人。
　　他看向手下的少女。
　　只见她的额发被他粗暴的动作带出，凌乱地飘在斗篷左肩处的皱褶上——那是他之前踢出来的。
　　而少女同样微微睁大了碧绿的眼睛，正愕然地望着赞恩, 苍白的脸上泛起隐晦的怒气。
　　她似乎也对当前的状况猝不及防。
　　而令赞恩感到奇怪的是, 他觉得面前的“利亚娜”身上散发的气质似乎与他平时所见不太相同，像是多了分沉静。但他说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让他这么觉得。
　　他保持着和少女大眼瞪小眼的姿态, 又扫了眼她身上的朴实斗篷，道：“……你怎么还换了身衣服？”
　　少女：“……”
　　赞恩却紧接着又回想起了刚才诡谲涌入的迷雾, 他越想越不对劲, 不顾少女的沉默, 又质问道：“高登小姐, 你也在藏拙呢？”
　　“……但你之前在迷雾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攻击我？？”
　　“…………”
　　少女的胸口小幅度地起伏。
　　她明显在忍耐，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她保持着半愕然、半愤怒地望着赞恩的神态，始终沉默。
　　只是听到“攻击”一词时，她忍不住抬眸瞪向了赞恩。
　　这眼神却让赞恩一愣。地上人明明是凶恶的用意, 他却感不到丝毫攻击性。
　　她碧绿的眼睛微漾，他像是突然撞入了平静的湖, 却感到湖面在逐渐结冰。
　　……本打算继续质问的赞恩, 竟短暂地出神了。
　　“……”
　　赞恩突然也沉默了下来, 他把之前的场景又在脑中回忆了番, 却灵光一现,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些自己在判断上可能出现了的问题。
　　“不对, 你当时是在攻击我吗？你难道是在……”他压低了声音, 愕然地看向少女。
　　少女依旧冷淡地看着他。
　　而困住她的锁链上持续流淌着电流，不经意间刺过她的皮肤，她双手一缩, 嘴唇发白。
　　……赞恩又沉默了几秒，试探着撤回了锁链。
　　那困住少女身体的压制性空间瞬间消失。
　　赞恩却望着她不解地蹙眉。他犹豫了一瞬，便伸出了手，打算一边拉少女起身，一边继续问清楚：“那个，你……”
　　然而，当赞恩刚伸出手时，一道风盾便猛地朝他的肩部劈去，把他直接撞到了背后的石柱上。
　　石柱与水幕相连，溅起的水花落到赞恩的领口，他的衣物瞬间被打湿了一小半。
　　“喂，你干什么……人呢？”
　　赞恩抬眸，却发现眼前又横起了一片雾，同时横起的还有森林的芳香。
　　少女已不见踪迹。
　　而雾气隔绝了赞恩的视线。他失去了对少女的感知。
　　“……这个利亚娜·高登到底在搞什么？”赞恩傻眼。他想要站起来，手却突然摁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却看到地面上正躺着一枚银手镯，做工朴实，却不乏细节的精致。
　　其四周雕刻着生动的藤蔓，中央顶出了一朵并蒂花，正栩栩如生地向两侧绽放。不过中间却有一条隐晦的裂痕。
　　两生花？赞恩看了上午的群星会，自然记得这是高登家族的家徽。
　　他把手镯捡起来，却不由又是一愣。手镯内环的表面温凉，似乎还留有主人的温度。
　　……赞恩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终把手镯收进了他的空间手环中。但紧接着，他伤口的疼痛又复发了起来，他不得不继续休养了。
　　他打算下次遇到利亚娜再把手镯还给她，顺便问清楚她刚才在迷雾区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迷雾区。
　　那突兀的雾气依旧未散。
　　而欧文在被反弹回来的“溺流”射中后，便当机立断采取了隐匿措施，躲到了隐蔽的石缝中。
　　但当他好不容易脱离了窒息，再尝试感知时，却发现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赞恩的行踪。
　　“……该死。”欧文咬牙。
　　他实在想不通，赞恩·克拉雷怎么会突然出现帮手？！
　　他是怎么想到留这个后手的？
　　那个人是参加独立庆典的人吗，不是的话，又是怎么进来的？
　　欧文眼中泛起不甘的怒气。他眯起眼睛。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小看赞恩了。
　　“复形。”
　　一声古语，欧文把手中的机械法杖变回了寻常的形态。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不得不准备撤离。幽狼已死，他若再留下去，遇到赞恩和那个他看不清实力的人联手，他暴露的风险会过大。
　　想明白这里，欧文也随即陷入了潜行状态。他计划前往洞窟最偏僻的出口离开，随后去先前便与那位管理结界的大宗师约定好的位置进行撤离。
　　他急速前行。
　　但当路过迷雾区中的一道拐口时，欧文却突然嗅到了血的味道。
　　“怎么回事？”
　　欧文当即眯起眼睛，扩大了感知。
　　只见四周的地面上，布满了野兽的爪痕，其上混沌之痕和血迹交错。欧文这才想起来，之前对付赞恩时，其中一只幽狼被赞恩驱逐了。
　　望着周遭的一切，他也瞬间明白，这大概是幽狼猎杀了无辜的过路法师或异兽。
　　但这无所谓。人生本来就是充满了运气和血的。
　　欧文冰冷地想。血腥总让他兴奋，如果不是急着撤离，他真想环顾四周，欣赏幽狼留下的杀戮奇观。但明显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他跨过了一具异兽的尸体，类神的脸庞神情高雅，像是在欣赏一门艺术。
　　但当他继续朝前走了两步，却突然目眦尽裂。
　　只见异兽尸体不远处，正躺着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少女身体，其金发和法袍都被染成血色，身上满是野兽抓出的可怖伤痕，就连美丽的脸上也有。她身上的骨头也似乎碎了数块。
　　她奄奄一息，已看不出本来的样貌，但欧文却一眼认出来了。
　　那一刻，他体内的血液像是突然凝固了。
　　“……哦，莉兰妮！”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起了少女，“哦，不，莉兰妮。”
　　这正是他的妹妹，莉兰妮·安霍尔德。
　　她满身血污染到了欧文的黑斗篷上，如死人一般闭着眼睛，不再有任何动静。
　　……
　　洞窟中部出口。
　　阳光照射到洞口的蔓生植物上，利亚娜独自从洞中走了出来。
　　蔓枝被她插在了腰间。
　　她左手在轻轻摩挲着指右手的指尖。
　　她手指僵直，这是她过度使用法力时会发生的症状。
　　阳光也照在了利亚娜的脸上，但她素白的脸上神情冰冷，让人觉不出任何温度。
　　她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才继续朝前走去。
　　“接下来去哪儿？”她像是无意识般地突然对自己发问。随即脑中闪过了东北部洞窟前的黑烟。
　　这令她紧接着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要犯贱。”
　　像是突然被勾起了很多回忆，利亚娜立在那里，神情变得更为冰冷和恍然，眼中甚至还浮现了杀意。
　　她站了一会儿，才继续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但不久后，当她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前往东北部洞窟的路上，并走了好一段了。
　　这令利亚娜不由又停住了脚步。这次，她的嘴唇都抿得发白。
　　她沉默了半晌，却突然想通了：
　　“……我要亲眼看着他死，确认他死。这样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利亚娜觉得这很合理。于是她继续朝前走去。
　　她不想让雷恩斯·德威尔不明不白地死，哪怕他真死，她也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亲自确认他的死亡和惨状。
　　这样她才甘心，才能稍微纾解心中的恨意。
　　利亚娜不久后到达了东北部区域。
　　出于谨慎，她并未立即靠近洞窟，而是在距离洞窟尚有一段距离时，在相对安全的区域抽出了“蔓枝”，开启了感知术。
　　她首先感知先前她逃离出的洞口的状况，却发现封住洞口的黑烟犹在，却已经没了动静从里面传来。
　　利亚娜安静地望了会儿，随即便继续朝这附近的其他洞窟出口潜行。
　　她通过判断，朝与闇狳所在穴室相连的另一个出口快速移动，再次感知，却发现黑烟同样在，但似乎已经刚开始弥散，不断地减退。
　　利亚娜蹙眉，但当她找到第三个出口，却发现这道出口很奇怪，黑烟也在，但中间却被生生破出了一道裂缝，与内部想通。
　　弥散，裂缝……这说明闇狳的自身力量出了问题，或被击败，或被封印，或它自行陷入沉睡。
　　利亚娜微微张唇，作出了判断。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什么心情。
　　而她没有犹豫多久，便抬手放大了感知和开启了隐匿，谨慎地朝这处出口靠近。
　　她走到一半，一股血腥味却突然闯入她的鼻子。
　　利亚娜敏锐地抬眸。
　　只见远处的地面有一路淌过的淋漓鲜血，从洞口蔓延至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看形状，似乎刚留下不久。
　　利亚娜瞳孔一缩，立刻靠近，动作却猛地僵住。
　　她看到了淌血的“肃寰者”。
　　而“肃寰者”的旁边，雷恩斯正平躺在草丛上，身下是一片正在蔓延的血泊。
　　他紧闭双眼，满身染血，已然失去了知觉。


第95章 治疗   “别说话了。”利亚娜难得地轻声……
　　她呆立着看着满身是血的雷恩斯。
　　他全身的铠甲都被染上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红夹杂着黑。
　　而他胸部骨裂，腹部和腿部也布满了足有七道见骨的伤痕——那明显是闇狳坚硬的利爪刺穿的。其余刮伤、灼伤，也不计其数。
　　雷恩斯成为了血人。
　　利亚娜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心却猛跳了几下。
　　她很快反应了过来, 回头看向身后的洞口，当机立断感知放到了最大。她感知到并无异常动静后, 便立即走到了雷恩斯的身旁。
　　……雷恩斯，这还活着吗？
　　利亚娜蹲下, 又呆立了一秒, 才缓缓地去感知雷恩斯的体征。他像个死人, 几乎没有呼吸, 但还有。她的指尖放到他的鼻下，仅能感受到冰冷、近乎于无的气息。
　　她因此确认, 雷恩斯没死，但大概已经在死的路上了。
　　“……德威尔阁下。”
　　利亚娜又试探着轻轻喊了他一声，但回答她的仅有雷恩斯变得更为薄弱的呼吸。
　　“……”
　　利亚娜的嘴唇再度抿得失去了血色。她放下了手。
　　但她看向雷恩斯的眼神, 却混着前所未有的复杂颜色。有血色，有暗色, 有冷色, 唯独没有该有的急色和暖色。
　　救他吗？她自然不会救。她不蠢。
　　准确说……对她现在最有益处的做法是杀了雷恩斯。
　　杀了雷恩斯, 她便不必再为他的一举一动担惊受怕。
　　而现在, 也许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好时机：
　　——他因和闇狳战斗重伤昏迷。她可以轻松地杀了他, 再把他的尸体拖入洞中, 便可以伪造成他与闇狳同归于尽的假象。这几乎好无破绽。
　　但……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想到这里, 利亚娜看向雷恩斯，目光如她死亡那天看到的夜色，她的手摸上了“蔓枝”, 却又停住了。她猛地转过了头。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在前世就是这样。
　　饶是雷恩斯对自己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饶是他亲口对自己承认他骗她、想杀她，她当时面对他，顶多失望透顶，都舍不得动他。她就像是天生就会为他犯贱。
　　她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后来自己真的死了，并死前得知死亡是由于她放走了的雷恩斯的二次出卖，她顶多忽略他、对立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产生真正的恨意。
　　……我对你还不好吗？
　　前世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又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她回头瞥了眼雷恩斯，看着这熟悉的脸庞，眼中是涌动的暗流。
　　但她又明白这根本不是过去那位雷恩斯。她转回了头。
　　利亚娜还是和过去一样，不打算杀雷恩斯。但这次的决定感情占少，理智偏多。
　　除了她下不了手外，还事关闇域地下城那些古老人情的缘故。
　　她不能亲自对他下杀手。
　　而且，面前的雷恩斯……也不是做了那些事的人。
　　利亚娜看了会儿面前人沉睡的脸，她打算站起来离开，就像没有来过一样。让他自生自灭。
　　要不要补一刀，不杀他，但能保证彻底废掉他……而临走前，这个念头又在利亚娜脑海中闪过，她竟觉得这很合理，是个比离开更理智的做法。
　　她的手再次摸上“蔓枝”、又一次陷入犹豫，却紧接着看到雷恩斯的睫毛轻轻颤动。
　　……雷恩斯竟突然醒了。
　　他醒来的一瞬间，重伤的身体紧绷，眼中满是虚弱却警惕的光芒。他一把抓住了手旁的“肃寰者”。
　　但当他抬眸看到利亚娜，不由呆住，像是难以置信眼前所见。
　　“……利亚娜？”他的嗓子几乎坏了，伤痛引发了咳嗽，“咳咳……”
　　面前的利亚娜流露着焦急和担忧。
　　“哦，德威尔阁下，你……”她正跪在他的身旁，一脸错愕与无措，“神啊，你的伤……”
　　她的手放到离他肩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与他保持小心翼翼的距离，眼中却藏着焦急。
　　雷恩斯初醒，剧痛碾压他的神经。
　　但当他抬眸的瞬间，看见眼前利亚娜露出这般关切的神态，只觉乱梦颠倒。
　　这是回到了前世吗？
　　这一世，她从未对他如此。
　　利亚娜似乎犹豫了一瞬，才对他低声道：“……我为你治疗吧。”
　　治疗？雷恩斯倏然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看到这尔塞群山的天空，这染血的石，他明白现在依旧是现在。
　　而看到眼前的利亚娜表面保持距离、眼中却流露焦急，他也倏然了然。她依旧是那个善良的她。
　　饶是平时对自己冷漠，在这种状况下，作为神院的同窗，面对他的重伤，她还是无法做到毫不动容。她还是关心他的。
　　雷恩斯出神念道：“利亚娜……”
　　而实际上，利亚娜当然不是在关心雷恩斯。
　　她用余光看向雷恩斯捏住肃寰者的手。
　　她明白，无论自己现在想杀雷恩斯，还是想废他，都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她只能表演出对于还在神院的“利亚娜·高登”来说应有的“正常”反应。
　　——面对同队试炼的法师受危及生命的伤，还是在对方刚以一己之力救助了全队人的情况下，她不可能继续保持冷漠。
　　毕竟在外部看来，他们之间还没有血海深仇，只是感情纠葛。
　　利亚娜演戏演到底。
　　她的指尖生出灰白色的光泽，念出一道对“自然意志”的神启咒。她对雷恩斯使出了自己并不擅长的治疗术。
　　雷恩斯也知道利亚娜的不擅长，他虚弱地看着她，似乎想开口说话：“利……”
　　“别说话了。”利亚娜难得对他轻言细语，她低垂眼眸，“我们先治疗吧，德威尔阁下。”
　　雷恩斯：“……好。”
　　他的伤的确很重。
　　雷恩斯先前与“闇狳”战斗，拼尽全力，施展出了诅咒系法术、依靠过去的战斗经验才勉强把其封印，但这个过程中他依旧受了很重的伤。
　　他却坚持着把“闇狳”沉入深潭，洞穴内部坍塌，只为消除自己施展过诅咒系法力的痕迹。
　　而在这个过程中，混沌系力量反噬他的伤，他的法力也耗尽，他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撕出一道黑烟的裂口出来。但之后他却实在难以支撑，倒地昏迷。
　　雷恩斯明白自己已经施展不了任何法力，如果真的强行施展，灵体大概率会会遭遇永久的创伤。他因此任由利亚娜对自己施展治疗术。
　　但利亚娜一来治疗术水平不高，二来，她并未真走心使用本身效果就不稳定的“神启术”，雷恩斯的伤仅获得了轻度的缓解。
　　而他看到利亚娜额头上流下冷汗，并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口时，不由又觉恍然若梦。
　　自他重生回来后，他还从未见过利亚娜这么主动地呆在他身旁……
　　“利亚娜，谢谢……”他忍不住又喊了她的名字，声音动情。
　　利亚娜：“……”
　　她忍住了把雷恩斯推开的冲动，不过瞥了眼他，垂眸道：
　　“可惜，德威尔阁下。我不擅长治疗术。晚一点，等你稍微好起来，我就去找人救你。”
　　伤痛侵入雷恩斯的额角，让他没有深想，点了点头，便安心地阖上眼睛。
　　实际上，他不想让利亚娜走。
　　前世就是如此，每当他受伤时，只要利亚娜在身旁，他都会充满安全感。
　　少许，雷恩斯才精神状态上好上了一些，他重新睁开眼睛。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些事情：
　　“……等等，利亚娜，其他人呢？”
　　利亚娜动作一僵，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她便思忖着把队伍之前分裂，还有自己在迷雾区中和队友走散的经历告诉了雷恩斯。
　　而听到康纳的作为、以及伊莎贝拉后来提出赶利亚娜出队时，雷恩斯又咳嗽了起来：“他们，咳咳，他们……”
　　他难得地满脸怒色。
　　利亚娜表演演全套，她安慰他，并让他不要多想，养伤要紧。这个过程中，她也在时机适当时询问了雷恩斯之前在洞窟中的经历。
　　“那那只‘闇狳’，你……”利亚娜眼露“担忧”。
　　雷恩斯嘴唇发白，也大致告诉了她过程：“……我危急时刻使用‘肃寰’，把它努力封印了，咳……”
　　封印？利亚娜却感到奇怪。因为就凭她对雷恩斯之前展现神力的判断，他凭一己之力很难对付“闇狳”。
　　不过，这不是她当前应该展现的质疑，她也就没有表现，便继续假作关切地查看雷恩斯的伤势。
　　就在这时，她倏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可恶，那只狼竟然驱逐我们到这里……”
　　“哦，克顿先生，这里是我们之前来过的洞窟。不过这里的烟，唔……”
　　利亚娜的身体僵住。
　　因为她一听便听出来了，这两道声音——分别来自康纳和伊莎贝拉。
　　她与雷恩斯当即对视了一眼，都猛然变色。
　　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到来，引来的变故绝对不会是好的。
　　特别是康纳。
　　利亚娜抿了抿唇，便当机立断考虑要拉着雷恩斯转移。她抓向雷恩斯的肩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觉得她反应过度了？
　　利亚娜狐疑地看向雷恩斯。但她也只是谨慎起见。
　　却看雷恩斯用无声的口型对她说：“你带我一个人走不远，你先一个人躲起来。看情况再出来。”
　　这时，他们的头顶响起了一道声音：“……这里好像有人？”
　　不过三秒后，康纳便已经出现在了雷恩斯眼前，瞠目结舌道：“……雷恩斯·德威尔？”


第96章 旧账   德威尔，我们来算一算旧账吧。……
　　康纳走到雷恩斯面前时, 雷恩斯独自靠在石块上，手握“肃寰者”，低咳了两声。
　　像是从未想到能再见到活的雷恩斯, 康纳瞪着他, 一对眼珠像是要瞪出眼眶。
　　伊莎贝拉也发出一声惊呼：
　　“德威尔先生！”
　　她的声音还带着颤音，但却不是惊喜偏多, 而是恐惧占多。
　　刚才的一路上，她和康纳也不顺遂, 甚至还经历了一些惨烈的事。
　　之前, 在组内分裂后, 她便跟随着愤然的康纳深入了洞窟。他想指导他们提前布置陷阱, 以介时复赛之后展示出一鸣惊人之势。
　　她本以为可以趁机发展感情，不想, 他们在靠近迷雾区的地方遇到了混沌系魔物“幽狼”——那根本不是他们可以对付的。
　　他们一路被追赶至此，都狼狈地负了伤。还是康纳把另外一位法师丢出去作饵拖住幽狼后，他们才好不容易逃脱。
　　伊莎贝拉对此惊魂未定。
　　她既恐惧当时的场景, 那位法师的惨叫还历历在耳，也庆幸康纳丢出的不是她, 他们得以逃脱。
　　但如今, 恰好碰到雷恩斯满身是伤地躺在这里, 看着地上干涸的黑血, 伊莎贝拉刚才的恐惧不由又被勾起。
　　她惊慌失措地看了眼背后的洞窟：“那只被封印的魔物……我们、我们……”
　　她这纯属是大脑被惊慌的情绪全然操控的反应。
　　她想逃。
　　她害怕魔物出来。
　　康纳这时却难得比伊莎贝拉清醒, 他错愕地看着雷恩斯, 只觉大脑像是突然被闷闷地敲了几拳。
　　他虽然蛮横, 但并不是毫无常识。
　　作为高年级的法师，他自然明白结界的弥散意味着施展结界的人或物遭受了力量重创。
　　而他在之前没见到雷恩斯、仅看到结界裂口的第一眼时，便想到了雷恩斯把“闇狳”除掉的可能。但他不愿意相信雷恩斯能有这么强。
　　那可是接近宗师强度的魔兽——而他之前做那些事, 都建立在不想让雷恩斯出来、也不信他能出来的基础上。
　　康纳的确想要雷恩斯死。
　　一是因为私怨与妒忌，二是因为家族的立场——康纳的家族从半世纪前便因为资源多次和德威尔家族矛盾爆发；
　　而克顿家族所在的新贵族圈，当今以安霍尔德家族为首，也并不希望克拉雷、德威尔这几个传统大家族的子弟安然存活与发展，那与他们利益相悖。
　　康纳在新贵族圈，作为大家族独孙与欧文·安霍尔德交好，却一直没受到对方的肯定和重视，他一直想要通过一件事来证明自己。
　　而先前进入独立庆典时，康纳不敢明着反抗雷恩斯；
　　之后雷恩斯遇险，他也不过是抓住了时机，想要为雷恩斯既定的死亡上加上一层锁。
　　他确定他会死。
　　但他怎么能活？乍看到活生生的雷恩斯，康纳只觉自己像是被现实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他那些阴暗的计较像是被直接抽离了出来，暴晒在阳光下，直接死去。
　　“…… ‘闇狳’被我封印了。”雷恩斯回答了伊莎贝拉的话。
　　说完话后，他又咳嗽起来。
　　伊莎贝拉又惊呼了一声。她对听到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
　　她似乎也发现自己低估了雷恩斯的实力。她左右走动，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表示要为雷恩斯治疗。
　　雷恩斯不露痕迹地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他虽然知道之前的事，对其感到愠怒，却明白当下不是发作的好时机。他同意了。
　　康纳的脸色则又白了一层。雷恩斯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
　　他的眼中浮现暗色。
　　“康纳·克顿这是什么眼神……”
　　百米外，隐匿在灌木丛中的利亚娜却眯起了眼睛。
　　在刚才听到康纳声音之际，她便听从了雷恩斯的话，自行离开，开启了隐匿术，并把感知放到了最大。
　　这让雷恩斯那处所有的动静都落在了她的耳里。
　　而听到康纳的反应，以及看到他眼中的神色，她却不由蹙起了眉头。
　　她意识到那是与她之前差不多的感情色彩。
　　……他难道也想杀了雷恩斯？
　　利亚娜的手指攀上树干，指尖发白。她一时不愿意相信，这个康纳·克顿会这么大胆。
　　但她也明白，如果康纳真有这么大胆，她必须在第一时间离开。
　　因为凭她对这个人的初步判断，康纳如果真有那样的念头，并发现了她，他一定会试图灭口。她不想招惹麻烦。
　　但利亚娜的双腿停在那里，却没有立刻挪动。
　　……她并不是关心雷恩斯的死活，她只是突然对康纳的选择好奇。
　　鬼使神差地，利亚娜打算继续冷眼观望。
　　雷恩斯那处。
　　伊莎贝拉像是骤然踩到了金矿的穷人，确认没有闇狳出没的危险后，她很快便从狼狈的精神状态脱离，温言细语地对雷恩斯表示，她要为他治疗。
　　她明白男人在受伤的时候最脆弱。
　　虽然她之前选择了康纳，但她想，如果她救下了雷恩斯，那也许她介时可以挟救命之恩说一说当时自己情非得已，雷恩斯便能理解她，或许还会对她心生怜意。
　　一次独立庆典，她赢得两个男人。
　　“德威尔先生，你现在怎么样？”她轻声问。
　　康纳却突然在她冷冷道：
　　“格林小姐，回来。给我治疗。”
　　康纳也负了伤，但远比雷恩斯当前的程度轻。此时，他自然对伊莎贝拉的行为不爽。
　　他望着雷恩斯，眼中布满忌惮和阴翳。他绝不想让雷恩斯得到救治。
　　伊莎贝拉一番纠结后，却是愣在了那里。
　　……一个克顿，一个德威尔，她不知道怎么选。
　　康纳眼见一切，却更加愤恨。
　　贱人。他在心里骂了句伊莎贝拉。
　　他已经看白这是哪种女人。
　　但令康纳更愤愤不平的是，凡是有雷恩斯在，旁人就忽略他。
　　他的目光撞上雷恩斯的血。
　　那一刻，康纳却猛地想通了——现在他要面临的也许并不是雷恩斯回归的噩运，而是神明给他的一个更具风险的机会，这是好运。
　　一个阴暗的念头陡然在他的脑海中成形，准确说，他早有想法，现在他却第一次真正地产生了试探的念头。
　　他站了起来，走到雷恩斯的身旁。
　　在雷恩斯的警惕抬眸下，康纳用余光观察起雷恩斯的状况。
　　草上漫有血迹。
　　利亚娜之前为雷恩斯使用净化术和治疗术留下的痕迹已经溟灭，已无旁人来过的证据。
　　康纳的脚一顿。
　　“还有人来过吗？”他语气漫不经心地语气发问。
　　雷恩斯握住“肃寰者”的手一紧，沉默了一瞬，却不顾剧痛引起的咳嗽，再度面不改色地开口道：
　　“有人来过。是神术师，咳咳……”
　　但在雷恩斯开口之际，康纳的手却在背后提前打出了手势。
　　他的手势还没定型，远处的利亚娜已经提前反应了过来。
　　她当机立断，一声默咒“闪避”。她退避数米外。
　　也正如她所料，康纳施展了感知术。
　　火系感知，具有附带高强攻击、却有效距离短的特点。
　　如蛇般的细密火焰蔓延，不过一秒后，便堪堪在距离利亚娜脚下不过半米停下。
　　……她躲过了。
　　利亚娜轻呼一口气。
　　一滴汗却从她额角流下。
　　她意识到当前状况不妙。
　　她抬眸，感知雷恩斯那一处的状况。
　　但由于距离变远，她视觉与听觉上的感知都变得更为模糊。她隐约看到康纳在雷恩斯身旁走了几圈，似乎还在最后观察着什么。
　　雷恩斯那处。
　　雷恩斯躺在那里，身上的伤口传来剧痛，但由于身体状况的桎梏，他无法动弹。
　　他只能任由康纳观察他的身体状况。
　　……而之前看到康纳使用出感知术，他脸色变得惨白，直到看到对方没感知到什么，才稍微缓和，却依旧难看。
　　他明白对方大概率是打算撕破脸皮了。
　　雷恩斯咬牙，正继续思考措辞，却看到康纳再度抬眸。
　　这次，他的眼睛映着雷恩斯的血，却像藏着肮脏的虫子。
　　它们仿佛被压抑许久，在疯狂的蠕动，等待破壳而出。
　　康纳盯着雷恩斯，缓缓道：
　　“德威尔，你在撒谎……看来没人啊。”
　　伊莎贝拉却不明所以：“哦，克顿先生，你怎么突然施展了感知术……而且，有人、没人又怎么样？我们不是应该为德威尔先生治疗吗？”
　　但她话音落后，却突然噤声。
　　因为她看到了康纳的眼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下一秒，伊莎贝拉发出一道惊呼。
　　只见康纳突然抬起了脚，狠狠地朝雷恩斯的手腕踢去！
　　雷恩斯似乎早有所预料，象征法力的光芒提前于他的指尖绽放，又如败花般黯淡。
　　这明显是受了他身体状况的桎梏。他几乎使不出任何有效法术，就连移动都成困难。
　　他想起身，全身骨骼却像是被碾碎，毫无力气。
　　砰！“肃寰者”被康纳踢远。
　　火圈如蛇一般攀爬，将雷恩斯圈禁在内。
　　康纳再次抬脚，却是一脚踩在了雷恩斯的手掌上。
　　伊莎贝拉在尖叫。
　　雷恩斯则满脸怒容地看向康纳。
　　“……康纳·克顿，你想做什么？”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他的声音也愈发虚弱。
　　康纳用脚碾着雷恩斯的手，欣赏他脸上的神情。
　　足有半分钟，他才慢悠悠地蹲下来，把脸凑近雷恩斯，用一种轻佻、恶劣的语气道：
　　“德威尔，没想到啊，我能撞见你连起身都起不了的一天。之前你刁难我的时候，你能想过有这个时候吗？”
　　他顿了顿，对上雷恩斯愤怒的眼神道，“而你刚刚在说谎，根本没其他人在这里。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今天来算一算旧账吧。”


第97章 冲动   利亚娜目光冰冷地看向康纳：“你……
　　康纳使用了火球术, 火焰于他手中燃起，如同陨星般砸下，落到了雷恩斯的身上。
　　雷恩斯声音几乎一字一顿：“……你疯了吗？康纳·克顿！”
　　伊莎贝拉也在一旁尖叫：“克顿先生, 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要送这位德威尔一程。”
　　听到康纳恶魔般的声音, 雷恩斯虽然早有预料，面色却依旧蓦地惨白。
　　几秒后, 他的音量突然变大：“……康纳·克顿，你以为当下无人, 但……咳咳, 亚历山大·奥斯卡组也在这附近活动, 你不怕被撞见吗？？”
　　“德威尔, 别开玩笑，那个下院的疯子分明在西北活动, 怎么可能过来？”
　　他们的话落到了远方的利亚娜耳里。
　　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了雷恩斯话中的双重含义。
　　他第一重含义，是在警告她，如果她还在, 装作无人，不要出来。
　　第二重含义, 则是在让她去找亚历山大——即峭壁会会长组搬救兵。
　　他们也在北部活动。
　　这的确是不错的对策。
　　但利亚娜并不打算为雷恩斯出头。
　　她的手掐住了手旁的树枝, 指尖发白, 却没有动。
　　她看着雷恩斯, 眼里荡出冷意。
　　……她当然不会为他出头。
　　她同样也不可能为他搬救兵。
　　康纳的做法正合她意。
　　他要杀雷恩斯, 正好省了她不好亲自动手的不便。
　　这对她来说近乎完美的局面。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走最好, 利亚娜却没挪动脚步, 她继续冷眼旁观。
　　康纳又一脚蹬上了雷恩斯腹部的伤口。雷恩斯咬牙。而在伊莎贝拉的又一次尖叫中，康纳朝她招了招手，命令她过来, 并递给了她一把匕首，让她也在雷恩斯身上插一刀。
　　“不可能，这可是德威尔阁下，克顿先生！求您，求您……”伊莎贝拉泫然欲泣，面露恐惧，却几乎站不稳。
　　康纳却饶有兴致地看向她说：
　　“格林小姐，之前在路上，我阻止他们救德威尔的时候，你不是还表示要为我效劳吗？”
　　“现在是你表忠心的好机会。刺他一刀，你便也是参与者，也证明了你自己。我以后有好处也会想着你。”
　　他顿了顿，眼中却弧上了一层冷光，“但如果你不，那……”
　　雷恩斯瞳孔一缩，他瞬间意识到康纳的恶劣想法。他强忍疼痛道：“格林小姐，他不会放过你。你用木藤术……”
　　下一秒，那把匕首却插入了他的腹部。
　　雷恩斯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到伊莎贝拉被吓得六神无主的脸庞。
　　她手持匕首柄，不停地颤抖：“对不起，德威尔阁下，我要活，我不敢反抗克顿……”
　　愚蠢。
　　……伊莎贝拉的愚蠢简直再次刷新了雷恩斯的想象。
　　而她那一刀正好引发他的咳血。他说不出话。但他却意识到，这样下去他们都活不了。
　　康纳也发出了笑声。
　　“……格林小姐，好样的。德威尔，你没有想到吧，之前还对你献殷勤的女人，转头就向你插刀。看来，没什么人有对你真心。”
　　……不，有。
　　曾经的利亚娜就对他真心。
　　雷恩斯大脑混沌，脑中却闪过利亚娜的身影。
　　过去，现在，都有。
　　温柔的她，强势的她，愤怒的她。
　　曾经有她在，便绝不会放任旁人伤他。
　　但现在，雷恩斯听到身后荒野一片寂静，他只感到庆幸。
　　当下利亚娜大概是听从了他的话，尽快离开了，没有出来。
　　——这再好不过。
　　利亚娜在现在的状态下，仅有智者中阶的实力，又不记得她曾经的战斗经验，她大概率对付不了康纳。
　　雷恩斯之前爆发诅咒系术法时便已经用尽了法力，他当下只能寄希望于利亚娜尽快找到救兵。
　　利亚娜却并没有去找救兵。
　　她直接坐在了树干上，沉默地看向前方。
　　……找救兵？利亚娜觉得没用。
　　等她回来，雷恩斯十有八九都已经死了。
　　还不如她送他一程。
　　……但她总觉得雷恩斯死在康纳的手上过于可惜。
　　她那对碧绿的眼眸藏在阴影中，神情如同平静的湖面，仅泛起微澜。
　　这是她陷入沉思时的常见神情。
　　而若熟悉的人看到她这般神情，大概会觉得她下一秒就能悠然地点起一根烟。
　　雷恩斯还想拖时间。但伊莎贝拉在康纳的要挟下，足足又在雷恩斯的腹部、腿部又插了三刀，身上的伤加重，他连说话都困难。
　　康纳看到时机差不多了，便把伊莎贝拉丢到了一旁，用火囚之术囚住她。不顾伊莎贝拉的尖叫，康纳回头亲自来到了雷恩斯面前。
　　“德威尔，你不会想到，阴暗的洞窟就是你的归属吧？但这都怨你自己，当初，你非要压着我带领众人来这处，也都是你自以为是，害得你自己这样，也……害得我也受伤。”
　　说到一半，他眼中流露愤色。
　　紧接着，康纳念出一道古语，法杖上燃火，以杖为剑，插上了雷恩斯的腿部，并以古怪的角度钻研和倾斜，这无疑加重了伤者的痛苦。
　　鲜红混入黑血。雷恩斯抿唇，一声不响。
　　康纳也许是说到了兴处，他继续有韵律地开口羞辱着雷恩斯，并搅动雷恩斯的伤口。
　　“而德威尔，就是个罪恶的姓氏。”
　　“你那两个愚蠢的父母在战场上踩上陷阱，却拖累整个南境。”
　　“你不争气的兄长弃神。”
　　“神院却还浪费资源栽培你，凭什么？！你就是用资源拖出来的废物——”
　　听到家人的名字，雷恩斯猛地抬眸，却只能愤怒地对上康纳恶劣的眼神。
　　他的无声无疑再度激起了康纳的嘲笑，“哈，德威尔，你连话都说不了，就像无力的婴儿，真让人兴奋……”
　　杖起，杖落。
　　雷恩斯看出康纳是打算他折磨至死，却只能强撑着睁眼。
　　虽然在过去他也遭遇过许多绝境，但从来没有这次这么荒诞、滑稽。
　　他也不甘死于康纳这种人之手。
　　康纳的剑抬起，又插下，这次对准雷恩斯的胸部。剑上的火焰刺得雷恩斯双目生疼，他半阖起眼睛，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达。
　　一条树藤突然缠住了康纳的手。
　　砰、砰、砰！
　　三道魔法阵在康纳的身旁爆开，附带冲击性的气流，直接把猝不及防的康纳连人带法杖都撞离雷恩斯的身旁。
　　“什么人？！”
　　康纳被一套攻击打得措手不及，惊慌、愤怒地抬头，却没有看到人影。
　　但雷恩斯看到这一切，却蓦然睁大眼睛。
　　因为他一眼认出来，这是初级的风系奥术法阵。
　　而现在擅长这种法术、最可能出现的人是……一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在雷恩斯脑中，他不顾一切想坐起来，一道雾却倏然飘至，将他包裹。他与一切都隔离了。
　　同时，温暖的雾气流动，伴随着灰白色光芒落到他的伤口上，雷恩斯竟感知到他的伤口开始缓慢地愈合。
　　他的身体迎来这段时间内的第一次舒适。
　　但雷恩斯精神紧张却并未纾解。
　　看到眼前的雾，他几乎确定了来的人是谁。
　　‘雾疗术’，是下巫族的专属法术。
　　伤者被环绕于雾中，便可疗治表伤。
　　一道记忆却突然模糊地晃过雷恩斯的脑海。
　　他还记得，前世，在他和利亚娜在北境拉马德荒漠遇险时，她是怎么把受伤的他丢进她并不特别擅长的‘雾疗术’中，让他不要出来，又紧接着一个人转身去迎战。
　　……雷恩斯现在不愿仔细回忆。
　　这也不是好的时机。
　　他咬牙，想挣扎着想坐起来，去看清面前的场景，但雾气却像是有了灵性般，围绕着他变得愈发浓密。
　　他无法再看清前方的事物。
　　而看着眼前的雾，雷恩斯突然生出直觉。
　　——这竟像是故意要遮挡他的视线。
　　为什么，她……
　　康纳愤怒、恍然地持续四处张望。
　　在他视线所及之处的树干，却突然看到一道女性的身影出现。
　　正是利亚娜。
　　她的棕色卷发微显凌乱，银铠勾勒出窈窕的身躯，半藏在阴影处，手抬法杖，还保持着之前的对战姿势。
　　康纳愕然喊道：“怎么是你……利亚娜·高登？！”
　　听到利亚娜的名字，雷恩斯瞳孔再度一缩。
　　他确认了是她，便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他想重握力量，却无法起身。
　　看不清面前的光景，他只能兀自焦灼。
　　至于利亚娜，她手抬法杖“蔓枝”，正目光冰冷地看向康纳。
　　刚才，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动地丢出了一整套术法。
　　……大概是她实在看不惯、也不想让康纳这种人得逞。
　　利亚娜抿唇。
　　而自意识到自己出手后，她冷淡地瞥了一眼雷恩斯，便丢了一道“雾疗术”在他身上，蒙蔽他的视线。
　　因为她不想让他从接下来可能存在的战斗场景中看出她实力上的端倪。
　　之后，她才把目光重新放回了康纳。
　　无视内里的反胃，利亚娜眯起眼睛，冷冷地开口道：
　　“康纳·克顿，你说话简直可笑，你怪德威尔阁下害你受伤？你失忆了，忘记是德威尔阁下救了全队后，你自己拖着其他人进中央区域洞窟的吗？”
　　“……还有，你说他是资源堆出来的废物，那你是什么？”
　　“整个神院都知道，你康纳·克顿才是家族用海量资源堆出来的。结果你连智者高阶都没达到，你难道不才是真正的废物吗？”
　　她声音如刀，字字有力。
　　“康纳·克顿，我看你是已经疯到丢了脑子。”


第98章 害怕   雷恩斯无法动弹，却又惊又怒。……
　　“你说什么？！”
　　康纳愤怒地抬首, 却是色厉内荏。
　　在看到利亚娜的第一眼，惶恐、错愕盈满他的心头。他目光游移，四处捕捉其他身影。他担心与利亚娜同走组内其他人也出现。
　　……这将会使局面变得麻烦。
　　但少顷, 当他结束等待、再次感知后, 意识到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他不由像绝处逢生的罪犯, 眼中又生出疯狂和兴奋。
　　“利亚娜·高登，”他冷笑道, “我记得你, 低年级的下巫族法师……你就敢这么一个人出来？”
　　“我之前倒是低估你了, 看来你胆子一点都不小, 嘴巴倒厉害。怎么，你是想和德威尔做一对亡命情侣吗？”
　　雷恩斯躺在雾中, 他视线被蒙蔽，利亚娜和康纳的对话却全都清晰地撞进了他的耳里。
　　而听到利亚娜发出声音、为他抨击康纳的那一刻，他只觉周身血液失去理智般地滚烫了一瞬, 却转眼化为冰凉。
　　他最后的侥幸没了。
　　她真的出来了……他紧咬后槽牙。
　　雷恩斯只恨不得立刻突破雾气，但由于之前康纳的折磨, 他就连挪动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剧痛搅动着他的大脑。
　　雷恩斯只能紧阖双眼, 他一边努力集中精神注意外部的动静, 一边努力让自己接收雾气的治愈, 以图快速愈合。
　　利亚娜听到康纳的话, 也冷笑了一声：“……我和德威尔阁下不是情侣。”
　　“也不用是。你这副丑恶的‘新贵种’样子, 我看着恶心, 就自己出来了。”
　　新贵种，是对新贵圈纨绔的蔑称。
　　康纳无疑被这个称呼激出了怒火：“呵，你一个下贱的边境奥术师, 嘴倒是足够得贱啊！你敢说我？”
　　“好，你既然出来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念出一道古语。
　　雷恩斯躺在地上，却已面无血色，又惊又怒。
　　他听出了康纳再次使用了“火球术”——这是中高阶的神术。
　　他怒于康纳对利亚娜下重手，也惊于利亚娜还在继续挑衅康纳。
　　……利亚娜，你现在打不过康纳的。他紧蹙眉头，满心焦灼。
　　却继而听“啪”的一声，雷恩斯担心听到的声音没传来，倒是康纳传出一声怒吼。
　　一道树藤已刁钻的角度抽到了康纳的脸上，或许是他过于轻敌，竟没避开，留下一道血印。
　　“利亚娜·高登，你有种，运气好让你躲过了。”
　　康纳难以置信地抬眸，目光扭曲。
　　利亚娜却已经从树下跃了下来。
　　她冷淡地看着康纳，压根没把他之前威胁的话语当回事。
　　早在出手前，她便对他们之间的状态有了评估。
　　如果她与康纳直接拼法力，不够；
　　但加上她的战斗经验，怎么也够了。
　　更别说康纳现在已经负不轻的伤，并不是全盛状态。
　　唯一的问题是，在接下来的对战中，她不能过于突兀地展现那些不可能属于她这个层次的意识和经验。她必须表演。
　　她有信心瞒过康纳和伊莎贝拉这种程度的法师，但对雷恩斯却没有。
　　所以，她刚才只能选择挡住他的感观。而由于雷恩斯尚保留听觉，她依旧得谨慎。
　　康纳满眼怒火。
　　他再度抬手，使用了更高阶的“爆炎术”，爆裂、四窜的火焰点燃了利亚娜身后的森林。他暴怒。他要速战速决地抓住利亚娜。
　　但在他眼中，对面的利亚娜却如同又撞了好运气般，在他出手的瞬间，她似乎恰好有了移动的打算。
　　她向左一跨，而这微末的距离差异，竟让她在面对可怖的“爆炎”时足以及时反应、堪堪踩倒在了数道火焰团间隙中，躲过了攻击。
　　利亚娜棕色的卷发狼狈地凌乱着，发尾被烧焦。
　　再度抬眸，她却目光尖锐如刀，举起了“蔓枝”。
　　嗖、嗖！
　　下一秒，康纳看到铺天盖地的风刃朝他砸了过来。
　　毫无章法。他冷笑。对面那位下巫种果然是低年级，似乎是急了，竟开始这种失去了理智、不要命的打法。
　　康纳自觉自己能躲开，但铺天盖地的风刃打下，竟像是不要命的进攻打法，大部分的确打偏了，却偏又几道最为尖锐的，最终都以刁钻的角度刮到了康纳的身上。
　　呼！一道打上他的脸，破坏了他引以为傲的俊容。
　　呼！另一道却猛地劈上他的腿部被幽狼咬出的旧伤，康纳竟跪了下去。
　　而他尚来不及躲避时，一道木刺狠狠地抽打过来，他肩部凹出一道血块。
　　“……该死！”
　　康纳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在区区一位低年级法师吃亏，他怒不可遏。
　　但令他转而庆幸的是，那本如同耗子一样乱窜躲避的低年级奥术师，现在的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利亚娜被火球击中了。她发出一声闷哼，再次起来，身上也负了伤。
　　……雷恩斯本听得生出了些微疑惑，然而，当听到利亚娜吃痛的声音，这些所谓疑惑便瞬间烟消云散，他脸色惨白。
　　但不知是不是过于着急，他却突然发现，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在雾气的治愈下已经得到了好转，竟可以勉强地移动了。
　　他忙尝试把头部挪到雾气稀薄处，隐约看到了外部的场景。
　　利亚娜正神情忍痛的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银铠已经染血。
　　“利亚娜……”
　　他想喊利亚娜，又怕影响她，只好抿唇忍住。
　　……利亚娜却还在演。
　　她是故意受伤的。
　　康纳现在的状态比她想象中还要差。而他这个人，徒有被资源堆起来的实力，意识完全乱七八糟。
　　基本上，康纳走一步，她便能看清他接下来的三步。
　　但如果她这个智者低阶对中阶一直不受伤，那就过于诡异了。
　　于是，利亚娜故意挑了一些合适的时机，让自己撞上康纳中等程度的攻击，受了部分看上去惨烈、实际上并无大碍的伤。
　　而她对疼痛的忍耐力极强，现在的伤其实影响不了她分毫。
　　但利亚娜为了让自己现在的表演更为透彻，她爬起来时露出了如野草般坚韧的眼神，略显狼狈、无措地抬起了“蔓枝”。
　　她和康纳继续战斗。
　　爆炎。连火。
　　风蚀。风舞。
　　在后来，利亚娜看准时机加入了中高阶的风系奥术。
　　因为她知道，光靠初阶法术，是动摇不了康纳的。
　　而她把选择的奥术范围，限定在了诺拉给她的书目中。为了有迹可循。
　　她故作不熟练地使用出它们。
　　“可恶……”康纳却近乎抓狂。明明对面的利亚娜大部分使用的都是低阶和中阶的奥术，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发现自己一直在被消耗，逐渐无力。
　　而那利亚娜也已负不轻的伤，亡命的打法却没停止，攻击如暴雨却细密而连绵。
　　呼，呼，呼！风声、火声不断。
　　而在又一次交换攻击后，两人同时倒地。
　　利亚娜身带狼狈的血污，却抓住时机，抬起“蔓枝”，法杖前端亮起了盘错的魔法阵。
　　“暴风”魔法阵。
　　足有三道。
　　与她之前的分散使用不同，这次，三道魔法阵盘错地勾连在一起，竟形成一道错综复杂的风铸旋涡。
　　“……奥术法阵演绎？”康纳的法杖也凝起火力，但当暴风吞噬火焰，他瞳孔一缩，“你一个低年级，怎么可能会法阵演绎？！”
　　……奥术法阵演绎。
　　雷恩斯自然也认了出来，他半撑起身体，错愕地睁大眼睛。
　　……利亚娜，这个时期怎么可能会魔法阵演绎？
　　他明明记得她现在仅有涉猎，却从未实操。
　　但紧接着，撞进眼里的画面，却让雷恩斯差点吓得魂魄出窍。
　　只见利亚娜身前的魔法阵突然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像是因为使用者尚不熟练，它们如同遭遇地震般不稳定地摇晃，如同随时都会崩塌。
　　砰！
　　法阵在千钧一发之际，却最终成功地拼凑到了一起。
　　巨大、不稳定的威力爆发，康纳被冲倒在地，连带着他全身的火焰都被扑到了自己身上，他发出惨叫。
　　但同时，魔法阵爆炸的瞬间，因为那巨大的漏洞，其冲利亚娜的方向也产生了巨大的反噬力量。
　　她也被冲击倒地，抬首后，吐出了一口血。
　　而利亚娜待艰难地爬起来，远处的康纳半边身体都被烧焦，他躺倒在地，意图起身，却没能起来。
　　与此同时，全场火焰黯淡。
　　康纳手上和法杖上的火焰趋向细碎的火星。
　　困住雷恩斯和伊莎贝拉的火蛇也消失了。
　　雷恩斯当即看向利亚娜和康纳，目光透露紧张，却也松了口气，全身放松。他看出来康纳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大概率度过了一劫。
　　而伊莎贝拉则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看向利亚娜，眼中愣愣地闪过妒意、彷徨、错愕，似乎是没想到事物会出现这样的发展。
　　利亚娜却没放松。她身上的伤虽然控制，但由于是高强度的魔法阵演绎造成的，不可避免地令她感到精神有些恍然。
　　她抬起“蔓枝”，指向康纳·克顿：
　　“克顿，没想到吧？现在换你起不了身了。”
　　她打算朝他进行最后一击。
　　却没想到，伊莎贝拉突然冲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身体。
　　一道古语，她的手指化成细密的树藤，缠住了利亚娜。
　　而同时，她朝康纳那处丢了一道木疗术。
　　“克顿先生，我困住她了！快，一击就好！”


第99章 冰盾   她想问“为什么”，出口却变成“……
　　利亚娜不敢相信地看着伊莎贝拉, 她知道她是热爱争名逐利的名媛，但没想到，她竟在现在这种情况还要争？
　　……难道刚才经过那么多的事, 她还没看清康纳根本没准备留她吗？
　　“松手！”
　　利亚娜咬牙。
　　但经过了先前的战斗, 再加上法阵的冲击，她的身体进入了疲态, 她一时竟摆脱不了伊莎贝拉。
　　“嗬——”远方平躺的康纳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声音，他明显听到了伊莎贝拉的话, 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如同一只要与猎人玉石俱焚的恶兽, 他竟挣扎着蠕动起身, 昂首时目光猩红。与此同时, 他烧焦的半边身体出现歇斯底里的火焰纹路。
　　“下巫种，去死……”
　　火焰破出了他的皮肤, 象征神圣的光芒在火焰深处大盛。利亚娜认出康纳使用了光明系的禁咒。他竟是要强行催生他剩余的全部力量，朝她进行致命一击。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能直面这样的攻击。
　　利亚娜想躲避。
　　但伊莎贝拉迎着她的抗击，手上密不透风的树藤缠住了她的手脚, 带有朝她皮肤里钻的趋势。
　　扑通，“蔓枝”落地了。
　　“伊莎贝拉·格林！”利亚娜的声音几乎生出了杀意, 而妖冶的火光映入她如碧湖般的眼眸, 她蓦地睁大眼睛, 几乎屏息, 但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啊！”
　　一道冰晶铸成的长剑削断了伊莎贝拉的手指。
　　她惨叫着倒地。
　　利亚娜再度抬眸时, 她的脸已经贴上了一道布满血污的银铠, 入眼的是雷恩斯忍耐、幽暗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一只手把她紧紧揽到身下，另一只手已经反手放出了“冰盾”。
　　晶莹的冰幕由他的掌心撑开，形成了一道将他们牢牢包裹的结界。
　　砰！火焰冲击, 但也许是施咒者过于虚弱，脆弱的冰盾却并未能顽抗，不过是稍作缓冲，便出现如蜘蛛网状般的裂缝，随即瞬间瓦解。
　　而“冰盾”却像是耗尽了雷恩斯的所有神力，他身体瘫软了下来，但接下来，他却像几乎没做任何思考，直接把利亚娜紧紧地抵在了怀里。
　　他以后背为盾，为利亚娜挡下了剩余的所有伤害。
　　“雷恩……”
　　利亚娜在雷恩斯怀里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她几乎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但当她闻到皮肤被烧焦的味道，却莫名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语言能力。
　　她抬眸，迎上了雷恩斯虚弱的眼神，他凝注着她，是那样的专注。但随头顶传来沉重的闷哼，雷恩斯的身体也朝她倒了下来，她立刻扶住了他。
　　他们几乎同时跪下。
　　利亚娜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怔忪到一瞬间失去所有知觉的感觉了。
　　但这怔忪的感受虽深刻，时间却并未维系多久。她很快反应了过来。
　　她一手扶住雷恩斯在怀，另一手却已迅疾地捡起了落地的“蔓枝”。
　　她再度抬眸，看向康纳的目光却如淬毒的匕首。
　　利亚娜又一次喊出咒语，再度施法，却没有再藏拙。
　　“风暴之眼。木神之怒。迷雾之征。”
　　“今日结阵，以我之契。”
　　这次出现的，同是三道魔法阵。
　　它们浮现在康纳的四周，疯狂地晃动，像是在承受着不知来处的怒气。
　　它们扭转、组合。
　　但许是利亚娜及时恢复了一丝理智，三道魔法阵各自流露出不同漏洞，但拼凑在一起时，却发出了一声让地面都震颤的爆响。
　　康纳的身体没入了巨大的法力光芒，但这次，光芒消失后，他的身体却倒在地上，再也不能起来。
　　这次，是真的倒在血泊中、连手指都动不了的“不能起来”了。
　　尘埃落定。
　　利亚娜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却随即立刻回头看向怀里的雷恩斯。
　　他的身体愈发沉重，竟意图越过她的手臂，朝地面倒下去。她只能顺着他，令他躺下，却发现他似乎已经在倒向她身体的那一刻便失去了知觉。
　　这一次的伤对雷恩斯本来就高度受损的身体状况是雪上加霜。
　　他紧阖双眼，脸上除了血污，已经不再看得到任何生命的颜色。他就像个死人。
　　“雷……”利亚娜看着雷恩斯的脸庞，竟发现自己再次短暂地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然而，似乎是察觉到了利亚娜的目光，雷恩斯竟又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目光虚弱。
　　他看到她后，本被痛苦混淆的眼眸，又浮现庆幸的色彩。
　　他冲她困难地张了张嘴唇，却没能成功发声。但利亚娜从他的唇形看出他是想喊她的名字。
　　为什么……她怔忪地看着他，本来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怎么样？”
　　她问话时，垂下眼眸，似乎是想掩饰眼底的神色，再度抬眸，却看到雷恩斯用唇形回答她：“……没事。死不了。”
　　“……”利亚娜沉默地看着雷恩斯，看他痛苦地锁眉，这一次，她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再如之前般走一步都在心中多加思索，便直接使用出了治愈术。
　　象征“自然意志”的灰白色的光芒如萤火虫般在开始雷恩斯身上流淌，由于利亚娜现在报着真实的虔诚心态念出了“神启咒”，治愈效果自然大大好过之前。
　　雷恩斯的伤在缓慢地愈合，渐渐地，他如同寒霜般惨白的脸开始浮现少许的血色，他像是勉强活了过来。
　　利亚娜的目光这才从雷恩斯身上放下。
　　而当她抬眸，目光瞥到一旁正在地上兀自挣扎、哭着看自己断指的伊莎贝拉，却是目光一凝，随即低头对雷恩斯道：
　　“我去处理点事。”
　　雾气围绕着雷恩斯。利亚娜之前也使用了“雾疗术”。
　　他的精神已经好上了许多。顺着利亚娜的目光看了眼伊莎贝拉，轻轻点了点头。
　　利亚娜放下按在雷恩斯身上的手。而当她起身，看到伊莎贝拉满脸狼狈的血与泪，正鬼鬼祟祟地在地面爬行，不知道是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她把“蔓枝”插在腰间，走了过去。
　　伊莎贝拉仰头看到利亚娜靠近，眼神又是畏惧，又是充满了敌意和妒意，竟身体向后缩。
　　“你，利亚娜·高登，贱——”
　　尖锐的声音从她喉咙中传来，她的身体也穿出了木枝，朝利亚娜刺去。
　　但伊莎贝拉由于之前在火圈、被砍手时被消耗，利亚娜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躲过了她滑稽的攻击。
　　她冷冷看着伊莎贝拉，直接走过去，拎起了她的领口。
　　“啪！”
　　她一巴掌狠狠地扇偏了伊莎贝拉的脸。


第100章 地缝   说完这段话，雷恩斯咳嗽得更急了……
　　伊莎贝拉的身体被打成了扭曲的弧度。
　　利亚娜却没有停下, 她毫不由情地手起手落，连着扇了伊莎贝拉六巴掌。
　　而当六巴掌结束时，伊莎贝拉两边的脸都浮起了挂满血丝的红肿, 嘴角开裂, 美貌不再，如同受尽蹂躏的猪猡。
　　面对利亚娜, 她下意识地挣扎和咒骂，利亚娜却一脚把她踹向了地面, 一道奥语, 地面上生出了绿芽, 将伊莎贝拉牢牢缠绕和固定, 也没去了她的声音。
　　到这个时候，利亚娜看向伊莎贝尔的眼睛虽然保持通红, 却才稍微恢复了理智。
　　……在刚才，她便莫名觉得一股横冲直撞的怒气碾压她的大脑。她急需发泄。
　　而现在，利亚娜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伊莎贝拉, 瞥了眼旁边的康纳，心中却生出了新的想法。
　　我真想杀了他们……她碧绿色眼眸的幽暗处荡过戾气。
　　但利亚娜却将那股戾气忍住, 没有直接这么做。
　　……因为直接杀人, 并不是现在的利亚娜·高登应该做的事。雷恩斯还在这里看, 她不方便直接动手。
　　“利亚娜……”
　　就在这时, 利亚娜敏锐地捕捉到身后的雷恩斯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她走过去, 却看到雷恩斯睁着一双迷蒙的双眼, “杀了他们, 利亚娜……你得杀了康纳和伊莎贝拉。”
　　他语气虚弱却坚定。
　　利亚娜愣住了。
　　……她没想到雷恩斯会直接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他这时对外总是展现出的品德高尚、仁慈正直的一面，现在却用再肯定不过的平静语气让她杀人。
　　但紧接着，她又觉得自己的怔愣很没道理。
　　因为她想起来, 即使雷恩斯表面再霁月风光，他骨子里实际上是个再冷酷不过的人。
　　他杀伐果断，为了利益和立场，对敌人从来都毫不留情。
　　……比如，他曾经对她就是这样。
　　现在，他不过是又展现了这一面。
　　脑中闪过细碎的回忆，利亚娜把指甲掐入掌心，才让自己面部没有展现异色。
　　望着雷恩斯，她眼露犹疑，声露紧张，似乎是对杀人这件事感到踌躇， “什么，杀了他们？但，但……”
　　雷恩斯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利亚娜现在这个阶段性情很善良，也预料到了她现在的反应——她无法立刻下决心下手。但杀人的决定，是他权衡下做下的。他务必得劝说她。
　　雷恩斯忍住全身疼痛，耐心地望着利亚娜，“……利亚娜，你听说我，必须杀他们……咳咳，不然，等到时候出去，伊莎贝拉的格林家族还好，康纳他一定会动用他家族的资源对你进行百般报复。”
　　“我虽然可以保护你，但终究容易百密一疏。克顿家族的手段，你和高登家族扛不住的。”
　　……这正好与利亚娜的想法相同，她也认为现在动手、把康纳扼杀并伪装他在洞窟中遇难，比出去之后再进行抵抗更好。
　　毕竟，克顿家族长老那些因为溺爱纨绔子孙而纵容他们做过的龌龊事，在南境几乎人尽皆知。
　　她思索着，目光对上雷恩斯，却又一阵发愣。
　　只见他湛蓝的眼眸中布满了急切，他就像是真心地在为自己着想。利亚娜不由微微抿起嘴唇，却再度眼露疑惑，试图询问清楚雷恩斯的观点，“那杀了他们出去后呢，他们的家族要是查到，那岂不是更危险……”
　　雷恩斯知道自己没解释清楚，不由继续补充道：“这场冲突……应该来不及清理所有痕迹。所以如果出去，你就不要与任何人承认你和康纳之间的斗争……明白吗？”
　　“……你只需要佐证你回来时，正好遇到康纳他们过来，看你年级低，我受重伤，便要杀我们抢杀‘闇狳’的功，我拼死反抗时打伤了康纳，我们就逃离了……咳咳，之后康纳贪得无厌、想入洞窟看‘闇狳’，却意外死亡……”
　　雷恩斯话没说完，利亚娜却几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她杀他们，便是想让她最大程度的从这件事上撇清，把事情都揽在自己的身上。毕竟，康纳死了，嘴都在他们身上。现场的一些痕迹也是可以清除的。
　　这可谓说是完全为她着想的想法。
　　雷恩斯，他……利亚娜心中涌起浪潮，不得不说她也的确倾向于这种处理方式。
　　但她自然不能直接答应——这同样与她当前的表露性格问题有关。
　　利亚娜：“但你，你不是会更危险了吗……”
　　雷恩斯咳嗽了起来，急急解释道：“……利亚娜，我和你不一样，他们本就在针对我，想我死，杀不杀康纳，没什么区别，咳咳……而我家族根基在这里，大多数时候能扛住他们，你懂吗？”
　　说完这段话，雷恩斯咳嗽得更急了。他把利亚娜的迟疑看在了眼里，也理解她。他只恨不得自己撑起身子，来亲自动手。但他两度受重创，当下说话都困难，又怎么可能有力气杀人？
　　“……利亚娜，你想想你高登家族的伯伯们，他们扛得住安霍尔德那群新贵族人的构陷吗？”
　　雷恩斯急得额头流下冷汗，最终想到这个托辞。而他说完这句话后，似乎是说到了利亚娜的心坎，她和他对望了三秒，终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答应了他：“好。”
　　雷恩斯这才松了口气。他知道利亚娜的聪慧，她必然会领略他的意思。
　　……而之后，利亚娜首先把雷恩斯安置到了一处隐蔽的灌木丛下。因为处理这些事多少会花一些时间。她为他设置了隐匿术，这让人来到这里第一时间不能感应到雷恩斯的所在——这是他们之前经历康纳之事产生的后遗症。
　　再然后，利亚娜听从雷恩斯的吩咐，拿起了“肃寰者”。
　　“用‘肃寰者’杀他们。”雷恩斯道。
　　“肃寰者”，据雷恩斯详细解释，具有他的法力印记，如果用它杀人，有人后续试图探知，必定先查到他；
　　而其具有仅次于“碎魂”的“锁魂”之效，若有人想从亡灵(深渊)领域探知和召唤亡灵，也不会查到任何讯息。
　　利亚娜故作紧张、手部略显颤抖地拿起了“肃寰者”。
　　但当她拾起长剑时，却吃惊地发现，通透的冰丝瞬间裹满了她的手。
　　……雷恩斯竟就真的这么把“肃寰者”的使用权限给了我……他就不怕我这么直接捅他一剑，他死在自己的剑下吗……利亚娜抿唇，却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很荒谬。
　　……事情都发展到现在，她当然知道自己并不想杀他。
　　利亚娜心中生起一抹懊悔，面上却不表露。她抱着剑、语气略带忐忑地和雷恩斯确定了细节，便持剑起身，“那……我走了。”
　　雷恩斯额角流下冷汗，对她点了点头，目光紧张却疲倦，似乎刚才的劝说耗费了他所有力气。
　　利亚娜沉吟了一秒，一道奥语，她为他留下了一道“雾疗”。之后，她便消失在了雷恩斯的视线中。
　　……
　　雾气弥漫。
　　而在雷恩斯身上投出了“雾疗术”、确定他的视线被阻隔之后，利亚娜转身，眼中的神色却倏然变了。
　　她眼中的“紧张”尽数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
　　她走到康纳和瑟瑟发抖的伊莎贝拉身旁，把无声虚弱挣扎的他们拖起——早在之前，他们就被她下了禁语咒。他们发不出声音。
　　而在之后，她使用风系奥术配合、把他们同时拖往了在洞窟的边缘区域、雷恩斯告诉她的一个坐标。那里，异兽级别不高，却足够偏僻。
　　是他认为对她来说，动手风险最小的地方。
　　利亚娜也赞同。
　　她很快找到了那个地点。一入内，阴风瑟瑟，一切便隐入黑暗中。
　　地面停着一道裂缝，像是黑夜的眼睛，其中传来古怪的声响——那是畏光的虫系异兽在游走。利亚娜把康纳和伊莎贝拉停在了这道石缝旁，随后，她便抽出了“肃寰者”。
　　冰晶熠熠生辉，映着洞窟的暗光，也映着她幽暗的绿眸。
　　康纳本奄奄一息，陷入昏迷，但在途中，由于利亚娜拖动时的折腾，他已经醒了过来，正用愤怒和屈辱的目光看向利亚娜。
　　“利亚娜·高登，你贱人……”
　　他由于被下了禁言咒，只能无声地破口大骂。
　　而他尝试挣扎，身上却因为被木芽束缚和包裹，动弹不得。微末的火焰从他的指尖跳出来，那是他尝试催动神术。
　　利亚娜却再次镇压。
　　她不过眼皮一抬，便念出几道奥语，同样是风系的组合法术，便把那微弱的火星泯灭至康纳的指尖。
　　康纳胸口起伏，目光更露屈辱。
　　他瞪向利亚娜，眼神如刀，“……你，高登，好一个贱女人，我告诉你，等我出去，我第一个收拾你。我会让你尝试每一个女人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德威尔可护不了你……”
　　他表情像是地狱的恶魔，但当瞥到利亚娜的神情，他的脸色却突然变白，“……等等，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眼中猛地映入一片阴暗，那是蚀着利亚娜侧脸的影。她正冷淡地睨着他。
　　而她丝毫不为他的话所动，仿佛她早已听惯这类言辞攻击，这对她无关痛痒。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嘴角却突然荡起了一抹笑。
　　一抹轻盈、几不可察的笑意。
　　好像她听到的不过是来自蝼蚁的玩笑。
　　……那一刻，康纳不知怎地，突然遍体生寒。
　　“等等，你，你想做什么……”
　　利亚娜的上身阴影盖过康纳的头部，他却勃然变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恐惧、不甘、愕然同时在他面部扭曲。
　　“你等等，是德威尔那个贱人让你这么做的吗？有什么我们都可以商量！利亚娜·高登，无论你要权，要钱，要色，我都加倍给你！只要克顿家族有……”
　　他的话却止在了喉间。他猛地瞪大眼睛。
　　只见一把冰晶铸成的长剑匀速地插入了他的喉咙，又缓慢地抽出，血潺潺流于地面，漫了一地。
　　利亚娜收剑了，她同时退了一步，寸血不沾身。
　　几乎没有停顿，她回头看向伊莎贝拉。
　　“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
　　伊莎贝拉目睹了一切。利亚娜动作熟练得竟就像天生的刺客。
　　她仰视着利亚娜，不再抱有侥幸，全身打着寒战，用嘴型无声地求饶。
　　利亚娜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下一秒，伊莎贝拉求饶的神情凝固，融入了巨大的痛苦。
　　剑身没入、抽离。
　　之后，伊莎贝拉与康纳一般，喉咙上多出了一道无声漫血的血洞。她永远发不出声音了。
　　两人倒在石缝前。
　　利亚娜却蹲在一旁，没有立刻离开。
　　她踩着剑、手放在膝盖上，观察着康纳和伊莎贝拉的外部体征。他们圆瞪的双眼，本还在挣扎，但很快，他们不动了。
　　她进一步确认他们的生命体征，确认他们身体彻底死亡、灵体开始枯竭反应后。她才站了起来，重新抽出了剑。
　　轻轻一挑，利亚娜便一剑把两人的尸身拨入了身旁的地缝中。
　　地缝，这是极度畏光、喜阴的虫类异兽栖居的地方。
　　而在两道钝响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利亚娜清晰地听到了昆虫爬行，肉体被撕裂和啃咬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听了几秒。
　　之后，她收起了剑，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第101章 秩序   他们恢复了与“圣宫”方的连接。……
　　“德威尔阁下, 你怎么样了？”
　　雾气散开，靠在树干上的雷恩斯睁开了双眸，看到利亚娜正双手抱着剑, 面部略显惨白地望着他。
　　……她回来了。
　　雷恩斯嘴唇微动, “怎么样，杀了吗？”
　　利亚娜小幅度地点头, 嘴唇却也泛白，她似乎是因为杀人而惊魂未定。
　　为难她了……雷恩斯抿唇。但他见利亚娜目光尚且镇定和清明, 却也放下了心。
　　利亚娜做这种事一向靠谱。这件事她应该已经十拿九稳做好了, 才会对他答复。
　　到此刻, 雷恩斯脑中紧绷许久的弦才开始松弛。
　　但也许是他之前的精神过于紧张、此时突然散漫, 疼痛猛地盖过了忧思。
　　他靠在石块上，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苍白着脸色的利亚娜睁大了眼睛,  “德威尔阁下，你……”
　　她的手下意识向前伸去，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她又顿住了。
　　……雷恩斯伤得很重。
　　利亚娜碧绿眼眸中闪过复杂的色彩，脑中却重复了一遍这个简单的事实。
　　雷恩斯在帮她挡住康纳那致命一击后, 他身体和灵体上都遭到了二度重创。伤口雪上加霜, 灵体上的伤甚至可能产生终身后遗症。现在, 大概是开始发作了。
　　而这些伤, 特别是灵体上的伤, 都急需救治。她现在的能力都治不了。
　　利亚娜深深看着地雷恩斯, 过了几秒, 她才开口道：“德威尔阁下，不知道结界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你这样不行，我带你去中心区域找高年级的治疗师吧？”
　　因为疼痛, 雷恩斯睫毛轻颤，却是努力小幅度地点头，认同了利亚娜的观点。自刚才起，他便觉得倦意和各种混杂的古怪疼痛感同时席卷他的大脑，他的状态愈发不好了。那的确是需要高年级的治疗才能处理的事。
　　然而，利亚娜得到雷恩斯的答复后却未动。她盯着他，似乎心中正在还盘算什么。几秒后，她又深吸一口气，背对着他蹲了下来，说：“上来。”
　　雷恩斯一怔……她要背他？
　　利亚娜抿着嘴唇。这也是她没办法的事情。她经历之前的战斗时，也受到了不小的消耗——毕竟康纳的实力整整比她高了一整阶。她法力所剩不多。
　　而如今要快速前往中心区域，她背着雷恩斯、对自己使用加速的“轻身”奥术行进，远比起专门全程对两人同时用不稳定的风纵术拖着他移动要快和经济。
　　……而至于背着雷恩斯，虽然可能会让他的一些外伤受到二次伤害，但目前最关键的是他灵体的伤。这急需专精的治疗师来动手。这是利亚娜当前能想到的最优策略。
　　雷恩斯虽然受疼痛折磨，思绪依旧清醒，他随即也明白了利亚娜的意思。
　　但他看着利亚娜的背部——她纤瘦的身板，布满好几道火燎伤痕的银铠，他却迟疑了。
　　“但……”
　　利亚娜语气多了丝微妙的不耐烦，“……上来。”
　　“………”
　　雷恩斯这才困难地伸出双臂，搭上了利亚娜的肩膀。而在她的帮助下，他的身体也靠了下去。但由于压住了伤痕，他又发出一声闷哼。
　　利亚娜：“外伤，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走。”
　　雷恩斯点头，鼻尖却后知后觉地嗅到了利亚娜发梢传来木香。他一时出神。
　　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利亚娜这么亲近过了……雷恩斯脑中突然闪过几道画面，他想起来，在前世的独立庆典上，他也是这么背着受伤的利亚娜穿出洞窟。那时她的发间也传来了同样的香气，让人想起森林的清晨。
　　雷恩斯怔愣着，但随着温和、湿润的雾气再度将他的身体包裹，他大脑开始产生沉甸甸的滞感。他的倦意放大了，竟倒头睡下。
　　利亚娜察觉到了雷恩斯的头磕到了她的肩膀上。她目光一滞，轻呼一口气，却没有停留。
　　她念诵一道奥语，便使用出风纵术，带着雷恩斯四平八稳地朝前移动。
　　山谷。树林。隘口。
　　利亚娜踩过诡谲、曲折的地形，迎着山风猎猎向前行进了少许。
　　但在这个过程中，阴风的凉意灌入她的领口，冰冷她的耳根，却也逐渐把她的神智吹清明了许多。
　　今天发生的种种如幻幕般荡过她的脑海。
　　利亚娜开始复盘。之前一系列危急的事件发生得那么措手不及，她来不及思考其他。现下，她有了时间，不由习惯性地把之前发生的一切再次在脑中仔细盘算。
　　然而，不想还好，一想，利亚娜本来还镇定的神情逐渐变色。
　　她本是想思考康纳和伊莎贝拉的事是否存在纰漏，但当一桩桩事件游过她的大脑，她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另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她今天刚才都是干了些什么？”
　　像是喝醉的人猛然清醒，利亚娜的脸陡地失去了血色，嘴唇一片惨白。
　　而至于那个问题，哪怕她当下再想自欺欺人，答案却显而易见。
　　——她干了许多荒谬的事。
　　面对雷恩斯受伤，她没有杀他；
　　后来，她竟为了救他，鬼使神差地冒险出头战斗，还因此杀了人。
　　她本来不必搅入这些事的。
　　我是疯了，还是又犯贱了……利亚娜紧咬后槽牙。想到自己现在竟还背着雷恩斯，懊恼和悔意在她的心中掀起波浪。
　　她突然想立刻丢下雷恩斯，让他在某个阴暗处带着伤自生自灭。这样，她也许就能把一切都框正了。
　　利亚娜目光冰冷，托住雷恩斯双腿的手一僵。她行进速度明显放慢。然而，就在她打算撤手时，脑中突然闯入了另一幅画面。
　　——那时，康纳朝她进行致命一击时，雷恩斯突然挡在她面前，用身体护住了她。
　　而他当时望着她的眼神，那么专注，就像在看一件再珍视不过的宝贝。
　　……雷恩斯竟像是真的爱慕她。
　　利亚娜过去从未深思这个问题，她心目中，雷恩斯对她只有假意，从无真情。就连假意，他都是毫不情愿的。
　　但现在，这个认知却像是动摇了她心中某处固有的根基，她只觉心中震荡。
　　“……罢了。”利亚娜最终想。
　　她不愿深究这个问题。
　　……但她却猛地意识到，她背上的这个雷恩斯，似乎真的与前世的雷恩斯是两个人。
　　利亚娜垂眸，却最终做下了决定。
　　她决定以后避开背上的雷恩斯就好了，不去想报复那些事。
　　而她现在带他寻医，就当是偿还还他帮她挡伤的人情。
　　等出去后，他们互不相欠，一刀两断干净。
　　利亚娜终究没有抛下雷恩斯，继续朝前行进。
　　然而，当山风吹入雾气，本靠在利亚娜肩膀睡下的雷恩斯却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睛。而这次看向利亚娜，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雾。
　　而在刚才的梦境中，他竟又经历了一遍之前噩梦般的场景，但也迟到地抓到了一些来不及深思的细节。
　　他雾蒙蒙的湛蓝眼眸睨向利亚娜，其中透露彻底的疑惑。
　　利亚娜是什么时候学会奥术法阵演绎的……雷恩斯抿唇，却没有发问，只不过扣在利亚娜肩膀上的五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就在这时，雷恩斯突然感受到了掌心传来一股滚烫，如火焰灼烧一般，那竟是之前失效的感知阵眼所在的位置。
　　他掌心出现明亮的光芒。雷恩斯瞳孔一缩，他意识到他和结界的联结回来了。
　　“……是结界恢复了吗？”利亚娜也停止了行进。她抬起掌心，她也经历了同样的事。
　　两人对视，面面相觑。而紧接着，他们同时感应到脑中灵感一动，通讯罗盘上陆续传来了许多消息。
　　“结界故障修复成功。请各位参与竞技的法师原地待命，‘圣宫’方将立刻清点人员。”
　　“如无意外，竞技将在半小时后重新开启。请各位状态良好的法师做好准备。”
　　利亚娜对于出现意外、竞技将继续进行并不吃惊，因为她记得，南境“独立庆典”一直有一项规则，那就是——“无论发生任何意外，竞技绝不停止”。
　　在七十二年前，便曾有在圣坛发动势力变更的政变，竞技都不停止的先例。
　　独立庆典作为南境最神圣的活动，一旦开启，便必须始末。至于发生的意外，那与运气相关。运气，也作为审核的考量标准。
　　……
　　“圣宫”中，自方才失去与试炼地诸人的联结后，便一片忙乱。
　　而这时，在结界修复成功后，试炼地内的场景才重新投映在了场馆中央。
　　陶特、比尔正在第一区焦急地等待着。一看到杂乱的幻象投映，他们忙寻找利亚娜的身影，却是差点都跳了起来。
　　陶特：“利亚娜似乎在和德威尔阁下在一起……他们似乎都受了不轻的伤，怎么回事？！”
　　然而，全试炼地受伤的不是远不止他们。其中一片狼藉。
　　因为幽狼的潜入，也有旁人遭遇袭击，并因此重伤甚至死亡。比如安霍尔德家族的莉兰妮。她被“幽狼”攻击，深受重伤，但运气好的是，她被他的二哥找到及时救助，她保住了一条性命。
　　而这时，神院也在派各方立刻进入“尔塞群山”进行救援。
　　利亚娜在恢复结界后，并没有再继续带着雷恩斯前往中心区域。她放下了雷恩斯，对神院方上报了坐标，便和他一同在树边等待。
　　他们没有等待多久。不久后，神院方来人了。竟然是凯伦首领亲自来了，她急急从狮鹫上跳下，愕然道：
　　“……雷恩斯，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第102章 结果   神啊，高登小姐获得了第二。（已……
　　凯伦长着一张轮廓冷硬的脸, 一对惯于露出威慑眼神的眼睛。
　　但这时，这位气场强大的密会女首领在旁人毕恭毕敬的跟随下，径直走向雷恩斯, 目光闪烁真切的担忧。
　　利亚娜看到她, 脚却下意识地往后虚挪了半寸。
　　凯伦·奥里……如果没有意外，她也是她前世的仇人之一。
　　她是密会首领, 雷恩斯的姨母。虽然性格有时强势得不近人情，却极为负责, 在德威尔两位掌事人死后, 便一直是她在关照雷恩斯。而至于前世她的死亡, 大概是他们一齐策划的。
　　但瞥了眼雷恩斯后, 利亚娜却面不改色地率先开口了，仿佛她只是位与雷恩斯共历难、担心他伤势不便开口的普通低年级法师：
　　“回奥里首领, 德威尔阁下先是在东北部洞窟被‘闇狳’攻击，负了重伤，而之后……”
　　她苍白着脸色, 咬着嘴唇，把“闇狳苏醒”到“康纳和伊莎贝拉意图谋害雷恩斯”的事都简略地提了遍。
　　只不过, 描述后面关于康纳和伊莎贝拉事件时, 她去除了她进攻和杀害他们的部分, 改成了雷恩斯绝境拼死反抗、激发神术、带领她逃离。
　　作为低年级法师, 没人怀疑她提到是雷恩斯作为战斗主力带领逃离。
　　而从听她仔细叙述雷恩斯被谋害的过程, 凯伦的脸却像是被无形的手逐渐抽去了血, 愈发地惨白。
　　“克顿家族。”她手扣在腰间镶嵌着红宝星石的弩箱上, 低念了一句。
　　而再度抬眸望向雷恩斯，凯伦首领蹙起了眉头。她瘦薄的嘴唇轻颤，“哦, 雷恩斯，感谢神灵，你没事。你如果出了事……弗莉达大概会更恨我了。”
　　“……凯伦姨母。”雷恩斯尝试出声，却又咳嗽了起来。
　　凯伦也不再耽搁，她雷厉风行地组织身后人为雷恩斯疗伤。由于伤过重，雷恩斯不能直接传送，他便被凯伦送上了饰有奥里家族家徽——“长空之鹰”的狮鹫之车。
　　而一进入，他便被安置在了柔软的狐毛地毯上。精密的结界在狮鹫之车四周撑起，雷恩斯被灌下了高阶药剂。
　　穿着高级神术师制服的神官也在他身旁半跪下，开始念诵治愈的法咒。
　　利亚娜则安静地观望这一切，确认雷恩斯被安置好后，她向凯伦和在场其他神官行了一礼，便想转身离开。
　　“……利亚娜，你去哪儿？”
　　她身后倏然传来雷恩斯的声音。
　　利亚娜回首，看到雷恩斯手按在软毯上，在旁人的帮助下艰难地半撑起了身子，他的目光牢牢抓住她，嘴唇发白，“你也伤得不轻……咳咳，也上来，一起治疗吧。”
　　凯伦也刚把注意转到利亚娜身上，正在思考对她的处置，不由也看向了她。
　　利亚娜却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
　　她始终没有遗忘自己参加“独立庆典”竞技的最终目的。她要通过它赢得名次、赚取学分，以获得她需要的“月冕战衣”。
　　然而，现在一切都因为那“闇狳”变得一塌糊涂……利亚娜抿唇，心里叹了口气。
　　她只能临时决定改变策略，打算通过潜行和躲避，争取在场内呆到低年级组最后淘汰的那个人。这样，她还尚有赢得足够学分的可能。
　　“我打算继续参加独立庆典。”利亚娜把想法告诉了凯伦和雷恩斯。
　　凯伦一愣，却随即对她露出了欣赏的目光。
　　倒是雷恩斯，抿唇与她确认了几遍，看出她心意坚定，才没有再说话。医官继续为他整治。
　　而利亚娜目送他们离开后，整理了番凌乱的头发，便再次使用纵风术，朝偏僻的西北区域行进，准备再战。
　　……
　　雷恩斯被带走不久后，陷入了昏迷。
　　但当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躺在疗养结界中，只不过位置变成了室内。而窗外的天空已经黑了。
　　房间内装潢典雅，前方光明神的双面像，室外传来蔷薇的香气。雷恩斯认出了自己身在内庭专门供给大家族休养的地方。
　　而房间内还立有好几人。
　　看到他醒来，他们都低呼一声，凑了过来。
　　他们是德威尔家族的侍官，还有神院派来的医官。其中雷恩斯最熟识的，是道尔神官。
　　老成持重的药剂学教授走过来，从木箱中翻出各式仪表，为雷恩斯检测体征。
　　而雷恩斯望向窗外，发现天空一片暮色，不由皱眉道： “什么时候了现在？”
　　道尔神官：“雷恩斯，现在已经是十月五日六时。你自出来后，睡了足有一天一夜。”
　　他顿了顿，“要我说，你的状态很不好。”
　　雷恩斯抿唇，脑中闪过利亚娜的身影，不由问： “那独立庆典……现在的进程怎么了？”
　　“唔，今天下午刚刚结束。已经出结果了。”
　　雷恩斯抬眸：“什么结果？”
　　道尔神官告诉了他结果，包括各年级的详尽情况。
　　高年级中，赞恩夺得了第一。
　　据说，他在中心穴室与“下院之星”维克多·卡特进行了长达五个小时的决战，两人同时动用高阶的演绎，几乎炸掉了整个洞窟。两个小时前，维克多惜败于赞恩，但结束后，两人都被送往了医疗处。
　　“至于高年级的其他人，因为评审过于复杂，现在还在最后的排名阶段。会在今晚宣布名次。”
　　赞恩夺魁，感谢神明……雷恩斯对自己的名次倒不算特别关心，倒是听到赞恩的名次后，心中升起了喜悦。
　　自他重生以来，他就在努力推进这个结果，甚至帮助赞恩调整了演绎法阵。
　　这算是他重生以来听到的最好消息。
　　而他没有忘记利亚娜，他紧接着询问了她的状况。
　　“……哦，你是说低年级的高登小姐？”从他嘴里听到利亚娜的名字，道尔神官一愣，看向雷恩斯的目光却又旋即充满了然的意味，倒让雷恩斯的脸烫了起来。
　　“麻烦您告诉我……道尔先生。”
　　“没问题，我看看……哈，低年级组的结果竟刚出来了。”
　　而由于利亚娜身处低年级，并不是众神官之前观赛时关注的核心，道尔神官查阅确认更多细节后，才告诉了雷恩斯：“神啊，高登小姐表现得不错。在你退赛的情况下，她在最后竞技中跟随其他队友，并适时隐匿，竟获得了第二。”
　　“她惜败于克拉雷阁下组的埃德加·尤登。但这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
　　中年神官语气轻快，似乎也在为利亚娜这位学生高兴。
　　的确是很好的成绩，比前世还高了两名……雷恩斯却微愣。
　　他没有想到，利亚娜在那样的身体情况下，还可以混到这样的名次，这令他吃惊，但同时，他也衷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不愧是我的利亚娜……雷恩斯想笑，却不小心拉动了伤口。在神院最顶尖医官的治疗下，他的伤虽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愈合。但新伤旧伤重叠，依旧严峻。
　　道尔神官忙停止了和雷恩斯，开始施咒查探他的体征，并让他继续休养。
　　……
　　利亚娜结束了自由竞技，但却不是第一时间知道自己名次的人。
　　她的确伤得不轻，并由于在伤重情况下依旧坚持了长达一天的战斗，等出去后，她便立刻被自己两位高登家族的伯伯带回图蒙林地休养。一边被治疗伤口，她一边倒头就睡。
　　也是在之后几天，她才陆续得知了更多关于最终竞技结果的消息。
　　而这些消息，点燃了神院，也点燃了千圣城。
　　这是近几十年来最不太平的一界竞技。
　　由于结界故障和“幽狼”、“闇狳”的出现，竞技类死伤惨重。在结界故障阶段，足有五名法师死亡、十一名重伤。
　　密会表示将对这次故障的出现进行彻查。但利亚娜对此并不抱希望。
　　前世就没查出来什么。
　　一来，对方未留明面的证据；
　　二来，凯伦·奥里作为当下的密会首领一直是位中立派，一心坐稳位置、并保住她奥里家族的根基，所以在手中力量不足时，她常对其他一些势力的斗争选择睁只眼、闭只眼，只适时敲打。
　　前世，密会调查的最终结果不过是——“部署调研不细，未查到异兽被封印于尔塞群山地下，结界场自然故障”这种应付舆论的言论。
　　凯伦也仅暂时除名了两位负责相关事宜的密会成员了事。
　　这是引起众人关注的一桩事。
　　而由于利亚娜早知道结果，并不是特别在意。
　　让她更为关注的，反而是赞恩和维克多的决战——结果为赞恩险胜、维克多惜败。这个结果与前世不同。
　　是哪里发生改变了吗……赞恩竟获胜了……利亚娜对此疑惑，但一时没想出所以然。
　　而与前世一般，这场对决结果虽然变了，在神院内外，却依旧引起了极大的震荡。
　　这是神术师与奥术师的对决；
　　两位法师都展现了最尖端的能力，奥术仅以毫厘之距惜败于神术。
　　然而，维克多·卡特作为一个毫无根基、毫无神眷者血统的奥术师竟能达到这一步，却引起了更多的问题。
　　“神术”的本质是什么？“奥术”的本质又是什么？
　　奥术真的次于神术吗？
　　接下来十数日，千圣城内旌旗飘荡，街道上游行队伍不止。南境竟陆续开启了一场新的关于“奥术”的运动。众人针对于“奥术”、“神术”之分”进行讨论，同时“奥术师权利”的问题再次被争辩。
　　在这个过程中，这次独立庆典中发生的歧视事件也被因此聚焦。
　　与上一届一样，这一届同样出现了数桩奥术师被霸凌的事件。
　　利亚娜是公众眼中的受害者之一，她险被康纳和伊莎贝拉踢出队伍的事被队友朝外部披露；
　　而与此同时，她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在另一组神术师居多的组中，一位低年级的奥术师在开场便被组内人以恶劣的态度被抛弃在了偏僻的隘口。那里危险至极、低年级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过久。
　　还是峭壁会会长亚历山大正好遇见了他，让他进组，保护他结界故障阶段，他才平安出了结界。这件事引起了广泛的愤怒与讨论。
　　“你敢相信吗，共同参与者竟然还有奥术师。那位’下院之花’安妮·格丽斯为了捧新贵族，还首先表示同意……”
　　罗妮义愤填膺地与利亚娜讨论这桩事，并表示，如果不是受了伤，她也会去参与游行——她在决赛中摔断了手。
　　“……这的确很恶劣。”利亚娜应承道。
　　利亚娜却没时间把关注点放到这桩事件上过久。
　　虽然在养伤，却有许多细碎、繁杂的事件叨扰，让她分身乏术。在养伤阶段，首先是密会特遣部的人前来调查康纳之死，这是众人关注的大事件。
　　但或许是利亚娜作为一位低年级奥术师人微言轻，也或许是雷恩斯背后下了一定的功夫，众人的关注并没有维持在她身上多久。
　　相关调查人员问清她细节后，便离开了。
　　利亚娜因此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事。她接受众人的恭贺，并时刻关注学分下发的消息。
　　在竞技结束五日后，利亚娜从罗盘收到了提示，她获得了一笔不菲的学分。


第103章 获得   他看向她的目光有点冷，也有点委……
　　这足够她换取“月冕战衣”了。利亚娜向“资源部”提交了换取相关装备的申请。之后她便继续在图蒙林地等待消息。
　　而在这个过程中, 她不可避免地从旁人嘴里听到了雷恩斯的讯息。
　　——由于卷入了不少核心事件，如康纳死亡、闇狳苏醒，雷恩斯也成为了众人的话题。这次竞技, 他获得了第三。但由于封印宗师级魔兽“闇狳”侧面印证了他的实力, 有不少人为他的排名不平。
　　“如果不是有魁首必须进入决赛的规则，我认为德威尔先生应当成为第一。这太可惜了。”
　　在利亚娜看望比尔和陶特时, 他们也和她讨论了这件事。但利亚娜并不想提太多关于雷恩斯的事。
　　独立庆典时，为什么我对他会……利亚娜抿唇, 这是她近来想不通的问题。
　　如果说之前背雷恩斯时, 她心中泛起的悔意仅是一星半点；到现在, 经过她多次回忆与思索, 懊恼已经聚成一片汪洋。
　　她发现自己依旧还在为那个男人鬼迷心窍。但当时的举止就像是不受自己控制，她自然而然就做了。
　　……这让利亚娜不由再次确认了要与雷恩斯划清界限的想法。不过, 既然当时想清楚了他不是前世的雷恩斯，她也不再打算对他进行强烈的报复。
　　之后的日子，她变得就像是台自动过滤掉雷恩斯信息的机器, 但凡有人提到他，她充耳不闻。
　　而雷恩斯在出来后虽然未再公众面前出现、一直在私宅养伤, 却也向她写了两封问候的信, 她也直接把信丢在一旁, 看也不看, 更别说回信。
　　后来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雷恩斯也没再给她写信了。利亚娜松了口气, 倒是在十月十一日的清晨——独立庆典竞技结束的六日后, 她收到了一封意外的来信。
　　一封白色漆皮的信封，封口处是印有雷豹家徽的金色火漆。同时寄来的还有一个精致的包裹。
　　利亚娜本以为是诺拉送来的信，但翻过来看, 却发现署名处赫赫写着“赞恩·克拉雷”。
　　她当即疑惑地蹙起眉头，但打开信来看，却发现其中的内容很简明：
　　“谢谢你。”
　　“对不起。”
　　后面则还有一段更详细的补充：
　　“近期敏感，遂无法亲自与你致谢。我欠你一个承诺，你可以随时来兑换。”
　　……赞恩这是在写些什么？利亚娜没看明白，如果不是信的开头白纸黑字的表明了“利亚娜·高登”这个名字，她几乎以为赞恩是寄错了。
　　她维持着疑惑的心态，打开了赞恩送来的另一件包裹。
　　但当她扯掉包装的绸布，打开木盒，却看见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枚古朴的银质手镯，并蒂双花于上绽放，美中不足的是，花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像是遭遇过重击。
　　利亚娜的眼睛蓦地睁大。
　　她指尖颤抖，竟扫下了桌上的绸带。
　　但她却半晌没有反应。她呆立着望着这枚手镯，手缓缓地放到了自己的左胸上，仿佛这样，她才能勉强克制住自己的心跳。
　　半晌后，这长久的凝滞才被打破，利亚娜抬手，指腹按上眼角。
　　“……原来如此。”她道，“原来如此。”
　　……
　　手镯被利亚娜原封不动的包回了木盒，躺回了自己的储物戒。之后，她除了偶尔盯着戒指发呆之外，一切如常，像是从来没有见过。
　　在最终竞技结束后的第七日，她再次前往圣宫，参与了闭幕式。
　　在那里，她受到了褒奖，并获得了她心仪的“月冕战衣”。
　　这是件价值接近五千金法纳的稀有装备。其难得的是其具有吸收伤害，并且通过镶嵌材料，甚至可以达到抗住力量压制的效果。利亚娜很高兴。
　　因此，她站在圣坛上、兴致一起来，便昂首道：“我将为南境而战。”
　　而在第二天，她和罗妮一齐把自家的家长千圣城中央的大传送阵。陶特、比尔念念不舍地与她告别，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两位伯伯。”利亚娜与他们一一拥抱。
　　而目送家长们离开后，罗妮了无生趣地道：“我们之后又要开始回归日常修行了。”
　　利亚娜却道：“唔，其实就三周。罗妮，你还记得马上季度考核了吗？对我们来说会比其他人轻松，熬过就好。”
　　三周后，是神院的季度末审核。
　　而利亚娜说的“轻松”，便是指参与了“独立庆典”并获得名次的人，可以免于部分实战和理论等考核。
　　这等于比起旁人少了许多准备科目，自然要轻松些。
　　“唉，好的，捱过三周，让我们迎接休假。”
　　罗妮叹了口气，随即又侧头问，“喂，利亚娜，你对这次休假有安排吗？”
　　“可能回常青镇吧。”
　　她们一边聊着，一边朝图蒙林地往回走。
　　……
　　一周后，德威尔寝居。
　　雷恩斯靠在床上。现在他已经脱离了医官的全程照料。外伤基本恢复，灵体的伤还在将养，不过需要定时的治疗和服药。
　　据道尔神官说，明日他便可以去神院维持基本的日常工作了。
　　此时，他的手旁正累着十数本典籍，他戴着金边眼镜，银链落在纸页上，刮出轻响。雷恩斯却并未停止，他不错眼珠地浏览着每一页的内容，像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风系奥术浅谈》、《风系演绎》……这是这些书目的名称。
　　也正是诺拉曾经在学伴交流中为利亚娜制定的书目。
　　苏醒后没多久，雷恩斯因为始终心中有疑问叨扰，便找诺拉讨要了来这些书名。
　　而翻到一页描述风系法阵组合演绎的内容时，雷恩斯眼神微微一荡，他认出了这是利亚娜在击败康纳时使用过的奥术法阵组合。
　　这几页书巨细无遗地介绍了其中演绎的原理。
　　他的手停顿了几秒，短暂地犹疑后，打开了罗盘，朝诺拉传送了一条讯息：
　　“诺拉，我有关于高登小姐的事想询问。请问你是否教过她奥术法阵演绎？以及是否细讲过《风系演绎》第256页的‘三连环阵’，还有《风系传承与突破》第79页的‘风木基础组合阵’？”
　　十几分钟后，他收到了诺拉的回讯。
　　“你怎么问这些？我的确和利亚娜讲过基础的法阵演绎，而你后面提到的这两个组合阵她也在修习阶段细问过我。”
　　是我想多了吗……看到诺拉的回复，雷恩斯怔怔出神，却最终缓缓地合上了书页。
　　他揉了揉太阳穴，才回复诺拉道：“没什么。谢谢。”
　　诺拉也没再多问。只是不久后发来了一个书名，问他是否有。关于演绎，极度稀缺，一般存在于私人藏书。
　　雷恩斯凝眉想了会儿，道：“好像有，我问问。如果有，我明天正好也去密会，到时候带给你。”
　　……
　　翌日，利亚娜一大早就离开了图蒙林地，进行修习。
　　季度末考核阶段，学伴的交流更加频繁，诺拉为她引见了不少风系奥术的前辈指导。
　　而利亚娜在上次克拉雷私宴上认识的高年级风系奥术师凯莉，下来就常与她继续进行日常交流。
　　昨日，凯莉提出要送利亚娜几本笔记。利亚娜忙表示衷心地感谢，并表示说她到凯莉做事的通讯部来拿。她想着顺便也能见见诺拉。
　　而刚找到通讯部时，利亚娜却听到建筑内传来一道耳熟的清越男声：
　　“诺拉，你要的书我带过来了。”
　　她蓦地站定脚跟，但不过停顿了一瞬，她便继续迈了进去。
　　而走进门，利亚娜便看到了雷恩斯正挺拔站在诺拉面前，修长的手指放下了几本书。
　　大概因为伤痛，他削瘦了不少。身穿与诺拉一般的神术师制服，整个人显得单薄。五官却依旧清俊。
　　后来不再联系我了，原来是又回来找他的诺拉了……利亚娜对这种场景早已习惯，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凯莉早在等待利亚娜，不由喊出了她的名字：“利亚娜！”
　　诺拉也抬头，看到利亚娜，不由惊喜地道，“你怎么来了，利亚娜？”
　　倒是雷恩斯，听到利亚娜的名字后背蓦地一僵。
　　利亚娜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却发现他转过身，抿唇看向她的目光也有点冷，却也有点委屈，“高登小姐。”


第104章 回镇   尔塞群山的事像是只有他一个人记……
　　利亚娜却没理他, 她双手背在身后，和诺拉问好。
　　诺拉正好处理完毕一桩通讯灵网上的事，忙取下了手上的“调剂者“, 与利亚娜说话。
　　“利亚娜, 你最近怎么样？伤好了吗？”
　　诺拉近来看上去容光焕发。利亚娜猜测许是和赞恩在“独立庆典”夺魁有关，这对他们家族的发展大有裨益。
　　不过饶是如此, 利亚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诺拉近来对她越发热络, 已经微妙地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此时, 诺拉问了她身体问学业, 问完学业问休假时期的安排, 就像一位苦口婆心的大姑子。
　　诺拉，刚认识时我曾以为你是位冷淡、高贵、不近人情的神术师天才……利亚娜类内心腹诽, 面上依旧友好地回复诺拉。
　　不过，她始终注意到旁边有一道视线锁在她身上。雷恩斯沉默地站在一旁，就像是要随时抓住她的一举一动。
　　曾经, 在诺拉面前时，他就总是这样……利亚娜不由想起, 前世雷恩斯在下巫族平冤后, 陪同克拉雷家族来图蒙林地时, 守在诺拉身旁就是那么一番姿态。
　　他似乎随时在关注他人与诺拉的互动, 防止他人对她不利。
　　但利亚娜一恍神, 随即却又想起雷恩斯与她在瑟忒湖畔的夜话, 以及在尔塞群山时他不要命般地帮她挡下的一击。她顿时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联想大概有些荒诞。
　　她的手一颤, 停止了思索雷恩斯的事。她继续视他为无物，只回头礼貌地回答诺拉的话。
　　诺拉与利亚娜寒暄了好一阵。凯莉也参与了。但由于她们尚有其他事务，利亚娜便不再一直打扰, 再次感谢了她们对她的帮助，她抱着凯莉给她的羊皮笔记离开了。
　　但当她刚走出通讯部，却听雷恩斯对诺拉说：“诺拉，我也走了。”
　　利亚娜抿了抿嘴唇，不由加快了脚步，却听身后猛然传来雷恩斯的声音：
　　“高登小姐，你等等！”
　　她当没听到，继续朝前走，但听一阵风声，下一秒，雷恩斯已经横在了她的面前。
　　利亚娜犹豫了一瞬，才抬眸：“ 有什么事吗，德威尔阁下？”
　　……
　　或许是因为久伤，雷恩斯脸色苍白，微喘着气，而他正不错眼珠地盯着利亚娜。
　　只见她打扮与平常一样秀气，棕发被绸带辫在脑后，形容温柔又娇俏。
　　但此时她望着他，虽然总算开口和他说话了，神情却冷若冰霜，仿若仅在看一位冒昧的陌生人，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雷恩斯睫毛微颤，却欲言又止。他想起了近来的事。
　　……本来他以为，经历了独立庆典中的事，利亚娜和他算是共历生死，感情上有所升温。结果出来后，利亚娜便全然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
　　他伤成那般，她却无一句问候。明明上次还有。
　　而他后来能够写字后，便向她先了两封信，后来补了一封，还托人向她赠药。不想，药剂全被送回，她那里依旧无回音一个字。
　　之后，还是他没有忍住，过了几天，旁敲侧击地去询问两位高登老先生，想知道她现在对他的态度，却被他们委婉地告知，利亚娜现在但凡听到他的名字，便岔开话题，拒绝讨论。
　　……她竟比从前都更变本加厉地回避他了。
　　为什么？明明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些尔塞群山那些事，她那时对他又是温和照料，又是不要命地保护，为什么现在变得像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雷恩斯垂眸，却终究问了出来， “为什么不理我？”
　　利亚娜一愣，却微微侧开脸， “……我们又不熟。”
　　……果然。雷恩斯简直怀疑尔塞群山是他的梦，或者说，利亚娜的心就是铁铸的。
　　他紧抿嘴唇，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却见利亚娜又冷淡地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雷恩斯情急，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但他不想就这么放走好不容易才遇见的利亚娜离开。
　　他尝试再度迈步过去拦住她，却拉动了他身上的旧伤，不由停下，发出一声闷哼。
　　却注意到前方的影子也突然停下了。
　　利亚娜转回了头，与他的目光撞上。
　　雷恩斯不由心中又泛起了希望，唤道：“利亚娜……”
　　利亚娜却又不露痕迹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我好像有笔掉地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雷恩斯的错觉，利亚娜此时神情依旧冷漠，却像是注入了过量的冰，略显僵硬。
　　她弯起腰，捡起了根雷恩斯都未注意到什么时候落地的羽毛笔，随即便扬长而去。
　　“……”雷恩斯一言不发地看她离开。待利亚娜的背影消失，他才转头看向密会庭院中的树，丧气地叹了口气。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利亚娜都在准备她季度末考核。
　　神院，修行周期按季度分。每个周期末，便会进行对应的理论和实战考核，法师的力量也会进行再度评级。
　　但由于在独立庆典中参与了最后竞技中，利亚娜不必再进行实战考核的准备，她便几乎都在大学殿进行研习。
　　——那当然不过是做做样子，学到的内容她都懂，她只是抓紧时机继续看关于风系和木系奥术的知识。在大学殿学习的机会，对她来说算得上难得。
　　而在准备途中，她也“偶遇”了几次雷恩斯。对方要么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要么就自荐，表示可以帮她理考核的内容，利亚娜直接拒绝了。
　　但不知怎地，她没有再对他恶言相向，只采取了冷处理的方式。
　　之后，大概是对方也要忙于考核，便渐渐全然消失了。利亚娜对此很满意，这里联系消失，再等上漫长的假期，这个雷恩斯大概也会冷静下来，放弃她了。
　　利亚娜的考核项目并不多。一周后，她便完成了所有的考核，得到了准智者中阶的评级。
　　而当天下午，利亚娜便带好提前收拾好的行礼，前往了千圣城中央的大传送阵。
　　季度修行结束，便差不多一个月的休假。她计划回下巫族群聚点——常青镇。
　　“远程传输，六十铜法纳，小姐。”
　　利亚娜把铜币放到传送阵管理员手里，踩入了大传送盘。
　　城市中心，传来一片喧嚣。
　　但转眼间，随着金黄色的光芒将她包裹，利亚娜再度睁眼，却只聆听得到除去鸟语花香外的静谧。
　　树影重重。林荫小道交错蔓延。
　　利亚娜已回到了常青镇。
　　……
　　雷恩斯近来也在忙季度末的考核。因为独立庆典击杀“闇狳”的事，密会把他的实力评级提为了准宗师，这在雷恩斯意料之外，这并不是他现在想安排发生的事项。
　　而由于这个意外，雷恩斯需要到密会完成更多的评定，这耗费了他的时间。
　　除此之外，密会中各势力也动作不断。
　　克顿家族在康纳·克顿死后沉寂了一个月，却在这关键时期开始有所收网，他们重金收买了一位德威尔家族产业的管理者，诬陷雷恩斯与北境柯塔林领主莱拉·奥利维建立了内部交易和勾结。
　　雷恩斯当下自然是没有的。但康纳家族做足了准备，抛了伪证，他与他们纠缠这件事依旧耗费了不少精力。直到处理完这桩事情，雷恩斯都没有时间管过多其他的事宜。
　　而据他所知，赞恩也遇到了类似的事，甚至比他还多。但都被他们挡下了。
　　“知道吗，最近南北境边界也不太平，偷渡事件频发，他们竟然想归咎于克拉雷家族的镇守法阵不当。这当然被驳回了。他们的责备毫无道理。”
　　赞恩找着机会，也对雷恩斯倾诉，“不过之后，他们据说想找人前往边境去调查这次事件。看密会那群人的意思，可能会让我去。”
　　雷恩斯近来也听说了这件事。这是前世没有的事，可谓节外生枝。但赞恩既然以后要在议会争一席之地，不可能对这种事件采取逃避心理。
　　“如果必须去，注意安全。”雷恩斯说。
　　处理完密会的事，雷恩斯身心疲惫。但这时，他不忘回头去观望利亚娜的消息。
　　“已经来到真正的季度末了，她还会常去大学殿吗？”雷恩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但从罗盘上看到利亚娜的消息后，却是蓦地愣住。
　　……因为他发现，利亚娜早在一周前，便已经回常青镇了。
　　……
　　当晚。
　　一位学会的执事突然收到了来自“雷恩斯·德威尔”的讯息。
　　对方的讯息言简意赅：
　　“请问接下来的十一月假中，是否有位于边境常青镇的短期修习项目，或者神术装置基建项目？我想参加。”


第105章 费奇   利亚娜的前男友之一
　　常青镇坐落于南境西部, 毗邻边境，立于一片茂盛的森林中。
　　其中的生活和千圣城大不相同。不同于千圣城的喧嚣和发达，常青镇是一个古朴的社区。
　　利亚娜清晨被鸟鸣唤醒, 傍晚伴星而眠, 她回归了朴素的村镇生活。
　　没有发达的魔法装置，也没有紧张的课业, 她过得惬意无比。整日里，她除了跑到两位高登伯伯的藏书阁中看书外, 便是在林间看药材（卖给诺拉和埃德加）, 或帮着做一些杂务。
　　利亚娜很喜欢这种日子。在她的记忆里, 居住在常青镇的日子算得上她一生中最快乐和悠闲的时光。
　　“利亚娜, 你可以帮我们送这套书籍到比斯顿家吗？那老家伙近来在研究矿场，我们找德威尔先生借来了书, 现在想送过去。”
　　一天，利亚娜在藏书阁看完古巫术的书籍下楼时，却听到陶特对她说道。
　　“好的, 没问题。”
　　利亚娜点头，但回头后, 却抿起了嘴唇。
　　自从上次“独立庆典”后, 陶特、比尔便总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雷恩斯。他们大概是听说了雷恩斯在“尔塞群山”以命相护她的事（对外流传的版本）, 一致认定她对他的反应过于冷漠。
　　他们对她提起雷恩斯的担当, 但知道她不愿多说后, 便采用了这种时不时偶尔提起的下眼药方式。
　　利亚娜理解长辈的心情, 毕竟他们不知道她与雷恩斯曾经拥有的乱七八糟的纠葛。她叹了口气, 便前往了比斯顿家。
　　比斯顿家族，是常青镇最富有名望的三大家族之一，如今的下巫族族长便是来自这个家族。他们居住在镇中心, 利亚娜一过去，便听到了其院落中的鸡鸣和鸟鸣。
　　她抱书拉响银铃，不一会儿，树顶上便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谁？”
　　而这道声音却让利亚娜一愣。
　　她抬眸，一位披着白色麻制长衫的少年走了出来。他一头暖茶色的短发，相貌俊逸，走到树栏旁，却是 “啊”了一声， “利亚娜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费奇·比斯顿？”
　　利亚娜却是眨了眨眼睛，才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少年是比斯顿家的幼子。
　　利亚娜还记得，自己曾经和对方交往过的那段过去。
　　……
　　送书后，利亚娜和费奇·比斯顿聊了很多。
　　她刚来到常青镇时便和费奇结识，不过最开始是纯粹的好友关系，双方并无任何旖旎的念头。
　　而他们正式交往，是在她和雷恩斯分手后，比斯顿家族又正好遭难，他们一同经历了较困难的时期。费奇许是看到了她在其中为他蒙冤的兄长游走的努力，不知道怎么对她动了心。
　　事情尘埃落定不久后，他和她告了白，她也正好从雷恩斯的事中走出来了，对费奇有好感，便答应了交往，维持了一段不长不短的稳定关系。
　　总之，利亚娜前世认真拥有过的恋情不过就三段，雷恩斯是一段，费奇算是另一段。
　　如今看到费奇·比斯顿，利亚娜不由又生出隔世之感。
　　他比她小两岁。如今十七岁的他，脸庞远比记忆中最后时刻的他稚嫩。而与其他的族人不同，他皮肤白皙，眼神沉静，举止中带着少年的傲气。
　　“我父亲让我现在开始就准备明年的神院选拔，让我跟着大哥一起过去，但你知道，我不喜欢千圣城那种地方，还不如去古木境闭关修行。”
　　费奇现在还尚不喜欢利亚娜，逮着她便抱怨了一通家族事宜。
　　“但神院的确有更丰富的资源，你可能会拥有更多机会。”
　　利亚娜只能这么劝说他。她还记得，费奇当下处事总带着股叛逆和特立独行的劲，爱和家人对着干。
　　不过，他们交往时，他倒收敛了这些性格。
　　他们拥有了一段舒服、平淡的关系，算是利亚娜三段恋情中感情最平淡的。
　　两人平淡地在一起，也平淡地分开。
　　当时，是因为费奇最终的确决定久赴古木境——一个古老的秘境闭关修行，她也正好遇到了北境的事，不便让他被关联，他们才和平分手。
　　而若要说他们之间唯一有的不愉快的事，大概是她去北境后，不知道哪个多事的人造谣她要强娶费奇·比斯顿为副夫，把他抓回北境囚禁。
　　更神奇的是，费奇竟真的相信了，因此在她死之前，他躲在古木境一步都不愿意出来。
　　小费奇，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时隔多年，利亚娜看着费奇，欲言又止。
　　但再遇少年熟悉的音容，她心中还是生起了怀念之意，但并无任何旖旎的念头。
　　——或许是前世和雷恩斯经历了那些要命的纠葛，她暂时不再拥有要与任何异性建立稳定关系的想法了。
　　大概这类似于被蛇咬了一次，不敢再踏足丛林。
　　至于之前去篝火会，不过也只是放松放松、认识人。
　　“利亚娜姐姐，我最近可以来高登家拜访你吗？家里有时很烦。”
　　虽然拥有微乎其微的前嫌，利亚娜和这位邻家弟弟相处依旧舒服。
　　所以当对方压低声音询问她，她自然答应了。
　　“没问题。”她愿意帮助费奇。
　　两人告别。
　　于是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费奇·比斯顿便常跑来高登家。不过也不是闲着，他帮比尔和陶特整理书柜和药柜，交流时，总吐出些少年的惊奇理论，逗得他们哈哈笑。
　　利亚娜也时不时指点他的奥术。
　　时间如梭，利亚娜悠闲地过着村镇生活，仿若一位普通的村镇姑娘。不过十一月二日，她却外出了一次。
　　回归时手里捧药，路遇族人，他们问：
　　“利亚娜，你去做什么了？”
　　“纳巫山脉采点药。”
　　利亚娜回答后，便哼着小曲，走在林间小路回家。
　　当她快走到高登家的林中屋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高登小姐？”
　　利亚娜转头，身体却蓦地一僵。
　　她看到了雷恩斯，正站在她的身后不错眼珠地盯着她。


第106章 意外   雷恩斯：“你要见费奇·比斯顿？……
　　雷恩斯正站在树下, 半个人隐在树荫中。他规整地穿戴着与这荒野林间格格不入的神官制服——这预示着他通过了准宗师的考核。
　　而随他走出阴翳，神官制服上的蓝宝星石袖口撒上了阳光，与他的湛蓝眼眸交相辉映, 熠熠生辉。
　　利亚娜蓦地睁大了眼睛, 竟有一瞬间错愕得忘记了呼吸。
　　她从没想过能在常青镇的林间看到雷恩斯。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才开口道：“德威尔阁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雷恩斯目光温和, 清咳了一声，“密会近来开启矿场, 我来负责这次的矿场项目。”
　　不知道怎么回事, 利亚娜觉得自己可能太久没看到雷恩斯, 如今与他平静的目光相接, 她脑中竟又蓦地闪过他在尔塞群山望着她炙热的眼神，以及上次最后见面时他委屈的神情。
　　利亚娜短暂地失态, 却猛地回过了神。
　　……大概是最近太闲，和族内的旧人待久了，她总爱追忆。
　　而这时, 又有对她的问候声响起，利亚娜这才注意到, 和雷恩斯同在林间小道上的还有不少同穿神院制服的人。
　　罗恩·比斯顿、迪夫·巴顿这些下巫族的高年级法师也在, 不过都穿着族内风格的便服。
　　所有人都自然都认识利亚娜这位“独立庆典”获得年级第二的人, 对她发起了问候。
　　利亚娜抿了抿唇, 她避过了雷恩斯的目光, 对他们进行询问, “矿场项目, 是东部矿场吗？”
　　不想，雷恩斯主动朝她走近，哪怕她没有看他, 他低声回答：“的确是，常青镇东部有曜铁矿。神院要来建立矿场。”
　　他说话慢条斯理，像是位耐心的教师。
　　利亚娜面对他的靠近，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不过她也想起了雷恩斯所说的项目。
　　近来，神院一直在帮助边境部族进行基础魔法装置的建设。
　　自二十年前，边境部族加入南境之盟，双方便摒弃掉了过去关于信仰迫害和血腥殖民的历史偏见。
　　神院作为南境盟的首领势力，对战时提供治疗术和药材的盟友回馈，把发达技术引入相对落后的边境部族，帮助其建设魔法基础设施。
　　而这十年里里，神院已经完成了区域互通的大传送阵建设项目、水利农业技术项目，开始着手于帮助各部族开发矿场和建立炼金室。
　　半年前，常青镇东部发现了曜铁矿。这是种名贵的能量矿石。神院便在进行布置，派众人来进行开采。
　　不过，后来，也是这曜石矿，引起了下巫族的灾厄。
　　利亚娜目光微闪，脑中闪过了血腥的蔷薇，脸上浮现冷意。
　　当雷恩斯再次喊她时，她才回过了神，望着雷恩斯，欲言又止。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雷恩斯前世明明不该来。那时她尚在追求他，所以也留在了千圣城。而他为了躲她，竟然半途前往了一个西谷的秘境进行独行修行。那是她到不了的地方。
　　但现在，雷恩斯怎么会来？他明明不擅长矿场开采。
　　利亚娜冷冷地看着雷恩斯。雷恩斯却像是读出了她的想法，已经自行解释，“高登小姐，我是近来在研究矿场，假期无事，便来了。”
　　“……与我无关。”利亚娜低头，回了他这么一句。
　　“利亚娜，和我们一起去吗，听说可以抵学分？”有下巫族的学长问她。
　　“不，我之后还有事。之后再说吧。”
　　利亚娜最后瞥了眼雷恩斯，便离开了。
　　罗妮也回来了。邀请下巫族三大家族的低年级后辈一起烤肉，费奇也来蹭了。
　　而之后，利亚娜下午在罗妮那里拿了几坛海鱼酱，便打算送往两位高登伯伯那儿——这在下巫族这个森林中居住的民族算是稀罕物，比尔、陶特都喜欢。
　　但利亚娜没想到，当她伴着暮色前往木中屋时，却听到比尔的哈哈大笑，似乎有人在逗他开心：
　　“哈哈哈哈，德威尔先生，你可真有一套审美。但我知道，我们这戒指不过是小民族拿不出手的拙物，怎么能由你这么夸奖？”
　　利亚娜:“…………”
　　她蓦地停住了脚步，正考虑要不要离开，晚点再来。扛着一大盘蔬果烤鱼的陶特出现了，“嘿，利亚娜，你也来了，正好！德威尔先生也在，一起进去吧！”
　　“……好。”
　　利亚娜走进去，才知道雷恩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陶特、比尔联系好了，他们高兴雷恩斯的到来，要和他一起进晚餐。而之前，两位伯伯也没和她提过这件事。
　　而比尔正在和雷恩斯高谈阔论他们的家族饰品：
　　“……哦，德威尔先生，和你们家族到智者境界便可进入‘采剑’一样。我们家族也有类似的物件，不过只存在于二重身。每对二重身都有相同的饰品，成年时一起在家族秘境雾岭获得。”
　　坐在轮椅上，他瞥了眼入门的利亚娜，把她拉入了话题：
　　“……可惜了，利亚娜是个独女，她没法拿到。而她那位祖母艾莉洛，和小时候一样吝啬，临死前也没把她那手镯传给利亚娜。那可是具有守护作用的好东西。”
　　为什么要跟雷恩斯提家族中的事……利亚娜眉头轻皱，沉默着停在了一旁。
　　却见雷恩斯瞥了她眼，蹙眉道，“什么手镯？”
　　“一个‘两生花’手镯。不过，也许是利亚娜这丫头之前受伤失忆了，艾莉洛给了，她记不住在哪里。”
　　见比尔说话的话题有在她身上愈演愈烈的势头，利亚娜忙用问好进行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比尔伯伯，陶特伯伯，晚上好。”
　　“……德威尔阁下，晚上好。”
　　比尔看到她，眼神亮晶晶，“哦，利亚娜，要一起吃晚餐吗？因为德威尔先生到来，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在神院，经历了独立庆典，他算得上你的好友吧。”
　　“唔，今天不行了。”
　　利亚娜本意想答应。但看了眼雷恩斯，她依旧拒绝了，并临时找了个借口，“晚点儿小费奇要来找我。我们约好一块儿进餐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费奇来找利亚娜是真，但一起用餐却是假。罗妮也要来，他们要一齐研究猎熊的奥术阵，打算过几日去打猎修行。
　　说完后，利亚娜便几坛海鱼酱从储物戒中召出，放到了两位伯伯的柜子上。
　　但不知道，她似乎听到了有物什被装翻的声音。她回头，才看到雷恩斯正用手扶住一个花瓶。
　　“对不起，走神了。”他低声说。
　　但当他抬眸，利亚娜却发现，雷恩斯露出了一种自她重生后便从未见过他流露过的眼神。
　　他死死地盯着她。利亚娜一时无法精确形容其中的情绪，只觉她的湛蓝眼眸上蒙上了一层道不清的雾。
　　而雷恩斯的手在花瓶上停顿了几秒，才道：“……是费奇·比斯顿吗？”
　　她愣了愣，“你知道费奇？”
　　利亚娜没想到雷恩斯竟知道费奇。前世，他便不认识他。他们毫无交集。
　　陶特、比尔也感到惊奇，问了雷恩斯同样的问题：“你认识比斯顿家的幼子？”
　　雷恩斯却再度陷入了沉默。利亚娜注意到他像是为了醒神般地眨了眨眼睛，才“嗯”了声，“听罗恩和迪夫说过。”
　　“哦。那我先走了。”
　　利亚娜却没有和停留多久，和两位伯伯说明了海鱼酱的来处后，她也没看雷恩斯，便离开了。
　　……
　　在天空染上暮色后，雷恩斯留在木屋中，与陶特、比尔继续进餐。两位老先生面对被撒上海鱼酱的面垂涎欲滴，却发现雷恩斯动作变得愈发迟钝，浑身竟透着股魂不守舍的漠然。
　　“德威尔阁下，怎么回事？”善良的陶特担忧地问，“是我们这里的膳食这不符合你的胃口吗？”
　　雷恩斯却在持续走神。听到陶特的声音，他才猛然回神，眨了眨眼睛：“不，没有。抱歉，我走神了。”
　　雷恩斯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并讨得了两位老先生的欢心。
　　而在进入了第一道主菜时，雷恩斯才握紧了手中的餐具，不露痕迹地问道，“请问两位老先生，高登小姐近来有和什么人走比较近吗？比如那位费奇·比斯顿先生？他是她的朋友吗？”
　　陶特、比尔没想到雷恩斯又提到费奇，都愣了愣，比尔说： “哦，德威尔先生，费奇和利亚娜的确是很好的朋友。他小利亚娜两岁，但他们性格似乎一直都很合得来……”
　　比尔一说起一个话题，便容易发散，便不由说到了利亚娜和费奇的友谊史，“他们认识蛮早的。在利亚娜刚来常青镇的时候，比斯顿家帮了我们许多忙。费奇和利亚娜那时就成为了好朋友。在常青镇时，他们常待在一起，最近就是……”
　　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比尔忙对雷恩斯说：“不过他们只是朋友。哈哈，我们老一辈看得出来。”
　　雷恩斯停顿了几秒，才“嗯”了声。
　　“……原来是这样。”
　　……然而，雷恩斯却知道并不是这样。
　　费奇·比斯顿。
　　这是个雷恩斯毕生难忘的名字。
　　而刚才听到从利亚娜嘴里又这个名字的时候，雷恩斯竟短暂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现在，许多回忆才陆续回到了脑中。
　　雷恩斯还记得，这个名字，曾经让他一夜从常青镇逃回了千圣城。
　　那时，他刚至常青镇，想要挽回利亚娜，却从下巫族人的嘴里听说了她和比斯顿家幼子开始交往的信息。
　　他才知道，在他伤她至深的时候，另一个男人进入了她的生活，并成功地融入。
　　雷恩斯受不了，连夜逃走了。后来仍忍不住去听利亚娜的信息，他因此查了费奇，想从收集的信息看出费奇是否有什么坏的特质，好让他能再次有底气地走到利亚娜面前。
　　但结果却是，费奇对于利亚娜几乎完美，他性格单纯热烈，也极为聪颖，幼时展现了超过其兄长的天赋。早在十七岁，便成为了神院的预备奥术师，有大古巫术师想要破格收他为亲传学生。
　　最重要的是，费奇对利亚娜很好。他对她主动示爱，主动呵护，是他雷恩斯·德威尔未做过的。
　　而雷恩斯也记得，费奇通过努力，后来也的确成为了利亚娜心尖上的人。
　　他后来去北境找了利亚娜。而在她在他面前，提过几次这位比斯顿家的幼子，都是用怀念和温柔的口吻喊着“小费奇”。
　　而在她冷落他的那段时间里，雷恩斯也从其他人那里听说，她有打算把费奇·比斯顿接到北境来，不管他愿不愿意。她始终记着费奇。
　　想到这里，雷恩斯闭了闭眼睛。
　　……他怀疑，若不是自己后来主动北上找她，也正好因为运气与她多了相处的机会，利亚娜恐怕不会重新把心思放回自己身上。
　　至于现在，利亚娜并不喜欢自己了。再次面对费奇·比斯顿，他们会更早相爱吗？
　　雷恩斯没了主意，毕竟费奇对她，没有伤害，没有谎言，也没有冷落。
　　费奇自然好过他。
　　雷恩斯想到这里，再无任何胃口，反应都变得迟钝起来。
　　但他明白自己不应该继续失态，他快速地调整状态后，便恢复如常，礼貌地继续与两位高登交谈。
　　……
　　利亚娜近来的确与费奇走得近。
　　他是位聪颖、明朗的男孩，和他待在一起很轻松。
　　而由于费奇是族长家幼子，算是在千宠万爱的中成长的，身上也有普通族人没有的气质。那是一种无忧无虑、没有经历过厄难的气质。
　　利亚娜对此很羡慕。
　　不过，她现在欣赏费奇，仅此而已。
　　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总是一直趋于水一般平淡，平稳朝前，止步于热烈之前。
　　前世，她对他便止于喜欢。
　　费奇、罗妮和她常待在一处。他们最近在一齐找族内的大学士询问古巫术，而下来时，罗恩便经常来找他们请教。
　　“为什么不去问你哥哥？罗恩的古巫术比我们都厉害。”
　　罗妮不由问。她和利亚娜有时对此感到疑惑。
　　“……”费奇则冷冷地道，“因为他老给我说媒。”
　　利亚娜和罗妮都经历过罗恩类似的摧残，自然对费奇的想法表示理解。默许了费奇有空来找她们。
　　而在神院基建队伍来到常青镇的那天，他们刚刚纠错了一个风暴眼的古巫术阵，利亚娜送罗妮、费奇离开时，竟遇到了两位伯伯外出。
　　利亚娜犹豫了番，问道：“……德威尔阁下走了？”
　　比尔、陶特点头，但紧接着，他们告诉了利亚娜他们的新想法。自从知道了“独立庆典”上雷恩斯救利亚娜的消息后，他们便从内心感谢雷恩斯。
　　陶特嘶哑着嗓子劝说道道：“利亚娜，我们总认为你刚才德威尔先生似乎有些冷淡。但他在‘独立庆典’上救了你的性命，你不该这么冷落他……”
　　利亚娜一愣，自然明白两位伯伯听到了外部的传闻。
　　而他们随即提到后天家中有私宴，会宴请神院这次也恰好来到常青镇的学者好友，雷恩斯会参加，让利亚娜也来。
　　“对救了自己的人表示感谢，是应该的吧……利亚娜，不能因为对方倾慕你，就过于骄傲，疏于礼仪。”
　　利亚娜愣了愣，她明白两位伯伯的观点，他们的想法在他们是视角也并无纰漏。
　　她抿了抿唇，无奈地应承了。
　　“罗妮，小费奇，你要来参加吗”
　　出于礼貌，两位长辈看到费奇和罗妮时，提出了礼仪性的邀请。妮和费奇也答应了。下巫族的宴席总是喜欢人多。
　　而第二天，利亚娜在同罗妮、费奇再次研究了古巫术魔法阵后，便一齐启程前往了木中屋。


第107章 失态   雷恩斯：“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男……
　　利亚娜一到达高登家的木中屋就看到了雷恩斯。
　　在侍官的陪同下, 他身上披着件纯白的斗篷。
　　听到旁人喊利亚娜的名字，他便抬起了头。
　　他冲她张了张嘴，但随即, 目光却倏然变得尖锐。利亚娜发现, 雷恩斯的目光看向了她的身后。
　　“利亚娜，酒放哪里？”费奇正跟在她身后, 抱着他家酿的紫藤酒进来。
　　利亚娜的注意力立刻被费奇拉走，“我带你放。”
　　而比尔、陶特看到他们来了, 忙招呼他们。利亚娜对两位伯伯问好后, 便帮助他们去招待客人。
　　两位高登老人作为主人, 将所有人进行了互相的引见, 包括雷恩斯和费奇。
　　“费奇，这位是雷恩斯·德威尔先生, 千圣城德威尔家族的继承人。”
　　“德威尔阁下，这是族长家的幼子，费奇·比斯顿。”
　　利亚娜也跟在老人身旁。
　　而雷恩斯抿唇, 淡淡地瞥了费奇一眼，才缓缓开口道, “比斯顿少爷, 久闻。”
　　费奇慕强, 自然乐于结识接近宗师境界的人。他惊喜于雷恩斯听说过他, 脸上不由多了抹属于少年的骄傲。
　　而拥有良好的家教, 费奇不卑不亢地朝雷恩斯表示了钦佩。
　　雷恩斯则神情疏冷地 “嗯”了声。
　　“利亚娜, 朝德威尔阁下致谢……”
　　接下来, 陶特、比尔没忘记把利亚娜和雷恩斯喊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引见结束雷恩斯和费奇后，他们不把费奇当外人，直接提到了雷恩斯上次救助利亚娜的事。
　　利亚娜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己在外得做样子, 便跟着感谢了。
　　“不，不用感谢。”
　　雷恩斯却道，“高登小姐的勇敢也帮我良多。”
　　他侧头不露痕迹地看了眼费奇，道，“而我和高登小姐、两位伯伯的情谊都在这里，护着她也是应该的。以后也会。若我在，便会护着高登小姐不让她受伤。”
　　听到这样的话，利亚娜微愣。
　　……雷恩斯这是说什么？
　　她印象中，雷恩斯从不在陌生人面前半露骨地表情。
　　她几不可察地蹙眉，依旧不动声色地保持礼节，站在两位伯伯身旁和雷恩斯应酬完毕。
　　而之后，两位伯伯让她去照顾年轻一辈的客人，她才转身离开。
　　“利亚娜，我怎么感觉那位神术师阁下似乎不喜欢我？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眼里藏有利钩。”
　　待远离人群后，费奇却突然压低声音对利亚娜说道。
　　利亚娜再度怔愣。她没想到费奇会说这样的话。
　　但这也让她开始回忆雷恩斯刚才的神情和反应，她也的确觉得有些反常。
　　雷恩斯就像是在……
　　“不，你估计看错了。”
　　不过，利亚娜没有在一个前任面前讨论另一个前任的习惯，她这么回复费奇。
　　但当引费奇和罗妮在餐桌坐定后，利亚娜却陷入了沉默。
　　……雷恩斯，怎么突然会对费奇作出那样的反应呢？
　　她印象中，他一向守礼，不会无缘无故对陌生人散发敌意。
　　是因为她吗？但她和费奇目前明明是清清白白的。
　　那，为什么？
　　利亚娜没忍住眯起眼睛，回头看向了雷恩斯。
　　他立在书橱前，正与另一位神官交谈，神情自然。
　　而待侍官走近，他脱下了斗篷和手套，露出苍白的指节。
　　他又咳嗽了几声，脸色微沉。
　　利亚娜撇了撇嘴，收回眼神。
　　她突然觉得自己想多了。
　　因为她想起，就她前世观察雷恩斯和诺拉，凡是有男性与诺拉走得过近，雷恩斯便会露出疏淡、不近人情的反应。
　　但他现在也开始对自己这样了吗？
　　利亚娜捏着手中的木杯，短暂地走神。
　　不久后，私宴正式开始了。
　　蜂蜜烤鸡、罗勒烤鱼、黑胡椒炙猪肉片……下巫族总是喜爱烤味，琳琅满目的烤菜
　　被整齐地排列在了桌上。除此外，还有爽口的卷心菜汤。
　　利亚娜坐在罗妮和费奇中间。
　　雷恩斯则被邀请在主客位坐下。他的身份在座算最高。他坐在了她的斜对面。
　　“少爷，你怎么脸色不大好看？冷吗？是否要拿回斗篷？”
　　他入座时，侍官问他。
　　“……不用。”雷恩斯摆了摆手，便坐下了。
　　今天私宴到场大概十人，除去费奇外，几乎都曾在神院进修。千圣城、神院、常青镇这三个名词逐渐成为了桌上最常提起的词汇。
　　话题转向了千圣城和常青镇的生活差异。有人艳羡常青镇的清净，也有人喜爱千圣城的发达。
　　而利亚娜注意到，费奇时不时脸露茫然。由于就他没去过神院，对话题中提到的许多事物和事件未知。
　　“利亚娜，那通讯罗盘真像他们说的那么方便吗？”
　　而听到一半，费奇侧头，压低了声音询问，“比我们族内养的灵鸽还好吗？”
　　“哦，这个……”利亚娜短暂地思考后，温言细语地答道，“两者各有千秋，但罗盘的确更胜一筹。主要是——罗盘可以靠通讯灵网保留通讯记录。这利于信息的查看。”
　　“还能这样？”费奇蜜色的眼眸中流露企盼，“利亚娜，那我可以看看你的通讯罗盘吗？我想看看神院的玩意儿是个什么样。”
　　利亚娜却一愣，犹豫了。
　　通讯罗盘，在神院一向是很私密的物件，一向不会轻易假以人手。主要是害怕被人动手脚，探知隐私。
　　但费奇，大概算得上她信任的人。
　　利亚娜敛眉，念下一声奥语，便把通讯罗盘召了出来。
　　她递给费奇，“你看吧。”
　　就在这时，她却听到对面倏然传来了一道突兀的声响。
　　她抬眸。
　　雷恩斯手旁盛放甜汁的木罐倒了，他盯着她，眼中布满了疏冷的错愕。
　　随即，他狠狠地扭过了头，不再看她。
　　利亚娜：“……”
　　……有病？
　　她也冷冷地睨了雷恩斯一眼。
　　而之后，这顿饭利亚娜和雷恩斯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雷恩斯恢复了正常。
　　他作为南境顶层大家族的神术师，哪怕来到边境部族，也是旁人攀谈的对象。他得体与旁人交流着近来南境的一些大事变，仿若刚才的失态没有发生过。
　　私宴在热闹的交谈声中结束。
　　正午的太阳斜到枝角。
　　利亚娜陪伴两位老人送客人离开。
　　“好了，利亚娜，这里没你的事了，去休息吧。”陶特让利亚娜离开，不用管他们。
　　利亚娜看大部分客人的确离开后，便转身走回费奇和罗妮身旁。她轻声说：
　　“费奇，你之前不是说你需要柏息草和赤岩莲吗？我找到货源了。但我记得你说你还需要药谱上的其他东西。还有什么你记得吗？”
　　她顿了顿，“要不，我们跟你回家看看。”
　　费奇张了张嘴，恰在这时，她身后倏然传来雷恩斯的声音。
　　“……高登小姐，我有要事找你。”
　　利亚娜回头。
　　只见雷恩斯披好了纯白的斗篷，步下台阶。
　　而在侍者的帮助下，他披稳斗篷，朝她走过来，抿唇道：“可以留下来吗？”
　　陶特、比尔也注意到了这里。利亚娜不由蹙眉，微微歪头，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我单独想和你面谈。”
　　陶特的声音却突然传来，“利亚娜，没关系，不用不放心小费奇和罗妮。你和德威尔阁下放下谈吧。”
　　利亚娜“额”了一声。
　　罗妮和费奇表示可以自行离开。
　　之后，她和雷恩斯被独留在了木中屋前。
　　树荫落到了雷恩斯的斗篷上，他目光映着阴翳，带有几分疏冷。
　　利亚娜问：“什么事？”
　　雷恩斯沉默了一秒，道：“可以送我回行馆吗？”
　　“……”
　　利亚娜难以置信地侧眸，却看到雷恩斯目光侧向了而一旁，他似乎有些不自在。
　　她呼了口气，“所以，德威尔阁下，你找我就为这件事？”
　　雷恩斯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雷恩斯今天不正常……利亚娜没等到他的回应，冷冷开口道：
　　“……德威尔阁下，我以为你不是会拿无趣的事戏弄旁人的人。”
　　她转身便想离开。
　　一只手，却倏然牢牢拽住了她的手腕。
　　利亚娜回头。
　　雷恩斯伸出了手，脸色并不好看。
　　他凝注着她，低声道：“我其实……是想问你问题。”
　　利亚娜面露疑惑，“什么问题？”
　　“独立庆典后，你就在躲我。”雷恩斯抿唇，“为什么？”
　　“我们一齐经历了那样的事。当时你的反应显示，你并不是不在意我的。”
　　“你为什么出来后变成这样？”
　　利亚娜：“……”
　　抬眸，她望进了雷恩斯疏冷的湛蓝眸子，其中透露委屈。这令利亚娜一噎。
　　她沉吟了几秒，确定四下近处无人后，便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德威尔阁下，我觉得有些事，我可能需要向你说清楚。”
　　“上次独立庆典，你帮助我挡伤，我的确很感动。但也仅是感谢而已。”
　　“而我也帮了你。但原因没有其他。一，是因为我相信公正和正义；二，你帮了我，我背你出去，我不想欠你。”
　　她说得含糊，没有提及真相。其中也半真半假地掺了谎言。
　　但望着雷恩斯陡然变暗的眼眸，利亚娜却觉得自己的耳朵也有些发冷。
　　他没有回应，只是握着她的手也倏然变松动了。利亚娜一把抽回。
　　“德威尔阁下，你明白了吧？”她摸了摸手腕，“我先走了。”
　　不想，雷恩斯却又出声。
　　他声音暗哑道：
　　“你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你喜欢那位费奇·比斯顿，是不是？”


第108章 急讯   雷恩斯跟她悉心地解释。
　　“费奇？”利亚娜猛地回眸, “你为什么提到费奇？”
　　她的表现就像是突然被人提到了禁区，目光尖锐。雷恩斯被她的眼神定住了。
　　他侧开了头，只是再度重复了一遍问题：“真的是他吗？”
　　利亚娜却停下了, 扫视雷恩斯的神情。
　　只见他扭过了头, 竟似不愿再与她对视。而他眉梢、眼角都携着冷意，像是遇到了让自己委屈、愤怒无比的事、却在强行隐忍。
　　而这幅神情, 利亚娜从前便见过。
　　曾经，在北境的时候, 雷恩斯来找她后, 就常作出这副表情。而正是这样, 才害她进行自我攻略, 以为他对她有意。
　　结果，到头来都是他在演戏。
　　她冷哼了一声, 突然考虑就用费奇来搪塞雷恩斯，说：
　　“是又怎么样？费奇的确挺好的。”
　　下一秒，她却看到雷恩斯整张脸的神色倏然都变了。
　　他像是猛然被抽离了血液, 整张脸苍白无比。而他的精神也似乎在某一瞬间被抽干了。
　　雷恩斯咳嗽了起来。
　　似乎是为了寻找寄托，他后退一步, 手一把握住了身侧的树枝, 手套揉出狰狞的皱着。他太用劲了。
　　“是……这样吗？”
　　雷恩斯露出了利亚娜难以形容的表情。他看了她一眼, 低声道, “若真如此, 那我……”
　　雷恩斯的话却没说完。
　　而当下只有他知道, 他如果再多说一个字, 将会面临怎样的失态。
　　他如一片湖。表面展现的不过是微漾，内里的才是惊涛骇浪。
　　雷恩斯闭了闭眼睛。
　　如果说上一次看到利亚娜去篝火会他心中窝火、愤怒占多，那这一次, 他恐惧和彷徨占多。
　　利亚娜。费奇。
　　她的这一生，竟直接抽离了他的部分。他们这两个名字提前连在一起了。
　　那他怎么办？？
　　他是不是注定要失去她了？
　　他竭尽所能重来一次，却只能目送她和别人相亲想爱、结为伴侣。
　　雷恩斯咬紧牙关，心中的彷徨掀起风浪，在顶端又生起了怨恨的情绪。
　　而他却又随即克制了这些情绪。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怨恨。
　　“前世，是我两度放弃我和她之间的感情，也是我伤了她两次……”雷恩斯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嘴唇微颤。他没资格。
　　他在这一刻，只想让利亚娜离开，因为担心自己无法再作出符合礼仪的反应。却是发不出一个音节来了。
　　但他却不知道，当他想这些事时，利亚娜却已经把他的所有神色收在了眼里。
　　他已经失态了。就像是帆船上的桅杆陡然被折断，失去了所有支撑。
　　利亚娜抿了抿唇，却倏然念出一声奥语，召出了烟斗。
　　这表现颇有些没心没肺，像是根本没把雷恩斯这副模样看进眼里。
　　她一边点火，却一边道：“没有。”
　　“嗯？”雷恩斯觉得喉咙都在发痛，他眨了眨眼睛，竟一时没听清利亚娜的话。
　　抬眸时，他却看到利亚娜把烟斗送了嘴边，低头冷眼看草：
　　“德威尔阁下，我能够请问您，您是从哪里看出来我喜欢费奇的？我以为，我和他在外并未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雷恩斯一愣。他已经回想起来利亚娜刚才在说“没有”，但她现在的神情，他竟隐约怀疑那是幻觉。
　　而面对她的问题，他脸色苍白地沉默了一阵。他当然不可能说出前世的事，于是道：“……我看你似乎很重视他，也很包容。没见你对其他男人这样过。”
　　雷恩斯想到这里，却又闭了闭眼睛，想到了之前的情形。有些话却没有说出口。
　　……你连通讯罗盘都给费奇·比斯顿看。你不知道这对神院人来说是多么私密的东西吗？几乎只有亲人和伴侣才能接触。
　　而我前世认识你六年，碰都没碰过你的。
　　他却不知道，现下，利亚娜看他的神情，看愣了。
　　她凝注着雷恩斯。他眼角微红着别开了眼，就像是失去了糖果的小孩。
　　利亚娜保持着拿烟斗的动作，半晌后，才缓缓地吐出一圈烟气，道：“……我直说吧。”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出以上结论的。但我只把费奇当好友和弟弟。”
　　雷恩斯身体一僵。
　　利亚娜接着用一种不近人情的语气道：“我现在不喜欢任何人。而目前，也没有任何再与人建立稳定关系的打算。”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了一抹冷嘲热讽的笑意，继续真假参半地道，“也许，这追溯到你当时拒绝我的手段厉害。我想通了这里，以后打算专心修行了。”
　　雷恩斯听到她的前一句，已缓缓地抬起了头，神情松动，眼中绽放出了光彩。
　　听到后一句，他却嘴唇又一抖，如做错了事的学生：“我，当时……”
　　但又似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利亚娜话中的全意，他脸上似喜似悔。这次，他纠结地默了半晌，才道：“……对不起，高登小姐。”
　　雷恩斯的不安和彷徨没了，手展开了，掌心全是木屑。但他却没注意到，之后，换成了利亚娜拿着烟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指节泛起了冰冷的白。
　　……因为只有她知道，她刚才竟是看不得雷恩斯那失魂落魄、恍然无助的模样，才鬼使神差地澄清。
　　……她竟然又没招架住他。为他心软了。
　　不过，实际上，利亚娜的确不想和费奇绑在一起，不想要莫须有的绯闻缠身。至于雷恩斯……他既然不是过去的仇人，之前又救了自己，这次心软，就心软了吧。
　　下次注意就好。
　　“这次问完了吧？我真走了，还有事。”
　　利亚娜冷淡地抛下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一道奥语，她便飞上了旁侧木屋。
　　“砰”地一声，她关上了门。
　　而雷恩斯站在原地，望着利亚娜树屋上紧闭的房门。就像是劫后余生一般，脸上又重新露出生气。
　　……
　　第二天，常青镇的清晨，光辉透过树荫稀疏地落在了木屋顶上。而当日光也照入窗中时，利亚娜也刚刚起床。她打算今日过会儿去采药，顺便去趟卡塔尔黑市。
　　但这时，窗外却倏然传来了一阵银铃声。有人来拜访了。
　　“谁啊……怎么是你？”
　　利亚娜推开窗，就看到了雷恩斯正站在她的树下。比起昨天那一副僵尸般的脸色，他竟完全恢复了生气。他披着白斗篷，正眯着眼睛朝上方眺望。
　　利亚娜： “什么事啊？”
　　雷恩斯垂眸咳了声，传声道：“刚才去拜访了两位高登先生。我帮他们问你，是否要和他们一起用早餐？”
　　“？”
　　利亚娜从树上跳了下来。她没想到，雷恩斯和比尔、陶特已经熟到这样的事都让他要来传话了。
　　她说了一声“去”，就朝木中屋走去，却发现雷恩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利亚娜停住了脚步。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现在不用去矿场吗？”
　　雷恩斯跟她悉心地解释：“矿场九点才去。刚才两位老先生也邀请我去进餐了，我和你们一起。”
　　利亚娜：“…………”
　　她沉默着朝前走，却听雷恩斯又在她身旁说：“对了，高登小姐，我昨天回去又想了想你的话。你说，你暂时没有意向寻找恋人，那我们重新做朋友，可以吗？你就当我是你的普通朋友。”
　　“……朋友？”利亚娜没忍住回头看了眼雷恩斯。她实在没想象出来，雷恩斯是怎么说出现在这些话的。
　　她才不想和凶手当朋友。
　　但，现在的雷恩斯似乎并不是过去的雷恩斯。利亚娜脑中竟有闪过雷恩斯过去种种，以及雷恩斯在尔塞群山使出冰盾那一刻的眼神。那实在刻骨铭心。
　　她终究没有表态，只沉默着朝前走。
　　……雷恩斯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总之过段时间，她处理完手上的事，就会离开这里了。
　　他们会真正意义上地没有接触机会了。
　　而利亚娜的神情却在雷恩斯眼中读出了另外一番意味。
　　她默认了。雷恩斯愣了愣，嘴角荡出喜气，跟着利亚娜往前走。
　　“利亚娜，你来了！”
　　一齐走入高大木中屋，坐在轮椅上的比尔迎接了他们。
　　看到雷恩斯，比尔会心一笑：“德威尔先生，我不得不再次说一遍，你的脸色比昨天看上去好多了。昨天，唔……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雷恩斯瞥了眼利亚娜，脸上浮现淡淡的窘迫，答道：“唔，昨天的确不太舒服。休息了一晚，休息好了。”
　　比尔哈哈大笑。
　　他把利亚娜和雷恩斯引到了餐桌上。陶特端来了热腾腾的蔬菜面，旁边配以煮蛋和烤腌肉。这是下巫族热爱的早餐。
　　而雷恩斯的脸色好了，话也比之前多。这顿早餐下来，把两位高登都逗开心了。
　　“利亚娜，听德威尔先生说，下学期神院会有下巫族附近的修行项目，可以赚取学分。你不是最喜欢学分吗，你可以咨询德威尔先生，到时候多选几个参加呀。”
　　雷恩斯正在切肉，听到这句话，他抬眸对利亚娜笑了笑：“到时候我帮你选。我……”
　　但下一秒，他的神色却突然变了，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瞥向了手侧的通讯罗盘。
　　“紧急渠道有急讯来。”雷恩斯低声道，“不好意思……我恐怕得去立刻查看了。”
　　紧急渠道？
　　利亚娜率先皱起了眉头。神院的通讯灵网渠道具有普通和紧急之分；而紧急渠道，只在内庭和密会内部存在，传递极度紧急和重要的讯息。
　　两位高登老人也知道这个，自然让雷恩斯快离座查看。
　　雷恩斯离开了。这时，利亚娜竟也感知到自己的通讯罗盘突然传来了讯息。她打开了看，竟然是诺拉，她一连传来了几条。
　　“利亚娜，请保证之后的对话不要对任何人外传。”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还在常青镇吗？”
　　“我有事，急需你的帮助。”


第109章 偷渡   赞恩抬眸，猛地对上一双碧绿的眼……
　　【新月历352年11月7日】
　　三日前。
　　“我要去趟赤脊镇。”
　　赞恩一提到这句话, 诺拉便抬起了头，“我也听说了这件事。除了你，密会还派了谁？”
　　“利曼神官。你知道, 他善于处理这种事。不用太担心。”
　　“但哥哥, 这件事与北境相关，也在焦点许久。你过去, 一定要小心。”
　　赞恩点了点头，任由自己的妹妹帮他检查手中的牛皮卷。
　　而兄妹两人提到的事件, 则是北境移民偷渡事件。
　　近来几年, 北境由于内斗, 一直不太平, 导致了许多中高层人士，都企图潜入南境避难。
　　但这次引起众人关注的事件, 却与之前的偷渡事件大不相同。
　　11月6日，在位于南北境交界处的纳尔山群的赤脊镇，神院方竟意外在一个行于驿道的货驾夹层中, 发现了足有十一位北境偷渡客。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偷渡客身上竟都检验不出北境血统。
　　一种名叫“血统剥离”的秘术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那群偷渡者被就地圈禁。
　　而密会虽然压住消息, 这个事件依旧在神院内部引起了震荡。
　　这种事, 本应由凯伦首领亲自主持。但此时, 东部边境龙部又受侵扰, 她去处理了。
　　而因为未公开处理的幽狼一事, 安霍尔德为首的势力被凯伦隐晦地打压。
　　于是, 这件事落到了新入密会的赞恩身上。
　　“神啊, 诺拉，你不该相信。我还记得我离开时，欧文·安徽尔德对我说, ‘恭喜，这算是一个好差事。’”
　　赞恩“哼”了一声，“见鬼，他们那个家族根本就从来不把南境的安危放在眼里。这种事在他们眼里就只在一个好差事。”
　　诺拉叹了口气。而目前，她的遗憾在于不能为自己的兄长预言安危——预言者有“亲者不可知”的原则。
　　她只能帮助他查看了武器、防具的附魔，准备了药品，确认一切无误。
　　第二日，赞恩通过密会内部的传送阵前往了边境。
　　而由于边境许多偏僻地区尚未开启大传送阵，他到达中心驿点后，就带领密会特遣部的人召出坐骑奔赴目的地。
　　上午九时，他们到达了事发的赤脊镇。
　　虽然有部分偷渡者被运回了千圣城，但为起保密之嫌，并有让凯伦首领回来定最终处理的考虑，大多数偷渡者依旧被秘密关押在镇中防塔的地下监狱。
　　赞恩一走进去，便受到了在当地尽管理之责的神官的接待。
　　神官唤作鲁丁，是位智者高阶的强者，熟于处理此类事务。
　　赞恩一到，他便迎接他前往了地下监狱。
　　“克拉雷阁下，那些偷渡者已经被羁押了。但您应该也从我们呈给密会的信息中得知，他们的状况……唔，准确说，关不关对他们并无差别。”
　　赞恩走入了昏暗的地下室。
　　严密的结界防布，荡着昏暗的光。
　　而当赞恩看清其中的情景时，饶是早在密会有所了解，依旧感到心惊。
　　无数皮肤蜡黄的人倒在牢房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虽为北境人，但身上已经看不出多少北境的特征，只显露出病体。有的人皮肤上布满了流脓的水泡，而有的，则眼眶、唇角尽数裂开，垂涎于肤。
　　而所有人，都双眼无神地看向前方，显露痴傻。口中满是胡乱的北境呓语。
　　懂得北境语的官员对赞恩翻译。随即，他才知道他们话的意识分别有：
　　“钱，钱——”
　　“我，我不回去做妓，不，不——”
　　……
　　像是在吐露心底处最深的欲望，他们眼中布满癫狂，四肢张牙舞爪，如群魔乱舞。
　　赞恩皱眉。
　　不久后，他离开了地下室，被请到了防塔的一层议事所。边境的设施远比千圣城简陋。
　　赞恩坐在一张木椅上，便开始查阅当地神官给他补充来的新资料。
　　“有些资料我们才收集到，还未送往密会。克拉雷阁下，先让我大致为您讲述重点信息吧。”
　　“这些北境人都是通过了血统剥离进来的。但您刚才也看到了，他们都近乎痴傻，失去了自我意识。”
　　“而我们在刚从身在北境的‘暗钉’那里得知消息，这个‘血统剥离’秘术的确早有存在，但尚不成熟……”
　　“暗钉”，即是指神院特遣部派往潜入北境的暗探法师的别称。赞恩点了点头。
　　他随即听闻旁人的汇报，也观看手中的资料。因此成功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血统剥离”，的确如鲁丁神官所言，并不成熟。
　　其真实的性质，并不是他们最初想象的那样，是会威胁南境的存在。
　　据资料上显示，北境混血者被剥离掉北境血统，的确可以借此通过真言之门的血统检测。
　　但是，一个事实却阻挡了北境试图借此潜入南境的可能性，那就是——人一旦剥离，精神的法力，却几乎等于先被废掉了。
　　资料上对这个地方，原话是如此叙述的：
　　“智者以下级别的混血法师或非修行者，但凡使用‘血统剥离’禁术，便会法力尽失，精神完全痴傻，失去自我意识……而饶是尊者级别的强者（即宗师别称），一旦使用，也会出现法力尽褪、记忆紊乱、神识崩溃等问题。”
　　所以，资料上称，无人会主动使用“血统剥离”。
　　当前这个秘术，在北境也几乎只在高层小范围中秘密使用。因为其过程极度痛苦，被用于迫害政敌。
　　而看到赞恩依旧蹙眉颦锁，鲁丁神官道：
　　“放心好了，克拉雷阁下，这技术对南境构不成威胁。”
　　“普通人直接痴傻。至于北境的宗师……便更不可能，接受剥离，那几乎等于把命送给虎视眈眈其资源的其他敌人。”
　　“不，我其实也想通了这里。但我是在思考其他问题。”
　　赞恩却道，“那就是，这些偷渡者为什么会在货驾里？还有，又是什么人，通过怎样的途径，把他们带进南境？”
　　经过调查，且听偷渡者的疯呓，赞恩几乎可以确认偷渡人的身份了。他们大概都是北境的中下层。
　　北境在早期——即南境陷入非常时期如信仰迫害、战争屠杀时，便接收了一大群逃难者。他们这些混血种几乎都是那群人的后代。
　　但他们在北境身份极低。要来南境，必定南北境双方都有势力插手。
　　会是什么人，把这些人剥离血统后，带入南境？背后的势力又会拥有怎样的目的呢？
　　赞恩没有思考出来。
　　他凝眉带领密会的法师们再度前往地下室，扫视锁在牢狱的偷渡者，听取呓语，企图一边通过聆听获取更多线索，一边继续整合脑中的信息。
　　室内却倏然传来一道“砰”的巨响。
　　一位偷渡者倒在了地上。
　　那是一位中年人，他全身痉挛，口吐白沫，身上竟出现了黑色的伏蛙般的斑点。
　　斑点跳动，钻裂了其肌肤。浓黑的脓液从体内流出，煞时，室内满是臭气。
　　“怎么回事？”
　　赞恩带人上前，却发现这位偷渡者已经失去了生息。他双眼翻白，竟逐渐开始了灵竭反应。
　　他死了。
　　“这似乎是‘地狱蛙’。”鲁丁神官讷讷道。
　　赞恩点了点头，他也认了出来。
　　地狱蛙，是一种毒名。
　　而其据赞恩所知，其来自一个叫“东洼会”的小边境教派。这个小教派，信仰来自闇域的神灵萨赞。萨赞的外型，便是一只漆黑的巨蛙。
　　而传闻中，这个教派擅长制毒、诅咒，曾从其出现，长达六十年被神院视作剿灭对象。
　　但自从神院和边境部族和解后，神院便对边境其他的信仰的教派采取了宽容态度，不再严管。
　　鲁丁神官反应了过来，蹙眉道：“克拉雷阁下，难道这是‘东洼会’在做动作……”
　　赞恩沉默了会儿，却道：“‘东洼会’据说近年一直在纳尔山系的金松谷行动。准备好，我们去一趟。”
　　……
　　金松谷，位于纳尔山系的北部。一片金色的松树林立。
　　再往远处看，连绵山脉上，满是密集的树林。
　　其中地形曲折。但赞恩他们的探索却并未受到桎梏。
　　他们雷厉风行地到达了金松谷的居住区，却发现，他们似乎到晚了。其中的房屋空无一人，竟像是紧急撤离了。
　　赞恩用电感术感知了四周的陷阱，命令搜寻。
　　他们紧接着找到了一间密室，其中布满了纸张，上面竟是北境深渊旧语写的文字。
　　但模糊不清，令人难以辨认。
　　除此之外，他们还发现了数管人血，以及制坐流程完成一半的“地狱蛙”之毒。
　　“检验这些血。”赞恩命令。
　　他背后有神官上前检测，得到的结果却是：“北境深渊。”
　　室内人皆勃然变色。
　　而走出了密室，赞恩则重新下令。他咬牙道：“继续搜查，找更多线索。务必找到那些‘东洼会’的人。”
　　“是，克拉雷阁下。”
　　赞恩目送诸位特遣部的神术师朝前走，站在众人身后。恰在这时，他倏然听到了细微的破裂声响。
　　“呲”。像是火药倏然被点燃。
　　赞恩倏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却在他张嘴发出第一道音节时，滔天的火焰从地底喷薄而出，竟带着压制性的强大力量，将走在他面前的神术师全部吞没。
　　他们的身影化成了虚无的烟。
　　“空盾！”
　　赞恩迅疾地念出一道古语，但由于事发突然，且攻势力量强大，他根本无法使用出他最擅长的法阵演绎来防护。
　　浮空洋溢着闪电的防护结界瞬间被火焰冲垮，气浪将赞恩冲倒在地，卷向了他的脚底。
　　却在这时，一只苍手倏然伸入了火海。
　　那苍白的皮肤被烧焦，瞬间浮现血肉。
　　却见手掌翻转，下一秒，那火浪竟逆转了方向，竟重新奔地底而去，发出了剧烈的轰鸣声。
　　轰！赞恩错愕地瞪大眼睛，却发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而他抬头，却猛地对上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只见，他身后站着的少女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身披墨绿色的粗布斗篷，口鼻没入衣中。而她凌乱的发丝飘出了衣帽，正一手抓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下垂沥血。
　　“……？！！”
　　赞恩一眼“认出”了对方，“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少女却狠力地抓住他的肩膀，念出一道奥语：“风起。”
　　便拖着他后撤。
　　“嗖！”却听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冷芒穿透了火浪荡起的焦土。
　　赞恩猛地看清，那竟是一支利箭袭来，箭头闪着幽绿的光。
　　而那势头和速度，进远强于他上次在尔塞群山遇到的攻击。
　　在赞恩还未反应过来时，那柄长箭已经没入了他的左胸。
　　他的灵体、肉|体皆感到一股如遭受了万钧雷击般的麻痹，随即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他胸间传来。
　　赞恩眼前一黑，视线陷入了黑暗。
　　……
　　十一月十日。常青镇。
　　“所以说，你们没有找到赞恩，他在纳尔山系失踪了？”
　　望向坐在对面的诺拉，利亚娜蹙眉问道。


第110章 木屋   “利亚娜，可以帮我找赞恩吗？”……
　　诺拉到达了常青镇。她在得到赞恩失踪的消息没多久, 便赶了过来。她找到了利亚娜，她们直接在高登家族的木中屋中议事。
　　听到赞恩的消息，利亚娜吃了一惊。
　　这在前世并没有发生过。
　　当时, 她印象中, 的确有一群血统剥离失败的混血人偷渡南境被发现，但这件事却不是赞恩却查的, 后续也并非有金松谷的爆炸事件。
　　利亚娜当即反应过来，这难道是因为赞恩获得了独立庆典的魁首、进入密会引起的连锁反应？
　　不过, 这也意味着前世去查的人必定有问题。是谁？
　　利亚娜随即调动回忆, 想起来了答案, 眼中却猛地闪过一抹如暗影般的黑。
　　接下来, 她却听诺拉回答了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是的, 他失踪了。”
　　兄长遇事，诺拉眉眼染上些许忧虑，神情尚且镇定。她大多数时候, 是越遇事，越冷静的类型。
　　她凝眉道, “他是在纳尔山系外山部的金松谷消失的。而我们后续到达后, 只发现了烧毁的村落、烧焦的残肢和赞恩的血……经观测, 地下似乎是倏有不知名的事物爆炸, 无人得以抗拒。”
　　雷恩斯却问： “魔法陷阱？但这么多人, 怎么会都没有检测到？凭借当前特遣部的能力, 半神以下布置的魔法陷阱都能被发现。”
　　他也在场。雷恩斯早在之前接到消息后, 便在这里等克拉雷家族的人。如今他听了诺拉的叙述后，眉头紧锁，便未再展开过。
　　“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竟然瞒过了赞恩。”
　　诺拉摇了摇头，而之后，她转头看向了利亚娜，说明了来意，“利亚娜，你可以帮我吗？我与密会的人试图寻找，却失败了。纳尔山系布有迷阵，我们无法进入山内。”
　　“利亚娜，我记得你在那里长大，想必熟悉那里的地形。可以当我们这次的引路人吗？”
　　诺拉顿了顿，“我定保护好你的安全。之后也有重谢。”
　　而利亚娜早在诺拉告诉她赞恩失踪的消息时，就猜出了诺拉的来意。
　　纳尔群山，分为外山区和内山区。外部山区地形开朗，但内部山区却布有迷阵。传说中，这是一位信仰“自然意志”的半神为保护曾久居深山的边境部族布下的结界。
　　类似于尔塞群山的迷雾区，其中迷瘴遍布，但地形和机制却更为复杂，盘根错节。
　　迷阵中，具有树影幢幢，可随来者移动；除此外，还具有“守林人”精灵，只让合格者通过。
　　但凡不熟悉规则者，必定被困于如星辰变幻般移动的森林、弥漫于野的迷雾和守林人的古怪筛选。
　　因此止于出口，不得入深山半步。
　　而当下，纳尔深山正是因为其古怪的机制，鲜少族群寡居，或移居，或深居简出，与世隔绝，不是一时就可找到居民引路的。
　　而利亚娜·高登，作为在纳尔山脉的深山区村落中长大的人，诺拉自然企图寻找她的帮助。
　　“没问题。”
　　利亚娜说，之前诺拉帮助了她那么多，这点忙，她自然要帮，“不用提‘重谢’，诺拉你的事，我只要力量足够，都会尽力的。”
　　诺拉点头感谢。
　　“我也去帮忙。”
　　雷恩斯也出声，看了眼利亚娜后道，“还有，那里环境现在恐怕危险，我在，更好保护利亚娜安危。”
　　“的确。”诺拉呼出一口气，“愿赞恩平安。愿我们尽早找到他。”
　　……
　　赞恩正陷入一片黑暗中。随着颠倒的光线为他拉扯出一片浑浑噩噩的光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梦中。
　　而这个梦，竟是在演绎他的记忆。
　　“哥哥，他们都来恭贺你，成为了独立庆典的第一，密会也送来了贺礼。神啊，我真为你骄傲。”
　　诺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她声线中透露着愉悦，随即却话锋一转，问道，“赞恩，你怎么不说话？咦，你在看什么出神呢？”
　　赞恩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枚银镯。并蒂花于中央绽放，栩栩如生。
　　触感依旧温凉，他竟一时看着出神了。
　　但待诺拉过来，他却立刻把手镯藏在了袖中，道：“没什么。那个……诺拉，我想写封信。唔，再给我个木盒。”
　　诺拉面露疑惑，但随即，她的脸却倏然扭曲成了另一张脸。
　　——利亚娜·高登。
　　四周的环境也变了，变成了光明的圣宫。赞恩看到利亚娜正站在圣坛上，主持独立庆典闭幕式的古罗德为她颁布了刻有“星辰之辉”的徽章：“恭喜你，高登小姐，获得了第二！”
　　而利亚娜整张脸洋溢着笑意，一边谢过了古罗德院长，一边接过徽章。
　　她一双碧绿的眼眸绽放自信，熠熠生辉。
　　但赞恩坐在第一区，望着利亚娜的脸，心中却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在此之前，他隐隐企盼着再见这张脸，但如今再见到，这企盼就像是被沙铸成的小塔倏然迎了巨风，莫名其妙地坍塌，消失无踪了。
　　赞恩不由怀疑自己之前几天是被魇住了。
　　然而，这企盼消失后，他又觉得怅然若失。赞恩坐在那里，等待凯伦首领喊他上场。
　　但眼前的光明却倏然再度消失，赞恩又一次陷入黑暗。
　　这次，光线回归前，赞恩闻到了一股药香。
　　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在大脑钝痛的侵扰下，看到一片古朴的棕，他像是身处一间木屋。
　　哒、哒、哒。
　　有节奏、清脆的声响传来，像是有人在附近敲击着什么。
　　但正是这敲击声，让赞恩猛然清醒。
　　他想起来了，自己正在调查北境偷渡者事件，之后在金松谷遇袭！
　　这认知让赞恩如豹子般警觉起来。
　　他试图坐起来，但一股名副其实的钻心的疼痛的传来，赞恩吃痛地躺了回去，忍住没有出声。
　　敲击声却也在这时停下了。似乎是有人起身了，赞恩望去，却蓦地一僵。
　　只见在他的不远处，一位棕发碧眸的少女正从木椅上站起来，手中拿着一枚木杵，桌上放着十几个盛放药材的盅，竟是在捣药。
　　而这时，她身上的墨绿色斗篷已去，露出了一张安静的侧脸。
　　她身着染绿的麻裙，赞恩认出这制式是下巫族的传统服饰。而少女肤色白皙，手腕、脚腕的银饰熠熠生光。
　　她赤足踩在地上，回眸看了眼赞恩，见他醒了，却也没什么反应，只继续伸手捻了两根药材进木盅，随后便回头坐下，接着捣药。
　　而也在这时，之前的回忆彻底回到了赞恩的脑海。他清醒了过来。
　　他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上身已经被换上了同样的麻制服装，而胸膛上则裹上了绷带，有乌黑的鲜血从中渗出。
　　赞恩瞪大眼睛，又一次抬眸看向少女：“……你？？！！”
　　少女就像是没听到一般，就连动作都没停滞一秒。
　　赞恩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无声地张了张嘴。
　　他沉默了三秒，道：“……你跟踪我？？？？”
　　“………”
　　少女放下了手中的木杵，她回头了。
　　而赞恩迎着她的目光，却觉得她似乎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只家养的猪。


第111章 守林人   他前世就偷偷来过这里。（补字……
　　“天才。”
　　少女开口, “你自己来我家门口，我遇到你，你说我跟踪你？”
　　她声音清澈如水, 语调却不乏讽刺, 如一把水铸的利刃。赞恩哑巴了。
　　她家？赞恩这才想起，据他之前看过的资料显示, 利亚娜自小便跟随家族迁居，长住纳尔山系的村庄中。这里是她家？
　　但他明明记得, 利亚娜是要去常青镇度假……赞恩悻悻地闭嘴了。
　　少女却似乎没有和他继续交谈的兴趣, 她抛下一句话后便回头了。
　　只听“哒、哒、哒”的声响传来, 她继续捣药。
　　她素白的双手翻转。而赞恩这才意识到, 少女之前在金松谷出现时沥血的手，竟已恢复如初。
　　这样的伤, 怎么能恢复得这样快？
　　赞恩心中涌起疑惑，正要发问，脑中却倏然后知后觉地忆起了少女方才的声音。
　　——她语调轻柔, 却带有浓重的边境口音。
　　这是由旁人发出来或许粗犷的口音。
　　但少女说出，却反而化去了声音中过于柔软的部分, 多了分恰到好处的古韵。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赞恩记得, 神院中的利亚娜说话已经是近乎标准的千圣城发音, 仅带了少量常青镇一带的习惯用语。
　　这个发现令赞恩的心猛地“咯噔”了一声。
　　他望着少女沉静的侧脸, 倏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
　　赞恩道,  “……你不是利亚娜·高登？？？”
　　“你们是两个人？？”
　　这次, 听到他的话，少女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却依旧没有回头。
　　赞恩却瞪大了眼睛, 他想把少女看仔细些。
　　少女气质安静如湖。
　　而独属于利亚娜的张扬和明烈俱消失殆尽。
　　一时，赞恩更确认了心中的判断。
　　惊涛骇浪在他脑中激起。
　　他试图起身发问，胸口却因为急躁的动作再次迸发出一阵撕裂般的痛。
　　与此同时，少女又出声了，“如果你想死快点，可以继续动。”
　　她的语调同样轻柔、绵软，像是在念诗。
　　但内容却并不友好。
　　赞恩：“…………”
　　胸口的疼痛令他没有回嘴，冷汗从他额头滑下，他躺了回去。
　　沙沙。
　　他听到了少女裙摆摩挲的清脆声音。
　　少女竟又起身了。她似乎没有回答他的打算，兀自走到屋中的低矮木柜前蹲下，动作娴熟地从中挑拣出了一个木碗。
　　随即，她又走回了她的木几处，把几个木盅中的液体先后倒入了木碗里，搅拌后，她便端着容器朝赞恩走了过去。
　　她似乎惯于轻手轻脚，木碗落于赞恩床头的矮脚柜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见赞恩没有反应，少女冷淡地道：“药。”
　　……药
　　赞恩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一股苦中带清的药香，却犹豫要不要喝。毕竟他在并不熟悉的地方，也并不熟悉少女。
　　但面对少女略显冷淡的眼神，他终究略有些费力地端起了药，送入了嘴里。
　　咕噜噜，这药竟与他之前在千圣城喝过的药不同，苦味之余，竟还带有淡淡的花香。
　　而入肚的瞬间，赞恩只觉自己胸口的伤痛大幅度缓解，这是什么好药？
　　少女抬手，理了理她耳鬓边别着的一朵淡绿月季，待赞恩喝完药后，便拿过了他的碗，道:“再服用两次，你就可以自行移动了。”
　　她说完欲走。
　　赞恩却突然再度发问：“……你究竟是谁？是利亚娜的姐妹么？”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少女，顿了顿道，“但她之前，明明说对外说她是独女，不是双生子……？”
　　少女的脚步一顿，随即是长时间的沉默。
　　她轻手放下碗，就在赞恩以为她这次依旧不会回答时，少女垂下眼眸，出声了，“利亚娜……是我的姐姐。你可以喊我‘瓦茵’。”
　　瓦茵。
　　赞恩一愣，他竟瞬间想起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瓦茵，利亚娜，这两个名字的意思竟几乎相同，都是“藤蔓”的意思，只不过取自不同的语系。
　　瓦茵，“藤”……赞恩瞬间联想到那幽静广袤的森林，那随风飘荡的轻蔓柔枝，这真是个美丽的名字。
　　他短暂地失神了。
　　但赞恩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醒神后，不由又问，“……那为什么利亚娜说她是独女？你们家族……高登家族是在隐瞒你的存在吗？为什么？”
　　这是下意识的提问。
　　但问出来，赞恩却倏然暗自后悔，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僭越了。
　　眼前的少女看上去本就安静、寡言，方才都不怎么答他的话，更别提会把这种家族的隐秘直接告诉他这个刚认识的人。
　　她大概会觉得自己冒进。
　　但令赞恩他没想到的是，少女竟又回答了他。
　　她垂下眼帘，卷翘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了细密的阴影。
　　“这是……因为一个家族的诅咒。”
　　她说，“我们虽然出生是双生子，但一位必须避世。”
　　“如果同时被世人知晓，利亚娜或我将会遭遇危及性命的灾厄。其中一位，必死无疑。”
　　……诅咒？必死无疑？
　　赞恩面露错愕，少女却抬眸瞥向他， “所以，请你不要对外说出我的存在。好吗？”
　　赞恩：“……”
　　诅咒。赞恩从未想到，在目前这个时代，还存在这样恶毒的诅咒？会是什么样的人下的？
　　但之前，他看高登家族的其他双生子，并无避世之举。
　　这到底是……
　　但撞见少女碧绿的眼眸流出企盼，赞恩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头。
　　随即，他却忍不住问道，“诅咒？怎么会这样？谁下的诅咒具体怎么回事？”
　　“唔，你……你应该知道我来自神院的克拉雷家族，说出来，我们也许可以帮你们。”
　　“……你帮不了的。”
　　少女却抛下了这么一句话。
　　似乎是见赞恩答应了下来，她便放心了，转身便回去坐下，之后收拾着器具，竟又恢复了一语不发的模样。
　　赞恩之后尝试问了她几次问题，却再未得到一句回答。
　　“……”
　　得了。
　　赞恩兀自靠在木床上想，自己和利亚娜这个名叫“瓦茵”的姐妹说话，简直就像在赌博，还是随机抽卡比大小的那种。
　　抽大的时候有回应，小的时候没回应。然而，大多数时候，他都输了。
　　赞恩悄悄地鼓了鼓腮帮子。
　　然而，他盯着木屋，听着窗外的鸟鸣，却倏然灵光一现。
　　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事……对，他应该立刻联络外部！
　　之前被利亚娜和瓦茵这件事一搅，他竟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赞恩懊恼，企图召出通讯罗盘，却发现自己手指上的储物戒消失无踪。
　　“这……”他抬眸，正想询问那名叫“瓦茵”的少女，目光一晃，却在另一侧床边的橱柜中发现了自己的物件。
　　只见在那低矮的橱柜中，他染血的上衣被整齐地叠放好，戒指和其他物件则规规矩矩地放置在旁边。
　　赞恩一怔，却没有再出声，只自己拿下了戒指。
　　默念出了一句“古语”后，“通讯罗盘”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他找出了属于诺拉的联结，试图朝她发送讯息。
　　但罗盘中央的白点亮了又灭。
　　……他竟然传讯失败了。
　　“怎么回事？”
　　赞恩愕然道。
　　他试图感知，却倏然发现四周竟荡着一片强大的结界场，由于过远，他只能隐约感知到其像是对外行使防御之效的。
　　是这结界场令神院的通讯灵网失效了吗？
　　赞恩瞪大眼睛。
　　这时，少女的声音却倏然又响起了，“那个……你刚才是在寻找‘东洼会’的人吗？”
　　“？？”
　　赞恩猛地抬眸，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少女说: “我可以帮你。我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赞恩：“？”
　　……
　　纳尔群山，山脉裹挟在一片苍翠森林之中。
　　但不同于千圣城附近森林的明亮清澈，这里的森林广袤沉静，迷雾游荡，像是一位沉睡的老人。
　　树木高达参天，编织成一片巨网，而其根茎盘根错节，与稀少的小径交错，使地形不由更为复杂。
　　利亚娜正使用着风引术，带领众人走在其中。一阵轰鸣声传来，地面开始“嗡嗡嗡”地震颤，他们身后的树林向东部晃动，竟开始了凭空的移位。
　　“跟我来。”利亚娜喊道，随即向西北方跳去，躲过了这一系列古木移动的侵扰。
　　但当她向前走去，却蓦地发现前方的树木上画着一道浅白色的标记。那是她十分钟前才用法术作下的。
　　“对不起，我又搞错了。”利亚娜懊恼地挠了挠脑袋，随即转身对诺拉说，“诺拉，你知道，我之前去常青镇前出了意外，记忆出了些问题。我不如幼时对这里这么熟悉了。”
　　她顿了顿，“但没关系，我还记得一些，而且我走之前找我伯伯陶特要了这里的地图。他早年在我出生时来拜访过，地图上画了清晰的指示的。”
　　他们已经进入了内部山区。
　　但利亚娜由于上次来到这里差不多四年前——还是前世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完全记清其中的路线了。这得依靠外力的辅助。
　　她铺开了地图，其右上方还贴了片羊皮纸，那是陶特特意标记的步骤。
　　诺拉：“我也来看看。”
　　她也蹲下了。利亚娜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随即重新明了了真正通过迷阵的步骤。
　　第一步，通过移动的树群；
　　第二步，通过“守林人”。
　　他们尚卡在第一步，而树群的移动虽然拥有规则，却极为复杂，饶是利亚娜来过、注意了万分，却依旧没逃脱迷路的命运。
　　她试图坐在那里，重新按照经验来根据陶特写下的法则推算路径，雷恩斯的声音突然传来：“接下来应该东部三十米、西北百米吧？利亚娜。”
　　利亚娜闻声抬头，看到雷恩斯手放在“肃寰者”的剑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
　　“……唔。”
　　利亚娜看回地图，按照雷恩斯说的移动方式推算了遍，竟发现他算得是对的，不由吃惊。
　　雷恩斯从没来过这里，竟这么快算了出来……
　　利亚娜吃惊地瞥了雷恩斯一眼，随即按照他说的初步移动方案推算，很快推出了后面的所有路线，收起地图站了起来：“算好了，再走次吧。”
　　神院的特遣部法师与他们一齐移动。听到利亚娜说话后，诺拉点头，带人继续跟随她前行。
　　而雷恩斯跟在利亚娜身后，望着这四周的幽密森林，却暗暗地抿唇。
　　他并不是从没来过。
　　在前世，他第一次以为利亚娜死亡时，便傻傻地、偷偷地来过这里，试图找到她的“童年故居”。找到后，还住了一段时间。
　　……结果谁知道，她后来竟又在北境活了过来。
　　于是，他又来了第二次。但那次，不是痛苦地缅怀，而是带着人，来愤怒地查她了。
　　但是却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因为她，根本就……
　　想到这里，他神色复杂地望了眼利亚娜，却随即调整好心绪，重新跟上了她，帮她注意四周的安危。
　　这次，利亚娜一切顺利。
　　带着正确的推算路线，她没有再迷路，带领众人通过了迷阵区域。
　　而穿过一片迷雾后，利亚娜一眼看到了前方的参天巨树。那是一棵巨大橡树，四周围绕着泛着灰白色光芒的浓雾，似乎将一方空间与这里瞬间隔绝。
　　利亚娜抬眸，那棵树，正是……
　　“这就是‘守林人’。”她回头对众人道，“度过它，我们就可以正是进入纳尔群山的深山区了。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通过的。”
　　“守林人”，这颗巨树是传闻中“自然意志”的眷者，安插在这里的精灵之木。
　　它背后的迷雾是通往纳尔群山深山区的最终结界，想要通过，则必须进入迷雾，独自面对它的审判。
　　它的审判自有一套法则，也从未有人摸出其中规律。
　　利亚娜却不担心，她还记得她在常青镇住了几年后，又来到这纳尔群山时，这位“守林人”对她做出了一句判词：“旧面孔，旧面孔。”便放她过去了。
　　这时，诺拉对其他人道：“这样，能通过的人，就在内部搜寻赞恩；不能通过的，也不用担心，继续在外山区搜寻。若有消息，出山上报密会。”
　　她之前便发现了这里通讯灵网几乎无效的事。几句话安排完毕后，众人便尝试通过守林人。
　　利亚娜说：“我先去吧，看那边情况，接应你们。”
　　她又把面对守林人的注意事项说了遍，随即便走了过去，一脚踏入了迷雾。
　　而一进入那环树的迷雾，她便与外部的声响隔绝了。
　　而参天巨树的树干底部长着一张老人的脸，正闭眼假寐，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静，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山，这是又来人要入山吗——”
　　又？利亚娜心里晃过疑惑，却点头，说出了祈求：“守林人，请放我入山。”
　　树干上的老人脸却道:“等着，我要检验，合格者，方可入山——”
　　说完后，它又闭上了眼睛，利亚娜耐心地等待。
　　然而，下一秒，老人却猛地睁开眼睛，而那本由木头铸成的眼眸，竟浮现出猩红的光芒。
　　他冲利亚娜喊道：
　　“新来者，新来者！满手沾血、黑心烂肺的新来者，滚出去！”
　　利亚娜蓦地一愣。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守林人，心猛地狂跳了几下，道：“……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却在这时，一道灰白色的光芒倏然从高空打来，像是无形的一巴掌猛地扇向了守林人，将其树冠打歪，发出了簌簌声响。
　　然而，“守林人”却紧接着露出了敬畏的眼神。
　　它重新闭眼。
　　但这次，睁开眼睛，它却说：
　　“唔，我弄错了……时间的河流中，你曾经来过。”
　　“在大雪封顶的森林长大的姑娘，请进入这同样霜寒的森林吧。”
　　它身后的迷雾对利亚娜缓缓地展开。


第112章 日记   利亚娜这时看起来才像这房屋的主……
　　迷雾纵横。
　　当雷恩斯走入灰蒙蒙的雾, 他所在之处的声响再度与外部隔绝了开来。
　　外面变成朦胧的影，苍翠树冠的形状印在了他的脸上。
　　抬眸时，他看到了“守林人”的双目。
　　“又一位新来者……”
　　这双眼睛似乎是审判过许多人, 但不同于看到利亚娜时泛起的猩红, 此时，其呈现出原始的木色, 缓缓地流露出真切的尊敬。
　　“与神明交易的大人，请进。”
　　树枝延展, 为雷恩斯拨开了迷雾。他走了进去。
　　……
　　随即, 诺拉也进入了迷雾。
　　而与雷恩斯一样, 她的进入远比利亚娜顺利。
　　她走到人面巨木下时, “守林人”阖着眼，但睁眼后, 其中浮现金黄色的柔和光芒，
　　“你信奉光明……”
　　苍渺的声音传来，树枝下垂, 轻拂过她冷金色的发顶，竟像是在亲近, “但你的心像白雪一样纯净, 如寒冰一样坚韧。”
　　“自然意志的领地将永远为你开放。”
　　迷雾为诺拉展开了。
　　当她走入, 却看到了一番与结界外全然不同的光景。
　　外部的森林沉郁寂静, 但现在, 她却像是陡然进入了一个豁然开朗的花园。
　　树木同样苍翠延展, 却多了鸟语花香、流水潺潺。
　　她看到利亚娜和雷恩斯站在一棵树下, 雷恩斯似乎正在与利亚娜说话，听到她的动静，他停下了。
　　“太好了, 诺拉。”利亚娜说，“我们都进来了。”
　　诺拉点了点头。
　　他们等待其他人。
　　然而，等待的结果却不尽人意。
　　诺拉统共带了接近六十位经验丰富的特遣部法师来寻觅赞恩，但进来的仅有十二人。
　　不知道那“守林人”采取了什么样的审判机制，进来的大多数是奥术师，神术师除了诺拉、雷恩斯皆被排除在外。
　　这偌大的纳尔山系，只有十二人……诺拉面对现状，眉间浮现忧虑。
　　但她惯常会控制内心的负面情绪，道：“罢了，他们就在外面吧。”
　　她对其他人说，“我把薇达安排在了山系外，她应该可以处理好外面的事。”
　　这是她早与利亚娜、雷恩斯讨论过的。
　　“利亚娜，可以重新打开地图吗？”
　　“好。”
　　而之后，利亚娜在诺拉的要求下，重新铺开了地图。
　　“我们算是彻底进入深山区了。而现在，我们算是在最南部。”
　　陶特给利亚娜的地图详尽地按方位划分了区域。而利亚娜召出一支羽毛笔后，重新在地图上勾画路线，并标记出了“活动区”、“危险区”等区域。
　　她抬眸，“我建议，我们分组，划分区域，逐步朝北部寻找。”
　　……
　　深山区中央，山顶木屋。
　　“什么？你知道‘东洼会’的人在哪里？”
　　赞恩错愕地看向瓦茵。
　　而听到“东洼会”这个名字，他心里泛起了一股名为“仇恨”的滔天怒火。
　　东洼会暗算他，还杀了他在密会的共事者……利曼神官，鲁丁神官……他自然恨不得立刻找到他们，亲自将他们制裁。
　　“请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赞恩扬起了音量，却又皱起了眉头，“不对，但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
　　瓦茵说：“巧合。”
　　而紧接着，赞恩听着瓦茵说了自他认识她后，她连续说得最长的话。
　　“我当时在出山采药。”
　　据瓦茵称，她当时前往外山采药。
　　在这个过程中，她却意外路过金松谷，并关注到了里面传来不小的动静。她发现，东洼会的人都在乔装往北部撤离。
　　“他们在北部深山本有几个秘密据点，我本以为他们又要去进行秘密祭祀，就想走。”
　　瓦茵说，“谁知道，你和神院的人后脚来了。”
　　而之后的事，不必瓦茵细说，赞恩也知道了。
　　她留下来观望。当他们在调查后遭遇了那诡异的魔法爆炸时，她又出面救了他。
　　……但当时的场景，也是赞恩至今没想通的地方。
　　这个瓦茵，仅凭他当下的感知，和上次在洞窟水幕后的短暂交手判断，她的实力似乎不足智者高阶。
　　然而，她两次救他时，展现的力量却变得深不可测，似乎远超她当前的境界。
　　怎么会这样？赞恩想不明白。
　　但，总而言之……他感谢她的救助。
　　很感激的那种。
　　“……谢谢。”
　　赞恩小声地说，不知怎地，他竟然不敢抬头去看瓦茵的神情和反应。
　　虽然，实际上，瓦茵对此也没什么反应。
　　几秒后，一片金箔突然如飞梭般被精准地丢到了赞恩的身前。
　　“……”赞恩拾起金属片。
　　只见其实一块如指甲大小的残片，表面凹凸不平，荡出一片冷漠的血光。
　　但当赞恩看到上面刻着的诡异纹路，却不由瞳孔一缩。
　　他认了出来，这竟似乎是当时那柄攻击他的箭！
　　“它在击中你的瞬间便瓦解了。我只留住了这个。”
　　瓦茵的声音再度响起，“但我想，这也许对你有用。”
　　“的确有用……”赞恩把金箔捏在了手中。
　　金箔在手，他便更可能在各大市场查到魔法陷阱的来路，因此找出来东洼会事件的更多信息。
　　他又一次道谢。一道古语，他将金箔又收回了储物戒。
　　随即，他抬眸对瓦茵道，“那请你告诉我‘东洼会’北部据点的位置，我一会儿出去，立刻带人去追。”
　　瓦茵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赞恩问，“又怎么了？”
　　瓦茵道：“深山区地形复杂，又多迷阵。你们直接去找，找不到的。”
　　赞恩：“那……”
　　瓦茵：“我可以给你引路。”
　　“但只能你一个人。我不见其他人。”
　　“……”赞恩的脸色一僵。
　　一声风啸。
　　木屋内壁一道原本昏暗的紫色琉璃灯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像是阳光和蓝楹花混淆，绽放出剔透的美妙光彩。
　　赞恩这才注意到了这处灯，立时被吸引了目光。
　　然而，像是平静的湖面倏然起了涟漪，瓦茵脸色微变，“有人进结界了。”
　　“什么？”赞恩发问，却没得到回答。
　　瓦茵转身，已兀自从墙上取下了那墨绿的斗篷，披在了身上。
　　“你要想好，如果要去。现在就得出发。”她言简意赅，语气像是在发号施令，“如果不去，你带上药，自行离开吧。”
　　赞恩：“……”
　　他已明白过来。这盏灯似乎与山中结界相连，可产生感应。
　　但会是什么人来？是敌？还是友？
　　而与此同时，面对瓦茵的提议，他的心中充满了纠结。
　　……去？不去？
　　去，就意味着他得深入纳尔山系的腹地，靠近危险的边境，一切充满了不定性。
　　与此同时，因为结界，他无法通过罗盘对外报讯，他失去了和他人联系的机会。
　　但不去的话……赞恩的脑中却陡然荡过共事神官死去的脸，那阴森地室中的那群疯癫的面孔，和暗室中属于北境人的血。
　　这个是个不能错过的机会。
　　他突然想明白了这一点。
　　他抬头道：“我去。”
　　赞恩抿唇，他同时意识到，他不该把瓦茵的帮助当作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像是试图展示风度，“请让我提前谢谢你的帮助……”
　　由于答应了瓦茵，他略带困难地从床上起来，想跟上她。
　　瓦茵绵软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不，别急着谢。”
　　“忘记说了，我引路是有条件的。”
　　赞恩：“……什么条件？”
　　……
　　纳尔山系“守林人”入口区域。
　　“还是没有消息吗？”
　　利亚娜在划分区域后，诺拉便对法师进行了分组。
　　由于进入结界便不再存在迷阵，各组在南部深山区进行了分区寻找，但都没有发现赞恩的踪迹。
　　诺拉的眉间不免浮现了焦灼和倦意。
　　由于长时间没有找到赞恩，她又对一位死者使用了关于“昨日”的真名预知。
　　但这除了看到一片大火、更添疲倦之外，那些画面对她来说再无任何助力。
　　“诺拉，要休息吗？”
　　利亚娜发现了诺拉的不对劲。
　　在又一次会合后，她提出来，“再往北部走就是我的家。要不先去我家中休息吧，诺拉？”
　　诺拉一愣。而因为感知和预知，她的体力和精力都接近干涸，她也明白自己需要休息。
　　“好。”她对利亚娜点了点头。
　　他们往北部的山顶行进。地图上标注利亚娜的家在小鹿峰，因为其中森林麋鹿横行。
　　然而，他们过去，途中却没有遇到过多麋鹿。
　　反而是在离山顶不远处，他们便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花田。
　　知更鸟在林间飞舞吟唱，蝴蝶在花朵上翩跹。
　　利亚娜的家真漂亮啊……诺拉一时出神，而她注意到，一旁有清澈流淌的溪涧，似乎正是她在对利亚娜进行“昨日”感知时看到的那条。
　　花田中央是座矮木屋，木屋前同样堆着繁花。诺拉猜那便是利亚娜的家。
　　而利亚娜果然在门前停下。
　　“到了。”她说。
　　木屋前的栅栏立着个浅蓝色的精致灯笼。当利亚娜带人进入时，灯笼俱发出荧荧幽光，诺拉认出那似乎是施展了关于感知的神秘古巫术。
　　而再度望向四周的一切，诺拉忍不住眼露憧憬，“利亚娜，真羡慕你，在这种地方长大。如果可以，我以后也想来这种地方久居。”
　　“哈哈，我也高兴于我在这种地方长大。”利亚娜笑了笑，“只可惜我对这里的记忆不多。”
　　她顿了顿，“你知道，因为当时的意外。”
　　诺拉点了点头，她知道利亚娜指的是她当时前往常青镇时被深渊人袭击的意外，那似乎让她丧失了关于童年的大部分记忆。
　　利亚娜又说：“不过，如果你喜欢这里，等这件事平息，你想随时来这里做客都可以。”
　　雷恩斯本安静地跟在她们之后，听到利亚娜的话，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带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古怪。
　　然而，他这个反应极其隐秘。
　　利亚娜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接推门而入，动作却倏然止住了。
　　只见木屋空旷，淡着股幽香。
　　而其中窗明几净，一切器具都被整齐地收纳。竟像是近来有人居住在这里，并定期打扫。
　　“怎么了，利亚娜？”诺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利亚娜正想说“没什么”，诺拉跟了上来，一眼便注意到了房中的一切，不由吃惊地道，“……利亚娜，这里竟像是有人居住。而且，有才使用了净化术的痕迹……有人想清楚进入过你家中的痕迹？”
　　她皱眉看向利亚娜，眼中充满警觉，“你们家族还有其他人居住在这里吗？……但不对，当时，你不是家中无人，才去常青镇的吗？”
　　利亚娜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三秒，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却突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应该是卡拉阿姨。”
　　顿了顿，她补充道，“卡拉阿姨是山中的药户，和我祖母关系很好。有时会住进来。”
　　他们推门而入。
　　这是个低矮但宽敞的木屋，树藤在屋顶攀爬，恰到好处地为屋内的窗户遮掩了过于刺眼的阳光。
　　而自进入后，利亚娜环视了一周环境，便把来人都安排在主厅的软皮垫上休息。铺在上面的鹿皮制成的皮毯软又绵，利亚娜在生了炉火后，便来到了一面挂有两生花壁毡的墙前。
　　“我给你们准备水。”
　　墙上挂有几面橱柜。而诺拉始终注意着利亚娜，注意到她从左至右，整整翻找了四个橱柜。
　　似乎是记忆的影响，利亚娜回到自己的家，表现得竟像个摸不着头脑的陌生人……有些可爱……如果不是受赞恩失踪之事影响情绪，诺拉准为当前的情形露出笑意。
　　但她没有太多心情，揉了揉眉心，正想告诉利亚娜不用麻烦了，却听利亚娜“啊”了一声，语带惊喜：“找到了。”
　　本来想起身帮忙的雷恩斯停下了。
　　接下来，利亚娜为所有人准备了花茶。
　　——花茶是她意外翻出来的，诺拉怀疑是她口中“卡拉阿姨”备下的。
　　而在花茶、暖炉下休憩，大多数人恢复迅速。
　　但诺拉由于预知和先前的持续、过度感应，状态依旧疲惫。
　　雷恩斯起身，“诺拉，我和其他人去看下后山的状况，先看这一个区域。之后，我们再讨论。”
　　诺拉不是个逞强的人，她点了点头。
　　“……我也去。毕竟我熟悉这里。”利亚娜沉吟了几秒，也起身了。
　　临走前，她回头对诺拉指了指木水壶和书橱，“诺拉，这里是茶，你自己添。如果无聊，你可以看这里的书。这些书，你随便看。”
　　利亚娜这时看起来才像这房屋的主人……诺拉点了点头。
　　而之后，除了她，所有人都离开了。
　　由于疲惫，诺拉闭眼小憩，竟睡着了。
　　醒来时，不知已过了多久，她看到窗外的树藤染上了暮色，但其他人还没有回来。
　　赞恩，还没有消息吗……诺拉对哥哥的状况感到焦灼。
　　但好消息是，她感知到了状态的复苏，本想也出去寻找赞恩。
　　但经过考虑，她打算还是在原地等待旁人回归、带来消息。
　　她坐在那里，给自己添了杯茶，平复逐渐不安的心跳。
　　而随即，她的目光却投向了一旁的书柜。
　　过往，在焦虑时，她总是习惯通过看书来静心。
　　努力看进书中的内容，她便能暂且地忘却心中的烦恼。
　　诺拉又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从木架中拾起了一本书。
　　“……《柏宜斯·高登手书》。”她缓缓地念出了书名。
　　她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奥语写着——“‘两人同行’是神赐的礼物。”
　　上面还配着一幅画，两个看不出性别的人，以灵体状态一同坐在树木上。
　　他们容貌相同，双手相连，却一人在阴，一人在暗。
　　“二重身？”诺拉阅书无数，她很快认出了这“二人同行”符号所代表的深层含义。
　　而之后，她继续向后翻去，发现这本书似乎是高登家族的先祖所写，介绍了高登家族二重身的历史和秘闻。有双子巫师永战恶灵的故事，也有许多恐怖、被诅咒的传说。
　　算是有趣的科普书籍……诺拉在心中下了判断。
　　她随意翻着。但当翻到一页时，她的手却陡然顿住。
　　这是一篇抄录的日记。
　　“柏宜斯·高登，73年8月11日记。晴。
　　这是崭新的一天。
　　先祖与神都定然不敢相信，高登家族在一个月内发生了什么。
　　我们竟发现，只要拥有高登家族的血统，不同支血统中也可能出现‘二重身’！
　　我今天去拜访了许久未见的表兄，他的家庭几经波折，终于迎来了新生命。但难以置信的是，他的女儿菲奥娜竟和我的芙洛拉幼时长得一模一样。她们本是冠有不同姓氏的表亲，竟像一对双子。
　　我们不由考虑研究更多其中规律。
　　但我们却可以提前想到，这种‘二重身’出现的几率……高登家族自新月纪以来，只出现了这么一对隔脉‘二重身’。
　　我想，这几率大概叫‘奇迹’。”
　　这篇日记叙述的事的确算得上怪谈。
　　诺拉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她见多识广，认为每个家族都或多或少一两段惊奇的历史，因此并未对此过于吃惊。
　　她打算继续往后看高登家族对此所作的实验。
　　下一秒，她身后倏然传来了利亚娜的声音：“诺拉，你在看什么？”
　　……
　　纳尔山系北部山区，山峰负雪。
　　赞恩跟随瓦茵在林中潜行。在林间，瓦茵如同一头灵巧的鹿，无声前循。
　　而在这时，他脑中不由又想起了瓦茵之前提到的条件。
　　那个他答应了，她才为他指路的条件。
　　很奇怪，她竟说——“跟我去个地方。在那里，我给你看一段记忆。”


第113章 潜入   赞恩懵了，眉间浮现隐晦的窘迫。……
　　为什么记忆还需要去个特定的地方看？赞恩想不通。
　　如果要给他看记忆, 不是使用基础法术“场景重现”就好了吗？
　　但这个瓦茵的行为举止一向奇怪，赞恩没有多问，只老实跟在对方身后。
　　瓦茵恢复了之前那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地模样, 用“风纵术”灵巧潜行时, 墨绿色的斗篷在她身后飘。
　　风声摇摇。
　　瓦茵却突然停了下来，“到了。”
　　赞恩回神, 抬头，在瓦茵的指引下, 他看到他正立足一个山崖。山崖下, 乱石嶙峋, 如鬼魅般堆积。
　　赞恩的视力很好, 他一下便看清，那下方怪石堆积出的形状, 竟像是一个原始祭坛。
　　“地狱蛙”符号重现，而“蛙”头朝向的方向，竟是一条蔓延至沉窒洞窟的荒径。
　　一个水壶突然被塞到了他的手里, 带着淡淡的药香。
　　“喝了这个。”瓦茵说，“喝了后, 等你恢复好, 我们下去。”
　　……
　　纳尔山南部, 小鹿峰。
　　一只小鹿纵过花田, 那是栽满两生花的花田。
　　一群群并蒂花迎风招摇, 雷恩斯穿过花田, 走向了山顶上的木屋。
　　他刚结束了寻找这附近的区域。
　　而在刚要推门而入, 他便听到利亚娜的声音，她似乎在与诺拉交谈，“《柏宜斯·高登手记》？诺拉, 这本书看看就好，据我祖母说，这位先祖最爱鬼扯，你往后看，他还编撰三重身的存在。”
　　诺拉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点困惑，“唔，所以隔脉二重身并不存在咯？”
　　“反正我不信呀……”
　　听到“隔脉二重身”这个词组，雷恩斯猛地抬眸，但他明白这不是当前的重点。他继续推门而入，带着特遣部的其他神官。
　　而在他们进入时，屋内两个女人的对话也停止了。她们看向了他。
　　雷恩斯吸了口气，道：“我找到赞恩的踪迹了。”
　　……小鹿峰往北，木褐色长草像细矮易折的旗帜般摇晃。
　　雷恩斯带领其他人来到了这里。总共十名法师，两名留守在木屋中。
　　而他拨开了长草，道：“就是在这里发现了雷豹的脚印。”
　　诺拉已经迫不及待、却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利亚娜则也慢慢凑了过去，只见地上一串巨大的四爪兽足脚印。
　　而亲眼看到了这脚印后，诺拉难掩激动地说：“的确是他！”
　　“但这脚印只延续了不到百米，”雷恩斯却补充道，“就结束了。赞恩的踪迹又消失了。”
　　四周的空气凝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利亚娜也想到了，这里存在许多问题。
　　为什么赞恩的踪迹会出现这里，又消失？
　　这像是在刻意隐藏行踪。
　　但如果他平安，应该知道外部都在找他，他为什么又不立刻出来联系诺拉呢？
　　中间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呢？
　　诺拉明显也经历了和她差不多的心路历程。她浮现喜悦的脸，已经渐渐变回了凝重。
　　她沉默了，像是在思考。
　　“……继续找赞恩吧。他看上去像是向北去了。”
　　半晌后，诺拉看向远方的风说，“十名法师，可以分为三组。我们可以从东北、正北、西北三个方向去找他。”
　　利亚娜在后面默默点了点头，这的确是目前最为合理的决策。根据目前的地图，分为三路，会更有利于高效寻找赞恩后续的下落。
　　她重新投映了地图地图，在观察后，道，“西北部地形更为复杂，我去西北好了。”
　　“西北？”雷恩斯却猛地抬眸道，“不行。西北直通南境与深渊部族的边境，太危险了。”
　　利亚娜一愣，回眸与雷恩斯对视，他正焦急地用一种近乎“逼视”的眼光看着自己。
　　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雷恩斯又垂眸，“如果你非要去，我也去西北。”
　　“罢了，西北四个人去。包括我。”诺拉的声音却适时响起，她直接作出了决定，“我看东北和正北地形相对简单，只用三人。”
　　“而如果到时候有新的消息，要么直接回木屋，找外部报讯。要么……”
　　她召唤出她调剂者上的光束，标记了地图更北部的几处营地，展示给众人。
　　“这里已经出了深山，因此可以用罗盘联系。而这些营地都有神院的人在坐镇，我们可以直接联系他们协助了。”
　　三言两语，诺拉完成了部署。
　　利亚娜也对这些营地拥有印象，在那里，一向是边境小族的栖居地，神院常年派人驻扎此处，帮助他们管理。
　　而完成部署后，雷恩斯便不再有异议。他们便一路向西北行驶，并再次度过了守林人的结界，进入了迷阵。然而在这一路上，没有赞恩的行踪。
　　“我们快出迷阵了，接下来是到哪里……”
　　利亚娜在这途中，重新查看了地图，而在这个途中，她的目光落到了更北方，眼前却微微一亮，“我们要到营地了！”
　　……
　　然而，赞恩当前所在，从那留下的雷豹足印算起，却是在东北。一路奔袭，他和瓦茵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踪迹，只能尽力清楚。
　　而此时，他在休整结束后，便跟随瓦茵一起攀下了峭壁。
　　大概是在山中生活，瓦茵似乎擅长潜行，她一切行为都静悄悄地，赞恩跟在她的身后，也保持无声。
　　漆黑的洞口压近他们。瓦茵一个手势后，他们便潜了进去。
　　他们传过了幽深的隧道，滴水声不断传来，还带着凄厉、诡异的风声。
　　本是瓦茵在前，但后来，赞恩走在了她的前面。
　　但突然，赞恩的手被瓦茵拉住了。
　　“停下。”她出声道。
　　这个时候怎么可以出声？！
　　赞恩勃然变色，正想用手势提醒瓦茵，却突然发现，他们身旁不知什么时候萦绕起了雾，竟形成了一个隔绝外界的空间结界。
　　瓦茵手心同时淡出微弱的灰白雾气。是她，又使出了赞恩从未见过的法术。
　　“这个结界里，宗师以下，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
　　瓦茵却接着拉了拉赞恩的袖子，“你先看里面。”
　　赞恩止住，他早在之前，也听到了前方窸窣动静。
　　他从隐秘的石壁中探出头，前方石室中的场景收入他的眼中。
　　而看清一切后，他却忍不住骂了句：“见鬼。”
　　只见这石壁背后，又出现了赞恩曾见过的“群魔乱舞”的场景。
　　这又是一个祭坛上，上面画有无数诡异的魔法阵，赤黑的光芒如同蛇爬行般流转。
　　而无数赤裸的人如被丢弃的垃圾般，瘫软垒聚于上面，体内流出黑血，汇聚成细小河流的形状流淌。
　　有人接着来了。那是完好的人。
　　赞恩认出，他们身上的祭司服饰都标记着“地狱蛙”，那明显是东洼会内部的祭司。
　　他们拿着器具，正在那些痴呆的人身上取血。随即，赞恩又听到了蚕食的声音，但那声响隐藏在黑暗中，他没有看清来处。
　　见鬼。赞恩忍不住再次在心中骂道。
　　——他已经几乎确定东洼会在做什么了。
　　早在这之前，他就在下属呈上的卷轴伤了解了“东洼会”。这是一个秘密宗教，常年祭祀邪神“地狱蛙”。
　　在古卷中，记载了他们曾有炼制血尸的传统。
　　血尸，即炼制死人。炼制者将尸体炼化成失去神智的活物，操纵后，以获得力量。
　　这作风简直就跟来自黑暗之境的深渊人一模一样，骇人听闻。
　　神院曾对其严加管束，将“血尸”列入了禁术。
　　东洼会也沉寂了一段时间，专心做起秘密祭祀。
　　但赞恩没想到，如今他所见到的画面，竟重现了“血尸”的炼制！
　　而很明显，这些东洼会的人，竟开始弃死人，用起活人了!
　　赞恩咬牙，一时愤怒在心中荡起。他已经可以想到这些人是怎么把北境混血贫民骗入南境，进行操控。
　　在他眼前，更多穿着神秘祭祀服的人走来，对祭坛上的人念诵诡异奥语，似乎还有人活着，有老人发出了虚弱却凄厉的痛呼，却没人在意。
　　怒气在赞恩头脑中不断发酵，他忍不住眼中充起血丝，一些在他精神中根深蒂固的愤怒再次激起，“该死，这些巫师……奥术师……竟又在……”
　　他话没有说完，神情却变得恶狠狠起来，那如同一团黑暗中的火。
　　但瓦茵的声音倏然传来。
　　“巫师？奥术师？……我也是巫师和奥术师。”
　　像是猛地承受了一盆冰水，赞恩醒神了。他回眸，却看到瓦茵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你抨击东洼会就好了，为什么连着巫师、奥术师一起说？”
　　“不，我不是……”
　　而不知怎么回事，赞恩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瓦茵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冰冷，似乎还有潜藏的负面情绪，那竟像是厌恶，“不过，我记得……你似乎本身就很讨厌巫师和奥术师？”
　　“……”
　　赞恩懵了，眉间浮现隐晦的窘迫。
　　……瓦茵怎么知道这些？难道她姐姐还和她讲了这个？
　　不过，按照他过往和利亚娜的交往经历，如果利亚娜真开始说了，恐怕还有他不少坏话。
　　莫名其妙地，赞恩头皮突然发硬，他对瓦茵低声说，“那个，我其实……”
　　却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远方传来了一道浑厚的男声，“该死的，还没找到那位克拉雷吗？”
　　就在祭坛那边，越来越大，像是说话人在朝他们走来。
　　而赞恩听到，却猛地睁大眼睛。
　　因为，这个声音他听过。
　　在赤脊镇。在金松谷。他都听过。
　　这竟是鲁丁神官！


第114章 蛙   一条纤细的胳膊揽住了赞恩的腰。……
　　鲁丁神官进入了赞恩的视线。
　　他保持着赞恩熟悉的面孔, 但神情气质却与他在赤脊镇相见时大不相同。
　　他不再是和颜悦色的神官。
　　反之，他穿着东洼会那漆黑如墨的祭祀服，面容藏在阴鸷的影子中, 戴着兜帽, 正与其他几位穿同样服饰的人走到祭坛前。
　　鲁丁竟是东洼会的人？！赞恩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脑中却不停地敲起警钟。
　　他们早就潜伏在了什么神院里？又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他咬牙, 恨不得冲上去立刻质问，却按捺住了冲动。静观其变, 试图获得更多是信息。
　　只听有人回答鲁丁：
　　“那个赞恩·克拉雷当时失踪后, 我们就努力寻找了, 但是带他走的人似乎极度擅长隐匿, 也熟悉深山地形，我们没有找到他。”
　　“怎么会这样？”
　　鲁丁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来人告诉他另一个新消息后，他眉头又拧成了一团， “什么？你说大祭司走后, 墨涅次祭司也出走了？”
　　“是的，这次事件暴露后, 他和大祭司吵了一架后, 说他不顾其他人死活, 就离开了。”
　　鲁丁默然。
　　少许, 他又道： “罢了, 我们也没空处理他的事。先销毁掉这些失败的‘货品’吧, 让他们与成品融合, 我们离开这里。”
　　“是。”
　　杂乱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而这些讯息都被赞恩收到了耳里。
　　东洼会内部似乎因为这次危机起了内讧。
　　赞恩对东洼会有一定了解。大祭司是东洼会中的首领，次祭司则是副手。
　　听他们说，东洼会的次祭司似乎出走了, 为什么？
　　还有，他们提到的成品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赞恩没有立刻得到线索，但第二个问题，场中祭祀们的表现却立刻为他提供了答案。
　　“血涌之征，萨赞为上……”
　　他听到场内的祭祀们念诵着古怪的咒语。
　　他们神情冰冷，皆无视地上人的痛苦□□。
　　黑色的血液涌起，却同时向另一个地方涌去。
　　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仿佛万钧铁锤砸在地上。
　　那声响的来源，却是赞恩上次听到蚕食声的地方。
　　“嗬嗬——”嘶吼声传来，赞恩看到一个布满黑斑的人体走上了圣坛。
　　其黑斑状如伏蛙，在皮肤下跳动，却未钻破。
　　这人体型扭曲、高大，神情却与祭坛上的伏地者们无异，带着恍然的痴傻。
　　走动时，身体扭曲地左右摇摆，摇摇欲坠。
　　看到他，所有圣坛上的人却都跪了下来，“圣子，吸取你的力量吧……”
　　黑血融入人体，黑板上却随即泛起了明亮的光芒。
　　而赞恩在这一刻，几乎确定了。
　　——这些东洼会的人就是在炼制血尸。
　　血尸，即行尸走肉。用秘式炼制，普通的人体却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作为□□控的秘密武器。
　　但那血尸的模样，面带生气，却神情恍然，分明显示，这不是真“尸”炼成，而是实打实的活人！
　　“丧尽神良的东洼会，我要端了他们所有——”
　　赞恩忍不住咒骂。
　　一句古语，他再次使用电感术，感知了场内所有存在。
　　他虽然冲动易怒，却不是全然鲁莽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持有一丝理智。
　　他紧盯场中的一切，一位智者高阶，一位中阶，三位低阶，学徒十数名。
　　他可以自己动手打。
　　深吸一口气，赞恩当即立断，便做下了立刻行动的决定，规划了一番后，便转头看向瓦茵，打算说出自己的计划，并让她自己看着情况避一避。
　　“等等。”
　　然而，在他还未出声时，他却听到瓦茵先开口了。她还轻轻吸了口气。
　　“……怎么了？”
　　而就在这时，赞恩也发现了不对劲。他看到场中的血尸身上的光芒倏然变得强盛，随即，一双猩红的双眼睁大。
　　它猛地扭头，视线尖锐，竟是看向了他和瓦茵！
　　呼！他突然冲向了他们，如同闪电般迅疾。
　　撼天震地的撞击声后，瓦茵布下的结界出现了裂缝。
　　其陡然破碎，如同遇到强击的玻璃。
　　“雷暴！”
　　赞恩反应迅疾，大声喝出一道古语，掌心轰出萦绕着轰鸣雷殿的神术阵，形成了气墙。
　　“纵风。”
　　而一条纤细的胳膊同时揽住了他的腰，拖着赞恩向后闪避。
　　轰！
　　一只燃着烈火的拳头砸到了地面上，碎石四转，裂缝蔓延。
　　赞恩和瓦茵已退避石墙。
　　——他们的合作，恰好躲开了这次猝不及防的攻击。
　　然而，赞恩抬眸，却发现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那具血尸，其身上荡着熊熊的火焰。
　　而这火焰，展现出的法力，竟高于他，接近于宗师！
　　怎么可能！
　　一个普通的血尸，怎么可能！
　　鲁丁出现了。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他变调的声音，“克拉雷阁下，你怎么在这里？！！”
　　他神情愕然，“还有，你的伤……？？！”
　　其他人也出现了，他们都面露错愕和张惶。
　　而赞恩盯着那血尸身上荡着的火焰，一股不祥在他心头萦绕。
　　他却依旧冷笑了一声，站了起来，下意识把瓦茵挡在了身后，“鲁丁神官，你倒真让人吃惊啊。”
　　“身为东洼会的人，混在神院里，不要脸地欺上瞒下，谋杀神官。你知道，神院会治你什么罪吗？”
　　鲁丁神官双目赤红，却不回答赞恩的话，只眼现戒备。
　　他轻轻喘着气，赞恩却突然注意到，他打出了一个手势，那也是感知术！
　　大事不妙！
　　鲁丁“嗬”了一声，“哦，克拉雷阁下，你竟然是一个人——”
　　他用俯视的的神情看着赞恩，“哦，不，你不是一个人。你似乎还带了个智者中阶的奥术师。”
　　“但你以为，你们可以打过我的血尸吗？”
　　他念出一道古怪的咒语。“血尸”朝赞恩冲了过去。
　　……
　　“德威尔阁下，克拉雷小姐，我们已经提前接到了命令。现在会协助你们去寻找克拉雷阁下。”
　　利亚娜已经到达了边角镇营地。
　　边角镇，这座小镇位于纳尔群山外山的山脚。再往北去，就是南北境的边境。因此，虽然这里没有驻扎大部分军营，但也设立了营地和眺望台，随时观测边境的状况。
　　来边角镇的路上，利亚娜一行人几乎没什么波折，他们成功出山，度过迷阵。
　　到达营地后，他们被管理营地的神官接待。
　　诺拉没有浪费什么时间，立刻带人到边角平原找赞恩的痕迹。
　　“边角平原再往北去就是与莱波峡谷相连的荒墓山岭了。”
　　诺拉计划道，“而那里与北境柯塔林相连，形式不稳定。天色渐晚，今天主搜寻边角平原，明天再去荒墓山岭吧。”
　　众人对诺拉的计划都没有什么异议。
　　而雷恩斯在诺拉带人走时说：“你们先走。我负责这里的安顿，之后也带人去找。”
　　有什么好安顿的？利亚娜当时还没明白雷恩斯是要安顿什么……后来才发现，他是要安顿她。
　　营地在乡镇之旁。走在平坦的路上，乡镇中漫漫歌声传来。
　　而营地在靠近乡镇的地方，修建着行馆，那是专门用于来给神院的非军方人士休憩的地方。
　　雷恩斯送利亚娜去了行馆。
　　而在路上，雷恩斯一边垂眸咳了声，一边对她道：“利亚娜，你就别去边境，在这里休息就好了。那里的情况我们当前比你更能应对，你放心吧。”
　　利亚娜却蹙眉：“……谁说我不熟悉边境，我可以。德威尔阁下，你忘了吗，我在这里长大呢。”
　　雷恩斯安静了一秒，“你是在这里长大……但你不是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吗？”
　　利亚娜：“……”
　　她最终听从了雷恩斯的安排，去往了行馆。
　　雷恩斯联系行馆的管理员，为她安排了顶楼的清净房间。雷恩斯或许是记挂着赞恩，他雷厉风行地为她鞍前马后，安排好了一切，就带人走了。
　　“高登小姐，行馆让我来照顾你。若你之后有什么需要，直接唤我就好。”
　　一位年老的女侍者留了下来，表示要负责利亚娜的起居。
　　利亚娜正在喝水，听到后，点了点头。
　　老侍者为利亚娜整理好床铺。
　　而之后，她出去了，回来时，手中端上了一盘丰盛的晚餐。
　　“高登小姐，请用餐。”
　　烤羊肉、黑胡椒面……这的确是边境的口味，利亚娜大致扫了一眼食物，正想感谢，动作却几不可察地一顿。
　　因为她倏然注意到了老侍者的后颈上，在她垂头时，中发波动，隐约浮现一个黑色的斑点。
　　如同伏蛙跳动。


第115章 化雾术   利亚娜即将要被吞没。……
　　但转眼间, 这斑点就消失了。
　　诡异的却不止这一点。她同时注意到，这老侍者的脸依旧是过去的脸。
　　她的眉间却多了一丝僵硬。
　　不是那人物面临不知所措时的精神僵硬，而是肉眼可见的肉体僵硬, 像是被下了变成木偶的法咒, 那里展现着微乎其微的不和谐。
　　而这种不和谐，利亚娜却很熟悉。
　　——破绽。
　　在过去, 她总是称之为“破绽”。
　　这种“破绽”通常由伪装引起。
　　幻化药剂服用下去，人物可以异形。但由于并非本来的样貌, 将会出现几不可察的马脚。
　　这个老侍者已经换人了。
　　壁龛上的灯芯发出爆破的声响, 利亚娜呼吸哽在了喉咙, 却不动声色地说：“谢谢, 放下吧。”
　　菜品放到了桌上。老侍者对她微笑。
　　滴答，滴答。利亚娜却似乎听到了墙上那木制钟摆在晃动, 窗边的水滴在滴落。
　　她不露痕迹地把手按上罗盘，又松开，这通常是刚使用过会展现的行为。虽然她刚才并未使用。
　　随即, 利亚娜站了起来，便一边披外套, 一边朝外走去：“可以帮我端来甜茶吗？德威尔阁下有事没交代, 要回来一趟。我去接他。”
　　“还有, 再带点烤面包吧。”
　　老侍者一愣, 却说：“是”。
　　利亚娜继续向前走去。她感受到“老侍者”紧跟在她身后。
　　一步, 两步, 三步。对方离她越来越近, 那老人的蹒跚越来越弱。
　　……对方还是要动手。
　　利亚娜瞬间判断出了这一点，她方才的谎言并没有威慑对方。
　　她轻咬牙关，正打算念出召唤“蔓枝”的咒语, 身后却倏然传来苍厚的男声。
　　“萨赞之力，赐我束缚。”
　　“萨赞之力，赐我沉眠。”
　　“呱呱呱——”
　　利亚娜听到了蛙鸣。
　　砰！她的脚撞上了门，门却似乎已变成了水池的表面，涌入了无数漆黑的青蛙。
　　这里已经布下结界了。
　　而她回头，则看到了老侍者方才站立的地方，侍者已不再。
　　那里站着一位佝偻的老人。老侍者的皮从其外部化了，变成一片漆黑。
　　而那人被包裹在中央，漆黑的斗篷下，露出了一张骷髅般嶙峋的面孔。
　　他正用阴鸷的目光看着她。
　　“呱呱呱——”
　　他的脚下涌出荆棘，伙同跳蛙，如蝙蝠般朝利亚娜涌来。
　　她似是即将要被吞没。
　　……
　　闪曳的火光几乎填满了赞恩的眼睛。他手握“制裁者”，大声喊道：“雷暴！”
　　火与雷交击，地动山摇，赞恩却踉跄跌步。
　　他没有想到，一个普通的血尸，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战斗能力？！
　　这几乎超越了他们这些天生受神眷的神术师。
　　他使用着“制裁者”，这个雷与闪电领域的至高武器，毫不留情地一击，带着力量加成，被那血尸施展的火焰法术相抗，竟不占优。
　　“萨赞之力，影匿！”
　　“萨赞之力，化棘！”
　　更不妙的是，其他的东洼会祭祀要么影匿，要么干扰，赞恩只觉分|身乏术。
　　“瓦茵，你先离开！”
　　他摸不清瓦茵的实力，面对当前的状况，只能考虑撤离。然而，当赞恩回头，却傻了眼。
　　瓦茵方才所在的地方已芳影不再。
　　赞恩只觉一股气哽在了胸口。
　　……嗯？她是已经先离开了还是……
　　一道雾气却倏然罩了下来。那是片带着森林清幽香味的雾气，正如赞恩在尔塞群山水幕，纳尔山中林间闻到的那般。
　　而这雾气浓厚而纯密，当那血尸掌心的火舌喷涌而来时，却瞬间将之消减。赞恩轻松地挡了那一击。
　　“打。”瓦茵的声音突然在他耳畔传来，“不用跑，直接打。”
　　“吼——”血尸拍打胸膛，随即如困兽般朝赞恩奔来。
　　其四肢挥舞，碎石激起。
　　雷光涌入，血尸全身也再次绽放火焰。
　　轰！火光和雷光在甬道激荡。
　　鲁丁神官的眼中只看到了甬道的硝烟。
　　“呵，听阁下说，这可是当下最强大的血尸，那可专门针对密会那几位宗师研制的……赞恩·克拉雷，你怎么可能独战？” 他低声念道，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他转头对其他人道：“让这血尸对付他，我们先撤。”
　　他又昂起脖子指定了几个人善后，表示如果血尸重伤了赞恩·克拉雷，若他还活着，就把他捉过来。
　　“走吧……”
　　鲁丁神官优雅地抬步，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再度变形了。
　　那血尸惨叫，赞恩竟从火光里冲了出来。
　　“雷暴。”
　　“闪电锁链。”
　　赞恩一边使用神术，一边抵抗对面的血尸。
　　而身上的雾气绵密浮动，赞恩只想用一个词形容当前的战斗。
　　——舒服。
　　他从未这么舒服地战斗过。
　　瓦茵的雾气带有纯正的疗伤和防御，竟将对方一半的攻击直接缓冲。
　　吼——血尸重新归来，那雾气也随之移动，灵活地将之抵御。
　　瓦茵的身影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不见。
　　而赞恩却也反应过来她使用的是什么法术了。
　　“化雾术”。
　　早在尔塞群山归来后，赞恩就忍不住独自把关于雾系的法术查了遍，而在这个过程中，他顺便查了查高登家族所有擅长的术法，发现“化雾术”便是其中之一。
　　高登家族，在赞恩阅读的典籍里显示，他们一向擅长守护和治愈的术法。
　　“化雾术” 则是施展相关功效的典型奥术。其又名“雾灵赐福”，是高登家族的至高秘法之一。
　　使用它，巫师可以全身变为雾灵的形态，为雾中人提供守护，令其接受防御和隐形。而其功效，远高于非化形其他雾系法术。
　　清凉的雾气漫过赞恩的肌肤，展现那名不虚传的抵御效果。
　　他意识到，瓦茵已经纯熟掌握这传说中的秘术了。
　　在这一刻，赞恩忍不住短暂地思绪发散。
　　对比瓦茵，来神院的利亚娜简直像个假的高登家族人……在赞恩印象中，过去他接触的利亚娜几乎使用的全是神院正统教学的攻击性风系奥术和木系奥术。
　　下巫族血脉的确擅长这些。但就凭他目前的接触，瓦茵明显习得更多家族真传。
　　他真搞不懂这个家族，怎么更厉害的还要藏在族内，次一点反而出来。这是想藏宝藏吗？
　　“别走神，赞恩·克拉雷。”
　　瓦茵提醒的声音也适当响起。
　　同时，一条火舌朝他卷来，赞恩抬起“制裁者”，用雷电挡下，“……嘿，我可没走神，只是顺便想点其他事。”
　　不再耽搁，赞恩用巨剑再次荡出雷暴的魔法阵和闪电锁链后，血尸被倒地控制了。其几次挣扎，却都徒劳无功。
　　赞恩一步上前，挡在了企图离开的鲁丁神官前。
　　巨剑再度一扫，鲁丁神官便被闪电锁链钉倒在地。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打得过‘圣子’血尸？！”鲁丁愤然道。
　　“没什么不可能。”赞恩扬眉，便拖拽锁链，将鲁丁拉来。
　　“不！”鲁丁嚎叫，眼中却流露纠结。
　　阴鸷去替代了犹疑，像是下定了决心，鲁丁口中念出一道赞恩从来没听过的咒语。
　　他的神情，如同在诅咒。
　　“什么情况？”
　　“小心背后！”
　　瓦茵却喊。
　　赞恩扭头，看到血尸全身的血倏然涌动。
　　它像是在体内被点燃了新一轮的火焰，陆续爆发出更为强盛的火焰。
　　身体膨胀成巨石般的形状。
　　呼！血尸朝他们冲来。
　　赞恩的身体被气浪压倒。
　　这次，就连瓦茵的“化雾”都未能抵抗。
　　闪电锁链消失了，鲁丁再次念出一道咒语，身体化为了影子，从墙边滚过。
　　而下一秒，赞恩看到那血尸冲到了他的身前，火舌越卷越高。
　　轰！他突然看到血尸的皮肤上出现火星，将其撕裂，火焰喷薄而出。
　　而这一刻，赞恩的呼吸停滞了。
　　他认出来了，这正是之前他在金松镇遭遇的爆炸，那滔天形势的火焰一模一样。
　　那爆炸的来源竟是人体？！赞恩蓦地睁大眼睛。
　　但当前的形势根本无法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压制性的气息再度传来，赞恩咬牙使出雷盾，却故态重萌，那火焰将他的盾击碎了。
　　就连瓦茵的雾，也被冲散，一切猝不及防。
　　难道他又要着一次这火焰的道？
　　他身上的雾气却突然消失了。
　　一双素白的双脚踩在了地上。
　　“以自然之意志，令我手中矢量逆转。”
　　清澈的女声响起。
　　而紧接着，与上次一样，一只手伸入火焰，皮肤被火舌卷入烧毁，化为焦骨。
　　碧绿的眼眸却毫无情绪。
　　砰！那残缺雷盾和滔天火焰的冲击方向却倏然逆转。
　　雷盾打在了赞恩的身上，他吃痛地闷哼一声，背撞在地上，只觉胸口的结痂又裂开了。
　　与此同时，那火焰也将那血尸包裹，漫天火舌冲天。
　　凄厉的惨嚎中，血尸化为灰烬，同时被卷入的，有其身后的祭祀。
　　赞恩震惊。这也是和他第一次完全看清瓦茵施展这类术法的过程。
　　这根本超出了他的认知。
　　却听瓦茵继续道：
　　“自然之意志，被您唤醒的已故之人，愿再得新生。”
　　灰白色的光芒，像是萤火虫飞舞般，萦绕她的手。
　　赞恩再次愕然地瞪大眼睛——他看到，瓦茵的肌肤组织竟然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再度生长，竟渐渐愈合了。
　　起始咒语“以自然意志”，这几乎类神的愈合速度……赞恩猛地瞪大眼睛，他意识到了什么。
　　轰轰，远方传来动静。
　　赞恩回神，惊奇的一幕再次出现了。
　　所有的祭祀者们，包括鲁丁神官，身上都出现了黑色的斑点，如同伏蛙跳动。
　　鲁丁神官的脚正攀上岩石，似乎正想奔逃。
　　而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跳蛙，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轰！黑蛙跳出了他的肌肤，他的身体也爆炸了。
　　腥臭的味道传来，而鲁丁神官倒地时，脸上依旧保持那震惊。他仿佛遇到了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事。
　　他面带狰狞，瞪着赞恩，却道：“血，血……”
　　他的头歪向一边。


第116章 不速之客   雷恩斯闯进去，房中的场景却……
　　“……他断气了。”
　　赞恩的手从鲁丁的鼻尖放下时, 吃惊地抬头。
　　瓦茵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赞恩则继续试图检查鲁丁的体征。他摸到了鲁丁的胸口，却无意间触到一片坚硬的触感。随后，他抽出了一封信笺。
　　漆黑的血迹染满僵硬的羊皮封皮, 似乎是早就被打开过, 赞恩手一抖，信件就自动张开了。
　　如灰烬般散漫的语言写了满篇。他并不认识, 但他认出这是深渊语。
　　浓墨在一旁勾勒出一个人形，血液正被一个极为繁复的魔法阵抽离。
　　……这是血统剥离的秘术？赞恩瞬间产生了这个联想。
　　“你听。”瓦茵突然喊他的名字。
　　赞恩回神, 才发现一股震颤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脚下荡起, 地动山摇, 头顶碎石不断跌落。
　　“洞窟在坍塌！”
　　他们的脸色同时一变。没有时间去观测更多洞中的状况, 他们疾行离开。
　　当他们扑倒在洞窟外的长草丛中时，背后的洞窟正好坍塌。
　　“咳咳, 咳咳……”
　　赞恩痛苦地按住胸口。
　　他这时才发现，经过刚才的战斗，他的伤又裂开了。
　　……
　　荆棘伴随着幽暗的影朝利亚娜涌去。
　　她滚到墙边, 堪堪躲过第一轮攻击。
　　前方的中年男人依旧用阴鸷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她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而在这短短的过程中, 利亚娜已经辨出了对方的实力。
　　智者高阶往上, 康纳·克顿之下, 但战斗经验远比康纳·克顿丰富。
　　她同时也判断出了对方的来路。
　　化影异形, 黑血荆棘。
　　是类北境深渊法师的禁术师。其攻击路数模仿亡灵法师, 许多法术都能产生不足匹敌却相似的效果。
　　但正因为其无常的伪装和对黑暗系术法的放诞使用, 这类禁术师被神院禁止修行。
　　通常只在地界和神秘地下组织中存在。
　　……组织？他到底来自哪个组织？
　　然而, 当看到那满地的青蛙，以及联想赞恩在金松谷遇害的事件，利亚娜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呱呱呱——”
　　青蛙朝她涌来。
　　那藏在黑衣中的神秘祭司, 发出嘶哑的声音，“一个神院的中等奥术师，竟能躲开我的攻击。”
　　一声诧异的喟叹后，他又仰头，“萨赞之力，囚禁！”
　　他的脚下随即涌出更多的荆棘。
　　利亚娜捏紧法杖。
　　这个人竟像是要活抓她。
　　为什么？
　　“你是东洼会的人吗？”利亚娜说，“想做什么？我来自神院，有事可以好好商量。”
　　“不，”那人却说，“抓到你，才好和真正能说话的人商量。”
　　荆棘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施法极为老辣。
　　而也正是这样，利亚娜分辨出，对付他，会比她上次对付康纳困难许多。
　　康纳空有实力，实战意识一塌糊涂。
　　她依靠战斗经验用灵巧取胜，但这次……
　　看着对方有攻有防的施法，而她用风刃斩掉一片荆棘，对方便有条不紊地补上时，利亚娜意识到这次可能不会那么轻松。
　　怎么打？？
　　利亚娜却瞬间有了思路。
　　她得靠近他。
　　这类法师，最畏近攻。
　　但她怎么靠近？
　　利亚娜绿眸一凝，法杖上的风刃突然慌乱了起来，一摇一摆，如同示弱的女人。对方果不其然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像是识破了利亚娜刚才躲开不过靠的运气，她已经惊慌失措了。
　　“囚禁。”
　　利亚娜任由那荆棘裹上她的腰和腿，如她所料，对方把她拉至身前。
　　就是现在！
　　利亚娜手中的蔓枝尖端突然浮现一道尖光，如同匕首的弧光荡起。
　　她扬起胳膊，企图刺下。
　　电光火石。
　　卷着黑蛙涌动的荆棘突然如同破空的鞭子般缠上了她的手。
　　那巨大的力量将她的手扭到了身后，越来越多的荆棘涌了上来，她的胳膊再无法动弹。
　　一双粗粝的手掌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低头，对上了那双藏在骷髅中的双眼，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下巫族的小美人，倒是如传说中有血性。”
　　荆棘越来越紧。利亚娜闷哼了一声，却目光冰冷地看着对方。
　　虽然荆棘在拉扯，她的手始终紧握“蔓枝”。
　　物理刺杀不可。那她就想其他对策。
　　不过，随着数多对策在利亚娜脑海中飘过，她却发现，如今要对付对方，逃不过的绝对是奥术法阵演绎。
　　还是要容错率低、精密度远超她对付康纳时的演绎。
　　但是……她真要使用吗？
　　好不容易靠谎言躲过了克顿家族的查探，没有引起新贵族那群人的注意。
　　这次使用，就在神院营地之中，不再有雷恩斯可以顶替作伪，她到时候又得面临怎样的细致调查？和那些家族怎样的刁难
　　利亚娜紧锁眉头。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脆响。来自已被水池般结界埋没的门。
　　次。
　　那结界竟突然出现裂缝。
　　像是有人用利器劈了上来，那微末的裂缝中，如同菌丝般的冰陆续涌了进来，奋力拉扯、撕裂。
　　……肃寰者。
　　利亚娜只觉悬起的心落下了。
　　不过短暂的念头飘过大脑，她指尖本聚起的法力光芒变得扭曲和黯淡。
　　一道拙劣、错漏百出的奥术组合被她丢出。身前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抗住了。
　　而她手中的“蔓枝”，随即被拨下。
　　“放开我！”利亚娜挣扎。
　　轰！她身后突然传来破裂的声响，似乎是结界被打破了。
　　……
　　雷恩斯是在走出行馆的那一瞬间想通不对劲的。
　　营地的长官对他很殷勤，他离开时，看出他对利亚娜这个同伴上心，巨细无遗地说明了许多事，包括给利亚娜指派了一个侍女。
　　雷恩斯远远见过那个老侍女，平凡而普通。
　　当他快走出行馆一层，回头远远瞥见这位老侍女走下楼梯，从一楼的厨房中端菜出来的第一眼，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当他走到半路中，却始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行馆都在这个时候主动提供饮食的吗？现在才下午三时。”雷恩斯说。
　　“哦不，不提供的阁下。”长官说，“但想必是那位小姐奔波太饿，请老妮娜提前提供的。唔，话说起来，阁下您请放心，这个老妮娜是个绝对合格的女佣，她踏实、善良又勤劳。”
　　“今天下午，她本来请假了，但似乎是她家收养的孩子突然生病，为了提前获得佣金，竟转而过来。这里大家都喜欢她。”
　　……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雷恩斯“唔”了声，转头了。
　　但他始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是什么地方呢？
　　雷恩斯脑中一闪而过那老女佣的眉梢，其挥之不去。但他不过一瞥，却也想不准其中不对劲的细节。
　　“先生……可以把那位妮娜女士的脸重现给我吗？”雷恩斯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请求。
　　然而，当那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雷恩斯面前，盯着对方慈祥的眉间，雷恩斯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破绽。
　　“……那是破绽！”
　　雷恩斯猛地抬眸，一道古语，便朝行馆楼顶冲去。站到房门口时，他喊了声“利亚娜”，却只听到一片死寂。
　　——这绝不是正常的死寂。
　　就算是有人睡去的房，也必定有钟摆摇动，风声吹过的杂乱声音。
　　这绝对不正常。
　　砰砰砰。雷恩斯的心在跳，他召出肃寰者，便朝房门劈去。
　　却随即荡出了一道幽暗法力的光芒。
　　这是结界。
　　雷恩斯的猜想被证实了，脑中的弦这一瞬间绷得忘记了呼吸。
　　砰！而之后的几秒却像是抽离了他的意识，当雷恩斯彻底恢复神智时，那门上的结界已被他劈开。
　　一阵蛙鸣和腥臭传来。
　　他闯进去，面前的场景却让他双目瞬间赤红。
　　短短一段时间，房间已不复方才。一地狼藉，卷满荆棘和恶蛙。
　　而在其中央，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神情阴鸷的男人，手里正抓着利亚娜。
　　她全身都被荆棘牢牢地捆缚着，“蔓枝”也狼狈地掉落在了脚边。
　　而她的脸被在男人钳制在手中，一粒漆黑的药丸递在了她的唇边。
　　“快吃下。”那人恶狠狠地道。
　　利亚娜在努力地别头，但撞见雷恩斯，碧绿却是突然发亮，眼眶却也随即发红了起来。
　　雷恩斯的大脑又轰鸣了一声。
　　转眼间，一道尖锐的冰刃已如利剑般飞出去，精准地割向男人的手。
　　嘶——虽然及时躲避，男人的指尖却割出了血丝，药丸落地。
　　而他的反应却也极为迅速，动作转为锁住利亚娜的喉咙，抬眸道：
　　“我警告你，别再动手。再过来，我就对她动手。”
　　“快，给我通境信函……不，还有一千金法纳。等我入了北境，我就把这个女奥术师交还给你们！”
　　雷恩斯神情冷若冰霜。
　　而下一秒，数十道冰刃自他身后浮起。
　　突、突、突、突。
　　冰刃如同疾速翱翔的鹰，直接越过利亚娜，带着强大的法力光泽冲向了那黑衣人。
　　“呃啊——”
　　冰刃击打男人的手腕，他松开了抓住利亚娜的手。
　　之后，他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冰刃见他刺穿，刺出了数道裂缝。
　　“冰雪囚牢。”
　　雷恩斯又用古语道。
　　无数冰丝如蜘蛛网交织般疾速凝结，其凝聚成法阵的模样，带着熠熠冰冷的压制性法力场，在男人的身体前结成了微小的牢笼。
　　男人被钉在墙上，再也动弹不得。
　　利亚娜倒下了。
　　而在她落到地面前，雷恩斯一步踏前，把她接在了怀里。
　　“别碰，有毒……”利亚娜的绿眸亮晶晶，却是涣散的亮光。
　　雷恩斯瞳孔一缩。
　　他这才看清，那荆棘的尖刺如锯齿般尖，割破了利亚娜的衣物，周身刮出了细密的伤痕，正流着潺潺黑血。
　　“没事的。”他一边说，一边施展防护净化术，抬起“肃寰者”，割断了桎梏利亚娜的荆棘。
　　利亚娜躺在他怀中，目光却愈发涣散。她歪头，晕了过去。
　　“利亚娜！”
　　身后陆续传来脚步声，雷恩斯却紧紧抱住了她。
　　……
　　“怎么样？”
　　“德威尔阁下，不用太担心，高登小姐中的毒并不严重，不过有些微致幻的效用。她睡过去就好了。”
　　“而除此外……她受的不过皮外伤，很快就能治好。”
　　雷恩斯站在房外，回头瞥了眼利亚娜，她正在布幔下沉睡。
　　紧闭双眼，像个婴儿。
　　“那位祭司呢？”他又低声问。
　　“按您的吩咐，那位东洼会的祭司已经就地在行馆地下室关起来了，可以随时审讯。”
　　“嗯。”雷恩斯点了点头，却说，“你们等我一下。”
　　他重新走进了新给利亚娜安排的房间，这次多了许多人守护。而他在利亚娜床边轻轻坐下，拉起了她的手。
　　“感知印记。”他无声地说。
　　与此同时，一道游蛇一般的印记在利亚娜掌心浮起。
　　感知印记。
　　这是种标记术法，可以让他在短时间、短距离内，随时感知到利亚娜的情况，明确她的安危。
　　而做完这一切，雷恩斯才起身。
　　背过身去，他的目光倏然变得冰冷如刀。
　　他要去审问那个不速之客。


第117章 玫瑰   她的气息轻轻扑到他的脸上。……
　　“萨赞流连于深渊的边缘, 夜莺在歌唱，青蛙在鸣叫。那是死亡的协奏曲。”
　　这是关于东洼教的民谣。雷恩斯从手里的卷宗读到的。
　　自利亚娜遭遇袭击后，他便令人把东洼会的卷宗找给了他。
　　黄底黑字的羊皮卷仔细描述了其历史。这是个信仰蛙怪萨赞的邪教, 萨赞曾服侍过深渊之主。而皮卷上印着的萨赞之眼, 正如袭击者的眼睛一般阴鸷。
　　“墨涅次祭司，你最好说清楚, 你为什么会出现这里，又是为什么要袭击利亚娜·高登小姐？！”
　　来自营地的奥术师长官在审讯袭击者。
　　而这时, 距离雷恩斯救下利亚娜不到半个小时, 袭击者的身份已被快速查清。
　　墨涅。东洼会的次祭司, 第二掌事人。
　　雷恩斯从羊皮卷上同时翻到了这人的影像。
　　而这时, 此人已不复袭击时的光彩。他全身盖在一片漆黑的祭祀服，已经被挂在了刑架上。
　　不过短短时间内, 营地便上了一套刑法。神院对此一向颇有研究。
　　——放大痛感的法术可瓦解人的意志；控制精神的法术可操控人的神智。
　　而这位叫墨涅的东洼会第二掌事人意志谈不上特别坚强，也或许是他本身并不想隐瞒过多，这一套刑罚上来, 他已经主动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同时，他也说出了潜入营地、袭击利亚娜的目的。
　　他想活捉利亚娜, 不过看她实力不高, 却外来、受人重视。他想出境, 便用化影术提前潜入了营地, 试图劫持她为人质, 获得通境信函。
　　但问及赞恩下落时, 这位墨涅次祭司却表现得一问三不知, 就连爆炸都不知道。哪怕加重了刑罚，他依旧是采取这套说辞。
　　想到赞恩未知的状况，以及刚才利亚娜受的伤, 雷恩斯不免焦灼。
　　但见这里问不出什么，他只好寻方向。
　　他冷冷地问：“那你为什么要进入北境？”
　　他目光如刃，那阴鸷的男人竟瑟缩了下。
　　其本如骷髅般的恐怖脸庞浮现犹疑和不甘，似乎陷入了纠结。
　　但没过多久，他便似心有不甘地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进入，自然是因为塞西尔那个老头！也是因为他，我提前出走！”
　　“凭什么，他和别人做交易惹了事，就要全会的人为他付出代价？！”
　　“他能被人全须全尾地送出北境，我也想。我刚才不过就是为自己求个生路，为什么不行？！ ”
　　他的眼中流露愤怒。
　　雷恩斯却立刻抓住了其中关键信息。
　　塞西尔，自卷宗显示，是东洼会大祭司、主事人的名字。
　　这竟像是东洼会内部出了内讧。
　　“交易，什么交易？”
　　“是……”墨涅却再度犹疑。
　　他眼珠咕噜噜地四转，终究咬了咬牙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就是在三天前，金松谷突然来了人，我偷听到他们交谈。”
　　“大祭司，被人尊敬的大祭司，他出卖了会中所有人！”
　　“而来人……”
　　他的话却没有说完。
　　漆黑的大块斑点突然出现在了他裸露的皮肤上，蛙鸣响起，皮肤涌动。他睁大了眼睛。
　　下一秒，一只漆黑的蛙突然跳出了他的喉咙。
　　噗！黑血喷薄，腥臭弥漫。
　　“小心！德威尔阁下！”
　　雷恩斯及时召出冰盾，才防止黑血溅在了身上。
　　而当他撤走冰盾时，挂在刑架上的东洼会次祭司已如被戳破了的布偶般，全身破出血洞，黑血淋漓，漫了刑架与满地。
　　他已失去了生息。
　　地上有从他体内出来的黑蛙，濒死挣。但很快，也在黑血中永久的沉眠。
　　“德威尔阁下，墨、墨涅他死了……”
　　“他被下毒了。”
　　雷恩斯紧紧地盯着这破烂般的尸体。他对药剂颇有研究，对毒法也谈得上专精。
　　他很快通过感知，判断出了其死因，甚至连对方被下毒时长都推测了出来。
　　——这个墨涅次祭司大概是在一日前就被下毒了。
　　这是灭口。
　　而随着他的死亡，线索似乎也斩断了。
　　“等克拉雷小姐回来，你们请她预知一次。”雷恩斯最终作下了这个决断。
　　在地下室，他部署好了营地中的一切。之后，便转身重新前往行馆的顶层。
　　他得去看望利亚娜了。他放心不下。
　　……
　　经过了一整天的搜寻和奔波，雷恩斯不免疲惫。虽然走之前就为利亚娜调制了一次药剂，这次审讯结束，他又重新分析，为利亚娜再调制了一剂。
　　经历上次袭击后，利亚娜被安置在了一处森严把守的新的房间中。在行馆顶楼的最深处。
　　和把守人确认后，雷恩斯才进入了那房间，掀开布幔。
　　利亚娜依旧在沉睡。
　　她紧闭双眼，胸口轻轻起伏。
　　而她光洁的皮肤上划有不少细密的血痕，那是被袭击的余征。虽然在一轮治疗下，这些都已开始了结痂，雷恩斯依旧目光微沉。
　　“利亚娜……”他无声地轻叹。他感到后怕。
　　之后，他才轻手轻脚地戴起手套，拿起器械，把新调制的药剂注射入利亚娜的体内。
　　似乎还在受致幻药剂的影响，利亚娜一动不动，没有醒的迹象。
　　而雷恩斯不错眼珠地盯着她，始终关注她身上的体征。
　　红润和生气渐渐重回了利亚娜的脸颊。
　　雷恩斯紧握的双手才松开。
　　……利亚娜致幻的毒似乎快彻底解了。
　　如果说，雷恩斯之前是脑中一直紧绷着一根弦，那么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能够有所放松。
　　他安静地靠在了床边，打算就这么守着利亚娜，看她的状态。
　　“唔……”利亚娜却突然动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雷恩斯立刻凑近。
　　然而，当他凑过去，却只听到利亚娜把粗浅的音节咽回了喉咙，
　　抬眸，他却发现她轻轻翻了身，不再有任何动静。
　　雷恩斯突然无声地哂笑了一声。他在笑自己刚才的反应。
　　……是了，他应该很了解利亚娜。她从不说梦话。
　　一些经历让她拥有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这令她在睡梦中，哪怕学毫无意义的鹿鸣狼嚎，也不会发出任何有实质意义的音节。
　　他轻轻笑了笑，企图靠回去，却突然被一股玫瑰般的香味恍了心神。
　　这是属于利亚娜的味道。
　　雷恩斯猛地抬眸，这才惊觉利亚娜近在咫尺。
　　只见她睡颜安宁，睫毛细密的阴影打在脸上，正展露出重回童年般的神情。她的气息轻轻地扑在了他的脸上，如同毛扑子一般，痒而轻。
　　雷恩斯突然出神……他是多久没看到她这样人畜无害地躺他面前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利亚娜身上。
　　利亚娜微张着嘴，呼吸间似乎都有玫瑰的味道。
　　而在那一刻，他如同突然中了迷魂的法术一般，倾身上去。


第118章 梦   利亚娜轻轻点了点头，失落却席卷了……
　　利亚娜的指尖很凉。
　　雷恩斯的手无意触上她的, 只觉体内荡过一道闪电。
　　而随他靠近，两人气息交缠，雷恩斯再度觉得自己像是被陡然拽入了一个泛着甜味的酒缸。
　　他闭上了眼睛。
　　但能感知到利亚娜的唇和气息都近在咫尺。
　　“唔……”
　　暖气扑在了他的脸上, 他突然听到利亚娜又出声了。
　　短音流露诧异, 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翻身了。指尖抽动，指甲轻轻刮过了他的指腹。
　　也是这一刻, 清明的意识突然回到了雷恩斯的脑中。
　　等等……他这是在做什么？？
　　雷恩斯猛地睁开了眼睛，撞见了利亚娜安然沉眠的脸。
　　这时, 他如同突然从梦中清醒一般, 几乎是弹跳般地坐了起来。
　　不。这不对。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想做什么。
　　……他竟然是想趁着利亚娜睡着吻她。
　　这绝不是一个守礼的男人应该做的事。
　　雷恩斯对此感到极致的羞愧。但望着利亚娜的脸, 他方才尚未平复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他立刻起身喝了口冷甜茶。
　　“好好照顾她吧。”他自言自语。
　　他羞愧到耳朵发烫, 却强令自己稳定心神。直到确认自己恢复了冷静，他才重新坐了回去, 专注地守在旁边。
　　之后，他强令自己什么都别想。
　　……
　　早在与袭击者交锋时，利亚娜便判断出对方的荆棘上染有致幻的毒液。但也正是这毒液并不致命, 甚至不会造成过多的恶果，她才放心任由自己受伤。
　　而面对致幻, 最好应对的方式就是沉睡。那不会让她在意识模糊时产生过多错误。
　　利亚娜也的确这么应对的。然而, 由于致幻的毒性, 她的睡眠变得远比从前深。浑浑噩噩, 她梦到了许多。而梦中的一切, 也变得比寻常真实。
　　她竟梦到自己给雷恩斯的又一次告白。
　　那距离独立庆典大概三个月后了。
　　而那时, 虽然他们在最终竞技中, 共同解决了困难，但她由于见到雷恩斯为了救她时受了不轻的伤，心里自责, 竟一时开始怀疑起自己。
　　利亚娜怀疑自己配不上雷恩斯。也正是因为如此，那段时间，她接触他时小心翼翼了许多。
　　虽然如寻常般随时礼貌问候着雷恩斯，她的重心挪向了魔法的修行，专注提升实力，不再随时缠着他示爱了。
　　然而，她却发现雷恩斯的态度对她也逐渐软化了，终究没忍住再次对他告白了。
　　梦境中还原了那天的一切。
　　那天，他们刚刚结束了学伴的交流。利亚娜走在歌斐木楼的白墙下，雷恩斯在她身旁。他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正在检查她的奥术演绎课作业。
　　但这时，利亚娜突然不知道哪里来了勇气，“那个，德威尔先生，我想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雷恩斯抬起了头看她。
　　而利亚娜寻常虽然是个勇敢的人。但这次告白，话刚说出来，她便感到胆怯。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眸，“我，我还是喜欢你……但你放心，你如果这次拒绝，我以后就不提了。我会放下的，努力不再困扰你了。”
　　雷恩斯半晌没有反应。过了许久，她才听到他淡淡的声音：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我们现在是朋友。”
　　“……哦。”
　　他没有后话。利亚娜一时没明白其中含义。而她眨了眨眼睛，却突然反应了过来。
　　……雷恩斯，雷恩斯这是以为她不再喜欢他，他们当回了朋友，才不再避着她吗？
　　她心头一缩。
　　“哦，好的，我明白啦。”
　　利亚娜轻轻点了点头，一股浓重的失落却席卷了她的心田。她睫毛轻颤，她知道自己当下该抬头对雷恩斯说自己会遵守诺言，但不知怎地，她不想立刻抬头。
　　“可以。”
　　雷恩斯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利亚娜尚在失落，第一时间没有听进雷恩斯的话。她惯性般地点了点头，却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改为猛地抬眸：“……啊？”
　　雷恩斯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与她对视了一瞬，他挪开了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我们可以交往试试。”
　　利亚娜难以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她就像刚才在谷底，却突然被人拉上了天空。
　　“真的吗？！”她睁大眼睛。
　　雷恩斯低头看着她的奥术课作业，点了点头。
　　利亚娜却没控制住自己，她幸福地大喊了一声。在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抱住了雷恩斯，笑了起来。
　　“……利亚娜！”
　　雷恩斯无奈的声音传来。
　　利亚娜却不管那么多，她觉得自己插上了玫瑰色的翅膀，幸福和快乐这一刻将她填满了。太好了，雷恩斯也喜欢上她了。她飘了起来。
　　而也是在这一刻，一切突然开始变得沉甸甸的，她的意识又在混沌中跳动。下一秒，利亚娜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明了起来，许多记忆陆续涌进了她的脑海。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刚跟雷恩斯告白的时候吗？
　　不，并不是。
　　她明明已经经历了许多。现在，她重生了。她正在帮助诺拉找赞恩。
　　而至于那个告白……利亚娜意识浑浑噩噩，却对一些事在清楚不过。
　　前世的雷恩斯也并不是喜欢她，才和她交往。
　　他只是为了弥补他的空虚。
　　而前世的他，就是个冰冷无情的人。
　　这个念头在利亚娜脑中汇聚，如同星星般刺眼。
　　随即，她的意识愈发清明，光芒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神院的白墙，她看到了边境行馆的粗布布幔、木质床栏，闻到了一股药香。
　　她刚才是在做梦。
　　利亚娜意识尚朦胧，试图抬手撑起身子，却突然一愣。她发现她的手臂传来柔软的触感，却沉压压的，让她抬不起来。
　　而她侧头，看到竟是雷恩斯坐在床边的地上，枕在她的手臂上睡着了。
　　利亚娜：“…………”
　　她下意识便想抽出手。
　　但当她看到雷恩斯身后的东西，却再度一愣。药剂、帕巾、热水……他竟像是在这里呆了很久，在照顾她。
　　而他满脸倦意，紧锁眉头。
　　利亚娜却脑中却突然闪过了雷恩斯之前的脸。
　　但却不是梦中的雷恩斯。
　　而是这一世的雷恩斯。
　　自她重生后，神院里，尔塞群山，常青镇，还有刚刚她遇袭……她记得他的眼神。他看向自己，总是充满了关切。
　　……他真的是过去的雷恩斯吗？
　　鬼使神差地，利亚娜的左手轻轻触上了雷恩斯紧阖双眼的脸，之后却如触电般弹开。
　　“罢了……”她叹了口气，任由雷恩斯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
　　纳尔山系东部深山，赞恩靠在树上休憩。在之前的战斗中，他损耗不少。
　　在瓦茵的帮助下，他的伤口重新止血，但精神依旧疲惫。
　　一只素白的手突然递给了他一个木瓶。
　　“喝下。”瓦茵说，“这是药。”
　　赞恩喝下。
　　“感觉好了点吗？”不久后，瓦茵又问。而在得到赞恩的肯定后，他们再次出发了。
　　赞恩要去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要跟随瓦茵，去一个地方。


第119章 神木   难道，她是喜欢他？（捉虫）……
　　夜色渐浓, 他们前往了东部森林的深处。
　　赞恩召出了雷豹，跟随在瓦茵身后——她念了一个赞恩也从未听过的召唤咒，召来了一只衔着草环的麋鹿。随即他们在幽静的树荫中穿梭。
　　赞恩的目光紧随瓦茵, 脑中却还闪现之前在东洼会秘密洞窟历险的场景。
　　他庆幸战斗成功, 自己也拿到了血统剥离的秘术书，这证明了东洼会的恶行。他拿回神院, 这必定可以以此为证，对东洼会余部再度进行审判。
　　但这不是重点。
　　赞恩始终难忘的, 却是瓦茵使用了那惊奇的逆转法术方向的巫术的一幕。
　　虽然在从洞窟坍塌中逃脱后, 瓦茵似乎是因为使用了这个法术, 经历了长时间的脱力、疲惫, 闭目养神了许久，但那场景也始终震撼着赞恩。
　　这种力量, 几乎类神。只能神赐……
　　赞恩盯着瓦茵身下的灵鹿跳动，她的衣袂飘摇。他终究没忍住问忍耐许久的问题：
　　“你是自然意志的眷者？”
　　但问了后，他却感到微末的忐忑不安, 因为这种问题，涉及隐秘。
　　赞恩没想到的是, 瓦茵头也不回, “嗯”了一声, 承认了。
　　果然。这虽然在意料中, 但得到答案, 赞恩还是大吃一惊。
　　……因为在此之前, 他从未在南境见过属于其他小神明的眷者。
　　“我以为只有光明神才拥有眷者……那就是神术师。”赞恩说, “你怎么会是……”
　　“克拉雷先生。”
　　瓦茵这次回头了，清澈的碧眸却带有讥诮，“南境早已不施行‘光明唯一’政策了。”
　　赞恩：“………”
　　“而且, 我们不称祂为神明。”
　　“我们称祂为那位存在。”
　　瓦茵的声音卷在风中荡去，赞恩却陷入了疑惑。
　　神明？那位存在？这不差不多吗，能有什么区别……
　　他正纠结，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心神一荡。赞恩瞬间忘记了心中的问题。
　　“这里是……”
　　树叶随风晃动，赞恩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崖边。而望去远方，是一片幽幽绿海。
　　其中央，却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树。其现状古怪，没有树枝，仅有稀少的树叶挂在其峥嵘的树干上，却彰显着神秘的生命力。
　　“……神树！ ”赞恩认了出来。
　　神树，这是传闻中边境部族信仰的“自然意志”的化身。
　　五棵巨树，坐落于南境各地，常年受各边境部族供奉。
　　其来源可以追溯到新月纪之前的神眠纪。
　　传闻中，这几棵大概从神眠纪生长出的巨树，在边境部族尚受信仰迫害之苦时，突然开始响应部族人的愿望，为他们布下了保护性的结界。
　　因此，这成为了边境部族的信仰。
　　赞恩曾在南境北部森林中见过神树，那位于常青镇的附近。
　　但他眼前所见的这棵，却与之有所区别，存在差别。
　　眼前的这棵树不及常青镇那颗粗壮，但枝干上树叶葱茏繁茂，展现了更为茁壮的生命力。
　　灰白色的微弱光芒萦绕着它，夜色中庄穆挺立。
　　……瓦茵难道是要带他去神树那里吗？
　　然而，瓦茵已经用动作回答了他。
　　她带着他，纵入了那位于低处、更为广袤婆娑的森林。
　　而进入后，树影随风声摇摇，那灰白色的光芒愈盛。
　　而赞恩猛地认出来，远方灰白色的光芒竟是来自一个结界，其萦绕在神木周围，轻灵的光跳动。
　　传闻中，这拥有着守护的作用，只有被“自然意志”允许的人才能接近神木。
　　然而，瓦茵纵鹿驰骋，连带着他，毫无阻拦地到达了神木之下。
　　而到达那里，赞恩再次被眼前的场景震撼。
　　这里如同神灵秘密的花园。
　　神木之下，是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但不同于其他树木，这些树根浮出了地面，蔓延接近百米。
　　而其树根四周萦绕着灰白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跳动。
　　“自然的意志，下巫的守护神，您的信徒向您表达无上的敬意。”
　　瓦茵跪下，对神木道。
　　赞恩这辈子就祭拜过光明神，面对其他神明的化身，不知道能做什么。他眸中映过场景，干站着。
　　待瓦茵起身，赞恩才后知后觉地从震撼中醒神。他不由蹙眉问：“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要怎……”
　　瓦茵回头，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赞恩：“……”
　　而自温凉的触感自他的掌心传来，赞恩在那短暂的一瞬间，竟忘记了自己要问的话，只觉得随即一股电流淌过他的胳膊。
　　他睁大眼睛。
　　……虽然之前在洞窟时，瓦茵便拉过他，他当时认为是在战斗，虽然留意，却并未有现在这番感觉。
　　但现在，瓦茵这是……
　　混乱的思绪席卷赞恩，他脑中倏然闪过了瓦茵对他的两次相救，以及沿途的帮助和照顾，却猛地灵光一现，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她是喜欢他？？
　　他的呼吸哽在了喉咙，继而无声地紧盯瓦茵拉他的手。
　　……下巫族的女人，都是这么主动的吗？
　　而瓦茵却仿佛在做再自然不过的事，她牵着他继续向前，“跟我走。”
　　赞恩后背僵硬。


第120章 逆流   “那既是过去，也是未来。”……
　　瓦茵的手很小、很软。他像是捏着一块温暖的玉石。
　　而在前进的过程中, 赞恩脑中却像是倏然坠入了一片混沌的湖，持续思绪乱飞。
　　该死，他还没有找伴侣的打算, 如果她真喜欢他, 那他该怎么办才好……他试图抽出手，不知怎地, 却没能成功，只能尴尬地咳了一声。
　　恰在这时, 瓦茵回头了, 她用那双美丽如翡翠的眼睛看他。赞恩不自在地别开了头。
　　“到了。”瓦茵说。
　　赞恩猛地醒神。他这才留意到, 在这神木的四周, 竟荡着流水潺潺的声响，如竖琴弹拨。
　　而那神木的巨大树根交缠, 构建成一片奇异的木茎回廊。但在中心，竟荡着一条溪流。
　　其以环绕神木的形状延伸，足有五人宽。
　　不同于外面的寻常河流, 其水波表面，荡着星光与白光。恍若坐落于地面的银河,
　　这是神性。赞恩认了出来。
　　瓦茵素白的足踩了进去, 同时拉他下去。
　　赞恩犹疑了一瞬, 问, “这是什么地方？”
　　“时空之河。”瓦茵回眸, “我想你听说过。”
　　……时空之河。赞恩瞳孔一缩。
　　他的确听说过。
　　他虽然不信仰自然意志, 却也曾听闻过一些关于其的神话传闻。
　　传闻中, “自然意志”拥有扭转时间的能力。
　　祂掌握着时空之河，可以改变时间的定义，追溯旧时空, 变幻未来。
　　但他一直以为……
　　“我一直以为这是传说。”赞恩难以置信地说，“时空之河……这真的存在？”
　　瓦茵点了点头。“它难得出现。我们得抓紧了。”
　　见赞恩依旧犹疑，她轻轻蹙起眉头，“你答应过我的，我帮你，你看记忆。”
　　赞恩记得自己的诺言，但是……记忆，难道是通过这“时空之河”看记忆吗？
　　他对此警觉。
　　这溪流的确很美。但这对他说，实际上是未知的东西。
　　身为光明神的信徒，当他靠近那浮于表面的银白光芒时，他便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制感。
　　这令他不喜。他像是天生对光明神之外的其他存在排斥。
　　但很奇怪，当他久盯这河流，又能循序渐进地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和谐之意。这是种微妙的感觉。
　　赞恩抿唇。
　　他看了眼瓦茵。秉持着一言九鼎的原则，他终究选择相信她，踩了下去。
　　水流漫过他的足，高大的影子盖过了水中的残月。
　　溪流湍急了起来，似乎是排斥着他。瓦茵握着他的手加大了力，一道奥语从她口中念出，溪流平复，她牵着他继续前行。
　　“你是要通过这‘时间之河’带我看记忆吗？”
　　走到一半，赞恩却忍不住发问了，“还有，那究竟是什么记忆？你的吗？你又为什么要让我看？”
　　瓦茵的背影突然静止了。
　　赞恩莫名感到了一股紧张。但这种事他不能放松，必须认真求索答案。
　　瓦茵却安静了许久。
　　就在赞恩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平淡地道：“那其实，不只是记忆。”
　　她纤细的身子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双眸藏在了兜帽下的阴霾中，“那既是过去，也是未来。”
　　“一个谎言，差点毁了我的民族。也毁了你。你是破局者。”
　　“所以……你得看。”
　　她的声音安静如水。但赞恩却倏然觉得多了些许他掺不透的情绪。
　　那似乎是遗憾，是痛苦，是悲哀。
　　赞恩不知从何问起。因为他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瓦茵的话。
　　什么叫“这既是过去，也是未来”？
　　如果不是来到了这自然意志权柄所在的领地，看到这时空之河，他几乎要以为瓦茵精神错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无知的小孩，干巴巴地问：“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瓦茵说：“你马上就能看到了。”
　　天幕上的倏然浮云荡去了，那如银盘的圆月露出。
　　同时，那铺于水面上的银白色的光芒变得愈发强盛。
　　赞恩看到，一个旋涡倏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在其中央，是一个不断升高的灰白色的光球，在他肩部的高度停下。
　　“我们手一起放上去。”瓦茵安静地说，“你就可以进入真正的时空之河了。”
　　赞恩看了眼瓦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自然的意志，边境的守护神，愿您带信徒回溯时空，重历旧日。”
　　她用清浅的声音念出咒语，而下一秒，赞恩看到那灰白色的光球倏然放大，他被吞没了。
　　……
　　呼——
　　赞恩听到了风声。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倏然变成了灵体，瓦茵不知所踪。
　　而他本飘荡在一条混沌的河流上——他认出那是神位格形态的时空之河，但在他还没看清这混沌河流时，他发现自己在天空上俯冲。
　　下方，河流在青翠山川中蔓延，数以千计的城镇点缀平原。他认出这是南境的壮阔版图。
　　他离地面愈来愈近了。
　　赞恩这才发现，他正疾速冲向一片绿海，无数穿着灰绿相接麻质服饰的人在其中行走。他认出来，这似乎是下巫族总据点常青镇！
　　呼——
　　他耳边再度传来刺耳的风声。
　　下一秒，赞恩却发现，眼前的一切变了。他身处室内，这里的装潢和瓦茵居住木屋的装潢相似。这似乎是下巫族居住的树屋。
　　有人声传来。
　　“你们听说了吗？克拉雷小姐今天要去东部矿场，她要去处理七天前的暴|乱。”
　　“感谢神啊，希望她来可以处理好一切。克拉雷家族的其他人都不靠谱。自从这里的山钢矿场管辖权划到了克拉雷家族，他们发现东部矿场之东还有方圆千米的资源区，便不讲理地想要赶走老罗森那些土著。
　　神啊，他们可在那里居住了上百年，当然不愿离开。冲突自然是会发生的。”
　　“那群神术师根本就不会真正在乎边境平民土著的权益……”
　　……他们在说什么？
　　赞恩站稳后抬头，却差点惊诧地喊出声。因为他发现，他正站在人群中央，眼前的不少人他都认识。
　　只见这里坐着的，几乎都是身穿下巫族服饰的青年。不少人在神院进修，如罗恩·比斯顿、迪夫·巴顿。他们似乎是在参与不正式的茶会，正在交谈。
　　奇怪的是，他们比起赞恩从前见到时都有了微妙的变化，气质似乎成熟了些。
　　而更奇怪的是，他们交谈的内容，赞恩几乎一句话都没有听懂。
　　东部矿场？克拉雷家族管辖权？
　　听他们说，克拉雷家族和下巫族土著发生了冲突？
　　什么情况？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赞恩眉头紧锁，冲人群出声，“嘿！”
　　却发现所有人的没有反应。他们根本感知不到他。
　　他试图挥了挥手。自己依旧是灵体的状态。
　　这经历对他过于陌生。赞恩的目光在木屋中逡巡，却突然撞到了挂在墙上的日历。
　　——新月历353年11月7日。
　　“这不可能……”他突然讷讷地道，“这是……一年后？”
　　赞恩的手按住太阳穴。但当他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上的身影，突然顿住了。
　　一位身穿墨绿布裙的棕发少女坐在角落，手中正捧着罗盘，碧绿的眼眸泛着黯淡的光。
　　“瓦茵？”赞恩抽了口气，但当他多看了几眼对方后，识清对方的气质后，却摇了摇头，“不，这是利亚娜。”
　　只见利亚娜坐在那里，神情莫名地憔悴和萎靡。她身旁坐着个圆脸女生，是她的下巫族好友罗妮。
　　“利亚娜，你最近一直没和那位联系了吗？”罗妮关切地问。
　　似乎是被这个问题戳到了痛处，利亚娜眼神再度一暗，咬了咬唇，却说：“罗妮，可以让我自己安静会儿吗？”
　　罗妮·巴顿明显是位通情达理的人。她没有多问一句，离开了。
　　利亚娜拿起了通讯罗盘，她似乎是在等着什么消息。而赞恩脑中突然传来一股电流，他惊诧地发现，他竟然能自动感知到利亚娜正在阅读的消息。
　　那是一个联结的历史记录。而联结的署名竟是——雷恩斯·德威尔。
　　他能一眼瞥到许多那列于最后的消息。
　　【10月30日21时】
　　利亚娜：“雷恩斯，你最近是在准备考核吗？我来陪你，可以吗？”
　　这距离赞恩刚才看到的日期大概十日前，对方却没有立刻回复。
　　【10月31日13时】
　　利亚娜：“雷恩斯，我之前不是故意查你和诺拉的事的。你不要生气，不要不理我好吗？我以后不再这样了。”
　　【10月31日21时】
　　利亚娜：“雷恩斯，你还在吗？”
　　【10月31日22时】
　　雷恩斯：“在忙。”
　　消息止于这一条。利亚娜没有再立刻回复。
　　之后，在漫长的时间里，这条联结静悄悄一片，也不再有任何新的讯息。
　　利亚娜靠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罗盘。
　　她睫毛轻颤，似乎在纠结着什么，最终却选择放下了。
　　她拿着罗盘的指尖发白。无意识地，她轻声低喃，“是不是我不联系你，你永远不会主动找我……”
　　利亚娜垂下了眼眸。
　　赞恩远远站在一旁，却能感受到她的低落。
　　但他自己的脑子已先陷入了一片茫然。
　　雷恩斯，利亚娜……他们这罗盘上的讯息是怎么回事？
　　现在不是雷恩斯在追求利亚娜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像是反了过来？
　　而且还提到了诺拉？
　　赞恩不解至极。
　　而利亚娜，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依旧神情恹恹地发呆。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轰鸣声倏然响起。似乎远在他方，却威力巨大，这木屋的地面开始震荡。
　　利亚娜抬起了头，屋内其他人也是，他们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利亚娜跑了出去。站在树中屋的栏杆前，她看到常青镇东部的天空染上了漫天的火光，那接近血的颜色。
　　她蹙眉，轻声道：“那里是……东部矿场。是矿场出事了？”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却在这时，他们看到一位下巫族人风一样地越过他们屋下，似乎是要去找人。有人喊住他，询问情况。
　　“矿场发生爆炸！克拉雷小姐他们没来得及出来，在下面出事了！”


第121章 无路   常青镇之乱
　　那天的天空是血色的。
　　而利亚娜在意外不久后, 便随着人群挤到了那矿场远处的土径上，到处都挤满了人。她所在的地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从她的角度，仅能看到无数穿着密会制服的人进入了矿区。不久后, 常青镇被封禁了。
　　“……到底怎么回事？”
　　“听说是克拉雷小姐在下方巡视的时候出现了爆炸, 她没能出来。”
　　是罗妮从杂乱的人群中挤过来，告诉了她信息, “当时我母亲也在场。据说克拉雷小姐被运出来的时候，全身是血, 人也失去了意识。”
　　利亚娜轻轻地抽了口气, “那克拉雷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她接受治疗了吗？”
　　“接受了。她的那位侍女薇达·密斯蒂运气很好, 在进入矿区前被克拉雷小姐调走调查其他事了。现在全是密斯蒂小姐在主持。克拉雷小姐已被快速送回千圣城。望她平安。”
　　诺拉在常青镇受重伤的消息一夜传过大街小巷。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 后续的发展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传闻中，诺拉回到了千圣城, 克拉雷家族立刻动用了全部的资源为她治疗。其他大家族的人，如奥里、德威尔家族的人，都立即赶去处理看望。
　　但事不遂人愿, 诺拉没有苏醒。除此外，不好的传闻接二连三出现。
　　有人说, 她活不过十天；也有人说, 她似乎伤口重于灵体, 那重创必定让她落下终身残疾。
　　这些消息终究被神院方压下去了。
　　但饶是如此, 许多议论依旧在进行。
　　这桩意外显而易见, 拥有许多疑点：
　　一, 诺拉具有灵感强大的预知能力, 为什么还会遭遇不测？
　　二，这次意外到底为什么发生？是真的意外吗？还是说……人为？
　　利亚娜是回常青镇散心、度假的。但随着那声巨大的轰鸣，这寂静、悠闲的生活不复。
　　当晚, 神院的长官进入了常青镇的每家每户严格询问和盘查。包括利亚娜所在的高登家木中屋。
　　常青镇中一片人心惶惶。而盘查直到深夜才结束。
　　而第二天，利亚娜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她跑到了阳台，看到常青镇的中央竟涌入了一大群全副武装的神术师。他们竟比昨天都更为冷酷，竟像是要去执法。
　　“利亚娜，不好了，比斯顿家出事了！”
　　又是罗妮跑来告诉了利亚娜一切。
　　比斯顿，是下巫族族长的姓氏。他们家族坐落于镇中心。而利亚娜在路上，听到罗妮叙述了一切。
　　罗妮说，诺拉·克拉雷被查出是被害于魔法陷阱。但这个陷阱的交易图纸竟然在族长家被发现。所以神院正在抓比斯顿家族的人。
　　“什么，这不可能？！”这是利亚娜的第一反应。也是她这一路过来，遇到大多数人的反应。
　　比斯顿家族在下巫族德高望重。自神眠纪起，他们世袭族长位，便带领下巫族走过无数黑暗纪元。现任比斯顿族长更是个公认的智慧与善良并存的老好人。他们都不愿把这种事和比斯顿这个姓氏联系到一起。
　　而利亚娜冲到中央时，发现那苍翠绿荫下的木中屋已经被穿着白色制服的神院的人层层叠叠、如铁桶般围住。如同绿叶被迈入了冰雪中。
　　而利亚娜亲眼看到比斯顿族长、族长夫人，还有他们的长子罗恩·比斯顿被押走，进入了前去密会的传送阵。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比斯顿家的幼子费奇被留了下来，他试图冲出来，却被阻拦。
　　执法的神术师们撤退了。木中屋一片凌乱，显然是经过了严厉的搜寻。利亚娜和罗妮当即冲过去安慰费奇时，紧接着，却屋外遥遥传来了鼎沸的人声。那竟是来自东部矿区。
　　震天的人声中萦绕着暴戾的滋味，似乎有人在挣扎、哭喊。
　　利亚娜紧接着来到了东部区，却发现土寨中，同样涌入了那身穿雪白制服的密会人。当地土著被推攘着出来。土寨变得比比斯顿家族更混乱。
　　土寨，是东部矿区下巫族平民居住的地方。
　　他们大多是清贫的山民，在常青镇这座东部丘陵的森林中上扎寨，安居乐业了数百年。
　　但当下，其中却不复平静。如同不久前那场动乱引发的状况一样。
　　——不久前，制武器用贵金属山钢在他们居住的丘陵地底被发现。神院希望他们搬离，以利于开发帮助全境。然而，执掌这件事的神官在要他们迁居时采取了微妙的强迫态度，□□突然爆发，却被镇压。
　　而如今，哭喊、哀嚎再度在苍穹下响起。
　　无数身穿下巫族粗布服饰的人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他们的家园。如同比斯顿族长，他们被羁押离开。身后是妇孺的哭泣。
　　“究竟怎么回事？”
　　罗妮在这里发现了她的兄长迪夫·巴顿。迪夫·巴顿则告诉了她们一切。
　　据说，是克拉雷家族的人亲自来查，结果在爆炸的地点发现了一间废弃的密室。其中发现了许多炼制失败的毒尸。
　　“记得之前闹过一阵子的被血统剥离的北境偷渡者的事件吗？听说有些尸体就是混血种。”
　　“而赞恩·克拉雷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接到了密报，之后便变道突然去搜索比斯顿家族的密室。结果搜到了血统剥离的图谱和诺拉所在地点魔法陷阱的制作零件。于是他二话不说，就把族长带走了。”
　　“那他为什么对这些平民动手？”利亚娜问。她的神情看上去明显不喜欢当下的赞恩·克拉雷。
　　“他说东部丘陵地下有这个炼制毒尸的密室，绝不可能当地无人参与把守。因此盘问期被他们认为出现疑点的人，都被他们强制带走了。”
　　利亚娜:“荒谬！”
　　利亚娜挤入人群。在这一片混乱的最前方，她看到了身穿高级神官制服的赞恩·克拉雷。他一头蓬松金发，眼神冰冷如刃地望向这杂乱的山野。
　　但他当前的神情，却不像在望另一个同盟部落的土地，反倒像是在盯着凶狠、狡诈的敌人。他的制裁者落地，冷光荡过剑柄。他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抓人。
　　利亚娜深吸一口气，“赞恩·克拉雷，你的做法是不是过于偏激了！”
　　而赞恩不过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如刀，如同隔着她在看杀害妹妹的凶手，之后便回头不再说话，也不顾利亚娜的质问。
　　混乱还在继续。试图阻拦丈夫、儿子被带走的老妇人被推倒，孩童在哭泣。
　　而除了利亚娜，从时空之河过来的赞恩也看到了这一切。
　　他就在利亚娜后，身体依旧保持灵体状态。但现在，他盯着远方的“自己”，想着听到的一切，只觉大脑像是被铁锤砸过，一阵钝痛。
　　他看了事情的全貌。来到这里后，时间似乎进行了破碎的压缩，但他依旧能从利亚娜的视角看到一切。
　　——也很奇怪，他也只能看到利亚娜周围的一切。
　　但目前的消息，却让他五脏六腑如同被燃烧一样。
　　昨天，他亲耳听到了诺拉受伤的消息，虽然不知这里发生的是真是假，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像是埋在他大脑深处，燃烧了起来。
　　他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恨不得立刻抓住凶手正法，看到自己抓走比斯顿家族的人，他也对其投以仇视的目光。他一向相信自己做事，即使在做梦，也是会有一套道理的。
　　然而，接下来的事却让他几乎要否定了一切。常青镇东部丘陵下发现了炼制毒尸的密室，怎么可能？这里发展他这几日查探东洼会时几乎一模一样！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赞恩心中荡起了不祥的预感。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判断错了。
　　碧绿的裙角出现了他的眼前，半透明，带着灰白色的光。
　　赞恩抬眸，蓦地睁大眼睛，“瓦茵！”
　　竟是消失了许久的瓦茵出现了，她站在与他隔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出神地看着土寨中的混乱。
　　不知怎么回事，看到眼前另一个“自己”冷酷的神情，赞恩心中古怪的同时，又莫名泛起心虚。但他依旧穿过人群去找瓦茵，问：“瓦茵，这里场景发生的事到底是什么！”
　　他更在意诺拉的安危。如果这是未来，他感到后怕。
　　瓦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告诉过你，这既是过去，也是未来。”
　　她保持着半透明的灵体状态。赞恩正想说话，发现她身上的光开始不稳定的颤抖，她的灵体竟然破碎了，整个人消失无踪。
　　“……瓦茵，你怎么了！！”一股恐慌在赞恩胸中升起，他无法再去看顾旁边的事。他听到自己发出慌乱的声音。
　　不久后，却听见瓦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没事的。只不过回到我在自己不存在的时空，我无法长时间以稳定的状态出现……”
　　“我一直在，你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了。
　　在这个时空不存在？什么意思？赞恩再次发现自己听不懂瓦茵的话。但她的解释也让他安心了。
　　他紧接着看到面前的“自己”不理利亚娜后，利亚娜与其他神官争执了一阵，便回到了比斯顿家。她和其他家族的人安置好了费奇·比斯顿，告诉他他们不相信比斯顿族长会做这件事。
　　“比斯顿族长是什么样的人我们知道，族人遇难，他第一个出来遮风挡雨。”陶特说，“当时，他是怎么帮助我们，帮助刚回来的利亚娜我们都看在眼里。”
　　“神院人一定是弄错了。”利亚娜也安慰道，“你放心，不久后，他们会回来的。”
　　但事不遂人愿，第二天，几道重磅消息炸响在了常青镇。
　　被带往密会受审的比斯顿家族成员里，族长长子罗恩在审讯中承认布下了魔法陷阱。但他后来改口他是受了控制，神院已经将他们一家送入重刑房，进行精神控制和物理审讯。
　　而与此，另一件事雪上加霜。被抓去的三位下巫平民竟同时“承认”帮助比斯顿族长制作毒尸，看到他和不知名的北境方使者交易，为了给族内敛财。
　　他们自称是受不了精神系法力审讯而承认的。而当晚，三位都在牢房中自杀身亡。
　　畏罪自杀？带着“下巫族“这个词组流言漫于南境的天空。
　　族内却没人愿意相信这一切。
　　陶特、巴顿家族还有布利尔家的家长托了各方关系一齐前去神院牢狱中探望，而回来时，却只有陶特和罗妮的母亲巴顿夫人。
　　“……布利尔也被扣住了，巴顿家去处理其他事。”但说这句话时，陶特的神情却不是愤怒，而是凝重，他手指颤抖，似乎是发现了不小的事。
　　“陶特伯伯，怎么了？”利亚娜问。
　　陶特说：“那密会的监牢有问题，罗恩是受了精神控制的！”
　　赞恩依旧在一旁听着，但听到陶特的话语，不由冷嗤了一声。怎么可能？密会是南境的最高统治地。
　　其中的审讯处，拥有至高的技巧，关押审讯各方可疑人士时也要经历各方势力的监督，容不下沙子，必定是南境最公平的地方。
　　“……哼，难道这个比斯顿家族真的有问题？”赞恩冷嗤了一声，但想到瓦茵之前的态度，还有他听到的与东洼会极其相似的毒尸事件，他有认为事情也许不简单……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场景，却让赞恩的眼珠差点掉出眼眶。
　　陶特竟然给利亚娜使用了幻术重现，他不知道怎么接触了罗恩，罗恩身上出现了极其古怪的转瞬即逝的法术纹路。那来自神术。
　　利亚娜没有立刻认出来。但赞恩却惊呼一声，因为这个，他认出是精神系神术的印记！
　　而但凡被施展了精神控制法术，宗师以下，几乎都会留下如此印记。
　　而幻术重现中，这印记出现极其短暂和隐秘。对方实力应该不低，但不知道是被陶特他们用什么方式逼了出来。
　　………怎么会？神院的审讯处怎么会真有人动手脚？？赞恩的脑中响起警钟，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
　　利亚娜在讲解下，也明白了一切，她吃惊地站了起来。
　　随即，陶特让她保密。因为他们意识到动手的人不简单，按捺到出去后才讨论。巴顿家族立刻发动关系网去求人了，希望找有权势的人上报到密会内阁，来为比斯顿家族伸冤。
　　而他，则回来留证。
　　“利亚娜，不用担心，我们会努力处理好一切，总会找到人的……孩子，我知道你最近在帮助东部矿区那些可怜的老人和孩子，你放心去吧，藏好这件事就行……”
　　利亚娜点了点头。这次动荡中，不少平民家中的父母都被抓走，只剩下孩童和老人，他们情绪都不稳定，不少人都无法自理。利亚娜则近来都和罗妮一起前去帮助照顾，并阻止他们与神院方产生过多以卵击石的暴力冲突。
　　今天，利亚娜安顿好了老人们，又为父母都被抓去审讯的孩童们准备了膳食。
　　一切完毕，她回到高登家木中屋时，听到书房中中议论声响起，她听到是巴顿家族的人来了。
　　一个痛苦的声音道：“我们都被拒之门外，没人愿意帮助我们……他们说神院的审讯不会出问题。其余边境部族愿意帮助我们的人，话语权不够，话递不上去。”
　　“至于杜恩联盟长，太不巧了，他在独自闭关修行，联系不上。”
　　杜恩，是边境部族联盟的首领，是位老宗师。那本应该是最大的希望。
　　利亚娜敲了敲门，走入书房，却看到其中的人无不面部沉重，充满悲哀。
　　陶特、比尔在安静地听着一切，碧绿的眼中却黯淡无光。
　　赞恩在一旁看到了这一切。不知怎地，他竟是受到了氛围的感染，手也紧捏成了拳头。
　　眼前的下巫族人们像是走在了一条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望眼四周，寻不到一处倚靠。
　　他们就要落下深渊了，像是空中无助挣扎、孤立无援的可怜虫。
　　砰。利亚娜关上了门。
　　陶特却在这时抬眸了，声音沙哑地道：“利亚娜，我们可能需要你帮忙……我第一次对你提出请求，希望你可以帮助我们，去联系一位人。”
　　“陶特伯伯，你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下巫族人……”
　　利亚娜怔了怔，但像是突然有了预感，她声音一顿，才问，“是什么人……是，是德……？
　　“是的。利亚娜，你可以去求德威尔阁下帮忙递交证据吗？”
　　陶特说，“他在密会必定有话语权。我们当前接触不到其他人，想不到其他路了……”


第122章 辗转   常青镇之乱
　　利亚娜放下了罗盘。
　　一个小时前, 她答应了联系到雷恩斯就回复下巫族的长辈们。但当她在联结上对雷恩斯传送了简略的讯息后，对方却杳无音讯。
　　算起来，他们已经冷战十天了。利亚娜的手不安地绞在了一起。
　　但面对陪伴她的罗妮的询问, 她却摇了摇头：“没关系, 我亲自去千圣城找他一趟。”
　　罗妮：“我陪你去吧，利亚娜。“
　　“不, 不必了。东部更需要你。”利亚娜低声说，“而且……听伯伯阿姨们说, 千圣城形势不稳, 我一个人去恐怕还好些。放心吧, 有我和那位的关系在, 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对罗妮语调平淡地说出了这些话，仿佛它们再正确不过。但只有一旁的赞恩注意到她袖口中的手攥紧了拳头。
　　……利亚娜很紧张。她对自己的话其实没有信心。赞恩想。
　　披上了墨绿色的粗布斗篷, 利亚娜走向镇外传送阵时，天空乌压压的一片。
　　一阵光芒后，她被传送到了千圣城中央, 天色却无变化，反而更为阴沉, 如同神明阴郁的脸。
　　外部传来人声, 那似乎是人群正在游行。
　　利亚娜探出头, 却在看清状况后, 轻吸了口气, 躲到了旁边的角落里。
　　“下巫族滚出南境之盟！”
　　“凶手民族滚出南境之盟！”
　　尖锐的话语闯入她的耳朵。
　　此时, 千圣城的街道上竟游荡着一群愤怒的公民, 他们凛然地呐喊，气势如同裁决席上的法官，试图就地杀死她的民族。
　　天上下雨了, 雨丝落下。利亚娜躲在角落里，安静地撑起了隔雨的结界。
　　人群渐行渐远。利亚娜这才从角落中钻了出来，但走在街道上时，她却睁大眼睛，呼吸逐渐乱了起来。
　　——只见这街道上，竟到处都是贴满了标识。南境的首府正在进行一场运动。
　　“比斯顿=凶手！”一棵树上，羊皮卷上写着斗大的字符，如同在审判；
　　“下巫族之死”——一面小巷中的红瓦墙上，下巫族的神木族徽被粗糙地画出，上方画出了血红的红叉，这是在诅咒。
　　利亚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呼吸不匀，如履薄冰，但当撞见一张画报时，她的脸色却像是突然被人狠狠一拳打中了骨架。
　　——只见画报上，一位女人的衣服上被画着粗糙的两生花图腾，她以屈辱地姿势跪在地上，头上方是一只泛着黑影的乌鸦。而她的头顶，写着一个词语：“通敌者。”
　　“……这是佩妮洛普·高登。”赞恩也看到了一切，他认了出来。
　　这是下巫族出名的历史事件之一。前代圣女佩妮洛普·高登抛弃了神术师未婚夫，转嫁给了一个深渊的领主。也因为这件事，高登家族曾惨遭攻讦，远避边境。
　　我虽然没用这件事正面攻击过利亚娜，但也有背后议论过……从前，赞恩并不认为自己的观点有任何错误。投奔北境，难道还对吗？北境总是邪恶的人。
　　但如今，看到利亚娜的神情，他却突然觉得一股心虚荡上心头，那里像是压了块石。他想，她长辈做的事，真的该压在她身上吗？
　　赞恩陷入沉默。
　　但当望着混乱的千圣城，沉重的疑惑却也攀上了他的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诺拉受伤不过短短两天，千圣城就爆发出这种大规模针对下巫族的运动？
　　赞恩知道光明信仰的人一向与边境部族不对付，这有历史原因。但现在的发展状况，却不在他认为正常的范围内。
　　这种规模的运动，必定是有人煽动的……赞恩脑中闪过一道闪电，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猛地停住了脚步。
　　这会是谁？
　　泥泞、树根、水洼。利亚娜跨过它们。
　　在看到那封关于高登家族的画报后，利亚娜便逃避式地跑开了。
　　她用斗篷遮住了自己富有下巫族人特点的脸，穿过混乱的街巷，穿过对她的家族和民族都饱有敌意的城市和人群。
　　她来到了德威尔私宅。但在其门口，望着那紧闭的门，她的绿眸闪烁着微弱的光，抿了抿唇，竟似望而却步。
　　她犹疑了几秒，才拉响了门铃。
　　德威尔的管家出来了。
　　利亚娜说出了请求。但不久后，她得到的答案让她睁大了碧眸：“……什么，您说，雷恩斯他这两天一直呆在克拉雷祖宅？”
　　“是这样的，高登小姐。”老管家对她耐心地解释道，“少爷在诺拉小姐出事后，就第一时间赶去暮色庄园照料她了。他这两天都没有回来。”
　　暮色庄园，是克拉雷家族祖宅的名字。
　　哗啦啦，雨下得更大了。
　　利亚娜独自站在温室外的屋檐下，雨打在她撑起的隔离结界上，但她的神情，却像是被斗大的雨珠砸到了脸上。
　　“高登小姐，你知道，当年克拉雷家族对德威尔家族的帮助，他必定会这么做的……”也许是看利亚娜这时的表情过于可怜，那老管家又善意地补了这么一句。
　　“……谢谢您的告知。”利亚娜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对对方扯出微笑，却没能成功。
　　她垂眸，睫毛轻颤，转身离开了。
　　乌云和大雨下，她孑然朝暮色庄园去了。
　　……
　　暮色庄园。
　　这是克拉雷的祖宅，坐落在千圣城的近郊。由于其傍居的河流常年泛着如同被下了魔法般的晚霞之色，这里被称为暮色庄园。
　　但利亚娜到达时，那赤红已不再。
　　大雨滂沱下，一切都是冷冰冰的色彩。
　　幽绿的常青藤挂在白色建筑上，黑铁铸成的门泛着冷光。
　　几乎没有意外地，利亚娜在门口被拦下了。
　　“是雷恩斯让我来的。我们有要紧事。”利亚娜昂头说，“……如果耽误了他的事，你们能负责吗？”
　　这里对下巫族的敌意似乎比城中更甚。带着下巫族长相，她被胸口佩戴着雷豹徽章的守们投以冰冷的燃烧着的目光。他们第一时间让她走开。
　　利亚娜不能走，她捏住斗篷的手掌心发白，试图通过说谎让他们放她进去。她现在只能这么做了。
　　“……她似乎真的是德威尔阁下的那位女友。”守卫面面相觑。但运气好的是，一位正巧来拜访诺拉的通讯部工作的奥术师认出了利亚娜，点明了利亚娜的身份。
　　但也仅限于点明。
　　或许是“雷恩斯·德威尔”这个名字在这里真的具有威慑力，守卫们将信将疑，却终究把利亚娜放了进去。
　　穿过冰冷的过道，利亚娜走在一片严密的监视中。外面的雨声震耳欲聋，过道站满的穿戴着雷豹图腾制服的守卫却一派漠然地岿然不动。
　　利亚娜不安地捏紧手指。
　　她似乎能感受到，这里不欢迎她。
　　“到了。”
　　奥术师对她不冷不热——这似乎是受了外部舆论的影响。但当利亚娜的目光跟随带领人走到那最多守卫驻扎的房门时，她突然顿住了脚步，止住了呼吸。
　　只见那是个被高级神术师结界封印的房间。但透过那强大的光芒与纹路，利亚娜却能看清房中的场景。
　　诺拉在里面。她躺在一张床上，面容沉静得像陷入了永眠，身边是各式器械和治愈法阵。
　　……雷恩斯却也在里面。
　　他正坐在诺拉的床前，双目紧阖，满脸疲态，竟是睡着了。
　　只见他额上的棕发凌乱，面色苍白，明显劳累已久。
　　但饶是如此，他当下却依旧以一种防备一切的巨人般的姿态，抱着“肃寰者”坐着。
　　这似乎宣告着——如果他不是疲惫到某一程度，绝不会休息。但即使这样，他依旧会守着诺拉，不容旁人入侵。
　　……利亚娜的指甲掐入了掌心。
　　但在这时，一道充满攻击性的声音倏然传来：“你们怎么放她进来了？！”
　　这道声音就连赞恩都吓了一跳。
　　随着利亚娜来到这里后，他第一时间靠近结界想看清诺拉的状况，奈何无法进入。听到声音抬眸，却见一个瘦得如同刀锋的男人走了过来。
　　赞恩认出来了，这是他家的一位侍卫长，柯利夫。
　　“她说是和德威尔阁下约好，让我们带她来……”
　　“怎么可能？！”副侍卫长的声音如同雷鸣，横眉冷对，“德威尔阁下根本没有找任何人。他今早从审讯处赶回来后，就一直在忙着照顾诺拉小姐，并说诺拉小姐当前的状况不容任何人打扰——若不是他或赞恩提前说明，不准放人进来。”
　　他盯向利亚娜的目光如刀，“所以说，这位下巫族的高登小姐，你在说谎。请你立刻离开。”
　　他尖锐的目光看向利亚娜，利亚娜无处遁形。她咬了咬唇，却倔强地昂起头，哑着嗓子说：“我真的有急事，请帮我通报德威尔阁下……”
　　但当得知她说谎后，四周人的表情都变了。他们的目光都充满了轻蔑的敌意。没有人愿意再相信她的话。
　　在侍卫长毫不留情地指挥下，有两位神术师按上法杖，朝她迈出了粗暴的步伐。利亚娜憋红了脸，却依旧咬牙站着不动。
　　她的手也按上了法杖。一个法术，或许就能引出足够的动静。但她真要放手一搏吗？
　　……这或许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低哑的女声突然响起，带来了转机。
　　诺拉贴身女伴薇达·密斯蒂从一间房中走出，她面容憔悴，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切。而她明显在这里备受尊重。
　　男人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人用愤怒的语气告诉了她状况。
　　薇达的目光不由落到了利亚娜脸上，她的脸色极度不好看，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敌意：“高登小姐，是真的急事吗？”
　　利亚娜微愣，却立刻抓住时机点头。薇达又说：“等德威尔阁下醒来，我会通知他来的。你等着吧。”
　　“密斯蒂小姐？！这恐怕？！”
　　“诺拉如果还醒着，也不会希望你们这么做的。”
　　薇达留下这么一句离开了，背影却看上去摇摇欲坠。
　　因为薇达的话，利亚娜被允许留下来等待雷恩斯。她被安置在外间一个冰冷的座位上，四周都是更为严密的监视。所有人却都选择远离她。
　　雨声越来越大了，利亚娜的双手横抱上了臂弯，微微缩起了身子，似乎是想让自己不要感到过于寒冷。
　　而盯着那毫无动静的结界，像是慢慢重新回忆起刚才的风波，利亚娜睫毛轻颤，突然自言自语：“他们说，他也去了审讯处……”
　　“那他是也为诺拉参与了……”
　　她的话却被自己吞了下去。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抱住自己的手也开始轻轻地颤抖，眼中燃着一团似乎要随时将要被这暴雨熄灭的火，但始终坚持着微弱的光芒。她得坚持住。她要为族人争取机会，为比斯顿争取机会。
　　砰。利亚娜听到开门声，是薇达又出现了。
　　利亚娜这才注意到，结界中的雷恩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徐睁开了眼，他第一反应就是蹙眉去看身旁诺拉的状况。
　　而她自己，虽然在这拥有炉火增添暖意的外室，却已经冷到动不了了。
　　她看到薇达进入结界了，对雷恩斯说了什么。但几句话后，似乎是提到了一个名字，雷恩斯全身的动作一顿，之后，他保持着看着诺拉的姿态，竟半晌没有反应。
　　血液再度涌了起来，利亚娜的手能动了。她想挪动，先动的却是眼睛，她猛眨了几下。
　　他是不愿意见她吗……
　　雷恩斯终究动了。他低头看了眼罗盘，又呆了几秒，才缓慢地起身。
　　结界打开了，他从那光明的温室中走出，发间染上暗光，面容却是带着冷峻的僵硬。而一出来，他的目光就射|在了利亚娜身上。
　　利亚娜缓缓地放下了冰冷的手，站了起来。之前，她本想了几遍面对雷恩斯的措辞，这时竟说不出一个字。
　　高大的阴影盖过了她。
　　雷恩斯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紧紧地盯着她。
　　“……之前在忙里面的事。没看罗盘。”他语气冰冷。
　　“哦。”
　　利亚娜能开口了，她迟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直在照顾克拉雷小姐。”
　　空气也变得冰冷。
　　雷恩斯顿了一秒，才抬起眼皮，问：“什么事？”


第123章 添乱   “利亚娜，不要再添乱了好吗？”……
　　利亚娜咬住了嘴唇, 鼓起勇气，“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
　　……
　　室内郁窒而安静。窗外雨声伴着冷风作响。
　　利亚娜的身前放了一杯暖茶。但她指尖一阵僵硬和冰冷，她一口也没有喝, 暖意也无法传达至她的掌心。
　　她抬眸, 雷恩斯站在窗边，背影和大雨连成一片。
　　自方才起, 两人间就陷入了冰冷的沉默。
　　在过往，两人的交流模式总是利亚娜占据主动的一方、不停地说话。但现在, 利亚娜的身体和思想都是木讷的。她说不出话来。一切因此陷入了僵沉。
　　她唯一庆幸的是, 雷恩斯答应了和她单独交谈, 并带她来了这里。
　　而现在……利亚娜抚着那白釉瓷杯, 睫毛轻颤。她知道自己必须先开口了。
　　“雷……”
　　“……找我什么事？”
　　竟是雷恩斯先开口了。
　　他背对着她，手正拉着那蓝丝织成的幕帘。大雨被隔绝在外。他再度发问了。
　　利亚娜一愣, 却鼓起勇气道：“……我找你是想说，关于比斯顿家族审讯的事。”
　　雷恩斯的动作却停止了。他拉着帘幕的手背青筋陡然浮现，轻声道, “……比斯顿？”
　　然而，如果说雷恩斯之前还只是寻常的疏淡；这一刻, 听到“比斯顿”这个姓氏, 他周身的气质变成陡然了冰冷的刀锋。
　　……利亚娜打了个寒战, 她辨认出那是杀意。
　　她甚至觉得, 也许自己再多说一个字, 就会被赶出去。
　　但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利亚娜咬牙站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 冲雷恩斯迫切地道：
　　“雷恩斯，你听着，下巫族和诺拉的被重伤没有关系。族长是被陷害的。罗恩·比斯顿也是陷害的。我有证据, 你给我时间，我找给你，好吗？”
　　她碧眸中光芒涌动，似乎企图看到雷恩斯的松动。
　　但她等了许久，雷恩斯才回头。他双目赤红，声音冰冷，“……什么证据？”
　　……
　　幻术重现。利亚娜施展了这个法术。她为雷恩斯展示了她从陶特伯伯那里看到印记的场景。
　　利亚娜手掌间金芒浮现，罗恩出现了。一道印记在罗恩的脖颈处若隐若现。
　　然而，她却没有从雷恩斯脸上看到任何她期待的反应。他坐在她对面，正默不作声地盯着那印记，安静得令利亚娜恐惧。仿佛那印记转眼间就要化为乌有。
　　而雷恩斯面部的霜寒，随着那金芒在幻术中浮现，变得越来越重了。
　　“静默。”他念出一道古语。四周的空气似是倏然变成了一条蛇，光芒被吞噬，利亚娜手中的幻术消失了。
　　她错愕地抬眸，却见雷恩斯目光如冰地坐在那里，他放在桌上的指尖发白，“谁发现的？什么时候？”
　　为什么？这明明是为比斯顿洗冤的证据，雷恩斯却是这个反应？利亚娜心脏在不安地跳动。
　　她抿了抿唇，却照答了，“今早发现的。发现的人是……”
　　……不安却让利亚娜的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雷恩斯却代她答了。他脸色很难看：“所以，今早下巫族的人来审讯处，就是查这个。是吗？”
　　“……”利亚娜的脸白得像白璃。她对雷恩斯的询问不解。
　　她在袖口中的手捏成了拳头，却按捺住一切。她知道现在的重点。她跳过了雷恩斯的问题，低声下气地提出请求：
　　“雷恩斯……总之，我找你就是来给你看这个证据。如你刚才所见，罗恩是被控制的。你可以把这个证据上报密会吗？”
　　“不行。”雷恩斯却说。
　　利亚娜错愕地睁大眼睛。
　　“审讯之后出来的印记，不能用作证据。”
　　雷恩斯说，“铁证如山。利亚娜，许多事你看不明白。我希望，你不要再参与进来。”
　　雷恩斯起身了，他竟像是要离开。而眼前的一切完全超乎利亚娜的认知，她想不通。
　　“……雷恩斯！”她拦到了他的面前。
　　“你不能这样！”她气喘吁吁地急道，“你不能只告诉我说这不能用作证据，说我看不明白，就直接走掉。”
　　“你看到了，这是证据！罗恩他……”
　　“……利亚娜！”
　　她的话却又一次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利亚娜抬眸，撞入了一片湛蓝的冷意。
　　雷恩斯紧抿薄唇，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似乎在忍耐什么，在探究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却说，“……利亚娜，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添乱了。”
　　添乱。
　　……利亚娜的身子却陡然僵住了。
　　她耳膜鼓噪，有一瞬间，她甚至没听清雷恩斯的话。
　　“添乱？”她轻声说。
　　她眼眶发涩，张了张嘴，听见自己问：
　　“……我的族人，我种族的首领，他们都是无辜的，却在神院密会内部却受到极端恶意和不公的待遇。”
　　“这因为未知的事而起，或许是克拉雷家族、或许是你、或许是其他人，我来诉诸正义，我这叫添乱吗？”
　　血液却朝她的头顶涌去，大脑传来轰鸣。一瞬间的胀痛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
　　在这一刻起，利亚娜倏然觉得自己像是不认识雷恩斯一般。


第124章 公正   利亚娜流泪了。
　　窗外的雨声溢散。
　　两人之间一瞬间化为了纯粹的沉默。利亚娜反复检视雷恩斯的脸, 哪怕她看不清。雷恩斯则身体僵硬地站在她面前。
　　壁龛上的火光摇曳，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雷恩斯张了张嘴。
　　但一阵风荡过, 他的脸又掩在了一片暗光之中。
　　“神院一向公正, 审讯不会出错。”
　　雷恩斯又一次避开了利亚娜的眼睛，或许是她的眼神过于锐利, “印记出现的可能有许多。而这印记……大概率是比斯顿他们自己伪造的。我们无法辩别，你想过吗？”
　　他的语气带着股不近人情地慢条斯理, 像是在讲述再公正不过的公理。
　　“利亚娜, 回去吧。别再出来。这个时候保持冷静, 不要被人当枪……”
　　他的话没有说完。利亚娜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要被人当枪使。
　　血液又一次涌上利亚娜的脑海, 她整个大脑都颠入一片颠倒的滚烫中。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大雨。暮色。诺拉。□□。审讯。
　　她这样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求雷恩斯, 她现在以为的恋人，给她的民族一个公道。结果就换来他一句“不要被当枪使”。
　　他告诉她神院是公正的。那印记是罗恩伪造的。
　　……利亚娜整个大脑都陷入麻乱。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雷恩斯说的话。
　　她裙边的手在几不可察地发颤，那因为她一路的奔波而变皱的裙摆跟着震荡。如同利亚娜的心。
　　但她知道, 自己现在必须保持冷静。
　　她开口了。但事与愿违，利亚娜听到自己锐如利鞭的声音：
　　“当枪使？？雷恩斯, 我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你要这么主观臆断？？”
　　“那分明就是证据, 为比斯顿家族洗冤的证据。好, 你说印记可能是他自己伪造的。但这有凭证吗？真的不是他。你们再查查。族长家不能就这么被主观断罪。”
　　但回答她的却是雷恩斯的沉默。
　　这沉默几乎令利亚娜绝望, 她抬眸, 看到他的蓝眸中映照着她惨白的面容, 碧眸中带着悲哀的希冀。
　　“你……”雷恩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用紧抿薄唇挡住了自己的话语。他似乎在努力斟酌, “利亚娜……我再说一遍，不要怀疑神院，那是公正的地方。”
　　……公正。这个词再度砸到利亚娜的头上。
　　她闭上了眼睛，她无法再看雷恩斯了。
　　许多话涌上她的心头，她想将它们压下，却感到愈发地困难。
　　她想走了。真的想走了。
　　但当她抬眸，再度看到雷恩斯那冰冷的面庞时。许多情绪再度随着那些话翻涌。愤怒，委屈，悲伤……利亚娜真的受不了了。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跳出了胸膛，她听到自己用前所未有的难听声音说：
　　“神院？公正？原谅我，我实在没看出来哪里公正？！”
　　“在这里，在这里……”
　　利亚娜脑中突然荡过了许多场景。那是她这几日的噩梦。
　　不过诺拉·克拉雷一个人受伤，下巫族的族长，那些土寨的平民便一个接一个地下狱，被谋杀，被构陷，却无人管。无论生死，都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而千圣城的街道上，游荡着恶意中伤下巫族的画报和□□，那似乎成为了现在的政|治正确……
　　而现在，在冰冷的暮色庄园中，就连雷恩斯都不愿意听她说的话……
　　而这个人，还是在他们初识时，曾经说过——“人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家族和种族被批判”的人。
　　这一刻，利亚娜的手部涌上了一股血。她前所未有地悲哀，她听到自己歇斯底里地喊道：
　　“在这里，我的同胞被人无故抓走。不过单方面的审判，神院就把下巫族打到了耻辱柱。你们在审讯处主观定罪，却无视无数下巫妇孺的哭泣萦绕图蒙林地的上空。”
　　“公正？！雷恩斯·德威尔，你怎么敢对我说出这个词语？！你哪里有这个资格！”
　　她尖锐的声音刺破了上空，这是她从未对雷恩斯用过的语气。一切归于沉寂，屋顶像是传来了回音。
　　而待利亚娜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冲上去拽住了雷恩斯的衣服，让他逼视着自己。
　　雷恩斯也的确在看他，他眼神极度错愕。
　　利亚娜再度望进他冰镜般的蓝眸，却吃惊地发现，她的脸上挡下了一滴泪。
　　准确说，不止一滴。
　　一滴，两滴，三滴，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地流。她竟然是哭了。
　　“利……利亚娜……”雷恩斯声音沙哑，他不知所措地任她拽住他的领子，似乎想做什么，却保持了身体的僵硬。
　　……她失态了。
　　利亚娜松开了手，她背过身，想止住自己的眼泪。但她的眼眶像是被下了咒，她止不住，也说不出话。她只能保持沉默。
　　“利亚娜。”雷恩斯再度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似乎想靠近她，却最终僵立在原地。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地面。
　　但在这时，利亚娜才从他的语气中辨出了一分熟悉之意。他似乎变成了过去的雷恩斯。
　　她抿了抿唇，想将自己从这失控的情绪中脱离，继续劝说雷恩斯。
　　抬眸时，却发现雷恩斯突然召出了罗盘。那竟像是他的某条紧急联结有了反应。而当他看到上面的信息时，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惨白如纸。
　　“利亚娜，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我……我必须走了。”
　　他后退了一步。但不知道那讯息里究竟传来的是什么，他竟像是恨不得立刻离开她的身边。
　　但后退时，他抿唇道，“你回去吧。真的……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空旷的窗。
　　当利亚娜反应过来一切时，房中空无一人。只有她。
　　她望向那窗户外的雨幕。那已经被夜色浸染。
　　无意识般地，她的手摸向了脸，却摸到了有一滴泪。
　　“……他走了。”她对自己说。
　　利亚娜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声音的中情绪。那像是基本没有情绪了。
　　少许，门又被推开了，高大的阴影落于地面。是利亚娜看到白衣侍卫进入。
　　一人对她说：“高登小姐，你应该走了。我们奉德威尔阁下之命送你离开。”
　　利亚娜说：“……不用了。”
　　……
　　千圣城掩盖在一片夜色之下。
　　此时，□□的人已经散了，独留凌乱的画报。
　　而利亚娜一人走在空旷的街上，身影像是要被夜色吞噬。
　　她面无表情，已经不再流泪。
　　……但她的状况，却像是更悲哀了。赞恩一直跟在利亚娜身旁，他对她刚才经历的一切历历在目。
　　他的重心也从诺拉的伤变成了她与雷恩斯的对话。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从时间之河来到这里后，赞恩便感觉自己共享了利亚娜的部分情绪。
　　不可言说的苦闷萦绕心头，他也沉默地走着。
　　……如果这一切发生在他和瓦茵身上，他又会怎么处理呢？赞恩突然想。
　　但当他的脑中再度回想利亚娜和雷恩斯的对话，他却紧锁眉头，始终感到奇怪。
　　……准确说，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奇怪。
　　赞恩和雷恩斯一起长大，自认为很了解雷恩斯。
　　在利亚娜开口之前，他也满心以为雷恩斯在看到印记后会和他一个反应，他会恍然大悟，认知颠覆，认为比斯顿是被构陷的。
　　但雷恩斯没有。
　　他的话几乎等于直接断定了比斯顿家族的罪。
　　为什么？赞恩不由怀疑在审讯处，实际上有他并不知道的信息。
　　这很奇怪，不是吗？
　　“不过奇怪归奇怪……”赞恩没忍住嘀咕了一句，“雷恩斯刚才的态度也太差了。我都想打他。”
　　赞恩叹了口气，继续跟着利亚娜离开了。
　　……
　　夜色映照森林，利亚娜回到常青镇时，森林中也下着雨。
　　“利亚娜，你回来了？！”
　　开门的是罗妮，但当看到利亚娜的形容，她睁大了眼睛。
　　似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罗妮小心翼翼地张开手，犹豫了一瞬，却立即抱住了对面的好友。
　　“哦，利亚娜。”罗妮说，“哦，利亚娜。我应该陪你一起去的。”
　　利亚娜抬手撩上了自己凌乱的发丝，她只感到自己全身满身疲惫。她却摇了摇头。
　　“没事，没事的，罗妮。 ”她声音很冷静，“你去了，结果也是一样的。不如我自己去。”
　　“带我去找其他人吧。我……告诉他们结果。”
　　利亚娜心里突然充满愧疚。她想，自己如果当时再坚持恳求雷恩斯，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的。但转眼间，她自己心中又有了答案。
　　麻木的指尖再度发颤。
　　罗妮最终松开了利亚娜。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利亚娜重新步入了高登家的书房。巴顿、高登、布利尔、费奇……所有人都在。
　　他们的目光充满希冀，但当看到利亚娜的神情时，他们也像是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希冀慢慢泯灭了。
　　利亚娜用尽量冷静的语气诉说了一切，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回荡在房中的，是一股无奈的悲凉。
　　陶特的脸前所未有的憔悴，但他摇了摇头，却对利亚娜慈祥地道：“你尽力了，利亚娜。”
　　“去休息吧。休息吧，孩子。”
　　……
　　“姐姐……你看上去似乎很难过。”
　　利亚娜无声地坐在床边，床上还有一位小女孩。
　　这是位来自土寨的孩子。
　　这几日的变故，她的父母都被抓走，她无家可归。高登家族便收容了她，利亚娜让她住在自己的房中。
　　而利亚娜此时正沉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罗盘。
　　她收到了来到千圣城的消息——大概四个小时前，诺拉病危了。
　　而也是在这一刻，利亚娜想明白了雷恩斯那急匆匆的离开的原因。
　　她僵立地坐在床边。
　　直到女孩的声音响起，利亚娜才突然醒神。她猛眨了几下眼睛，开口道：“……没事。”
　　“没事的。我们睡吧。”
　　利亚娜照顾小女孩成眠。而在一片夜色中，利亚娜躺下，却盯着那空旷的屋顶，半晌未能成眠。
　　如果她之前的悲哀更多在于对比斯顿，那么现在，她的悲哀却落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她曾很喜欢的人。
　　利亚娜真的想不通，“……如果他心里一直有其他人， 为什么还和我交往呢？”
　　她无声地望着夜色。
　　却觉得心底有一股麻木的吃痛。
　　抿了抿唇，利亚娜却不容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
　　她所感到痛苦的，比起其他人在经历的厄难，是小事。
　　“振作起来吧，利亚娜。”她对自己说。
　　这夜沉默而寂寥。
　　……
　　之后的一日，下巫族大家族的首领重新聚集，开始了调整和商量之后的对策。
　　前一日的碰壁，或许让他们短暂地气馁，却并未他们退缩。


第125章 切断   “……忘了他吧。”她对自己说。……
　　那议事书房的长桌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南境版图, 下巫族与其他边境部族伫立在这山河交错的壮阔地图边缘，互相守望。
　　“与其祈求，不如威慑。”陶特凝重地盯着这版图。
　　另一位巴顿家的家长附和：“下巫族是时候交易一些东西了。”
　　赞恩跟随利亚娜的视角目睹了这议事的过程。
　　然而, 之后的事情的全貌他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这些下巫族高层所说的交易究竟是指什么。
　　他只看到这些下巫族大家族的家长们在严格的镇守中一次又一次秘密出镇。
　　而之后的几日, 利亚娜伴日出而出，伴星辰而归。
　　她的重点重回了土寨。
　　但那千圣城充满戾气的呼声却随着北风刮向了常青镇。
　　传讯中, 反下巫族的运动愈演愈烈，甚至上升到对边境部族进入南境之盟的抗议。
　　滞留在千圣城的下巫族人全体回归。
　　常青镇陷入一片压抑的低迷。
　　像是有什么在持续酝酿, 也像是有什么人在幕后推手。赞恩想不通。
　　但两日后——11月13日, 又一件事的发生打破了常青镇、甚至边境部族的沉默。赞恩没想到的是, 这件事因他而起。
　　准确说, 是因为这个时间线的他而起。
　　……
　　木屋外传来骚乱的声音。利亚娜见怪不怪，这不是近几日第一次发生了。
　　土寨的人被拘禁, 有平民对此抗议，饶是有他们这些族人安抚，土著们依旧难掩愤然、悲戚之情, 常会与神院驻守发生冲突。
　　这种事通常也很好处理，因为有权势的神院对付无权势的平民, 自然永远是权势一方占据上方。
　　利亚娜卷起了袖子。她能做的只是尽力通融和保护。
　　虽然近来睡得不太好, 她依旧强打了精神, 打算朝土寨走去, 却听到了罗妮张皇失措的声音。
　　“利亚娜, 不好了！”
　　利亚娜动作一顿——因为这罗妮的慌乱中明显暗示着, 这次的事远比之前棘手。
　　罗妮：“……赞恩·克拉雷又带人来了, 他们抓了布利尔婶婶，还要提走费奇！”
　　利亚娜：“！！！ ”
　　她们朝镇中心跑去。
　　此时，常青镇的天空灰压压一片, 路上是脏乱的泥泞。
　　镇中心遥遥传来混乱声响，利亚娜一脸急色。
　　但在途中，罗妮却突然拉住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对了，利亚娜，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罗妮面露难色。
　　利亚娜心头一跳，“怎么了？”
　　“今天……那位德威尔也来了。”
　　利亚娜睁大眼睛，“德威尔？”
　　……德威尔。
　　利亚娜自然知道罗妮指的是谁。
　　那是她前几日才见过的人。
　　近几晚她睡得不好，前几日的场景历历在目，但近日族内事发，利亚娜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
　　但每到晚上，她短暂休憩时，她总会想起他。
　　而现在，利亚娜感到茫然。
　　他来了……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
　　利亚娜的手指收紧。
　　而当她们到达镇中心时，那比斯顿家族那木中屋再度被层层包围。
　　那本是因为主人离开变得空旷的房屋，如今在那严密的监控下更显郁窒和混乱。
　　赞恩一路跟随利亚娜过来。但到达这木屋时，他第一眼看到了自己。
　　赞恩·克拉雷——另一个他，正立于这木屋前，神情像把尖刀。他带了许多人，皆是神情冰冷、如同要上战场的神术师。
　　赞恩眼神如同一只凶狠的猎豹，“费奇·比斯顿今天必须跟我走。”
　　巴顿家的族长，罗妮的爷爷泰德，一位身壮如熊的老人却站出来把费奇护在身后的防护结界中，“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抓走了这里人一个又一个，如今没有人回来！”
　　老人棕色胡须颤抖，“我们决不允许你们把费奇也带走！谁知道你们会对他做什么！”
　　气压陡然下降。
　　但利亚娜在到来的时候，目光却并未第一时间被他们这争执吸引。
　　她第一眼看到了在一旁的巨树阴影下，雷恩斯正身穿神术师制服，持剑站在一群同色调制服的神术师中。
　　这次神院的人前来，比之前声势浩大。
　　雷恩斯站在树荫下，满脸疲态，似乎最近疲劳过度，却眼神冰冷。
　　……利亚娜步伐停住了，呼吸也止住了。
　　她张了张嘴，如同上次一样，少有地没有刚看到雷恩斯时主动开口喊他。
　　似退缩，似犹疑，她的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但似有所感地，雷恩斯回头了。
　　他们四目以对。
　　雷恩斯看上去比之前憔悴了不少，一双眸却如同冰刃般犀利。
　　但看到她，他却怔住了，微睁大眼睛。
　　“雷……”利亚娜似乎已习惯于看到他便短暂地忽略身旁的一切。下意识地，她试图无声地喊他。
　　雷恩斯却紧抿嘴唇，扭开了头。
　　她唯独能看到他冰冷的侧影。
　　……他和上次一样冷漠。利亚娜放在树干上的手指尖发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近几日已经明白，不去猜测雷恩斯所想，反而对她来说是个最好的解脱。
　　但当看到雷恩斯站在赞恩身后，她实在忍不住产生胡思乱想……他是也要对她的民族——下巫族动手了吗？
　　为了克拉雷家族？
　　她希望这是假的。
　　就她认知里，雷恩斯就算对她并无他对诺拉那般的炽烈感情，他有一定原则，不应该对她这么残忍。
　　但接下来，雷恩斯与旁人的对话却往利亚娜的头上泼了盆冷水。
　　有人靠近了雷恩斯。似乎是位密会的神官，在辅助赞恩和雷恩斯在此做事。
　　“德威尔阁下，您好。特遣部让我来协助您和克拉雷阁下，请问今天您来是打算需要协助什么吗？”
　　雷恩斯道：“来查比斯顿家和土寨。”
　　他顿了顿，“和克拉雷阁下会有分工，具体得详细说。”
　　然而，从接下来他们的对话以及旁人的补充，利亚娜知道了雷恩斯和赞恩具体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了。
　　他们的审讯陷入了僵局。
　　据说，是从其他人那里不再具有审讯的进展，因此要来查更多线索。
　　赞恩坚持要提走费奇，但具体雷恩斯是来查什么。他们对话短暂，利亚娜不清楚。
　　但这已经足够让她受不了了。
　　利亚娜眼前发黑。
　　她不会傻到以为是单纯的查。现在就赞恩这种刨根究底的阵仗，那几乎接近要彻底毁了比斯顿的家，毁了土寨的安宁。
　　而现在，雷恩斯……
　　一道浑厚的怒吼贯彻她的耳边。罗妮的爷爷除了就费奇争论，对于他们要在查的事，同样感到愤怒：“你们已经在这里查了一遍又一遍，你想彻底毁了这里吗？”
　　他说，“克拉雷阁下，恕我直言，你已经被你妹妹的伤搅乱了理智！”
　　赞恩冷笑了一声，他沉默了一秒。
　　但再度抬眸，他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恨意，“失去了理智？并不是，相反，我很理智。”
　　他顿了顿，冷声道，“我这么做，就是为了查清更多。不让一些蝗虫毁了南境。”
　　所有的人脸色变了。
　　费奇被长老们短暂地护住了——陶特也满脸沉重地站在其中。而下巫族最强大的古巫术师的防护结界并不是短暂地解开的。双方在僵持。
　　“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赞恩说。
　　他摆了摆手。而听从他的命令，神术师却率先进入了那比斯顿的家中。那郁窒空旷的家中。
　　利亚娜本咬唇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但紧接着，她看到雷恩斯竟抬起了步伐。
　　心口传来木然的抽痛。当雷恩斯路过她面前时，她却没忍住出声了。
　　“你也要去搜这里？”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雷恩斯止住了步伐。他果然被她吸引了注意力，湛蓝的眼睛带着沉默之意。
　　他安静了一秒，却说：“我必须这么做，利亚娜。”
　　……这是意料中的答案。利亚娜却几乎要把自己的下唇咬出血。
　　雷恩斯低头了。他朝前走。
　　利亚娜却再度没忍住一步跨出来，做最后的争取：“雷恩斯，不要跟克拉雷家族的人走，好吗？留下来，不要进去。”
　　她的声音保持着冷静，因为不想像上次那样难看。
　　但只有她知道，她把恳求压在了心里。
　　她明白自己受不了这一幕。
　　然而，雷恩斯的背影一顿，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最终扭开了头，他继续离开了。
　　那一刻，利亚娜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利亚娜，你的脸色好难看。”她听见罗妮说。
　　……
　　常青镇的天空滚满了乌云。
　　利亚娜的脸色却一样难看。她的脸部失去了血色。而自雷恩斯离开后，她便保持着咬紧牙关站在原地的位置，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她没法动。
　　自刚刚起，她已经知道了雷恩斯的抉择。
　　她眼眶发涩，一切似乎摇摇欲坠。但她忍住了这一切。
　　这的确很痛苦。
　　但其他人……费奇、布利尔、土寨的平民，他们经历的状况远比她糟糕。
　　利亚娜不会任由自己的情绪失控，而影响现在的状况。
　　她紧咬牙关，抿住嘴唇，不再去看雷恩斯离开的方向。
　　一切似乎变得更为郁窒。
　　但恰在这时，利亚娜突然脑中荡过了一道灵感。竟是她的罗盘来了讯息。那来自比尔。
　　“利亚娜，艾巢族的郎曼族长和穆叶族的摩尔族长来了。陪我，我们立刻去接洽，让他们过来。至少今天争取保住费奇和土寨的其他居民。”
　　看到这条讯息，利亚娜原本惨淡的面容总算恢复了一丝生气，但或许她过于难过，这只是微末。她持住罗盘的指关节也尽显惨白。
　　她回头看了眼比斯顿旧屋——雷恩斯进入的方向，紧抿嘴唇，终究转头抛开。
　　……利亚娜一直是个知道重点所在的人。
　　森林树枝掩映，厚重的树荫如同地毯般铺在林荫大道上。但这时，两位纵着风鹿之兽的一男一女到达了这里。与此同时，还有穿着各式各样的边境民族服饰的人。利亚娜认出那是艾巢族和穆叶族的奥术师。
　　边境部族有六大部。
　　其中便包括下巫族、艾巢族和穆叶族三族。
　　各部族在历史的潮流中曾经内战，但在黑暗的被殖民时期，却荣辱与共。这是古怪的共存亡关系。
　　而如今，两位族长被请了过来。他们是边境之盟中，除了杜恩联盟长最强大、最具话语权的人之一。
　　利亚娜推着比尔的轮椅上前，她冲他们致礼，随后听到自己的伯伯虔诚地说：“感谢两位族长今日来对下巫族进行帮助。下巫族将永不遗忘。”
　　一位是个面容犀利、身穿藏青色修士袍的老人，他长相如鹰，是艾巢族的郎曼族长。他似乎生性严肃，“唔”了一声，鼻音浑厚，带着他的鹰钩鼻震荡。
　　而另一位女人身穿青色刺绣为饰的白巫术袍，上了年纪却不乏清丽，是穆叶族的摩尔族长。她对比尔柔声说：“边境部族荣辱与共。”
　　这僻静却混乱的世外森林外，倏然传来一阵阵知更鸟的啼叫。
　　而当他们到达常青镇中心时，那郎曼族长如鹰般犀利的目光先行投注到了那混乱的对峙的人群。
　　没有寒暄，他冷哼了一声，先行开口：“克拉雷阁下，我以为，密会这次对下巫族做得过于过分了。”
　　……
　　在常青镇，这一日的白天额外漫长。两位族长的到来，令一切陷入了更盛的僵局——对峙的僵局。但明显，形势好过了之前下巫族的单独应对。
　　两位族长代劳，以边境部族联合为势，和赞恩为首的神院人进入了谈判。
　　“我来查叛境的真相，这还有错吗？”赞恩冷笑。
　　摩尔族长又“唔”了一声，她说话柔中带刚，“我们不觉得有错，我们也想知道真相。但这一切波及过广，我们认为神院人必须在边境部族也加入监督的状况下，再对各方进行审讯。而且，最好是就地审讯。毕竟，如果边境部族的人进入密会，我们无法保障自己人的权益。”
　　赞恩皱眉，“审讯处是公正的。那里才能保证高效……”
　　摩尔族长却继续微笑：“我坚持之前的观点。我们必须进行监督。您可以怀疑每个下巫族人，但您不至于怀疑所有边境部族吧？”
　　赞恩陷入了沉默。
　　而另一个赞恩——跳入时空之河的赞恩，一直在看着这一切。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之前下巫族人在讨论时提到的“与其祈求，不如威慑”是什么意思。
　　他们去找其他部族的人寻求了帮助。赞恩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游说的。
　　但根据他近几日跟随利亚娜了解的信息猜测，他们可能是用下巫族珍贵的东西作为了交易，来换得这些其他部族的人出手。让他们的出现加重了成为了短暂地保住族内其他人的砝码。
　　这的确是目前明智的做法。
　　看现在，“他自己”那油盐不进的模样，想要彻底保住已经被定罪的比斯顿族长和长子不可能，但这样保护后续被审讯的人，的确是可行的方向……赞恩感观复杂地想。
　　……毕竟被对峙的另一方是他自己，但这几日一直跟着利亚娜，他的心情也古怪地随着下巫族摇摆。
　　而下巫族努力做得这一切的确有效。
　　赞恩看到“自己”最终让步，同意审讯可以在常青镇及其他边境部族的营地就地进行，但比斯顿家族和土寨依旧需要被搜寻。
　　“我们感谢自然意志吧……这大概是目前能达到的最好的结果了。”陶特叹了口气。
　　……
　　常青镇的森林却依旧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利亚娜来到了被树木掩映的树荫。
　　她面容惨白，立于一片阴霾下。
　　在比斯顿和土寨的事出现了转机后，她才有时间思考自己的事。
　　但一想起来，她心中便是一股麻木的刺痛。因为在刚才，她又从别人口中听说了其他的消息。
　　“他来又是为了……”她嗫嚅着，却没有说出她根本不想去提的名字。
　　她刚刚才知道了雷恩斯和赞恩来这里的原委。
　　这几日，诺拉病危，今日才稳定，但依旧一直陷入诡异的昏迷。
　　而在治疗中，德威尔家族和克拉雷家族怀疑当时重伤诺拉的某个魔法陷阱上涂有未知的烈性毒药。
　　或排除，或确认，雷恩斯跟着赞恩亲自来了这么一趟，主调查比斯顿家族中对于魔法陷阱的交易线索以及制毒的线索。
　　他带了许多人。利亚娜认出那是来自德威尔势力、专长于此的人。
　　他的阵势，他的态度，都足以证实他有多重视这件事。
　　这是他对诺拉。
　　但反观他对她……
　　利亚娜抓住树干的手几乎挣出了血色，脑中只闪过了雷恩斯那决然离去的背影，和他在暮色庄园的冰冷眼神。
　　“我真的……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猛眨了几下眼睛，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又抬头望向天空。
　　“忘了吧。”
　　她闭上了眼睛，试图把酸意逼回眼眶，却失败了。
　　“……忘了他吧。”她对自己说。
　　……
　　夜幕降临常青镇，这座混乱了一天的森林小镇才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搜寻结束，神院的部分人离开了。
　　而在利亚娜在雷恩斯离开前都没有再在镇中心的人群面前露面。
　　傍晚，神院的人的离开后，她又去了土寨帮助善后。
　　一切基本妥当，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树屋。
　　利亚娜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屋中平常的一切。
　　现在，她才能做自己本计划做的事了。
　　利亚娜坐到了窗边的木桌前，拿出了通讯罗盘，拿出了纸张。
　　赞恩也在一旁。
　　他看到利亚娜似乎是在用纸为罗盘的讯息打草稿。那一向是重视讯息对方的表现。
　　而她像是思索了许久，才往纸上写下了几排字。
　　她写得很慢，下笔似乎很困难。
　　“亲爱的雷恩斯：
　　经过我的考虑，我们结束现在的这段关系或许是对双方最明智的选择。我抱歉之前的纠缠，现在……”
　　然而，写到一半，利亚娜却停住了。
　　只见她咬唇讷讷道：“这么说……他看到会难受么？”
　　赞恩愣住了。
　　……利亚娜却突然开始发呆。
　　她呆愣地看着纸张，半晌不动。
　　不久后，她却忽地轻笑了一声，似乎在嘲弄自己，同时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来，“他都这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在乎他的心情？”
　　那滴眼泪落到了纸上，浸染了蓝墨。
　　但却不止一滴……两滴，三滴，四滴，珠子般的眼泪不止地落到了纸上，那本来清晰的字迹模糊不清。
　　伤心的少女却终究忍耐不住了，她又问了一遍，但声音不再平静，“为什么啊？”
　　她颤声质问自己，“为什么你还要在乎他的心情啊……？？”
　　少女闭上了眼睛，眼泪不止。
　　睁眼时，她的碧眸中出现了短暂的清明，却是继而将手放到了罗盘上。
　　赞恩脑中突然灵感一动。
　　就像是一道冰冷的白光荡过，有什么紧密联系的事物被猛然切断了。
　　随那灵感逐渐清晰，赞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新月353年11月7日，利亚娜·高登确认切断与雷恩斯·德威尔的联结。】
　　似乎是做了令自己痛苦的事，利亚娜把头埋在了双手中，没有再抬起来。
　　窗外的夜色掩映着她，她终究哭出了声。
　　赞恩不知所措。像是受到利亚娜感染，他心中也感到悲哀。
　　雾。
　　就在这时，他看到四周突然起了雾，带着森林的芳香。
　　纤瘦的身影落地，竟然是瓦茵以半透明的灵体状态再度出现了。
　　赞恩忙喊：“瓦茵！”
　　瓦茵却没看他。
　　她无声地立在那里，凝视着利亚娜，眼角也流下了一滴泪。
　　……
　　之后的一段时间，时空之河像是改变了速度。
　　场景有时变得支离破碎起来，赞恩会突然跳跃时间。但他也大概目睹了一切事件的全程。
　　——千圣城为首的旧神术师势力与边境部族的矛盾升级了。


第126章 审判   不知怎地，雷恩斯却几乎没发出什……
　　在高层, 边境族长们就这件事与千圣城进行了协商，但谈判陷入了僵局。神院坚持保留对比斯顿家族的审判权。
　　而在基层，神术师一方仇边境情绪不断上升, 边境一方比斯顿被构陷的消息却作为秘闻传播。冲突的情绪不断地升温, 炙烤着南境的天空，终烧出了几场小规模的骚乱。
　　“越来越乱了……这可以归咎于那个赞恩·克拉雷。”
　　赞恩听到有人感慨, “他为了那个妹妹在边境的领土毫不讲理、像个疯子般地抓人，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光明唯一’那个时期的神官。”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时, 赞恩下意识地憋红了脸, 想要争辩。
　　但在这几日, 当他一次次跟随利亚娜的视角来到土寨, 看到下巫族亲人被捕的土著妇孺满脸憔悴，在一片郁窒的把守下等待着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亲人回归, 看到这本生命力充足的常青镇陷入一片静默。
　　赞恩的语言突然失去了力量。
　　这真的没错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下巫族谋害的诺拉，但参与者只可能是个别。真的需要以这种手段去摧毁整个民族的生气吗？
　　他沉默了。
　　而在这段时间，同样沉默的也有利亚娜。
　　她变得远比寻常话少。
　　那天, 她切断了和雷恩斯的联结。
　　而在第二天，赞恩便看到她便一言不发地清理了所有与雷恩斯相关的物件, 寄回了千圣城。雷恩斯那方却毫无反应。
　　但之后, 她便再也没跟任何人主动提过“雷恩斯”这个名字。
　　利亚娜转身全地心投入了为部族的奔波中。她晒黑了, 凝重与成熟也同时染上了她的脸庞。
　　12月5日, 审判日。
　　在一个漫天飞雪的清晨, 比斯顿家族在密会被审判了。
　　……
　　神院的审判庭位于神院之中。这天去了很多人, 这是影响南境的大案。
　　而在天灰蒙蒙亮时, 利亚娜便跟随族人到达了审判庭中。
　　今天，比斯顿家族的审判结果将出。所有人都神情沉重地在席间坐下。
　　“没事的。”利亚娜握住了罗妮的手，脸色却苍白。赞恩看出利亚娜很紧张, 但她依旧在安慰旁人。
　　她轻声说，“我们要相信，有自然意志守护，一切都没事的。”
　　下巫族人在默声祈祷。
　　而赞恩环顾四周，发现许多熟人都到了。包括凯伦首领，奥伯伦·安霍尔德，他们似乎会负责这次的审判。
　　同时，他也看到了“自己”和雷恩斯坐在另一侧的前方。
　　自己面色庄重、冷酷，如同将上战场。
　　而雷恩斯正坐在自己身旁，脸色很难看，像是近日根本没睡好。
　　下巫族人入场时引起了一番动静，他似乎是有所察觉，全身一僵，便抬起了眼眸，像是在找人。
　　但当他身旁的“赞恩”再度与他对话，雷恩斯又低头了，他恢复了一副寻常的疏淡模样，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的。
　　但脸色依旧铁青着。
　　“光明神，赐予我们公正与真理。我们将永远信奉主。”
　　审判者安霍尔德说出了光明信仰的箴言。紧接着，审判在一片中如负霜雪的氛围中开场。
　　洛克·比斯顿、罗恩·比斯顿被带上了场，他们满脸憔悴，瘦得不成人形。而之后，所有的下巫族人都倒抽了口气。
　　“神啊，他们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罗妮没办法接触他们，这时捂住了嘴。而坐在最前方的费奇也眼中盈满了泪水，却坚定地忍住了。
　　审判开始，双方据理力争。
　　神院方，一位穿着雪白制服的副官起立道：“洛克·比斯顿，罗恩·比斯顿犯下了极其恶劣的罪行……他们谋害南境证据确凿，但却拒不承认更多细节。他们的灵魂也是不容饶恕的。他们必须由最严厉的惩处来惩罚，才可还南境一个公平。”
　　场中的赞恩眼神如刃，如同在看着敌人。而他们明显准备充分，一道又一道证据摆出，像是打定主意要置比斯顿们为死地。
　　在这过程中，利亚娜才瞥到了雷恩斯。他坐在赞恩身旁，正手持羽毛笔为他标记着什么文件。
　　利亚娜的脸像是一瞬间像是被刺痛了。她睫毛微颤，蹙起了眉头。但比起过去，这变化不过转瞬即逝。
　　……这是她早就想到过的结果。她并不吃惊。
　　利亚娜的脸恢复了麻木和冰冷，她继续沉默地看着审判庭中的一切。
　　庭上，双方都在为比斯顿家族尽最大的努力。只不过一个为置其于死地，一个为挽救他们的生命。
　　“你们以罗恩·比斯顿在伪装印记的证言下签字，便强行无视我们的证据。”
　　罗妮的爷爷—巴顿代族长双目赤红，却声音冷静，“恕我之言，这难道不是屈打成招？据我们得到的证据，你们在审讯处对他使用了部分非常的审讯手段。”
　　赞恩方的神官却用冰冷的语调回答：“我们再说一遍，审讯处是公平的。我们也提供了关于印记的重现证据，罗恩·比斯顿的印记是伪造的，这确凿无疑。“
　　“……至于非常的手段，也只是在他拒绝继续提供罪行细节时使用。”
　　“但哪怕这审讯中明显还有无数未解决的疑团，那些土著承认的供词中错漏百出，你们这也要对此进行无视，来对比斯顿家族进行定罪？”
　　“我们说了，不会无视任何细节。但这是后来的事。现在的证据足够定罪比斯顿家族了。”
　　双方的论辩都掷地有声。
　　时间如白驹过隙。
　　这场审判持续了整整一天。但当夜色透过窗户，审判宣布结果时，所有下巫族人都被刺痛了心脏。
　　“……根据《南境光明法则》，洛克·比斯顿、罗恩·比斯顿、康妮·比斯顿触犯了叛境罪、谋杀神官罪、渎神罪……罪行不容辩驳，他们将于354年春季3月执行死刑。”
　　……死刑。
　　这审判的声音铿锵有力，像是不容辩驳。
　　而这一刻，所有的下巫族人都被压至无声。
　　有人颤抖着别过脸，也有人捂住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罗妮像是要哭出来，低声说，“怎么会这样，利亚娜？”
　　“不是说还有细节没有确定吗？就直接定罪？”
　　利亚娜却陷入了沉默，“……我们的证据太少了。”
　　……而那些细节，不足以让愤怒的神院人止步。
　　利亚娜站起来，脸藏在阴影处，是一片麻木。她很难受，这是种无法纾解的难受。
　　眼眶发涩，她的手按上眼睛。而其他的族人，都陷入了郁窒的沉默。
　　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将他们压垮，但他们不吵不闹。他们得在这里留下民族的体面，即使他们已经清楚地明白这里——神院，已经不可能再还给他们公正。
　　罗妮的爷爷回来了。他坐在众人中央，像是苍老了十岁。
　　“我们会处理这里后续的事。”他说，“迪夫，罗妮，利亚娜，你们带着费奇先离开吧。我怕他之后会被找麻烦。”
　　费奇坐在那里，在无声地流泪。
　　利亚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即走到了费奇面前。
　　“费奇，我们走吧。”
　　她的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温柔。
　　费奇抬眸了。
　　他的双眼赤红，像是撞入了颠倒的梦，依旧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
　　“利亚娜……”他哽咽道，“你相信吗？我要没家了。”
　　“不，不会的。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利亚娜说。
　　她拉起了费奇的手。他跟她走了。而迪夫、罗妮跟随着，三人一起时刻注意着费奇的情绪。
　　他们穿过堂庭。
　　而在他们经过一个过道时，雷恩斯却也正好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僵硬的疏冷表情和姿态。但当利亚娜路过时，他却猛地抬起了头，张了张嘴。
　　“利……”不知怎地，雷恩斯却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利亚娜却像是没看到他一般，她不过微微一侧身，就迈过他走了。
　　她和族人一起走出了冷肃的审判庭。
　　而庭外更为寒冷，漫天大雪落下，竟比清晨更为猛烈。
　　冷风刮上了利亚娜的脸，她抬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那冰冷从指间传达于心扉，传来砭人肌骨的冷意。
　　这里所有人都被偏见蒙蔽了眼睛。
　　她心想。
　　所有人。


第127章 春来   听说那位德威尔也来常青镇了。……
　　这场关于比斯顿家族的审判如同一颗炸弹, 炸响在了整个南境。
　　这引起的，却是一场更大的纷乱。
　　十二月下旬，下巫族的五位土著被审判, 以同谋罪被判处了终身监禁或死刑。
　　同月, 边境联盟的杜恩首领结束了独行修行，面对自己部族中众多对神院审讯的质疑, 他回归了神院与其进行下巫族事宜的磋商，但以失败告终。
　　一月上旬, 《南境保卫报》在首页刊登了对于克拉雷家族副侍卫长柯里夫在审讯中高效表现的表彰——他是审讯的主负责人之一。
　　然而, 由于在边境部族中, 关于这位神术师在审讯处使用非常手段的秘闻广为流传, 这次刊登成为了导火索，引发了边境大规模的暴力|反弹。
　　一月上旬, 《南境保卫报》刊登对于审讯处的表彰不过一天，《边境杂报》刊登《十二条审判庭罪纲》，细列对于神院的质疑。
　　一月中旬, 大规模种族暴|乱在南境境内爆发。
　　一月下旬，下巫族退出南境之盟。
　　这是一个残忍和纷乱的凛冬。
　　一切不是突如其来的到来；一切也并非仅因下巫族和克拉雷而起。
　　这发生的事, 早在那万象太平之时, 便有迹可循。
　　但没人想到的是, 当所有人都认为这南境的冬天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漫长时, 这一切的混乱终止在了春意将至的冬末的一天。
　　那天, 诺拉·克拉雷醒了。
　　……
　　呼呼。
　　利亚娜在小跑。
　　当她穿过那树荫遮蔽的土径, 看到在那森林中央的广场, 阳光降临处，一位姓氏为布利尔的老学究正在宣讲：
　　“……他们曾说，能救克拉雷小姐只有极南圣泉的圣核和北境不死鸟部的圣物‘灵脏’。但圣泉早已枯竭, 兽部与我们为敌。所有人都说她没救了，熬不过这个冬天。然而，她却在那天突然睁开了眼睛，这就是个神迹——”
　　也许是映照老学究的话，利亚娜也微微睁大了她迷蒙的绿眼。
　　罗妮握住了她的手，似哭似笑。
　　利亚娜却还没从她刚才听到的各混乱消息中完全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罗妮笑了，声音中却带着感伤的惊喜：“哦，利亚娜，这意味着，比斯顿家族有救了。”
　　关于诺拉的苏醒，边境人没有目睹。
　　但至今，已经流传出了许多版本。
　　而最常听见的一个版本，是这样的。
　　据说，那是一个千圣城的天空不见一丝光明的黑夜，诺拉却突然从长达三个月的昏迷中苏醒了。
　　然而，她没有急着与亲人叙情。
　　反倒是清醒后不久，她便朝在场的所有人询问了她昏迷后发生的事。
　　之后，她让所有人离开了。
　　她把自己关进了结界密布的房间。除了贴身的侍女和赞恩，不准任何人进入。
　　第二天，曙光方至。
　　那门才重新打开。
　　诺拉说出了两句话，至今无人知道是她感知“昨日”的判词还是她单纯的推断。
　　她第一句话是，比斯顿家族的是无辜的。
　　她第二句话是，幕后推手另有其人。
　　而那时，有人看到一枝血红的蔷薇出现在她的掌心，正妖冶盛放，如在黑暗中沥血。
　　……
　　大多数人后来想来，都认为这传闻前面是真，最后的蔷薇不过是戏剧化的演绎。因为根据可靠消息，诺拉当时并没有当众说出任何关于幕后推手的线索。
　　但不过之后的一天，克拉雷家族便忽然以雷霆之势发动了一次关于内部的清洗。以那位受表彰的审讯者柯里夫为首，三位内部高层被囚禁。
　　而这之后，被拉扯出的线索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这后面，竟有安霍尔德家族的参与。
　　克拉雷公布的判断是，三位高层均受到了安霍尔德的收买。
　　他们在土寨事发前镇压、审讯、后期推动中都起了不少决定性的作用。
　　更多的具体的细节利亚娜的层次接触不到。但那段时间又有不少人来到了常青镇调查，千圣城随即风起云涌。
　　有人难以置信：“怎么会是安霍尔德家族？他们之前还在帮助我们，我以为他们是神术师里最讲道理的人……”
　　老学究：“这些目前都只是未确凿的传闻……但这可以确定，这是神术师中派系的内斗。”
　　安霍尔德家族的确在这件事发生的三个月中一直处于幕后，甚至露出了对边境部族表露了施以援手的态度。但当前，这后续的发展无疑成为了又一颗炸响南境的炸弹。
　　利亚娜那段时间，耳边都是这些问题。
　　“传闻是真的吗？这真的是安霍尔德做的吗？”
　　“按目前出来的线索，真相大概并无侥幸。神院目前从诺拉预知中抽丝剥茧剥出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概是因为神院的内斗。安霍尔德想上位神院已久，克拉雷作为老家族挡了他们的道。他们想借此斗倒克拉雷——赞恩·克拉雷过于鲁莽，他也的确着了他们的道。”
　　“那他们受到惩罚了吗？”
　　“这，很难形容……事发突然，他们却似乎对此有充分的准备。克拉雷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把罪行打在了他们头顶。但出来定罪的却是几位高级副官，他们常年为安霍尔德做事。但由于，所有被抓捕的人都坚持安霍尔德家主一脉不知情，奥伯伦与欧文一脉几乎毫发无损。但这……几乎没人相信。”
　　不知不觉间，那纷乱的暴风眼却从千圣城与边境之间，转向了千圣城内部，新神术师派系和旧神术师派系之间。
　　那段时间有许多混乱的消息纷至沓来，下巫族虽然不再成为话题中心，但夹在这动荡的南境边缘，其依旧无法喘息。
　　有人问为什么偏偏是下巫族卷入了这场外部的斗争？
　　答案不久后得出，是矿产。
　　在一位安霍尔德认罪者的家中，找出了关于对于谋夺下巫族土寨山钢矿管理权的计划。那毕竟是整个南境最具价值的制武器用金属。
　　而这个答案令下巫族沉默。没人想到，这最初让他们惊诧的意外资源，竟然为他们带来了这样一场灾难。
　　这是沉默之春。
　　二月下旬，在千圣城内部动乱刚得到短暂的平复，比斯顿家族被证明无辜，被光明之狱释放。
　　那天，那一直久聚于下巫族之顶的乌云才彻底散布，阳光洒在了常青镇的大地。
　　是利亚娜陪费奇去见他的家人的。
　　“父亲，母亲，罗恩……”费奇红着眼睛，却没有流泪。
　　最近的经历，让他的性格坚韧了不少。
　　比斯顿夫人却流下了两行眼泪：“哦，费奇，我的宝贝，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在外面，你一定受苦了……”
　　“不，我被照顾得很好。”
　　费奇说这话时，却忍不住瞥了眼利亚娜。他耳根却也跟着浮起了红意。
　　阳光也撒在了比斯顿们的肩上。
　　他们知道，常青镇之冬彻底过去了。
　　……
　　354年初夏，利亚娜刚从南部的古木之森回归。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她前往南部进行了一次长达一月的独行修行。她切断了与一切与外部的联系，那是她独特休息的方式。
　　而当她回到常青镇时，罗恩、迪夫、罗妮都来接了她。
　　然而，是罗恩忍不住先调侃了起来。这位在之前的波折中历尽坎坷的族长之子，现在脸上又恢复了生气。生命力一向是下巫族的特征。
　　“不过，利亚娜，你这真的是独行修行吗？在你走的当天，我们就发现费奇也不见了，他留了条讯息。唔……不提也罢。不过你们现在这是……”
　　是的。利亚娜回来的同时，左手还牵着费奇。他们对望了一眼，脸都红了起来。
　　费奇昂头说：“罗恩，利亚娜是我的女友了。你现在不能再随意调侃她。”
　　罗恩：“唔，好吧，我少了两个能说媒的人。”
　　他们被接回镇。他们的回归和交往的消息对族内人都是意外之喜。比斯顿夫人很喜欢利亚娜，为她准备了丰厚的烧烤盛宴。
　　但在吃饭途中，来做客的罗妮却没忍住，在与利亚娜和费奇独处时说道：“你们知道吗？克拉雷的人明天要来。”
　　费奇头顶暴起了青筋。他明显不喜欢听到这个姓氏， “……父亲怎么会允许他们进常青镇？“
　　“比斯顿族长的确拒绝了许多次那个赞恩，告诉他常青镇不欢迎她的踏足。但这次，却是克拉雷小姐却坚持要亲自来。她说一定要对这次事件对下巫族进行赔偿和道歉。承她的面子，比斯顿族长答应了。”
　　费奇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件事中，诺拉也是受害者。为了害她，安霍尔德家族制定了严密的计划。
　　他们似乎是的确买通了部分土寨的平民，参与伪造了陷阱被发现的多次场景，而趁诺拉对此有所感知、并因为发现陷阱放松警惕时，他们引发了真正的陷阱。那似乎是一个可以爆炸的血尸。
　　诺拉也的确被害了。
　　她因为这个阴谋半身不遂，成为了残废。事情因她而起，但又因她而终。常青镇的人反感她鲁莽的兄长，对她却感观复杂。
　　而最终，克拉雷家族的人的确来了。
　　那是一个清晨。利亚娜老早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她并不打算去。
　　费奇受他母亲之托给她带来了早餐鲜花饼，但同时他也给她带来了一个意料外的消息。
　　雷恩斯竟也随着克拉雷家族的人来了。
　　“什么？他也来了？”
　　利亚娜切割面饼的动作停下。她愣住了。
　　“似乎是来跟着道歉。”
　　费奇语调平淡地说，“但……你还和以前一样在意他吗？
　　利亚娜一愣，摇头说，“不。当然不了。”
　　她已经和费奇交往了。
　　她现在当然喜欢费奇。
　　但如今，知道雷恩斯跟随诺拉来后，她依旧感到微微的压抑。
　　她早在离开雷恩斯时就想到了这一幕，想象过雷恩斯会如何得愿所偿地跟随诺拉，也想象过自己会如何难过和崩溃。
　　但如今，这场景突如起来地摆在她面前，那想象中的难过并未如期而至。
　　到来的只有微末的惆怅。那或许只是因为少许的惯性。
　　利亚娜并不打算再去凑千圣城那边的热闹。她要远离那里。但是，一封信的到来却让她改变了决定。她收到一封要寄给陶特的密信。据说紧急却私密，比尔请她转送过去。
　　……利亚娜终究答应了。
　　“你和我一起去吗？”利亚娜临走前问费奇。
　　“不。我和罗恩都不想再看到那群神院人一眼。”
　　“那我做完书阁的事再来找你。”
　　利亚娜离开了。
　　……
　　这次克拉雷家族和下巫族的会谈被设立在林间地的最大木中屋里。
　　利亚娜穿过树荫走到那里，说明来意后，她很快被放了进去。但不过刚走到门边，她就听到了比斯顿夫人的声音。
　　她的声音冷淡却充满了礼貌：“我们自然不会考虑回到南境之盟。如果又发生了之前的事，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不会被神院再次这样对待？”
　　室内似乎沉默了许久，似乎一个男声想出声，却被一个虚弱的女声盖住：“……好的，没关系，这一切以你们的意志为主。但请相信克拉雷家族是真心的想要对此进行补偿。我们将会把手下的两处山钢矿、一处源石矿全部赠给下巫族，除此之外，还有……”
　　那道声音充满礼仪，继而讲述了各式补偿，那的确丰厚得惊人。
　　……下巫族要拒绝吗？利亚娜想了想，觉得答案是“不”。这是他们经历这些，应得的部分。
　　她的眼神也变得冷漠。而进入时，她的目光首先落到了一位坐在窗边轮椅上的女生。
　　她是诺拉·克拉雷。利亚娜曾远远见过。现在，她披散着一头冷金色的长发，坐在一架轮椅上，面容虚弱却冷静。
　　而她身旁坐着她的兄长赞恩。他的表情与从前判若两人，从前是把尖刀，现在是把折了的刀，像是已偃旗息鼓。
　　再在他们身后，是雷恩斯。他瘦了许多，正低头拿笔想记录着什么。
　　然而，他的笔落在纸上，却半天没画下一笔，竟像是在发呆。
　　“高登小姐。”有人喊利亚娜。
　　这一刻，利亚娜注意到雷恩斯的手臂突然紧绷。他变得像个雕塑，竟半晌没有动作。
　　他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他才慢慢地抬头。
　　利亚娜却已经转开了头。她把信笺悄悄递给了陶特，随后便告别了。
　　然而，当她的脚跨出这议事之地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道平淡的男声，像是在随意提问，“高登小姐不留在这里吗？”
　　竟是雷恩斯的声音，但其中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而刚刚……他明明一直保持沉默。
　　利亚娜的脚步一顿。但随即，她听到自己的伯伯陶特像是愣了愣，随即答：“……唔，我这侄女的确要离开。她最近在帮书阁做事。”
　　书阁。是利亚娜在独行修行前便答应要帮族内长辈做的事，来这里帮学究们整理图书。但实际上，这里对她的益处匪浅。
　　常青镇书阁，拥有丰富的古巫术学习资源。而自从上次事发，她就从神院退学了。她自然要重新思考自己后续修行的计划。
　　正午，利亚娜踏出了书阁。然而，当她刚走出，却停住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书阁外，竟坐着雷恩斯。
　　他坐姿挺拔，低头沉默，似乎等待已久。
　　像是察觉了利亚娜的动静，雷恩斯抬头了。
　　他顿了顿，才开口沉声道：“他们说……可以在这里找到你。”
　　利亚娜睁大了碧眸，其中荡过错愕。
　　……但她看着雷恩斯，却没立即说话。
　　雷恩斯又抿了抿唇，“我们可以谈谈吗？”


第128章 谈谈   利亚娜对雷恩斯说：“我先走了，……
　　利亚娜依旧没有出声。她沉默地看了会儿雷恩斯, 才无声地点了点头。
　　……
　　从书阁到高登家的木中屋是一条贯彻全镇的大道，不同于几月前的郁窒，初夏的清香飘荡其间。
　　利亚娜抱书踩在树荫上, 雷恩斯则并肩走在她身旁。
　　他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手背和下颔却都紧绷着，声音也紧绷着, “之前的事，我欠你声抱歉。”
　　“你……可以提出任何赔偿。我都会满足。”
　　……赔偿。
　　这个词语令利亚娜脚步一顿。
　　随即, 她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
　　雷恩斯安静地紧抿薄唇, 但迎来的是利亚娜更漫长的沉默。
　　不久后, 他才又开口了，像是在努力斟酌语言, “千圣城……最近有个药剂学会的研修名额。道尔神官的兄长道尔大宗师亲自教授，这绝对是这个领域近年来最难道的机会。”
　　“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推举你去。”
　　“真的不用了。”利亚娜看出来雷恩斯是真的想给她赔偿。但她不想要。
　　她垂下眼眸，“我们知道这是阴谋, 不能全怪你们。
　　雷恩斯的声音果然又止住了。
　　利亚娜则保持低头的动作，看向了地面, 只是她用余光注意到雷恩斯的脸色似乎变白了。
　　他今天像是额外不善言辞, 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路上盈满了来往人声。两人间却维系着安静。
　　前方就是高登家的木中屋了。利亚娜抱紧了书, 想就此离开雷恩斯。
　　却听到雷恩斯在她身后突然发声了。
　　这次, 他声音中绷着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压抑得把像磨钝的剑：
　　“那时候……事发前, 我去图蒙林地找过你, 结果发现你独自回乡了。”
　　那时候？利亚娜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但随即，她却明白过来，雷恩斯大概是在说常青镇之乱前的一段时间里, 他们在冷战的时候。
　　……他去找过她？利亚娜眨了眨眼睛。
　　但那太久远了。那段记忆已经滚入了那紧接而来的纷乱的角落中。
　　“……哦。”她用一个音节回应道。她不知道雷恩斯现在跟她说这个是想做什么。
　　“……”
　　雷恩斯再次紧抿嘴唇，目光紧紧地盯向地面。
　　少许，他才抬眸，张了张嘴，继续说：“当时……11月10日凌晨，比斯顿先生认罪的结果出来，我就立刻赶往了审讯处。我想看是否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想确认是否真的是下巫族。”
　　“但当时，我去那里看到的印记是被处理过的。那误导了我。”
　　“……对不起。”
　　利亚娜的睫毛颤了颤，她知道雷恩斯说的是精神控制印记的事。
　　这件事也是后来披露出的。安霍尔德家族在审讯一事上做了不小的功夫，针对那精神控制的印记制造出了两种不同的证据，分别给两个势力的人看。
　　一种，针对来探望的下巫族人，展现的是纯粹的被控制的印记。
　　另一种，给神院的负责审讯的人查的，与上一种印记极为相似，却作了细微的调整。
　　这种调整可以使神院准宗师实力的人看出的另一种光泽，那是伪造的光泽。
　　因此，当时神院的人判断这是罗恩伪造的。
　　……这是狠毒的离间。如果不是诺拉意外苏醒，必定成功地推波助澜了所有的矛盾。
　　利亚娜早知道这件事，当时也对此心觉怵然。
　　然而……雷恩斯话中和她过去的认知的不一样的是，雷恩斯当初并不是一直留在审讯处参与审讯，他说他是赶过去确认的。
　　她终究抬眸看向雷恩斯，眼底流露错愕。
　　但紧接着，她又垂眸，“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知道……”
　　让我知道我没想象中那么可笑。
　　……也让我知道你没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不过，与从前一样，雷恩斯自始至终没有解释过一句他和诺拉。
　　利亚娜抿了抿唇，揽住了书本，“我先走了，去找费奇了。”
　　“费奇？”雷恩斯似乎是为了道歉，在努力地和她搭话。
　　他用一种礼貌得过分、像是刻意保持距离的语气问道，“是那位比斯顿家的幼子吗？”
　　“嗯。是的。”利亚娜点了点头。她走了。
　　费奇在等她。在这之前，他们相约一齐去常青镇的后山看日落。
　　他们爬到山顶，坐到了最高的树上，凝望那山间暮色掩映青翠的山峰。
　　利亚娜这才觉那来自过去的沉闷消失了，那属于当下的轻快来了。
　　“利亚娜，我很高兴笑容重回你的面容。”费奇说。
　　直到夜色降临，利亚娜才和费奇手牵手回镇。族内正在举行篝火会，面对族人的邀请，他们一起加入。
　　但当坐入人群，利亚娜听到旁人在议论林间地的事。
　　“听说克拉雷小姐提了好多赔偿，还说要帮助族长重建土寨，但后者族长拒绝了……”
　　“唔，还听说不久前，德威尔阁下突然离开了常青镇，说有急事提前回千圣城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多人说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雷恩斯提前走了？利亚娜愣了愣，对此倒有点吃惊。她以为既然诺拉醒了，他不会放过一切机会陪伴他的心上人。
　　不过，千圣城最近的确还乱着……
　　“利亚娜，去跳舞吗？”费奇的声音突然响起，利亚娜的思路立刻从雷恩斯上转移了。
　　“去去。”她对自己的小男友说。
　　在众人的起哄中，他们在篝火旁跳起了属于他们民族的篝火之舞。
　　之后一切归于平淡。但利亚娜没想到的是，在三日后，她竟然又收到了一封来自千圣城的来信。
　　里面装着一封邀请函，邀请者署名姓氏道尔，邀请她去千圣城的药学修行；
　　除此外，与邀请函一齐送来的，还有一颗升品用的珍奇风系源石。
　　风系源石……实际上利亚娜在边界修行的时候，也刚得了一颗类似的。但送来的这颗，明显价值更为不菲。
　　利亚娜反应过来，这些都是雷恩斯提过的“补偿”。
　　不过……她不打算再和千圣城任何关联。而且既然有了现任，她也不应该再接受任何前任的东西。
　　因此，利亚娜便把这些东西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千圣城果然也没了动静。
　　……
　　克拉雷家族在常青镇停留了足有两日。
　　这段时间，他们朝下巫族许诺了丰厚的补偿，包括矿产，包括技术装置的图纸。
　　大多数，比斯顿家族拒绝了。
　　他们独要回了族内矿产的辖权，以及下巫族在这次事件所受损失的加倍资源赔偿，其他则表示希望千圣城不要再干涉下巫族。
　　“听说克拉雷家族明天就要回千圣城了？”
　　“是的。不过，好像克拉雷家族最近在千圣城的状况并不好……神院内部在持续内斗，这件事也让他们大失元气。赞恩·克拉雷因为这件事的失误失了人心，可能会派去镇守地界。”
　　地界，在南境是个远离政治中心、被边缘化的地方。
　　常青镇人不过对此闲话。毕竟，他们已经退出南境之盟，进行远避。
　　但这些话，却也同时落入了飘荡在时空之河的赞恩耳里。
　　这段时间里，虽然时间线破碎，他一直跟随利亚娜的视角，也对常青镇发生的事有了直观的了解。
　　他破碎地、快速地观看了半年来的变化。下巫族从纷乱到归于沉静。
　　然而南境，却变得人心涣散，呈四分五裂之势。
　　这一切，仅发生在短短的半年内。
　　……赞恩全身的血变得沉甸甸的。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希望的南境。
　　他独自坐在石块上看常青镇的暮色。
　　在寂寥的暮色下，他也看到“自己”和妹妹诺拉离镇了。
　　送离他们的是忌惮和疏离的目光，正如赞恩注意到来看见时一样。
　　而他“自己”的背影削瘦，脸部疲惫，消失在了暮色中。
　　这早和赞恩理想中的自己大相径庭。但他却明白这就是他。他有一种奇怪的归属感。
　　他安静了。就在这时，赞恩发现四周突然起了雾。
　　轰。
　　地面开始震荡，一道巨大的力量向他袭来，他被抽离了地面，像是要将他排出这个不属于他的时空。


第129章 回来   雷恩斯目光躲闪，扭头避开了利亚……
　　呼呼。
　　一道巨力拉拽着赞恩。
　　他回过神, 发现自己正飘在天空上，向上冲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赞恩低头俯瞰，南境壮阔的版图再次映入他眼中, 但却与之前他所见大不相同。
　　只见那青翠山河的绿意变为枯黄, 雄豹、蔷薇和边境之叶割据三方，南境似乎正在失去生命力；
　　而其东北方——兽部领地的所在, 一只浑身浴火的巨龙咆哮，展现的竟是欲将南境吞没之势；
　　西北方, 一条鬼魅的阴影却也倏然横亘在了边境, 挡住了恶龙咆哮, 但那阴影中渗透出一丝丝黑线, 正朝南境内部蔓延，奔腾如蛇。
　　轰！阴影将南境中央的蔷薇灼烧殆尽。
　　随后, 南境在火焰中四分五裂。
　　这是什么？
　　赞恩的瞳孔张大。
　　——“这既是过去，也是未来。”他突然想起了瓦茵的话。
　　这难道也是在暗示南境可能发生的事吗？
　　之后的南境，会趋于毁灭吗？
　　赞恩的胸口涌起一团血。而这时, 地面的火舌突然朝天空袭来，似乎要他吞噬。
　　这……赞恩想要躲避, 却发现他的大脑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赞恩·克拉雷。”
　　一道清澈的女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随即, 一只素白的手拉上了他的衣领。
　　轰！火舌冲上来时, 赞恩被拉出了苍穹。
　　……
　　有一瞬间, 赞恩感觉自己像是在溺水。
　　四周是全然的虚无与黑暗。
　　少许, 光出现了。
　　如同突然从溺水中脱离了一般, 赞恩坐了起来。
　　萤火虫般的银白光芒映入他的眼眸，流水潺潺声撞入他的耳朵。
　　他的手底漫着温凉的水。
　　赞恩这才发现，自己从灵体恢复为了实体。
　　他重回了神树下的时空之河, 正狼狈地坐在水中。
　　夜空依旧是先前的夜空。
　　而眼前，那传送他和瓦茵的银白色光团，光芒正在黯淡。
　　他回来了？赞恩望着眼前的一切，却顿生隔世之感。
　　混沌依旧侵袭他的大脑，夹带着钝痛从深处传来。
　　他急喘了几口气，目光却突然锁到了身旁——瓦茵也回来了。
　　她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岸边，正沉默地盯着时空之河的水面。
　　赞恩张了张嘴，“那究竟是什么？”
　　瓦茵闻声，看向了他，却抿唇没说话，目光疏淡。
　　像是为了让自己更清醒，赞恩甩了甩头，水珠溅在他身上。
　　他看向瓦茵，又问，“……对，你说过，那既是过去，也是未来……所以，那是会发生的事情吗？
　　这次，瓦茵却沉默着点头了。
　　……果然。
　　赞恩屏住了呼吸。
　　刚才的经历……简直令他难以置信。
　　瓦茵、自然意志、神树，他们竟带领他领略时空流转……这到底是怎样的力量？
　　然而，这不过是他对于当前状况的短暂念头。
　　紧接着，在时空之河中观看到的场景却再次在脑中赞恩一一荡过——与之前同样惊心动魄。
　　有诺拉的昏迷，有千圣城的纷乱；
　　但更多的，却是下巫族的血与泪——这也许是他一直跟随利亚娜眼观了一切的原因。
　　眼前，瓦茵的目光淡漠。
　　赞恩的手捏成了拳头，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我，我……”
　　他自言自语道：“……这是我的错，对吗？
　　他不是那个“赞恩”。那个被愤怒冲昏脑、任性带走下巫族人的“赞恩·克拉雷”。
　　但观看一切时，他对“他”却有古怪的归属感。
　　许多时候，赞恩都觉得是自己在亲自做那些事，他陷入了自我割裂的状态。
　　而时空之河似乎是神奇的事务……现在，他们的精神也似乎融在了一起，赞恩感觉自己仿佛是真的做过那些事，愧疚的情绪在心中涌动。
　　但赞恩……他一时不想接受，是自己，把事情推动成那样。
　　……这罪行实在太大了。明明，他明明是经历了安霍尔德的阴毒离间，才让事情成为那样。
　　但是，他真的没错吗？
　　“你当然有错。”
　　瓦茵的声音却响起了。
　　赞恩抬头，对上瓦茵如月光般疏冷的目光，咬紧了牙关，“什么？”
　　瓦茵对他冷淡地道：“这段回忆里的你，的确受了安霍尔德的误导，但我不可能安慰你说，那个你没错。相反，在那段记忆里，你是最后南境纷乱绝对的推动者。”
　　“你判断失误，你错把下巫族当敌人，你因为愤怒和盲目把无辜的人判刑，引发的后果，颠覆了成千上万南境人的生活。你当然有错。”
　　赞恩：“……”
　　赞恩的手捏紧了，一股骚意袭至他的脸颊。他知道，那是愧疚。
　　但同时，其中也有不甘。
　　……他不甘南境成为这样。
　　也不甘自己会成为瓦茵口中万恶不赦、犯了那么无法逆转错误的不明智之人。
　　但紧接着，瓦茵却突然放柔了目光，她站了起来，素脚淌水，朝他走了过来。
　　“赞恩·克拉雷。”她柔声道，“但我带你看这段记忆，也只是想让你知道，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真正的敌人……赞恩一愣。
　　随即，他咬牙，他当然知道瓦茵指的是什么。
　　他真正的敌人，不是边境部族。
　　……他们，在千圣城内。是“血中蔷薇”。
　　他紧捏成拳的双手颤抖，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o m 双眼也开始变得赤红， “对不起，我……”
　　他闭上了眼睛。
　　但瓦茵的声音却又一次响起了。
　　她的裙摆随风动，似乎朝他又靠近了。
　　“赞恩，但有一件事，我先前没有想明白。”
　　瓦茵的声音如溪流般清澈，“你为什么一直对奥术师、对边境部族的拥有那样的憎恶和偏见呢？”
　　赞恩一愣，抬起头来，发现瓦茵蹲在了他的身前，她正专注地看着她。
　　“你知道，在南境很容易听闻你的消息，所以我在过去也无意了解了你的家庭和生长背景。你的父母克拉雷先生和夫人，虽然也都是光明神的信徒，但在全境都是以支持奥术、通达闻名的人，你的妹妹诺拉也是。”
　　瓦茵蹙眉，“所以，为什么唯独你会憎恶奥术师和边境部族……？”
　　赞恩张了张嘴，却又觉得一团血涌上头部。
　　……他讨厌奥术师、讨厌边境部族吗？光想到这个问题，他只觉心中无端多出了一抹戾气，这似乎是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的一个习惯。
　　至于为什么……原因还会少吗？
　　他张嘴，伴随着那股戾气，脱口就想说出理由。
　　但很奇怪，这时，他的大脑突然如同被锯子切割一般，带来一股接一股的钝痛。
　　无数思绪如同被搅乱的线，交杂其中，这乱了赞恩的思绪，他竟然一个理由都说不出来。
　　对啊，为什么？
　　赞恩也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自己为什么讨厌奥术师？
　　他的大脑头痛欲裂。
　　但这时，一道声音突然镇压了他脑中所有的混乱。
　　“无用之人。是的，奥术师都是无用之人。”
　　……这声音稚气未脱，似乎精神恍惚，却充满了仇恨。
　　赞恩吃惊地发现，这似乎是来自年幼的自己。
　　“是的，是的，好孩子。你认识到问题了。”
　　一道温柔的女声紧接着响起，如同母亲一般。但这并不是他的母亲梅丽尔·克拉雷。
　　这是谁？？？
　　……轰！这道声音突然破碎，随即从赞恩的脑中剥离。他竟然又把那道声音的存在全然忘却了。
　　他睁开眼睛，双目赤红地看向瓦茵，一字一顿道：“为什么厌恶奥术师这还不简单，因为他们无用，却抢夺资源，耽误旁人。这难道还不够让人厌恶吗？”
　　但真的是如此吗？
　　那时空之河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赞恩的脑海里。
　　“奥术，是所有南境子民生的权利。”他脑中突然出现了这句话。
　　同样是一道温柔如水的女声，似乎来自他的记忆深处。赞恩辨认出，这才是真正地来自他的母亲。
　　他的大脑变得混乱起来。
　　瓦茵的声音偏偏又来侵扰：“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奥术师的吗？”
　　她的声音，但却似乎和万千人声同时出现。
　　那人声来自他们头顶的神树，朝赞恩压迫而来，竟带着神位格的力量。
　　什么时候？
　　是啊，他什么时候开始憎恶这一切的？
　　火焰在他脑中涌动，但随即一股入骨的疲倦袭来，赞恩眼前竟迎来了无尽的黑暗。
　　他又一次被拽入了昏迷。
　　————
　　夜幕上挂满了暗色，星辰无几，诺拉在夜色下回归。
　　赞恩自金松谷调查偷渡事件后遇袭失踪了。现在，他们饶是找到了边境的营地，却依旧没有找到他。
　　……这像是凶多吉少。诺拉的手指捏紧。
　　然而，出去不久后，她也收到了利亚娜受到东洼会墨涅次祭司袭击的消息。这令她心神不宁。在得知雷恩斯留守利亚娜后，她才照旧搜寻赞恩。
　　而等半夜回到营地后，她第一时间赶去了行馆。
　　房中，利亚娜在安眠。诺拉瞥了眼躺在利亚娜床边，紧捏“肃寰者”的雷恩斯，安静了几秒，选择出去了。
　　“利亚娜现在怎么样了？”她询问营地长官。得知利亚娜在雷恩斯照顾下一切尚好后，诺拉沉吟了会儿，说：“带我去看墨涅次祭司的尸体。我要做预知。”
　　地下室内，那墨涅的尸体按照雷恩斯的吩咐，依旧保持原状，等待诺拉的预知和观测。
　　而一进去，诺拉便被遍地的黑蛙和腥臭激得微皱起眉头。
　　不过她依然保持冷静神色，坐了下来，在手下长官的协助下，她使用出了中等的预知术。
　　——不在赞恩和薇达的守护下，她绝不敢在外人面前用高级预知，那损耗过多。
　　而紧接着，两幕画面侵入她的脑中。
　　第一幕，身穿黑袍的墨涅正使用化影术躲在墙壁上，不远处，一位身穿更高级祭司服饰的老人似乎竟正在与一位躲在阴影中的人交谈。
　　“很好。这是那位阁下许诺给你的。你帮助了我们。”
　　阴影中的人递给了老人一个信函般的物件。但诺拉瞬间认出了那信函上的烫金花纹，描绘的竟是光明神双面和星辰拼接的图腾。
　　那是来自密会的通关信函！诺拉凝眉。
　　随即，第二幕画面也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墨涅次祭司藏在漆黑的祭袍中，他双目赤红，充满了憎恶。
　　“哼，你要出关，我也出关。哼，在北境，我也有联系……”他瞪着前方，恶狠狠地说，“我要去找尊敬的莱拉·奥利维领主。”
　　莱拉·奥利维……这正是北境五大领主之一，统领南部柯塔林领地。
　　而柯塔林，便是这处边境接近的地方。越过荒墓丘陵，便可到达那片属于深渊的霜寒的森林。
　　“那位莱拉·奥利维也在联络南境……她和东洼会的事会有关吗？”诺拉陷入了沉思。
　　……
　　晨光透过窗户，照到了角落的布幔上，也照到了雷恩斯的脸上。
　　雷恩斯睫毛轻颤。他醒了。
　　但当他睁开眼睛，却蓦地一愣，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坐在地上，双手枕在软床边上。
　　而他抬眸，却迎上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利亚娜不知道是什么事时候醒的。她正一只手撑着侧脸，半坐起来，竟是在目光晶亮地打量着他。
　　雷恩斯刚醒意识尚不清明，但那目光也令他心跳漏跳了一拍。
　　他轻轻“嗯”了一声，坐了起来，迷茫地眨了眨眼，“……我怎么在这里？”
　　利亚娜却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慵懒道：“你问我？”
　　雷恩斯：“……”
　　她的声音像猫。
　　眼睛在熹微的晨光下，如翡翠般美丽。
　　一眼望去，雷恩斯的呼吸止在了喉头，脑中一道闪电，他倏然想起了昨晚在发生的事。
　　——昨晚，自己趁利亚娜睡着时，竟意图偷吻她。
　　他的脸部倏然生出臊意，耳朵也发烫了起来。
　　他目光躲闪，扭头避开了利亚娜的目光。
　　“你躲什么啊？”利亚娜莫名其妙。
　　实际上，她也正好醒来，看到了雷恩斯转醒。
　　但雷恩斯现在……这是什么奇怪的反应啊？
　　然而，她的话落入雷恩斯耳里，令他像只猫突然被踩了尾巴，后背僵硬了起来。
　　“你该饿了吧？我去给你拿吃的。”他耳朵生红，垂眸道。
　　利亚娜：“……”
　　然而，不等利亚娜有反应。雷恩斯撑起了身子，便朝屋外走去了。
　　砰。雷恩斯轻轻合上门，但他回头，却发现，门口立着一位神官，似乎正斟酌着是否要敲门。
　　看到他，对方立刻致礼。雷恩斯不由问：
　　“什么事？”
　　“回德威尔阁下，我是来禀告克拉雷小姐对墨涅次祭司的预知结果的。”
　　对方道，“结论是，这件事或许和北境柯塔林也有关。她建议，这里的大部队按之前的计划去边境搜寻赞恩，顺带寻找关于东洼会的线索。”


第130章 启程   雷恩斯则后背僵硬地说：“跟好我……
　　纳尔山以北, 北风招摇。
　　泥泞的土径旁长草摇荡，顶端覆着细雪。
　　在今早，诺拉便率领法师们离开了营地。
　　他们逐渐靠近边境, 人烟却也肉眼可见地变得稀少。远方是座有座如同刀削般的山岭, 名为“荒墓”。
　　而诺拉知道，他们越过那里, 便可以到与北境的柯塔林领地相连的混乱之地。
　　不过朗朗白日下遥望，她便能感受到山岭另一头散发的窒压气息。
　　雷恩斯骑在狮鹫上。同为人群的引领者之一, 他走在前方, 但扔时不时回头注意骑着坐骑小鹿的利亚娜。
　　不过, 饶是在关注利亚娜, 他依旧不忘与诺拉讨论她的预知。
　　在出发前，营地内的人便短暂地讨论了想法。
　　现在, 雷恩斯在同行者们再次提到“柯塔林”时，皱起了眉头，说出了与之前一样的观点：“……诺拉, 我对这件事是否与柯塔林的莱拉·奥利维有关，依旧持保留态度。你的想法也许过于武断了。”
　　“雷恩斯, 你为什么是这个意见？”诺拉对雷恩斯的态度感到奇怪。但更让她感到不安的, 当然是预知中“莱拉·奥利维”这个名字。
　　“我也并非武断她一定参与。但预知中, 墨涅口中提到了她的名字, 不是吗？只要这位深渊领主有可能与这件事有关, 或者说与南境有联系, 那此事一定超乎想象的棘手。”
　　莱拉·奥利维。诺拉再度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不自觉地握紧了她身下豹子的鞍绳。因为，这位柯塔林领主，算得上是北境那边最危险的人物之一。
　　也有副官当即附和了她的想法, “是的，德威尔阁下，我想，克拉雷小姐说得无不道理。虽然这位奥利维是现在深渊五大领主中唯一的女性，但她在登领主之位后，就把整个深渊搅得翻天覆地。”
　　“两次内战，两次屠杀……这都是她继位两年内的事。听说，他们深渊内部都称她‘血手莱拉’。她登位后的确基本只在深渊内部活动，但自从一年前的三域之乱后，柯塔林就开始沉寂，谁知道会不会是在计划对南境做什么。”
　　雷恩斯沉默了。
　　他同样握紧了缰绳，却不忘又回头关照了眼利亚娜。
　　待发现她在默不作声地专心听他们讲话，他清咳了声，“我依旧持保留意见。”
　　“诺拉，听你的描述，墨涅很像临时起意。事实也完全可能如此。第一，因为历史原因，柯塔林接受南境移民。”
　　“第二，那位莱拉·奥利维虽然是亡灵法师，但听说她对南境奥术也感兴趣，她广纳相关迁居来柯塔林的南境法师予以厚禄，墨涅很可能是冲着这个政策去的。”
　　“……有道理。但雷恩斯，我没想到你对此的观点会是这样。我本以为，你也该怀疑。你一向对北境比我还敏感。”
　　诺拉让身|下的雷豹放慢了速度，她抬头凝望那远方的天际，那细雪下的冰峰，“不过总而言之，结论如何，我们都得去趟‘荒墓山岭’。”
　　至于去“荒墓山岭”，雷恩斯也没有意见了。
　　而这个结论，是诺拉昨日在预知了东洼会次祭司后，紧接着也对其大祭司塞西尔预知后作下的。
　　从旁人传来的消息中，诺拉得知似乎是这位大祭司背叛了东洼会所有人，与人达成交易后，他逃往了边境。
　　但从她后续的预知中，她在“昨日”中看到了他获得通境信函的交易现场的同时，也在“明日”中感知到了他于日盛之际在某山地窜逃的场景——待她画出那荒芜山地的草木后，营地的人都认出那就是“荒墓山岭”。
　　“今天，我们的目的就是抓到这位东洼会的大祭司。这无论对寻找赞恩，还是查清楚偷渡的事，想必都大有帮助。”
　　诺拉扬声吩咐，随后纵豹驶向了那刀削般山岭的方向。
　　其他法师紧跟她身后，但不少人的神情却都变得紧张了起来。
　　荒墓山岭。
　　遥遥望去，便能看见石芽与溶沟如同恶魔的伤痕，在山岭上划出千疮百孔。
　　而那被风雪侵蚀出的利峰比肩膀伫立，如同一道又一道坟墓，让人看见，便联想到诅咒。
　　这是边境公认的最混乱的地方之一。
　　在神眠纪的传说中，三名亡灵半神进攻南境时葬身于此，从此这里风雪不断，饶是白日，山林也幽深而阴暗。
　　而现在，它同时与深渊南部柯塔林领地、东部冥忒湾领地、南境之盟边境相接。
　　虽然各领地在其山脚处都布下了哨岗，但由于它山腰往上环境过于恶劣和诡异，各领地仅派人定期巡逻，所以这里算是深渊人和南境人可以共同出没的“混乱之地”之一。
　　变数，绝对大大高于境内。
　　“利亚娜，你确认要去吗？”骑行到一半，诺拉却突然听到了雷恩斯的声音，他似乎忍耐已久，“你也许真的该回去。”
　　……实际上，诺拉也有这个担心。她当即停了下来，回头看到雷恩斯脸色发白，挡在了利亚娜面前。
　　利亚娜在他身旁骑着鹿。
　　或许是休养得当，昨天的袭击在她身上看不出踪迹。
　　看到诺拉也走了过来，利亚娜摇了摇头：“不，我和你们一起去。”
　　诺拉皱眉，面露担忧。
　　其实，早在出营地前，诺拉便当着雷恩斯的面，与利亚娜提出了同样的提议。雷恩斯也在那时就提出要亲自把利亚娜送到安全的地方，如传送至常青镇。
　　然而，很明显，这种做法时间成本和法力成本过高……利亚娜拒绝了。
　　现在，她也再度搬出了之前的说辞：“我不回去。首先，在营地或许还不如跟着你们安全；
　　其次，我其实远比你们想象中熟悉荒墓那里的地形——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那里的地形诡异，深渊的许多暗哨防不胜防，我可以靠经验，帮助你们规避部分风险。”
　　雷恩斯：“利亚娜，营地这里也有熟悉那里的地形的暗哨……”
　　利亚娜却态度坚决：“不，请让我去。我说过帮诺拉找赞恩，不会食言。在那里，多个人，也算多份力……我智者中阶了，不必这里大多数人弱。”
　　……利亚娜说的是实话。
　　她属于智者中阶，那实际上在镇守边境的众多法师中，实力算得上上层。
　　诺拉迟疑。
　　雷恩斯则后背僵硬地考虑了半分钟后，点头了：“进去一定跟好我。”
　　他似乎是对利亚娜的坚定眼神妥协了。
　　红日从地平线荡向日中。
　　一路人西行。
　　他们到达了荒墓山脚的哨岗，那里也来了位领路人。领路人加入了他们。
　　再观山脚，沿路却只能看到几处寥落的破旧村舍。这里几无人际，只有少量身裹厚袄的人影走动。
　　“这是山民……等等，他们似乎在唱什么？”


第131章 荆棘   阿迈尔·奥利维&佩妮洛普·高登……
　　“细雪苍苍, 花繁叶长……瓦墙后的战士策狼来，‘可愿与我同归？’”
　　远方传来袅袅歌声，顺着泥泞的土径而上, 漫入荒凉的山野。他们被吸引了注意力。
　　雷恩斯也抬起了眼眸, “那是什么？”
　　“唔，这是荒墓镇的民谣《同归》, 讲述的是上上代北境柯塔林领主阿迈尔·奥利维和佩妮洛普·高登的故事。”
　　领路人是位年轻的边境巫师，他似乎很乐意回答这些问题, “唔, 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毕竟, 这在南境很出名。”
　　“大概在五十年前, 本可以继承深渊首领鬼督之位的阿迈尔，因为爱上了下巫族的圣女佩妮洛普, 放弃了他的权势……这首歌，就是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
　　诺拉微怔。这个故事的确很出名。
　　但在神院内，却是与这位领路人口中不同的另一种意味。
　　离经叛道。叛境者。这是南境给佩妮洛普·高登打下的标签。
　　“哈, 说起来，我们这里也有位高登小姐……”
　　有同行的神术师发出喟叹, 尾音却在诺拉的眼神警示时吞下。
　　“没关系。”
　　利亚娜却笑了笑, “这件事的确很出名。那位嫁到柯塔林的佩妮洛普出自我的家族。”
　　领路人诧异地“哈”了一声。
　　然而, 也有人没忍住提出疑问：“为什么这里会有关于他们的……”
　　毕竟, 这段韵事在南境始终是禁忌。诺拉也从未想过, 这里会有他们的歌谣。
　　领路人用裹着厚手套的手指向那荒墓山岭的幽深处, “你们不知道吧？柯塔林王和佩妮洛普就是在荒墓山岭中熟识的——据说当时有场战乱, 佩妮洛普被阿迈尔俘虏进这里……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们的传说有许多。”
　　而不知道是想到什么, 他又发出了一声惋惜的感慨，“可惜的是，他们似乎也葬身这里。”
　　“葬身？”诺拉凝眉，“是说十年前的‘柯塔林之乱’吗？”
　　对于诺拉而言，十年前，是个非常混乱的时间。
　　在那一年，神院与龙部的战争爆发，深渊也有参与。她、赞恩、雷恩斯几乎同时失去了父母，席勒斯也被流放到了“极恶之地”闇域，除了黑市能够传来的少量消息，几乎杳无音讯。
　　而据她了解，那一年，对深渊来说，也是复杂的一年。
　　以阿迈尔·奥利维为首的柯塔林势力受到来自南境的佩妮洛普影响，企图进行奥术推广和民权改革，却引来了其他深渊领地旧势力的构陷和夹击。
　　那一年，柯塔林被深渊其他领地攻陷。奥利维家族中的所有人几乎都被屠杀殆尽。
　　他们遭遇的暴行，极为骇人听闻，在明域广为流传。
　　“是的，正是那件事……而就是在这荒墓山岭，阿迈尔和他的子女被砍断的尸体被弃在这里喂狼，佩妮洛普也被逼得化雾而亡。据说，莱拉·奥利维登位后，曾亲自来这里找过他们的尸体，但是失败了。他们被害得尸骨无存。”
　　“而现在，在山巅墓场也有异闻，据说若长时间停留在那里，会看到奥利维家族的人幽魂游荡。”
　　领路人的声音陷入辽阔的苍穹，天际划过一声鹰啸，那远方的歌声渐行渐远，但歌声中却多了抹悲凉和诡魅的意味。
　　“细雪绵绵，鹊鸣未殇……可愿随我入山……”
　　歌声消失了。诺拉叹息，以一句评论结束了对这首歌的感慨： “就凭阿迈尔在柯塔林改革中的贡献，他值得钦佩。可惜他们的后代……”
　　她没有再说下去。
　　冻结的天地夹带着寒风，提醒诺拉该启程了。她回头，目光却倏然锁在了利亚娜身上。
　　似乎从方才开始，利亚娜就一声不响地坐在坐骑上。诺拉心中“咯噔”一声，她了解“佩妮洛普·高登”对于高登家族一直是个敏感的名字。
　　“利亚娜，我们……”她不由出声问候。
　　利亚娜却像是明白她的意思，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哦没事的，诺拉。我没那么脆弱。佩妮洛普的事，我从小听到大。”
　　她碧绿的眼眸望向前方，看向山巅的细雪，轻声感慨，“我只是觉得，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诺拉放心，这才“嗯”了一声。
　　但当她转头，却看到，一旁骑着狮鹫的雷恩斯竟也在出神。
　　他的棕发埋在长草的摇晃阴影下，眼眸像是蒙了层阴暗的雾，似是想到了什么难过的事。
　　……刚才，我们提到了“十年前”。他大概也想到了自己家族的灾难吧。
　　她垂眸，清咳一声，目光却转向了那幽深的荒墓巨岭。饶是正午之时，那太阳的光辉被这座幽山隔绝在外。
　　随着乌鸦的哀鸣传来，山中愈发昏暗。
　　诺拉知道，他们必须出发了。
　　她拉缰，“入山吧。”
　　……
　　荒墓山岭，越向上行，狂风越盛。
　　雷恩斯用结界在利亚娜身旁撑起了保护作用的屏障。一棵覆雪的古木下，诺拉则蹲在那里，进行了“灵感预知”。
　　“塞西尔，荒墓山。”她念出古语。
　　“灵感预知”，那是预知系神术师在战时使用的法术，不再受不能占卜与自己相关的预知原则限制。
　　其大多数时候是被动感知，但也可以由天赋者主动使用，损耗比起其他预知极小。
　　但是，与这些益处相对的是其预知结果的限制。预知者不一定能成功，且即使成功，也仅能看到与索问相关话题短暂的画面。
　　诺拉即将“宗师”，所以她的“灵感预知”几乎不会失败，仅关乎模糊与否的问题。
　　“我看到他……”金芒荡过她的眼睛。
　　由于预知的场景不能使用“幻术重现”，诺拉用笔描绘出了画面。
　　许多巨石排排伫立，似是因常受风雪侵蚀，它们形成尖刀的形状，排列在荒芜之地中，形成了郁窒的石林。
　　一位灰胡渣、身披黑斗篷的巫师穿梭其间，面带忐忑，手背上印着黑蛙。
　　利亚娜和另一位领路人同时认出了这是哪里。
　　“这是山巅墓场。”
　　诺拉揽紧身上的斗篷，正要起身，动作却倏然止住。
　　她的眼底又荡过了金芒。这是“灵感预知”自行触发的表现。
　　“等等，我又看见了……”
　　……
　　山巅墓场。
　　那位于荒墓山的山顶，三处石碑横亘其间，象征性地划分南境与北境双领地的领土。
　　然而，实际上，这分界线并不起严格的管辖作用。这里是多方通行的“混乱之地”。
　　一位身披黑袍的老人，他的四肢化成了涌动的蛙卵和影，正推动着他如闪电般在这石林中前行。
　　塞西尔。
　　藏在石碑后阴影处的利亚娜确认了目标。
　　在知道塞西尔的位置后，他们就朝这里搜寻和挺进。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成功定位到了塞西尔。
　　利亚娜在树荫后躲藏，手中召出了“蔓枝”。
　　啪！一道引雷术穿过林间，发出爆裂的声响。那是诺拉传出的信号。
　　“风刃。”
　　利亚娜念出奥语。与此同时，她看到闪电、暴风、黑蛙同时朝塞西尔的方向挺近。
　　但似乎是对他们的到来有所预料，那黑袍巫师不过短暂地凝滞，便继续逃亡，他的行迹如泥鳅般狡猾。他浑身成为蛙状，在疾速跳跃。
　　“冰牢。”守在利亚娜的身旁的雷恩斯召出了肃寰者，一道古语后，冰刃如同暴雨般汹涌而下，逐渐拼凑成了桎梏逃亡者的囚牢。
　　暴雨、暗电、木巡……东洼会的大祭司，塞西尔被围困于一棵巨木之下。
　　诺拉召出了闪电锁链。但没有立刻靠近他。
　　呱呱呱。
　　下塞西尔的身体倏然再度分解成了青蛙，流出腥臭的液体。
　　“风化！”利亚娜使用出了风系奥术中的净化术，配合其他人，他们挡住了液体。
　　但诺拉依旧没有靠近，她凝眉，摆了摆手。随即，那位领路人切换了语言——他换成了深渊中的新语，对着那石林中的空旷中说道：“各位深渊的阁下，烦请出来。我们不必浪费时间周旋。”
　　他话音刚落，石林四周的迷雾中倏然出现了数道黑影。
　　一个，两个，三个……足有五位穿着黑色皮甲的身影逐渐清晰，他们似乎骑狼型魔物而来。
　　而和南境人相比，他们皮肤惨白如同尸体，身材却壮硕高大得夸张。一看上去，便能得知他们拥有强悍的体力。
　　他们眼瞳如墨，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斑纹——那是“腐蚀之纹”。
　　除此外，他们无一不背扛巨型武器，长刀飒飒，荡着砭人肌骨的黑气。
　　“……都是鬼战士。”利亚娜微微皱眉，睁大眼睛。
　　而这些深渊人的出现，也是诺拉预知到的。
　　但当利亚娜的目光落到这些人的胸口上，却倏然愣住了。
　　只见他们黑甲的胸口位置，无一不绣着一枚勋章。那是荆棘的图腾。
　　漆黑的荆棘随风飘荡，锯齿般的尖刺流着血。
　　——“风中荆棘。”
　　这是……利亚娜张了张嘴，但却率先听到自己身旁的雷恩斯发出了低声的感慨，“什么情况？……他们是柯塔林的人？”
　　她转头，发现他的神情与自己相仿，正蹙眉颦锁。而他的眼神，像是对目前的状况不解。
　　“风中荆棘。这是北境奥利维家族的家徽。”或许是注意到利亚娜的眼中停留诧异，雷恩斯回头对利亚娜悉心地解释了一句。
　　利亚娜顿了一秒，“……我知道。”
　　一旁也有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风中荆棘是奥利维家族的家徽……该死，这件事真的和他们有关。”
　　风中荆棘。
　　这个族徽在明域，实际上颇有几分传奇色彩。几乎所有人都听过其传说，因为那又与阿迈尔和佩妮洛普的传说有关。
　　曾经，奥利维家族的家徽是纯粹的“铁荆棘”，钢铁染血，象征着铁血和杀伐。
　　而当佩妮洛普这个下巫族的圣女放弃圣女之位嫁给了阿迈尔后，阿迈尔为表钟情，竟修改了奥利维家族的家徽，在其中加入了象征着边境部族的风元素。
　　从此，“铁荆棘”不再是冰冷的金属，其成为了真正的随风飘荡的野荆棘。
　　荆棘攀踞于风，却不少杀伐，反而多了几分向死而生的狰狞。
　　而在他们面前，这些深渊人无不面带狰狞。
　　利亚娜看到她身旁神院神术师已经作出了备战姿态。
　　而在那群人中，一位长发辫在脑后的老人骑狼而上，钢刀指向塞西尔，用生涩的南境语说道：“人……我们的。”
　　他语调生涩，声音中不无霸道。
　　诺拉的眼神却很冷，她对对方说道：“你说人是你们的？那为什么在出现前，你们都不向在这里的塞西尔出手？”
　　“此外，据我们得到的预知，你们似乎早就等在这里。”
　　她目光如刃，“你们想做什么？”
　　老人侧耳倾听，似乎颇有些费力地听懂了诺拉的话。他本面色凶狠，听到后面，却勃然变色，看向了身后的人。
　　那是一位身披狼裘的青年，似乎是他们之中的领导者。他手握黑金刀柄，神情狂傲得如同刀刃。
　　老人告知了他诺拉的话，不料，这狼裘青年冷哼一声，竟憋出了几句粗言。
　　但他的话，却让诺拉以及诺拉身旁的人领路人都皱起了眉。
　　诺拉：“他们在说什么？”
　　领路人却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听不懂，他们似乎在说旧语！”
　　诺拉：“什么？旧语？”
　　深渊，与南境的通行语相似相同，语言分为新旧两种。
　　深渊新语，是旧语经历过新月历的改革，蜕变而来的成熟体系。它供日常使用，也是现在深渊最常用的通行语。
　　而深渊旧语，则是深渊人进入明域之前使用的。它现在使用范围不广，几乎仅在军内。而为了机密起见，其获得的渠道极为有限，也只有久居深渊的人才有可能修习。
　　而在南境，大部分学习深渊语的人，都只接触得到新语。旧语的人才，可谓寥寥无几。
　　诺拉凝眉。
　　然而，利亚娜却听懂了他们的话。她熟识旧语。
　　而在对面交谈的同时，她也分辨出了他们的身份。
　　“那位南境的阁下说回到瓦墙后再去处理塞西尔，我们先对付这里的南境的克拉雷。”青年恹恹地说。
　　“小宓勒阁下，我以为，我们不该在他们面前直接说这些……”
　　“放心，他们那群人里，不会有懂旧语的人。”
　　青年说话时的口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他声音沙哑，如同喉咙卷了沙。
　　利亚娜却瞬间辨别出了他们是哪里的人。
　　她对深渊的各口音都很熟悉。
　　……是东领地——宓勒湾的那群蠢货。他们还都用了伪装。
　　利亚娜忍住了神情未动。但似乎是联想到了从前的经历，她的碧眸变暗，没忍住在心里骂了这么一句。
　　“准备好开启为南境的克拉雷准备的计划吧。之后，再记得再找那位阁下索取报酬。现在使用血引术，让南边的人出来吧。”青年依旧用狂慢的腔调说着旧语，随即朝空中鼓了鼓掌。
　　利亚娜瞳孔一缩。
　　……南边计划？
　　那边还有埋伏？
　　她的手握紧“蔓枝”，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是立刻告诉诺拉她听到的事。
　　然而……问题是，现在的她，绝不应该表现出会深渊旧语。那绝对会失于正常。
　　利亚娜抬眸看向雷恩斯，却悄悄抿起了嘴唇。
　　……前世的雷恩斯，其实会深渊旧语。
　　但现在的他，不会。
　　在南境，因为常年和龙部发生战争，大多数神术师都首先学习兽部的语言。据利亚娜了解，诺拉和雷恩斯当前都只会龙部语。
　　而雷恩斯修习深渊旧语，那都是大概两年后，他为了来深渊后慢慢学习的。
　　……大部分，都是她亲自教的。
　　回忆到这里，利亚娜心中也多了分不明的滋味。她垂眸，眼底闪过幽暗。
　　随即，她却听到远处的深渊人念出一道咒语，“以血之名，赐我指引。”
　　这声音转移了利亚娜的注意力。其中一人身体上的腐蚀之纹开始向上涌动，连带着血脉，竟有向四周散漫之势。
　　血引术。
　　利亚娜反应了过来，这是深渊鬼战士的招式。
　　其与亡灵之血建立联结，可以通过蔓延，来与其他人产生血统共鸣。通常用于报信和召集。
　　……利亚娜暗暗咬紧牙关，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得有所行动了。
　　她正考虑朝南部丢一道风刃，好歹可以引起旁人注意力，眼前却突然闪过了一道白光。
　　带着剑出鞘的风啸，利亚娜听到了雷恩斯的声音：
　　“冰牢。”
　　一道巨大的冰雪屏障，横在了石林的南方。
　　雷恩斯转头，言简意赅，“诺拉，他们要把塞西尔抓到深渊境内处理。除此外，他们是冲你来的，小心南部埋伏。”
　　利亚娜蓦地止住了手部的动作，抬起了眼眸。


第132章 瑟古德   血与黑荆棘
　　冰雪屏障横亘南方, 雷恩斯的话也被寒风吹入了诺拉的耳朵。她诧异地回头，“雷恩斯，你说什么？”
　　她顿了顿, “……你会旧语？”
　　雷恩斯脸上像是戴了张面具, 他含糊地回答，“我这一年开始接触的。”
　　接下来的形式却没有给诺拉过多的时间思考。黑雾攀上了那冰铸的结界, 不过眨眼的功夫。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那黑雾如同一支钢钻, 钻破了结界。
　　“为了深渊！”骑狼的鬼战士们齐声呐喊, 拔刀朝他们冲了过来。黑雾如同火焰般燃烧至他们的刀柄。
　　诺拉：“备战！”
　　而南境法师们基本都有对战深渊战士的经验。法术投注, 与鬼战士的刀柄上的黑雾交缠, 石林陷入了混乱。
　　但奇怪的是，那冰铸的结界后没有任何人影。静悄悄的, 独有一片鸦鸣。
　　“……是亡灵法师。”雷恩斯果断地判断，“注意四周，他们可能在匿形。我来破‘深渊赐福’。”
　　亡灵法师, 是深渊领域的战斗者的一支。其不如鬼战士力量强大，但极其擅长伪装和使用魔法阵演绎。
　　而与南境的使用法阵方式不同, 其在伪装的过程中, 可以通过对靠近目标, 布下秘密的阵眼, 来加强自己的杀伤力。
　　且阵眼拥有规则。其若在目标地点或目标身上停留愈久, 则介时其与主阵的感应愈强——这对应着爆发的法力。
　　“深渊赐福”, 则是亡灵法师布下阵眼的招式名称。
　　这是个诗意的名字。但纵观历史, 其背后是血腥。
　　“雨之灵，赐我感知，赐我指引。”雷恩斯念出一道古语。水流凭空而生, 凝聚巨大的乌云，雨起，如珠子般砸向地面。而在那荒芜之地上，它们如同瞬间拥有灵性般，如蛇般奔腾起来。
　　滴！一滴水滴直接穿过了一颗卵石。
　　也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一道森寒的光荡过众人的眼，“肃寰者”如生了箭羽，径直朝那卵石刺去。
　　“啊！”那是一声惨叫。卵石与四周的土地突然开始晃荡，一位身穿黑袍的人出现了。他的手如同骷髅，其上诡异的腐蚀之纹和鲜血染到了一起，蔓延满地。
　　而同时出现的，是一朵黑雾聚成的曼陀罗，开始凋零——那是“深渊赐福”的被破解形态。
　　——雷恩斯用了不过十秒，便破了一位亡灵法师的布局。
　　“雷恩斯？”诺拉诧异地看向雷恩斯。
　　她有与北境的战斗经验，当然能感知出这是位接近智者高阶的亡灵法师。
　　不过，饶是她现在快突破宗师，但绝对也做不到雷恩斯之前破解的速度。
　　……雷恩斯，就像是对深渊非常的熟悉。对亡灵法师也非常的熟悉。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利亚娜嘴唇哆嗦。
　　她无声地默念。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诺拉发现的问题。那就是——雷恩斯当前对深渊的熟悉，绝不正常。
　　前世此时的他，并不熟悉深渊。而他刚刚展现的熟悉程度，他也的确却拥有过，但那已经是……
　　两年后。
　　利亚娜无声地告诉自己，那是在……两年后。
　　两年后，深渊与南境矛盾愈深。
　　也是那时，雷恩斯加入了南境针对深渊的计划，来深渊找到了离开了南境的她。
　　寒风彻彻，利亚娜手脚冰凉，脸上像蒙了层霜。她作不出什么表情。
　　只能竭力让自己的行为一切保持着最基本的正常，但她来不及思考更多了。
　　“备战！”南境的法师们在指挥。
　　当看到对面东领地鬼战士冲过来，利亚娜紧咬住后槽牙，她太阳穴生疼，却努力控制自己一切如常地施法。
　　但只有利亚娜知道，在旁人注意不到的程度，她的手依旧在发抖。
　　“利亚娜，跟好我。”雷恩斯的声音突然闯入她的耳朵。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爬上了利亚娜的后背。
　　她下意识想后退，却咬牙止住了步伐。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看去雷恩斯。
　　“嗯。”她用鼻腔发音，随即却已转移到一旁的阴影处。那里，是一个远离战局、相对安全的位置。其他人也注意不到她。
　　冰刃、闪电、暴风。
　　法术的溢散光芒与那冲天的浓雾交杂在一起，南境的法师们与深渊人战作一团。但或许是由于雷恩斯对深渊战斗模式的诡异熟悉，也或许是由于诺拉精准的预知，黑甲的鬼战士们在石林中节节败退。
　　少许，他们被困在了中央。雷恩斯下令为他们绑上了“禁制之锁”——那是在明域流行的异能道具，一旦被锁上，法力将会遭受桎梏。
　　诺拉走到塞西尔面前，首先询问她挂念的赞恩的下落。
　　“赞恩·克拉雷……”
　　塞西尔被困在“禁制之锁”中，灰眼像是蒙了层绝望的雾，他气喘吁吁，“不，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活……那种情况下……”
　　诺拉逼问：“什么情况？”
　　但之后，塞西尔又陷入了癫狂的状态，他双目翻白，口吐白沫，竟不再说话。刚使用了预知，以及进行了战斗，诺拉状态并不好。她无法再次使用预知。
　　经过思考，诺拉最终却作下了决定，带这些人去山下营地审讯。
　　——毕竟，在这“混乱之地”，变数过多。
　　她摆了摆手，似乎是看懂了她的意图，被制服的深渊人开始拼命地挣扎，口中似乎在爆出粗话。
　　而诺拉不为所动，目光随即落到他们胸口的黑荆棘上。
　　柯塔林。她知道现在为了赞恩，为了获得更多线索，她必须尽快带人离开。
　　但这样，她将可能得罪柯塔林。
　　诺拉一边忖度，一边低声自言自语道，“柯塔林究竟想做什么？”
　　“不，他们并不是柯塔林的人。”
　　一道森冷的男声突然遥遥而来，闯入了众人的耳畔。
　　——那竟是南境通行语。不过对方略显生硬的口音，表示着他似乎不是南境本地人。
　　林中人转身。
　　暴雪之下，那刀刃般的巨石丛后，突然又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人影。
　　他们黑甲加身，纵狼而来，黑雾在他们脚下蠢蠢欲动，身上是浓浓的黑纹。
　　——又是深渊人。
　　而令人吃惊的是，他们的盔甲上，用金线勾勒出的——竟也是荆棘图腾！
　　他们远远而来，如魔龙挺进。若说诺拉刚才对战的深渊人像是寻常的棘手杂兵，那现在出现的这群人，身上却有种久经战乱的气质。这才像是一个真正的军队。
　　他们不过才至石林之畔，便让人倍感森寒。
　　领头人身材精瘦，背上横有如黑夜般漆黑的刀刃。而他的头顶上戴着一个独眼狼头，露出了冷硬的下巴。
　　直到靠近他们，他才取下了头顶的头盔。
　　这是位中年人。但他脸上的眼睛，竟也只有一只。
　　雷恩斯抬眸，蓦地握紧了“肃寰者”。
　　其他人也进入了备战的状态。
　　中年男人手拉鞍绳，继续用那具备北境口音的南境通行语道：“柯塔林没有这些废物。”
　　他声音森寒，独眼看向那被南境神术师围困的深渊人，眼神锐利如孤狼。
　　“你们，可以仔细搜索这群人的身子。我猜，至少在其中一人身上的储物道具中，你们可以发现‘白齿鱼’徽章。东部的小宓勒，辛苦藏这么久了。”
　　白齿鱼……诺拉凝眉，她记得这是统领深渊东部领地的大世家宓勒家族的家徽。
　　而似乎是要印证男人的话，那位被他们俘虏的深渊青年，突然面色开始变得惨白，拼了命一般地挣扎。
　　诺拉微一沉吟，继续问：“……你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微微鞠躬，行为举止竟彬彬有礼：“克拉雷小姐，我是塔林首席狼骑，尊者之手，瑟古德。”
　　诺拉一瞬间蹙起眉头。对方竟知道她的名字。
　　瑟古德。她知道这个人，是柯塔林的领主之手、首席鬼战士。
　　……是位在深渊地位，相当不俗的人。
　　“这里真的有白齿鱼！”诺拉耳旁传来一位神术师的声音。她转眸，看到训练有素的神术师们已经快速搜寻完了领头那位青年的储物道具。
　　此时，他们手中拿着一枚徽章，举到了头顶。
　　深渊之下，一只如同恶鼠的鱼在游荡，露出了一口诡异的洁白尖牙。
　　白齿鱼。
　　诺拉突然明白了过来……这是东领地的人，在伪装成柯塔林的人？
　　而这时，许多信息闯入了她的脑海。
　　诺拉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现在遭遇的事，也许比她想象中还棘手。
　　那就是——他们也许卷入了深渊的内斗。
　　众所周知，深渊这十年一直在内战。
　　而矛盾之首，便是柯塔林和东西两个领地之间。
　　统领这些领地的领主，拥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两年前，三个领地便爆发了三域之乱。
　　战火从荒墓山起，烧到了莱波峡谷，就连南境的边境居民都受了侵扰。
　　……而利亚娜就是其中之一。
　　诺拉还记得，在她看过的档案中显示，利亚娜就是在投奔常青镇的途中，误卷入三域之乱受了伤，导致现在修行都受了影响。
　　诺拉没忍住，回头瞥了眼利亚娜。
　　只见利亚娜正躲在角落，略显木讷地盯着他们的方向，一张小脸冻得苍白，竟像是又受了惊吓。
　　……诺拉对这群深渊人更没好感了。
　　“瑟古德阁下，你们来是想做什么？”她抬眸冷冷问。
　　瑟古德冲诺拉礼貌一笑，颔首道：“奉小尊者之命，在边境蹲守，严查偷渡一事。我们对此，也很重视。”
　　小尊者？诺拉再度皱眉。
　　这同样是在明域高层间众所周知的事——北境柯塔林现在，是由两位尊主共治。
　　莱拉·奥利维似乎是在两年前那场内战中遭遇了重创，最近两年都深居简出。
　　而现在，她的近亲、来自深渊另一大世家的亡灵法师梅芙·克兰兹，便在帮助她治理。
　　……梅芙·克兰兹下的命令？诺拉蹙眉，她印象中，这也是位棘手的人。
　　但按这位瑟古德刚才所说，也从他喊出她名字的表现看，他们在这里已经蹲守已久，但为什么……
　　诺拉思考间，已经反应了过来，抬眸目光如电，“你们如果一直在蹲守，刚刚为什么不对东部的人出手？你们明明应该早就到了。是在等我们南境出手么？”
　　古瑟罗却低头哂笑了一声，似是默认。
　　再度抬头，他却不再提这件事，“总之，这些人能被抓到，结果就是好的。现在，你们已经进入了柯塔林境，既然是在我们的地方抓到，请把塞西尔和东领地的人移交给柯塔林。”
　　细雪落到了划分边境线的石碑上，诺拉看了眼，太阳穴突突跳。这个石碑，实际上从未真正生效过。
　　而她也彻底确定了柯塔林的意图。他们要对付东领地，但不确定状况，因此就借他们南境的手，来扛东领地的击。
　　之后再伺机而出，获得战果。
　　而这也想得太美了。
　　“人，不可能全部给你们。”诺拉冷声道。
　　但当她环顾四周，却也随即发现现在的状况对他们并不利。
　　经过了与第一波深渊人和塞西尔的战斗，虽然他们取胜了，但不少人已经有了不小的法力损耗。
　　而对面的石林中，黑压压一片，还不清楚柯塔林有没有后续的人来，赞恩的消息要紧，他们没有精力继续缠斗。
　　诺拉心中一沉，面上表情却未变，十分强硬。
　　古瑟罗似乎也对诺拉的强硬吃了一惊，沉吟了一刻，说：“根据《边境休战条令》，各域有资格在自己的领地境中，提走的自己种族的犯人。”
　　“……这样吧，各退一步，你们带走塞西尔，他是南境人。其他深渊人，留给我们。”
　　《边境休战条令》……诺拉的确知道这个条令，那是在十年前深渊与南境休战时签订的。
　　的确有这条……然而，柯塔林这打算直接捡现成的吃相简直难看至极。
　　诺拉眯了眯眼睛，心有不甘。但她明白，现在能带走塞西尔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身边人状态不好。她也不想卷入深渊的内斗，有塞西尔，也足够问出一定的信息。
　　诺拉思绪电转，但并不打算立刻松口。她正要再度开口，却发现在一旁的雷恩斯出声了。
　　他说出了部分和她所想重合的意见，态度却更为强硬。
　　雷恩斯声音冷彻如冰：“《共治条令》同样规定，对于影响本境安危的核心犯人，可有争取提回本境审问的权力。这些人，我们要留下。”
　　古瑟罗脸色一变。
　　雷恩斯却又接着说：“我们不全要，但要留下部分。我知道你们柯塔林最关心什么，宓勒家族的人你们全带走，旁姓的人，留下至少五个。”
　　他音如寒刃。瑟古德的表情却突然玩味了起来，“唔……看来，你对我们深渊中的恩怨很熟悉嘛。”
　　他声音很轻，之后恢复了安静，一时也让人看不清他的态度。
　　神术师们脑中的弦再度紧绷，手上也再次作出备战姿态。
　　但紧接着，瑟古德却是干脆地点了点头，“可以。旁姓的蝼蚁，看看谁运气好，就让他们去南境苟且吧。”
　　他语调轻蔑，让人不舒服。诺拉却在心中呼了一口气。柯塔林现在看起来，并没有真与神院动手的想法。
　　不然，那会更棘手。
　　雷恩斯看向诺拉，诺拉也点了点头，她也作出让步了。这是现在最好的结果。
　　神术师保持防备的姿态，准备带走那些“旁姓之人”和塞西尔，把其他人推给柯塔林那一方。然而，当诺拉走到那位狼裘青年，对方却突然露出了恳求和恐惧的眼神，对她疯狂地说着一些话。
　　“他在说什么？”诺拉疑惑。
　　“他在求你留下他。”不知怎地，雷恩斯的声音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
　　因为承诺，诺拉最终没有留下这位姓“宓勒”的青年。
　　而也许是因为雷恩斯的话，她撤离时回头，却发现古罗德立刻带着其他黑甲狼骑一拥而上，他们神情如悍狼，竟是直接架起了青年和其他的留下的人。
　　啪！古罗德的刀燃起黑雾，劈向了那位青年的腿。
　　“啊——”几声惨绝人寰的惨叫，残肢落地，鲜血流了一地。
　　不过短短几息，青年和留下的人满身是血，手足尽断。
　　诺拉止住了脚步，凝眸。
　　瑟古德却抬头冲他们微微一笑，立刀颔首道：“奉莱拉领主之命，但凡碰到宓勒家族的人，必先砍去他的一肢。”
　　……诺拉实在是懒得看这些柯塔林的人。
　　她回头了。
　　但回头后，她却听到身后遥遥传来柯塔林的人的交谈。
　　“瑟古德大人，不得不说，您做事越来越像领主了……”
　　瑟古德发出轻笑，仿佛刚开不过是在行儿童的嬉戏。
　　“哈哈，不要乱开玩笑。”
　　随着诺拉带人走远，柯塔林人的声音才渐渐消失了。众人之间，也许是因为那柯塔林血腥的行为，一时都陷入了低压的沉默。
　　“呼……我真庆幸自己生在南境。”
　　质朴的领路人悄悄呼了口气，然而，大概是因为四周过于安静，他的自言自话也闯入了其他人的耳里。
　　氛围这才活泛了。有人没忍住轻笑。
　　但诺拉回头，却发现利亚娜安静地走在尾末。诺拉刚才就注意了，在柯塔林出现后，利亚娜就一直安静地埋着头，发丝和兜帽挡住眼睛，似乎不想让人看见。
　　现在，她微微抬起了头，露出的脸部却苍白得要命，像是受尽了寒冷。
　　……她是因为看到伤过她的深渊人感到恐惧吗？诺拉突然后悔没有坚持拒绝利亚娜来。
　　她正想去关心，却发现雷恩斯已经先行一步走了过去。
　　雷恩斯脸色也有些白，但看到利亚娜，却变红润了些。
　　他露出了担忧的眼神，朝利亚娜递了一件更厚的貂皮斗篷。
　　“利亚娜，是冷么？穿上吧。”
　　利亚娜突然止步。
　　她看上去的确很冷，手指僵直，打了个哆嗦，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但那一刻，她的眼神，旁人却读不懂。
　　复杂、不解……但也仅有一瞬间，便转瞬即逝，令看到的人都以为是错觉。
　　利亚娜保留在眼里的是迟疑和呆滞，似乎仅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而惊魂未定。
　　“……谢谢。但我自己有，不用啦。”她有些木讷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念出了一声奥术，召出了一件厚披风盖在自己身上。
　　雷恩斯无奈地收回了自己手上的衣物：“……利亚娜。”
　　利亚娜却不再发声，她沉默地再次拉住披风的边，遮住了自己的脸，走到了队伍的边缘。
　　她低头朝前走着，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眼神变冷了。
　　只有她知道……她刚才在看什么。
　　她在看一条蛇。
　　一条她低估了的、恶心透顶了的蛇。


第133章 死了   利亚娜目光在雷恩斯与诺拉之间逡……
　　冷风猎猎, 利亚娜单独行在队伍的边缘，身形单薄。
　　她踏在雪上，全身都冷, 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白色的斗篷闯入了她的眼角, 竟是雷恩斯又跟了上来，持剑走到了她身边。
　　他观望四周, 又作出了守护的模样。
　　利亚娜和他对视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如果她现在的判断没有问题, 那他……还真的是和前世在北境一样惺惺作态。
　　她咬牙, 只觉一切都恍然若梦, 藏在斗篷里的手背爆出青筋, 却坚持没有说话。
　　利亚娜不敢想更多。她担心自己失态。
　　她只想立刻去常青镇、去千圣城，逃去没有旁人、没有雷恩斯所在的地方, 去单独理清楚更多线索。
　　“等等。”前方传来了诺拉的声音。她让众人止住了脚步。
　　利亚娜抿唇看向诺拉。
　　诺拉说：“我要再做一次预知，是关于柯塔林的人的。你们做好防备，不要掉以轻心。”
　　利亚娜瞬间明白了诺拉的意图。
　　诺拉, 实际上还是对柯塔林持怀疑的态度，认为柯塔林与最近发生的偷渡一事不能完全脱了干系。
　　而刚才选择离开, 不过是权宜之计。
　　诺拉是试图到达安全的地方, 再进行二次预知, 以相对保险地获得更多线索。特别是关于诺拉在意的赞恩。
　　然而, 我觉得柯塔林的人应该并不知道赞恩的线索……利亚娜默默地想着。
　　她看见诺拉坐下开始预知, 却没有出声阻止。
　　然而, 在诺拉坐下准备念出预知法术的一瞬间,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停下了动作。
　　雷恩斯问：“怎么了？”
　　他向诺拉走近了一步。
　　而利亚娜目光在雷恩斯与诺拉之间逡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拉住斗篷, 挡在了自己和旁人之间。
　　眼中，却也升起了伪饰性的询问性眼神。
　　“我的罗盘收到了讯息。”
　　随着一声古语，诺拉召出了罗盘。
　　她低头查看后，抽了口气，诧异地抬头，“哦，是赞恩。”
　　诺拉睁大眼睛，“……是赞恩说他回来了。”
　　……
　　五小时前，纳尔深山。
　　赞恩只觉自己似乎被放置的什么动物的背上，全身都在晃。然而，那也只是他一瞬间的念头。他的视线旋即转入了黑暗。
　　他正沉入梦境。
　　梦境里，是一片黑暗，仅有些微的光芒，赞恩意识到自己正在一间暗室里。
　　“赞恩，不用担心。有我来为你们治疗。”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也很动听。他听到自己似乎在喊对方什么，语气熟稔，但却没听清称呼。
　　赞恩唯独模糊地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似乎稚气未脱。他竟像是梦到了他少年时期的场景。
　　一个女人的身影在他身旁徘徊。但其沉在黑暗中，他也看不清。
　　这个人是谁？赞恩想。却没得到答案。
　　模糊的意识中，女人似乎走近了他，轻声道：
　　“好孩子，我知道你在为你的父母离去感到痛苦。他们是神院的英雄。睡吧……我帮你走出这段痛苦。”
　　她声音似水，让赞恩联想起母亲。他任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但随着女人的手覆上他的双眼，他似乎瞬间跳入了颠倒梦乡。
　　“创伤，我们要直面……赞恩，我们去看看，看看战场……”女人本来温柔的声音，这时像是浸了迷药，拉拽着赞恩陷入黑暗。
　　他眼前的画面突然变了。
　　“父亲——”
　　赞恩猛地发现，自己正置身混乱的龙谷边缘。
　　一位奥术师因为紧张，法阵布错了位置，遭到了围困。
　　而他的自己父亲伊桑·克拉雷选择立刻回头营救，却因为分心，被潜伏的龙主用长爪刺透了肩部。
　　伏击。混乱。
　　赞恩眼前是同族人的血。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什么，多是为了自己的父亲，但他意识突然飘出了梦外。
　　那只覆在他眼睛上温柔的手翻转，像是在摆弄一颗棋子。
　　呼……时空倒流……
　　赞恩眼前再度出现了那位奥术师，那错误的法阵，那父亲的血。
　　奥术师……父亲……
　　“知道吗？那位奥术师，造成了你父亲的死。你的父亲死于奥术。”
　　奥术师造成了父亲的死？赞恩皱起眉头，这分明不对，明明是龙部人杀死了父亲，怎么会是奥术师？
　　“北境人和奥术师，都造成了你父亲的死。奥术师，他们没有神眷之血，却厚颜无耻地踏足神殿。神被他们玷污，你的父亲死于他们。”
　　女声变得破碎了起来，却如同钢钻般钉入了赞恩的脑海。
　　那是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被毫无抵抗地种植了。
　　“赞恩，走出创伤，就要直面现实。你要为你父亲做更多。”
　　“赞恩，你父亲的死，谁的错？”
　　“我不知道……”
　　“没事的，好孩子，我再说一遍刚才的话……谁的错……”
　　“我不知道……不，北境人，还有奥术师……”
　　那声音多了分满意：“是的，是的，记住赞恩，北境之人和奥术师都是你一生之敌。他们是不该存在于光明之域的人。”
　　“光明唯一，信仰永恒。”
　　回音渐行渐远。
　　而伴随着混沌的、催眠性的呓语，赞恩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战场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龙谷中的画面。
　　失误的奥术师……将死的父亲……
　　叩叩。
　　但在混沌中，赞恩却似乎听到了梦境外倏然传来了敲门声。
　　是有人敲响了他所在的幽暗的房间的门。女人的衣摆摩擦声交杂着钟摆声，她起身，去开门了。
　　明显，门口也是她熟悉的人。她温言细语：
　　“哦，你到了，雷恩斯。”
　　“孩子，近来对黑暗的畏惧还未好转吗？”
　　轰。
　　赞恩耳朵在轰鸣。
　　下一刻，他醒了。
　　呼呼。赞恩这才觉得自己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
　　眼底是摇晃的草，脸侧是柔软的皮毛。
　　他头疼欲裂，脑中却不自觉地闯入刚才梦到的场景。
　　该死，那是什么？那女人是谁？？
　　那看上去像他的记忆……但为什么，他对此毫无印象？
　　“你醒了。”瓦茵的声音响起。
　　她的声音清澈如溪流，涓涓漫漫，赞恩的头疼瞬时被冲散了一半。
　　他晃了晃头，抬眸，这才发现自己正伏在一只鹿上。
　　瓦茵走在前方，回头看他，手里牵着鹿。
　　墨绿的衣摆随风摇曳。
　　“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赞恩。”瓦茵说。
　　而刚才那噩梦般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赞恩的脑中，压得他呼吸哽在了喉咙。赞恩抽了口气，才对瓦茵说：“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
　　他张口，却住口。他突然生起未知的恐惧，迟疑是否要告诉瓦茵。
　　然而，瓦茵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像一枚定心剂：“赞恩，这里是自然意志的领域……光明领域的人无法感知。”
　　赞恩张了张嘴，最终抿了抿了唇，还是选择将梦境的大概描述给了瓦茵。
　　不知怎地，他莫名对瓦茵似乎拥有信任。
　　而随着描述，赞恩心中的恐惧也少了几分。
　　瓦茵站在鹿边，听了后却保持沉默。
　　半晌后，她才说：“这听起来……很像心理暗示。”
　　“你在神院，身旁有常接触、擅长精神系术法的神术师吗？”
　　心理暗示。赞恩和瓦茵所想也相同。这是一种法术，可以潜移默化地转变人的想法，让想法根植于大脑深处。
　　然而……令赞恩一时想不通的是，若要让他在现在的实力都毫无察觉，还没有记忆，那必定是宗师以上的力量。
　　但问题是，无论当时，还是现在，南境根本就没有任何精神领域的宗师！
　　赞恩摇了摇头，不解道：“该死，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瓦茵垂眸眨了眨眼睛，似乎是也想不明白。她凝眸看向前方，轻声嘱咐，“多注意身旁的人吧。”
　　她牵着鹿继续朝前走。赞恩坐在鹿上。
　　长草随风摇晃，赞恩才猛然发现，这短短一夜的经历，似乎在颠覆着他的什么。
　　这一夜，如同度过了数年光阴。
　　神秘女人，常青镇，千圣城……许多画面再次闯入了他的脑中，而赞恩看着前方瓦茵纤瘦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他在时空之河中便思考到了、却不得其解的问题。
　　赞恩脱口问了出来。
　　“嘿……瓦茵，我对一件事感到疑惑。为什么时空之河里的记忆里没有看到你的身影？”
　　“唔，我知道你家族的诅咒。但我感到有些奇怪，我一直跟随利亚娜的视角，却没有看到你的任何踪迹，这……”
　　赞恩凝眉。是的，这很奇怪。
　　下巫族发生那么大的事情，瓦茵却从未出现过。
　　而他一直跟随利亚娜的视角，观看她在常青镇的家族中生活。利亚娜、她家族中的长辈，饶是焦头烂额，为民族悲哀，却也从未提过一次“瓦茵”，在常青镇在高登家族的居所内也找不到她的任何踪迹。
　　瓦茵，对于当时的他们，似乎就像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饶是有诅咒，这算正常吗？
　　赞恩呼吸止在了鼻尖，望向瓦茵，却发现她突然止住了脚步。
　　瓦茵沉默了。
　　山风刮过她的身子，她的脸有一瞬间苍白得像是失去了生气。
　　几秒后，她开口了：
　　“因为我那个时候早死了。”


第134章 毒   “太好了，她总算松动了。”(大修……
　　深山幽静, 青翠的山腰近在眼前。
　　赞恩骑豹跟随瓦茵前行。
　　饶是距离刚才的对话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他满脑子依旧是瓦茵的那句话——“我早就死了”。
　　自她说出这句惊人的话语后，他便试图追问。他想问她究竟怎么死的。结果瓦茵说了句又回归了一言不发。
　　赞恩只能闷不作声地继续跟着她。
　　而恐惧是种奇妙的体验。在今日之前, 赞恩鲜少对什么产生恐惧。
　　但现在, 短短时间内，方才诡异的梦、瓦茵的话都令他产生了莫名的惶恐。
　　而现在, 当看到不远处的山腰，以及那阳光遍及的浅林, 赞恩的恐惧又增添了一层。
　　他突然明白自己要出深山区了。
　　这也意味着, 他要和瓦茵作别了。
　　赞恩闷闷地拉紧了鞍柄, 目光却忍不住投向了瓦茵。他们就快出山了。瓦茵却还是那副安静少话的模样, 似乎没有什么话跟他说。
　　她到底是喜欢他的吗？赞恩想。
　　“赞恩。”
　　但接着，他却听到了瓦茵的呼喊。他立刻抬起了头。
　　瓦茵坐在前方的鹿上, 轻蹙眉头问他：“对了，我之前在尔塞群山的中心洞窟中，弄丢了一枚银镯……我后来去寻找, 没有看到，不知道你见过吗？上面雕刻着一朵两生花。那对我很重要。
　　“……”
　　她不是要跟他告别？赞恩空落落地一荡。
　　但紧接着, 他意识到瓦茵在提他们的初遇, 那枚她落在原地、被他拾走的银镯。瓦茵看上去明显对此非常重视, 赞恩忙答：
　　“这我当时的确捡到了。”
　　“不过, 我那时以为你是利亚娜, 还给了她。你姐姐没告诉你吗？”
　　“……还给了利亚娜？”
　　瓦茵睁大眼睛, 似乎颇费了一段时间才理解了赞恩的话。
　　她抿了抿唇, 才问， “那你当时还给了她，她什么反应？有问你什么吗？”
　　这是什么问题？为什么会这样问？
　　你们姐妹间自己不通气的吗？
　　赞恩感到古怪。
　　但回答时, 他却尴尬了起来：
　　“唔……利亚娜当时根本没理我。”
　　毕竟，这回答侧面展示了他和利亚娜关系并不好。
　　瓦茵沉默了，似乎又陷入了深思。
　　少许，她却突然召出了一封信，与此同时召出的还有朵并蒂花。她把花塞进了信封，封住了封口。
　　“对了，赞恩，可以帮我把这封信送给我姐姐吗？”
　　“……我其实，也只能这么联系她。”
　　赞恩错愕，但面对面对瓦茵期盼的眼神，他立刻答。
　　“好，当然，我可以帮你送。”
　　瓦茵谢谢了他，“好，但请务必找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单独给她。”
　　赞恩自然知道瓦茵的顾虑，他点头了。
　　他接过了信。与此同时来的，还有清绝的药香。那来自瓦茵。
　　瓦茵看了眼他，便转身，“走吧。我送你出山。”
　　出山？就这么出山了？
　　赞恩望着瓦茵的背影，咬了咬牙，却终究问了出来：“……我之后还有机会遇到你吗？”
　　呼呼。
　　是风在动。
　　树叶在赞恩的头顶跳动。
　　瓦茵止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了赞恩，碧眸中流露困惑，似乎不理解赞恩为什么这么问。
　　这一刻，赞恩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咳了一声，左顾右盼，企图寻找借口，“只是想感谢你，唔，不是，我感觉跟你挺多话的……”
　　越描越黑。
　　赞恩抽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一枚植物递到了赞恩的眼前。其鳞茎卵形，表层覆有薄薄的皮膜，却不是赞恩常见的植物模样。
　　赞恩努力认了半天，“……这怎么像蒜？”
　　“……不，这不是蒜。这是并蒂风信子的种子。”瓦茵无语道，声音却依旧清浅，“你如果实在想找我，可以养大它。用它来联系我。当然，这与你的灵性是否能唤醒它有关。”
　　赞恩睁大了眼睛。
　　早在此之前，他便了解过古巫术师拥有通过植物联系的秘法，这也与灵性的适配有关。
　　但现在，他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东西。
　　瓦茵要给他？
　　赞恩呼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瓦茵手里拿起了种子，握在手里，却没忍住抬头对瓦茵笑了声：
　　“嘿嘿。”
　　瓦茵：“…………”
　　瓦茵沉默了几秒，才说：“走吧。”
　　她竟转身又欲走，而赞恩深吸了一口气，却对瓦茵喊道：“等等，我也有东西给你。”
　　瓦茵又回头了。赞恩取下了脖子上的项链。
　　只见，这是一条由珍贵金属暗金打造的首饰，其上镶嵌有紫宝星石，在这昏暗的密林中，依旧绽放光芒，熠熠生辉。
　　而在闪烁的光芒中央，克拉雷家族的家徽家徽雄豹的浮雕，栩栩如生，猎豹伏地。
　　瓦茵安静地看着赞恩，却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帮了我。谢谢你。”赞恩又咳了声，“用它，可以换克拉雷家族的承诺。”
　　赞恩感到紧张。瓦茵却不言不语。
　　但就在他深吸一口气，打算继续劝说的时候，瓦茵却抬手拾起了他掌心的项链。
　　“那我就收下啦。”她轻声地说，声音像羽毛。
　　飘到赞恩耳里时，他只觉自己的脑袋像是插上了粉红色的翅膀。
　　“好！”
　　赞恩说。
　　他和瓦茵对视了眼，之后，才把目光投向了那迷雾之外的疏林。
　　赞恩知道，他将离开这里了。
　　……
　　赞恩回来了。
　　这个消息振奋人心。特别是对于诺拉。
　　在得到赞恩到达纳尔山系附近营地的消息后，诺拉便立刻带人不停不息地赶了过去。
　　“哥哥，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当看到赞恩，诺拉嘘寒问暖，“有受伤吗？”
　　赞恩到达营地的第一件事，却是在交代保留关于偷渡一案证据的事宜——他之前潜伏东洼会，获得了血统剥离的图谱。
　　虽然他知道安霍尔德有嫌疑，但时空之河遇见的事不能作为证据。这图谱，才是真正的重要的线索。
　　“受了点轻伤。”面对诺拉的关心，赞恩说，“我听说你们也抓了人回来。真是好消息。不过雷恩斯呢？听说他也来了。”
　　“他在忙，还有俘虏要处理喱。”
　　利亚娜跟在营地的神术师身后忙碌。饶是她现在浑浑噩噩，饶是她分内的引路职责已经完成，她还是得做好基础的伪装。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她遇到赞恩后，赞恩竟在雷恩斯和诺拉都不在的时候，把她单独拉到了一边，表示有“非常私密、非常重要”的东西要给她。
　　“……什么？给我的？”
　　当利亚娜接过羊皮信封，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当她再摸到羊皮信封内似乎有一朵并蒂花，她却突然明了了这封信的来路。
　　她看向赞恩，“所以，你刚才告诉其他人……你独自逃脱却在纳尔群山迷路了，独自去追查东洼会才受伤，是在撒谎？”
　　她顿了顿，“实际上，你是又碰到她了？”
　　饶是利亚娜满脑子都是雷恩斯，她之前也注意到赞恩对她的态度似乎改了。
　　但现在，利亚娜突然发现其原因有迹可循。
　　“是的。”赞恩点头，语气竟是让利亚娜听着别扭的客气和感激。
　　“……是瓦茵救了我。”
　　“放心，我知道你们家族的诅咒。我不会说出她的存在的。”
　　“……‘瓦茵’？”利亚娜疑惑，却随即明了，“哦，她告诉了你她的‘名字’……”
　　这封信让利亚娜诧异，但她目前却有更在意的事。她把信收回了储物戒。而在诺拉回来时，她听完了诺拉对于赞恩把治疗师都赶出去的训斥后，便对诺拉说：“对了，诺拉，我有急事，先走了。”
　　诺拉抬眸：“什么事？”
　　“唔，不太好说，朋友的事。”利亚娜假意看了看罗盘，“不好意思，诺拉，我得先走了。”
　　诺拉当然没有说什么，她在安慰和感谢了一番利亚娜后，让她离开了。
　　但当利亚娜离开后，赞恩却忍不住咕囔：“她怎么走起来像是身后有个讨命的恶鬼……哦不，我是说高登小姐走得真急。”
　　诺拉瞪了赞恩一眼，当目光扫到他空旷的脖子，却突然皱眉：“……等等，父亲留给你的项链呢？”
　　……
　　审讯室中，被关押者们在挣扎。
　　雷恩斯却面无表情地检查结界。经历了利亚娜遇袭的事件后，他对此便特别在意。
　　他和赞恩短暂的重逢相问后，他便来处理了这里的事宜。而他却认为，停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得尽快把他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雷恩斯皱眉。
　　因为思虑，他的心情沉重。
　　但当他走出了暗室，看到那山野晴朗的天空，他的心情下却不无畅快了些。
　　的确，他现在该感到愉悦。
　　赞恩平安归来了。
　　他和利亚娜也发展越来越顺利了。
　　……至少，在这纳尔深林，荒墓山，他看到了利亚娜不再对他逃避，反而会对他投以关心。
　　“太好了……她总算态度松动了。”雷恩斯呼了口气。
　　当他到达诺拉和赞恩的帐篷，赞恩在被检查身体。但雷恩斯却敏锐地发现利亚娜不见了。
　　“哦，利亚娜说她有急事走了。”诺拉说。
　　……
　　黑雾弥漫，利亚娜行在一片黑暗中。前方就是卡塔尔黑市，而她庆幸自己脱离了雷恩斯所在的地方。
　　只不过，这漫长的行路过程中，雷恩斯在荒墓山中念出旧语的面容总是会不自觉浮到利亚娜的脑海中，连带着他关切的脸，他冰冷的脸。
　　许多回忆都涌了上来，但不细想，只要粗略地想自己重生后大概和雷恩斯又经历了什么，利亚娜就遍体生寒。
　　我走了，幸好我走了。她对自己说。
　　在斗篷的遮掩下，利亚娜几不可察地颤抖。
　　黑雾消失，她进入黑市，她才重新戴上了面具。
　　利亚娜表情森寒，踏入了一间东部市场的药店。
　　掌店者是卡塔尔黑市传闻中最资深的医师。面对他的询问，她坐下，冷冷道：“请帮我验毒。”
　　“验明我身上，是否有任何程度的毒。”


第135章 规划   她必须对他先出手。
　　“没有毒。”
　　这是利亚娜获得的结果。但当从药师那里出来, 她背后的寒冷并没有减去分毫。利亚娜转头前往了她更加熟悉的街道。
　　在那里，当看到“塔”紧闭大门，她找到了哈夫林：“哈夫林, 我这里急需一批异能道具和药物, 它们是……”
　　之所以不问药师，是因为利亚娜和药师不熟悉。同时, 她也习惯于不同的交易部分在不同地方完成，以少暴露自己的信息。
　　而面对哈夫林的询问, 利亚娜几乎是在靠直觉作答：“它们是‘噬雨者’、‘砾蛭’、‘吞恶草’……”
　　噬雨者, 裂缝秘境魔物的内脏, 可以吞噬水与冰。
　　砾蛭, 则是一种恶虫，可以吐出流沙。
　　……
　　她现在说出的, 无不是针对水系神术师的异能道具。
　　也许是她说的效果越发触目惊心，利亚娜注意到对面哈夫林表情的微妙变化。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失态了。
　　是的……一碰到雷恩斯，她就总是失控。
　　利亚娜咬牙, 把她骨节分明的手按在桌上，强令自己恢复理智。
　　之后。在说出的需求物中, 她又混入了些针对其他领域法师的道具。
　　“那伽, 我不得不说, 这次的人看来得罪你不浅……”
　　哈夫林在听完后, 没忍住感慨了一声。待查看了自己的货品记录后, 却又说, “唔, 你说的大多数道具并非稀有，我这里都有货源。不过，你刚才提到的禁制级别的‘纵灵物’, 这可是稀有物，我这儿没有。”
　　纵灵物，则是精神领域法师制作的邪物，可以控制人的心灵。
　　禁制级别的这种物品，则能通过调配，来达到操纵人必须做出或禁止做出某些事的效果。
　　听到哈夫林的答案，利亚娜失望之余但也感到一切在意料之中。毕竟这是接近传奇级别的稀有物了。
　　哈夫林却接着说说：
　　“我听说炔鹰最近在与一位你们闇域的商人做交易，似乎有接近的货源。唔，我想，你也许可以问问他。”
　　利亚娜抬起了头：“你说炔鹰？”
　　……
　　雷恩斯站在暗室中，正在盯着他面前的图谱。
　　这是赞恩带回的血统剥离的图谱，在暗黄的纸卷上，写满了深渊旧语。
　　——“主宰在上，我以血祭，愿得新生。”
　　诡异的咒语写在旁侧，中间画着法阵图腾。一个古怪的裸体人形横在其间，其身体边缘流出尖刺般的符号，雷恩斯知道，那象征着血。
　　“这血统剥离禁术真邪门，本来以为他们是想发明来害南境，他们现在去主要用来害自己人。”赞恩的咕囔声在身后响起。
　　雷恩斯脱下了染血的手套。他刚刚参与了审讯。
　　当他回头，诺拉也在，她正坐在那里阅读资料，在和赞恩议论：
　　“我看，那是因为这个法阵根本不完善。唔，我们现在重心应该放到血尸上……雷恩斯，你去哪里？”
　　雷恩斯已经走到了门边。“审讯结束了。我去趟常青镇，那边……还有矿场项目。”
　　赞恩：“矿场？”
　　雷恩斯却没有多说，离开了。他说的是矿山项目，但实际上，他打算去看望利亚娜。
　　幽幽的月光披上雷恩斯雪白的斗篷，他脑中想起的是利亚娜的面容。在荒墓山，她总算开始对自己投以关切。
　　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他想再去抓紧时间看看她。
　　毕竟利亚娜，是他重生后最重视的事。
　　“至于偷渡……”雷恩斯知道这里的事棘手，但他远程也可以协助
　　而自昨天得知血尸的事，雷恩斯大致猜出了真相，也明了了那背后的势力。但并不是现在明面上可以对付的，那需要时间。
　　他揽斗篷踏入了传送阵。
　　……
　　常青镇的清晨，一片安宁和静谧。
　　雷恩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利亚娜的木屋，却发现其上面的窗户紧闭，毫无动静，竟像是无人在其中。
　　他去拜会了两位高登先生。
　　但得知他的疑问后，陶特却诧异地说：“啊，利亚娜不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吗？她昨晚的确回来了一趟，之后就离开了。说是有急事，似乎是去千圣城了。”
　　雷恩斯对此吃惊，但吃惊的程度有限。
　　因为他知道过去的利亚娜不是常待在一个地方的性子。她在千圣城人缘好，最近修行季度要开始了，也会有各种组织找她帮忙。
　　但是，她才到边境奔波了那么久……什么急事，让利亚娜顾不得休息，走得这么急？
　　“……我知道了，谢谢。”
　　雷恩斯谢过了两位高登伯伯。
　　他陪他们用过早餐后，便赶回了千圣城。
　　一来想去看看利亚娜的消息，二来，他也有许多事要处理，不止于帮助克拉雷协理偷渡一案。
　　在密室，雷恩斯快速传送了询问利亚娜信息的讯息。
　　但利亚娜并没有立刻有消息。
　　他经过思考，在检查空间结界无误后，他又打开了自己的地界罗盘。
　　……他这几日一直没时间处理地界和黑市的事。
　　当打开，果然有不少讯息出现。
　　雷恩斯细看下去，有一条昨晚传来的消息，来自他黑市的朋友“迷雾沼的那伽”，对方朝他询问了一些药剂和异能道具是否有货源。
　　“……我需要两种功效的道具或毒药。一，吞噬人的法力，让其永远地失去力量。二，纵灵物……”
　　对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需求。
　　雷恩斯看下去，却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吞噬法力，操纵灵魂。
　　这等于是要彻底废了一个人，让其生不如死。
　　不知道哪位倒霉的人惹上这位闇域高手……雷恩斯蹙眉，因为在他印象中，“那伽”许久没有朝他咨询过类似的物件了。
　　但他一向不过问交易者的隐私，这是卡塔尔中处世的原则。
　　经过思考，雷恩斯回复：“都有货源。但最近外部有事，三天后黑市见。”
　　……
　　索要这两种用途的药剂，是利亚娜昨天短暂思考后的结果。但现在，她也对此想法没有任何改变。
　　她回到了图蒙林地。此时，正坐在她的树屋中，重新翻开雷恩斯给她的信，给她的笔记，给她的所有东西。
　　她庆幸自己没有全部扔掉。因为，在现在，在这里，她要重新扒出属于雷恩斯的所有蛛丝马迹。
　　墙壁上，那是利亚娜从与峭壁会的达斯执事联结中调出来的消息。那也关于雷恩斯。
　　利亚娜一篇又一篇的信翻过去，一条又一条地消息细看，她这才发现，她过去究竟忽略了什么，她又究竟犯了多少致命的错误。
　　这里面早有许多蛛丝马迹了。
　　那就是……雷恩斯也重生了。他早就重生了。
　　利亚娜瘫靠在了椅子上，她的手在发抖，脑中却是团森冷的火，在摇摇欲坠地燃烧。
　　她重看了雷恩斯在独立庆典前给她的笔记。他详细地标记了灵兽分布、标记了危险区域，这都早就显示着他对尔塞群山的不正常熟悉。而在最终竞技时，他虽然以受伤和精力消耗过度做了改变路径的掩护，但实际上，那也侧面显示出了他早对竞技中会发生的事有所了解。
　　……她那时昏了头，竟没判断出来。
　　利亚娜仰头又看向墙壁上的讯息。
　　而也是她昨晚连夜才补充调查出的。其上显示，竟是雷恩斯的势力在密会中当作幕后推手，曾经提出要要加固竞技结界。
　　……毋庸置疑了，雷恩斯是重生的。
　　“但为什么我当时会忽略……为什么？”利亚娜崩溃地抓住头发。
　　她知道许多致命的错误大致无法挽回，但现在，她脑中却开始思考起了更多关键的问题。
　　雷恩斯是什么时候重生的？
　　利亚娜从昨晚起便开始回忆他们重生后的交往。她初步判断雷恩斯应该重生得不晚，至少不会比她晚。
　　她甚至怀疑就是在她重生的当晚，雷恩斯也重生了，因为就是在那时，他开始表现反常，他第一次主动找她，那时……
　　“他在试探我。”利亚娜胸口起伏，“是的，他那时的表现分明就是在开始试探我了……”
　　她紧闭双眼，再度睁开，眼中却一片赤红。
　　但她没有想通的是，雷恩斯之后的许多表现。
　　追求她、嘘寒问暖、和她告白、甚至作出许多不顾自尊的举动……
　　她当时“天真”地以为，他和过去的雷恩斯不同了。
　　但现在，这一切必定都有原因和目的。
　　利亚娜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在前世，雷恩斯是怎么心机地接近自己，让自己重新爱上他、信任他的时候，给了自己致命一击。
　　他对自己毫不留情。
　　下毒、出卖……这些事他手到擒来。
　　而现在，他也知道自己后来会对南境做什么。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自己？现在捏死她，杜绝一切后患，是最容易的时候。
　　利亚娜想到这里，就头疼欲裂。
　　她眼前又飘过了雷恩斯的脸，有前世临死前一晚雷恩斯对她承认真相的冷酷面容，也有这一世，雷恩斯面对她时的“真情”模样。
　　她脑中的弦却绷得发颤，难得地情绪失控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她把雷恩斯给她的笔记本丢到了地上，合册的线断了，纸散了一地。
　　利亚娜却目光猩红。
　　她重新思考和雷恩斯相处的一点一滴。
　　重生时的交手……
　　篝火会充满醋意的告白……
　　尔塞群山的携手……
　　边境冒险中的相救……
　　她双手抱膝，当她脑中再度交错闪过尔塞群山雷恩斯挡在她面前，而她为了他，用法阵演绎对付康纳、杀了康纳的场景。
　　这场景不过在利亚娜脑海中来回闪了两三回，她便反应了过来:
　　“……他要利用我。”
　　她闭眼，手重重锤上桌子，“至于尔塞群山……他在套把柄，那是把柄。”
　　是的……在尔塞群山，她因为一时冲动，为他出手杀死了康纳和伊莎贝拉。
　　这件事，便可以成为她致命的把柄。
　　必要时，雷恩斯可以抛出，让新贵族势力的人借刀杀人，杀了她。
　　至于之前他为什么改变了对她的态度……
　　利亚娜眼神发冷，既然推出了一点，后面也很好猜：“他是要麻痹和蒙蔽我，让我重新信任他……”
　　是的，虽然前世，她让南境变得混乱，但她为对付他和克拉雷的敌人，也作出了不小的贡献。雷恩斯现在，大概率是想卸磨杀驴，让她对付了那些人后，再来对付她。
　　他和前世一样狠毒……不过，让利亚娜恨得牙痒痒的是，雷恩斯的确不过两个月的伪装，便成功让她松动，便成功获得了他的信任。
　　“他就是仗着，我曾经爱他。”
　　利亚娜对自己说，而那一刻，她前所未有地觉得雷恩斯恶心透了。
　　他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蒙蔽自己，剥削自己？！他真的以为，他做了那些事，她还会更从前一样爱他爱到永远为他敞开宽容的大门吗？！！
　　利亚娜闭上了眼睛，她手按上眼角，按上了猩红。但睁开眼睛，她的眼中却浮现了冷意。
　　她现在已经犯了许多错。
　　唯一让她现在庆幸的是，雷恩斯应该不知道她重生了。
　　如果知道她是重生后的她，他定然不会在荒墓山说出旧语。而他之前的反应，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她在神院时，对于他可控性还极强，所以他愿意用那般虚伪的手段和她周旋。
　　但是，如果他知道了她也重生，他大概率……
　　利亚娜赤脚踩上了冰冷的地面，凉意覆上她的脚心，也是在那一刻，她恢复了冷静。
　　“我必须对他先出手。必须。”她说，“时间不多了。”


第136章 计划   她对于怎么对付雷恩斯，心中已经……
　　“你要的货物都有。不过价格都不低。”
　　三日后, 利亚娜如约来到“塔”，炔鹰如往常般货源广布，她需要的异能物品都有。
　　“智者之泪”, 可以销毁人的力量的。
　　“灵哨”, 可以达到操控人行为的效果。
　　而出乎利亚娜的意料，他给她的货源还具有比她原本所要求的更为强大的效用, 可谓锦上添花。
　　但利亚娜的重心放到了后者上，因为炔鹰为她提供了一种极为稀有的货源。
　　“灵哨”, 这是一种需要与灵性适配的毒药。在与拥有者进行灵性适配后, 目标服下, 拥有者则可以为其设置精神上的禁制和规则。
　　“我寻找的这个货源, 还多了些你要求外的东西。”
　　炔鹰一手把玩“诅咒之骰”，一手铺开卷轴, “‘灵哨’除了可以控制精神外，还具有毒性。这种毒性，能够让人定期地体验生不如死。不知道这是否符合你的要求。”
　　……符合。当然符合。
　　当利亚娜脑中荡过雷恩斯的脸, 心中又漫上了冰冷的恨意。她冷冷地说：“我要确认这些都外部无解。”
　　“这个不用担心。”炔鹰说，“解药目前只有我有。”
　　利亚娜点了点头。她相信炔鹰和塔的信誉。他绝不泄密。
　　然而, 让利亚娜犹豫的, 却是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灵哨”的使用具有限制。
　　“下药需要配合咒语, 施咒时间需要至少五分钟。”炔鹰说, “而且, 目标被中毒时必须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
　　完全清醒？这意味着, 她不能以隐秘的方式对雷恩斯下毒。
　　她得找机会完全制住他。
　　然而, 这对时机、力量都有极高的要求……
　　利亚娜心中没底。
　　然而，当她心中再度闪过“雷恩斯”这个名字时，她眼底荡过猩红。
　　如果冒险都不愿意, 她只能等死。
　　利亚娜当然不会让这样的局面发生。
　　“‘灵哨’和‘智者之泪’我都要了。”利亚娜蹙眉颦锁，凝视卷轴，“不过，我还需要些其他的东西。”
　　……
　　今天，对于利亚娜是个采购的日子。
　　在这几日，她针对雷恩斯作出了缜密的计划。而现在，除了“灵哨”和“智者之泪”，她还购买了额外的她计划好的、价格较低的、可以有效针对雷恩斯的物品。
　　而早在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后，利亚娜又见缝插针地做了好几项赏金任务，她赚取的钱正好够购买这些物件。
　　然而，除了购买这些物品，利亚娜心中还装着另一件事。
　　经过思考，她朝炔鹰提出了请求——她想朝他租借“诅咒之骰”。
　　“…借？”
　　当炔鹰听到利亚娜的要求，他感到错愕，却当即摇头， “不借。对不起，那伽，‘诅咒之骰’谁也不借。”
　　炔鹰的反应在利亚娜的意料中。这种传奇武器一向是极为私密的物品，若是旁人找利亚娜借，她也不外借。
　　但是，若要利亚娜现在仅凭“偎暗者”完成之后的计划，她没有信心。她现在又没足够的钱再去买一个好装备。
　　因此，利亚娜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熟人高价租赁了。
　　“……”利亚娜沉默了会儿，又厚着脸皮追问，“那‘厄德那之甲’呢？行吗？租金你开。”
　　漫长的僵持。
　　炔鹰连打量她几眼，“哈，那伽，看来你的确遇到棘手的事了……”
　　他踌躇了一阵，却终究点头答应了，“……好吧，那伽，‘厄德那之甲’可以借你。”
　　“唔，这可是我第一次借人。”
　　“厄德那之甲”不如“诅咒之骰”高级，但也算得上稀有。
　　炔鹰给她开出了220闇币一天的价格。除此外，他还要求了利亚娜签订了一份闇域的合同——那是与灵体相连的合同，若是不遵守，哪怕在外部，也会受到卡塔尔至高力量的制裁。
　　利亚娜知道炔鹰这是怕她带着他的装备跑路。她爽快地签订了合同。因为这能借到就好。
　　“谢谢你的信任，炔鹰。”
　　利亚娜知道，就算签订合同，炔鹰也承受了不少的风险。
　　他之所以愿意接她，大概率是想还她当时在裂缝秘境中救了他的人情。
　　但是，他当时给她了源石，还的也早就够了。
　　利亚娜手指蜷缩。她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如果之后的事她能顺利完成，她一定会努力还炔鹰这份人情。
　　“……记得还。”炔鹰摆了摆手，便去拿她需要的货物了。
　　……
　　“所以，这次这么棘手吗？”
　　交易持续了一个小时。但交易结束后，利亚娜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知道。
　　这次出了黑市，她就要去身陷那些凶险无比的事了。
　　但也许是为了短暂的松懈，她留了下来，看着炔鹰帮她调配“灵哨”，虽然她本可以回去等。
　　而炔鹰似乎心里也装着事。
　　呼，他把其中一支药剂倒入了另一支，药的表面浮现诡异的气泡，那是侵蚀性的毒性象征。
　　随后，他问了她之前的话。
　　“……不算棘手。”
　　但联想到雷恩斯，利亚娜却觉得自己又重新陷入了这两日那沉浸式的仇恨，但比起之前，她已冷静了许多。
　　她垂眸道：“不过是遇到了一个仇人。一位害了我多次的仇人。”
　　炔鹰“唔”了声，“我最近也遇到了仇人。”
　　似乎是无意识地感慨，他旋即又把话题转移回了利亚娜，“不过，你的仇人能害你多次？那估计不好对付。”
　　利亚娜却摇了摇头：“不，这个人之所以能害那么多次我，全是因为我曾经在乎和信任。”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炔鹰的动作停止了，沉默了几秒，他说：“那就是叛徒。该杀。”
　　杀吗……利亚娜愣了愣，却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眸，望向窗外的天空，虽然是幻境，那暮色却与真实无异，呈现血一样的猩红。她联想到了闇域的黄昏之路，也想到了一些追溯久远的古老人情。她注定不能亲手杀雷恩斯。
　　“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杀他。”
　　她再次回头，帽檐在眼底印上深深的阴影。
　　她顿了顿， “不过，我可以废了他。”
　　“废了，那倒是好选择。如果对方是强者，那可比让他活着还痛苦。”
　　炔鹰点了点头，似乎是对她的话表示赞同。
　　而后，他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经历，哂笑了声，眼底却冰冷，“我也最憎恶叛徒，除此外，我却更恨自以为‘神圣’的掠夺者。如果我们在一处就好了，我们可以帮助对方对付仇人。”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因为炔鹰眼中，利亚娜一直谎称自己在闇域。
　　利亚娜虽然也觉得炔鹰说得有道理，但她并不想和炔鹰在外部有过多的交集。毕竟，就她现在的判断来看，双方都是在外部背后关系复杂的人。
　　利亚娜用打趣的方式回复：“算了吧，不过那可能对你不公平，我要对付的不止一位。而且……我习惯独自战斗。”
　　呼呼，风吹起了窗帘。那血色的阳光映照在了“塔”墙壁上的古怪图腾，照到了利亚娜的手上。
　　她收回了手，垂眸。
　　是的，她习惯独自战斗。
　　而现在……她对于怎么对付雷恩斯，心中已经有了雏形。
　　……
　　是夜。图蒙林地。
　　冷风凛凛，绿海浸染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
　　利亚娜坐在紧闭的窗户前，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
　　她对面的桌上，是一张纸。
　　“偎暗者”、“月冕战衣”、“噬金者”……字符密密麻麻地爬满纸面，但只有利亚娜看得见，她用了“唯一之笔”。
　　而这张纸上呈现的内容，正是利亚娜重生第一天晚上就写下的推演过程。
　　当时，这只是粗糙的草稿，到现在，已经完善了不少。
　　“黑市购买，‘偎暗者’已获得。”
　　“独立庆典，‘月冕战衣’已获得，”
　　……
　　大多数的事项后，都已经多出了标记，“完成”或“已获得”。
　　它们如同蜘蛛网一般，分布在纸张的四面八方。但无数根细线，都将它们与纸张最下方的两排字连在了一起。
　　那分别是一个地名和一个人名：
　　“古泽尔龙骨秘境。”
　　“欧文·安霍尔德。”
　　利亚娜凝眸不语。
　　烟雾缭绕中，她手起笔落。
　　刷刷。她划掉了本写在事件上方的雷恩斯的名字，连带着他名字后本身跟着的“调离”。
　　她重新落笔。
　　“欧文·安霍尔德”旁多了排隽秀的字迹。
　　——“雷恩斯·德威尔”。
　　……
　　“莉兰妮还没醒吗？”
　　欧文站在充满蔷薇香味的房门前，却止步不前。
　　独立庆典的意外后，他的妹妹莉兰妮便未苏醒。
　　她没有死，在床上睡得像个婴儿，但许多人都说她不会醒来了，就算醒来，她也只会为残疾侵扰，如同枯萎的玫瑰。
　　为什么会这样？欧文总是回想当天尔塞群山中的事。
　　那只被他意外放走的狼，为什么会正好遇到他的妹妹？
　　莉兰妮紧阖双眼。
　　而他的母亲坐在床边，正在唱着祝福的圣曲。
　　“欧文，这不是你的错。这是莉兰妮作为家族人应该承受的。”他的母亲安慰他。
　　但她眼角的悲哀让欧文感到脆弱。
　　“母亲，妹妹……我会让仇人付出代价。”
　　欧文退出了莉兰妮那温暖的房间。
　　但在冰冷的过道中，新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心中攀起了难以遏制的愤怒和暴戾。
　　“什么，赞恩逃离了袭击？他和诺拉会合了，还查到了血尸，抓住了塞西尔？？！”
　　欧文难以置信地低吼，“怎么可能？当时可是我朝他射击使用的‘极恶王冠’，可以是用了父亲制作的附魔！”
　　他的愤怒被他带到了议事厅。那独属于他和他的父亲。
　　但奥伯伦却明显对儿子的表现不满。他说：“欧文。我说过，遇见事，控制你的怒火，多思考。”
　　与往常一样，父亲的话语简短却有力。
　　欧文压住了脾气，却忍不住讷讷道：“但这样……等于让克拉雷家族抓住了我们的把柄，他们查到是我们怎么办？”
　　“少爷，不用担心。”
　　一位下属却说，“我们手里还握了些东洼会的人。有些听话的，我们可以让他们反咬克拉雷。不听话的，嗯，处理就好。”
　　处理？
　　下属的话语无疑让欧文才冷静了下来。他并非天生鲁莽的人，经过思考，他也发现自己似乎忧虑过度。
　　是的，他和父亲从未和东洼会的人直接接触。
　　只要按照过去的做事方式，给予中间人及其家属足够的报酬，让其顶罪，就咬不到他们。
　　但不听话的人，的确要及时处理。
　　至于克拉雷……想到这个姓氏，欧文咬牙，眼中荡过阴森的暗色。这个姓氏的人就像踩不死的蛆，他一定要让他们彻底走入毁灭。
　　“欧文，来看。”奥伯伦却朝他招了招手。
　　欧文走过去。那是议事厅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南境版图。
　　而随奥伯伦抬手，一道金黄色的标记落到南境的西北方的一片森林中。
　　欧文认出，那是属于下巫族的“常青镇”的位置。
　　“父亲？”欧文猛地抬眸，“您是说提前施行这个计划？来打击克拉雷？”
　　“是的。但不只是为了克拉雷，我们需要那里的资源。”
　　奥伯伦顿了顿，“我们也需要借此来试探北境那位的态度。那位之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两年却一派风平浪静，你觉得这正常吗？”
　　欧文猛地睁大了眼睛，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知道父亲在指什么人。
　　但是，这个计划如果要立刻实施，准备并不充分。
　　比如……
　　“父亲，实施那个计划，需要先对克拉雷家族的诺拉下手。但是，对付她的魔法陷阱，需要用到材料‘混沌龙骨’，现在还没有……”
　　“这不成问题。”奥伯伦说，“你忘了吗？共金会近来获得了一个中古秘境的开发权。那里就有。”
　　“——古泽尔龙骨坟墓。”


第137章 夜中藤   他既然能装，她也能。（改错）……
　　古泽尔龙骨秘境。这是一个神院在半个月前发现的秘境, 在密会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半月前，南境的东北部发现了一道诡异的结界。它关联着幽深的地底。经过初步的探查后，神院发现了古老龙骨的一角, 且分析这是来自“百年圣战”的遗迹。
　　“百年圣战”, 这是“新月纪”前的初始大年纪“神眠纪”的大事件。
　　再度降世的光明神与北境新龙主之间发动了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战争。而古泽尔，“荣耀之龙”, 便是传闻中龙主座下的重要属下。
　　而目前透露的线索，都显示着这里埋葬着的, 就是它。
　　但历史并不是这个秘境真正吸引安霍尔德家族的所在。其回溯久远, 自然意味着这里将拥有超乎想象的稀有资源, 中古材料、混沌龙骨、纯粹源石……共金会和安霍尔德当然不会放过机会。
　　欧文在半月前听说这件事后, 便在思考如何去把这个坟墓握在手中，榨取干净其所有价值。家族也的确为此准备了不少。
　　“等等……”欧文想到这里, 把父亲的话又思考了一遍，“你们刚才说，可以在里面处理那些东洼会的叛徒？”
　　“是的。”奥伯伦拾起了桌上的一枚棋子, 钉在了版图上，一道光联结了常青镇和边境, “据我们现在得到的消息, 这个坟墓不同于寻常秘境, 古泽尔有短暂复苏的迹象。”
　　“……待其复苏, 按照过往的记载, 那个坟墓将会形成密闭的结界, 这意味着——你在里面做任何事, 哪怕我和奥里首领的力量都无法探查的。”
　　“所以，你完全可以借机在那里处理东洼会中不听话的人。”
　　“父亲，您说得对……”欧文颔首, “我会抓住机会的。”
　　安霍尔德家族为获得共金会的主导权打了接近十年的仗，如今就是为了便于第一时间获得这些资源。
　　欧文双手握拳，七日后，就是他们定下的进入秘境的日子了……他一定会清扫前方的障碍，为家族赢得财富与力量，继而推进家族的计划。
　　叩叩。一道敲门声响起，欧文抬起了头，发现是一位下属进来了，对方面带急色。
　　“发生了什么事？”欧文皱眉。
　　少许，当对方结束汇报后，欧文大惊失色：“什么？你说凯伦·奥里要派人来协助开采？”
　　“是谁？”
　　……
　　千圣城的中心，有一处遍地繁花的府宅。阳光透过落地窗照亮了厅事，雷恩斯正坐在桌前用餐。
　　金唇鱼、松露……他切了下去。
　　而他的对面坐着姨母凯伦，正在与他说：
　　“雷恩斯，这次龙骨秘境的协助开采交给你了……不过，你怎么想着主动要求参与中古秘境的探索？平时，你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吗？”
　　“古泽尔这种中古秘境，涉及北境，牵涉不凡。龙部那边都传讯了，足以说明，里面可能存在不简单的物件。”
　　雷恩斯道，“所以，这次还是不要向往常一样，全权交给单势力的好。”
　　单势力。但姨甥两人心知肚明，他在说的是哪个家族。
　　凯伦几不可察地颔首，却又担忧地说：“但是雷恩斯，那里的环境实在不定……听说他们发现了‘荣耀之龙’古泽尔灵性复苏的迹象。灵性复苏，虽然通常来将环境内的源石、灵器优化成更具灵性的异能物品，但不出意外，那也将让整个秘境形成密闭的环境。”
　　“这太多不定数了。我派一位宗师与你同行吧。”
　　灵性复苏，这是神创纪死亡的宗师或以上生物可能出现的状况，因为那时的灵体不会完全枯竭。当其长眠于地下，初次接触外部介质，将可能引起这种可提前探知的复苏。
　　这类同虚假的复活状态。死者将短暂地苏醒，重现部分其曾经的能力。这带来风险，但同时也是带来宝藏。
　　因为那时，它身旁的环境、它的遗骨都将有机会在它的遗体进行最后的复苏的过程中，获得灵性同化。这相当于提升了材料的纯粹。那是获得制造传奇式异能道具材料的绝佳时机。
　　凯伦的建议自然是因关心而起。
　　但雷恩斯听到，手却微微一顿。
　　“没关系，姨母。不用劳动其他宗师了。”他摇了摇头，“我已经是准宗师了。按以往的经验，足够对付这种遗迹。”
　　“而且，我和欧文大概率是分区探索，受了明令进去，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冲突。”
　　冲突。凯伦听明白，雷恩斯实际上是想指“意外”。
　　“也是，你一向是不受主要针对的……”
　　她的话却没有说完。
　　姨甥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敏感话题。当正午斜阳落下，地毯上的光芒渐暗，他们才结束了用餐。
　　雷恩斯起身告别。
　　但临走时，凯伦却问：“对了，雷恩斯，道尔神官下午也要来拜访。你真的不留下吗？”
　　雷恩斯迟疑了一秒，却面露难色：“对不起，凯伦姨妈，我一会儿已经有了重要的安排……代我朝神官问好吧。”
　　他颔首后，在侍者的引领下离开。
　　道路中微风起伏，繁花香气阵阵。
　　……
　　卡塔尔黑市边缘区域，展现的是与奥里家族的宅邸全然不同的情形。这里的一切都埋入了黑暗，店铺黑洞洞的一片，竟比起“塔”还阴森了不少。
　　但这里也有许多人在黑暗中游走。
　　因为，在这里交易，不会被问假名。
　　但相应的，资源短缺，价格也会高上不少。
　　利亚娜站在一片漆黑的帷幕后，目光看向那对面那被黑影埋没的商人，说：“取消吧。”
　　她的打扮也与寻常在黑市全然不同。此时，她身披黑如夜幕的斗篷，身形也用黑影裹住。
　　“确定不再传播那条消息吗？”
　　“是的。”
　　利亚娜转身了。她走入那黑影埋没的小道，眼睛却也变得如那阴影一般黑暗。
　　她刚取消了自己早一个月时想好的计划——购买特殊途径，在明域传播另一个被埋葬、后期才被发现的中古秘境位置的消息。在那里，拥有雷恩斯更需要的东西。
　　她本想借此调走雷恩斯。前世，雷恩斯就参与了古泽尔龙骨秘境。
　　然而，现在的利亚娜彻底放弃了这个做法。
　　“坟墓里见吧。”她发出一声感慨。不久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阴影中。
　　她出黑市了。
　　这一次，利亚娜依旧通过乌有灵谷前往的黑市。出黑市后，利亚娜蹲在凹凸不平的灰岩上，却是打开了罗盘。
　　早在黑市中，她就灵感被触动，察觉到里面来了讯息。
　　“德威尔阁下七日后将去古泽尔龙骨秘境。”这是达斯执事传来的讯息。
　　尘埃落定了。利亚娜抿唇。她这才彻底放心。
　　而她目光下滑，却不自觉地锁定在了陶特和自己的联结上。因为在那里，显示着一条陶特一日前传来的讯息。
　　“利亚娜，德威尔先生又来找你了。我告诉了他你最近都不在常青镇。如果可以，你记得与他回信。”
　　德威尔……利亚娜不自觉地出神，眼中燃起绿火。他真的阴魂不散。
　　但现在想起雷恩斯，她最初的恐惧已褪，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冷静。
　　既然他能装，她也能。
　　至少，她要稳住他这段时间。
　　“七天。再忍七天。”利亚娜告诉自己。她关闭了罗盘，起身裹紧斗篷离开。
　　随她再次向谷口的传送阵管理员支付了五十铜法纳，她回到了图蒙林地。
　　阳光洒在了她的身上，减褪了她原本的冰冷气息。
　　但利亚娜走到属于自己的树屋下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利亚娜。”雷恩斯站在树下，树叶落到了他一尘不染的纯白斗篷上，明显等待了不久。看到她，他回头：“我在等你。”
　　……
　　利亚娜和雷恩斯走在树下。绿荫阵阵，清风吹拂，今天的天气并不差，也如同雷恩斯的心情。
　　他这几日早就想找利亚娜，但没想到她竟然提前回了千圣城。他去常青镇没有找到她后，便与她写了信。
　　但令雷恩斯没有想到的是，没几日，他破天荒地竟然收到了利亚娜的回信。虽然她仅言语简短地表达了在纳尔山营地的救命之恩，但也足够让雷恩斯高兴了。
　　她上次与我回信是什么时候？那大概都是重生前的事了吧。雷恩斯思忖。
　　而这时，利亚娜轻垂眼睫，正走在他身旁，看上去也对他在未有明显的抗拒：“我这几日一直在忙峭壁会的项目，没来得及找你当面道谢。谢谢你当时在营地救了我，还有保护我。”
　　“我一直在想，我当时如果被墨涅抓走，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感到后怕呢……”
　　“不，利亚娜，不用跟我说谢谢。”雷恩斯忙说。
　　利亚娜的手撩了撩耳发，促狭地笑了笑，竟似乎有些紧张。
　　但也是这一笑，让雷恩斯的心飞到了天上。他发愣地看向利亚娜，她已经许久没有对他这般温和了。
　　但雷恩斯却不知道，当前的利亚娜心中实际上一片冰冷。
　　冰冷，这是她当前的切身感受。
　　走在雷恩斯身旁，她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他比起前世演技还进步了……利亚娜不动声色地观察雷恩斯，另一只放在身侧的手悄悄地蜷缩。
　　前世，雷恩斯哪怕是装作要与她亲近，她还能察觉出他的不情不愿。现在，如果不是她知道他重生，她还真察觉不出来。
　　那一刻，利亚娜的心中燃起冰冷的火。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雷恩斯面前出任何纰漏。
　　她手指张开，抬起眼眸，继续用寻常的语气问雷恩斯：“德威尔先生，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雷恩斯这才回神，“嗯，有事……的确有事。”
　　利亚娜最近的反应让他燃起了希望，但之前的经历也让他信心不足。
　　他的手悄然开开阖阖了数次，清了清嗓子，才说：“我来是想问你，你二十一日有空吗？唔，我想邀请你一起过花灵节的庆典。”
　　利亚娜愣了愣，“花灵节的庆典？”
　　花灵节，也被称为母神节。其为祭奠光明神的母神一面而生，是千圣城的传统节日之一。
　　习俗中，光明信徒在这一天会以鲜花朝光明神索取祝福。而随着南境之盟的发展，其他信仰的人也加入南境，花灵节逐渐变成了全境的重要庆典日之一。
　　只不过，其他信仰的人仅娱乐与祝福，而光明信徒会参加祭祀。
　　“什么，你邀请我？”利亚娜睁大眼睛，透露了一丝懵懂，“但是花灵节那天，你作为大家族的后代，不是应该去参加祭祀吗？”
　　雷恩斯却摇了摇头，“哦，不是的。花灵节祭祀是在二十二日，我那天不参加，因为要去参与一个秘境的探索。我想你听说过那个秘境……就是最近发现的古泽尔龙骨坟墓。我会和奥里家的马修一起去。”
　　他又咳了一声。“咳，所以我想问的是，利亚娜，你愿意跟我一起度过二十一日的祝福日吗？”
　　好了，我知道还有谁也要去了。利亚娜目光闪烁了一瞬。
　　她本想试着套话，没想到雷恩斯竟然还真告诉了她额外的信息。
　　如果她是他，哪怕以为对方现在毫无记忆，也不会谈吐这些内容的。他是轻视她吗……利亚娜看着雷恩斯，冷淡的绿眸眨了眨。
　　紧接着，利亚娜却重新开始审视雷恩斯的话。
　　庆祝日，那是花灵节祭祀前的日子，以娱乐的习俗为主。
　　他现在正轻视她的存在。这是好事。也许，她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再作一些提前的准备，再套取一些秘境的信息。
　　就是，要注意适度……利亚娜眼珠一转，抬眸， “你是说，花树绽放，朝神殿献花的那一日？”
　　“是的，听说那一日，结伴到诸神殿献花，便可以获得来自法师本源的祝福。”
　　雷恩斯顿了顿，耳朵却悄然飞上一片绯红，他垂眸低声说，“我的祝福……想送给你。”
　　祝福……我看你真心想送的是诅咒还差不多。利亚娜安静地看着雷恩斯。
　　而雷恩斯似乎是怕利亚娜拒绝，又补充：“上次，你也承认我们是朋友了对吗？咳，按千圣城习俗，庆祝日就是该和朋友一起过。”
　　“所以，可以吗？”
　　利亚娜望着雷恩斯的蓝眸露出企盼。这一刻，她的心底突然溢出蜜一样的毒液。
　　“可以啊。”她说。
　　……
　　咕噜噜。咕噜噜。
　　利亚娜手中的药剂在冒泡，森绿的液体映照她的眼。
　　她正身披漆黑的斗篷，蹲在荒野的山洞中。
　　而也是在现在，她完成了药剂的融合。
　　“灵哨调配成功了……”利亚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盯着手中的药。她按照炔鹰给她的指示，完成了最后一步。
　　灵哨，这是种奇异的毒药。使用前，需要与使用者进行灵性适配，并根据想达到的禁制效果，添加不同的混沌材料。
　　这也意味着，若要完全解毒，必须要她交出配方。
　　炔鹰不可能给雷恩斯解药，我哪怕被逼迫，也不会交出配方。双重保险，很完美……利亚娜点了点头。
　　而黑夜下，她将配方收回了石戒，转身离开了。
　　她要去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
　　纳尔山顶，瓦茵正坐在床上。她脱下外穿的绿裙，换上了舒适的棉布棕裙，正想躺下，突然发现墙上的蓝楹花灯笼开始了闪烁。
　　“……有人来了？”她坐了起来，神情瞬间变得紧张。但随她感知，她的表情却渐渐变了，“来的人是……”
　　微风吹拂山顶的花田。当利亚娜隐在黑暗中，穿过花田的芳香，来到山顶木屋时，发现一个纤瘦的身影坐在屋前。
　　和她现在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女，正裹着棕斗篷，靠在门柱上。
　　而看到她，她蓦地抬起眼眸。
　　利亚娜也定住了脚步。
　　她无声地与少女对望。
　　少许，她才声音暗哑地说：“……你真的活过来了。”
　　少女安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她才笑了笑，笑容竟有些脆弱，“我记得我死前，告诉过你要把我挫骨扬灰。为什么没照做？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我照做了。”昏暗的光中，利亚娜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猛地眨了眨眼睛，却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披着斗篷走上前。
　　但在路过瓦茵身旁的时候，她一把抱住了她，轻声说：“太好了。你真的回来了。”


第138章 下套   我听到你对赞恩说的谎言了。……
　　“……我当时醒来, 发现自己埋在土里。我看不见光……我从坟墓中爬出来，发现自己身在莱波峡谷的那个洞窟中。”
　　瓦茵站在木屋中，脸隐藏在橱柜的阴霾下, 她的声音轻轻的, “而我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复活。”
　　“那是哪一天？”
　　“8月15日。”
　　“哦。那也是我重生的那一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利亚娜坐在那方桌前，闻得到室内的森林香味。
　　瓦茵给她倒了暖茶, 随后便在她对面坐下。
　　她苍白的手揽着斗篷，却目光灼灼地盯向利亚娜, 问道, “你既然说得这么想我, 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我一直在等你。”
　　而她们之间的桌面上, 正放着一封信件。那正是瓦茵给利亚娜的。信纸展开了，但上面没有任何的字符, 只画着一座山顶的木屋，还有星空下的树藤。
　　也许是瓦茵的目光难以招架，利亚娜咳了声, 不动声色地低头：“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吗？”
　　她目光挪向了信，“也是当时在赞恩给我手镯时, 我才知道你复活了。”
　　“……所以, 你那时就应该知道我来尔塞群山找你了。”
　　“是、是的。但我不确定你之后去了哪里……直到收到这封信。”
　　利亚娜的手指抵上了嘴唇, 面对瓦茵“咄咄逼人”的眼神, 她轻咳了声, 转移了话题, “话说我听到你对赞恩说的谎言了。‘诅咒’？编得不错。”
　　瓦茵却瞪了利亚娜一眼, 抿了抿唇，对她的话不作评论。
　　少许，她才又开口, “别扯其他人了。你拖这么久才来，这次突然夜中到访，一定是找我有事。说吧，什么事？”
　　“……我没拖。”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辩解过于无力，利亚娜又咳了声。
　　她放下了手，却是正色道，“我的确来找你有事。”
　　“——请把你跟赞恩在纳尔山脉中的经历再告诉我一遍。”
　　……
　　“所以，当时我救了他，我知道你在乎他们那群人的性命……但我这么做，没跟你添麻烦吧？”
　　“没有。当然没有，做得很好。谢谢你。”
　　在夜幕下，瓦茵断断续续地描述完了自己在纳尔群山的经历。
　　利亚娜听后，却怔怔道，“只是我没想到，时空之河真的存在。还有，你竟然成为了‘自然意志’的眷者。”
　　“是的，那是复活后的事了。我不知道原因，那位存在突然选中了我。”
　　瓦茵缩起身子，手抱住膝盖，埋起了头，“而不知道为什么，回来后我对你的感应却丢了……”
　　她又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单纯来了解我和赞恩的事那么简单。所以，你之后是什么打算？”
　　她的声音冷冷如泉水。但听到瓦茵的话，利亚娜的目光却倏然变得悠远，一抹阴森的暗色卷上了她的眼底。
　　少许，她言简意赅，“古泽尔龙骨秘境。安霍尔德。还有……”
　　还有，德威尔……而在看到瓦茵猛然抬眸、露出了担忧的眼神后，利亚娜把后面的话收回了喉咙。
　　“唔，就这样。”她含糊地说。
　　但这并不影响瓦茵定定地看向她，咬唇道，“你这就要对他们出手了吗？那比上一世快了许多。但你现在的身体，现在……”
　　瓦茵不安地绞起了手，面露纠结，却是轻声道，“请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现在变得比以前强大了，可以帮你。就像我在东洼会据点帮赞恩一样。”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我也习惯一个人了。”
　　利亚娜却干净利落地拒绝了。
　　而她转头看到窗外的夜色，却是双手握拳，下定了决心，“对了，我找你，其实是需要你帮我另外的忙……就在那个时候……”
　　她回头看向瓦茵，“不过，可以再送我一朵你给赞恩的‘两生花’吗？要一模一样的。我有用。”
　　……
　　诺拉打开了木盒，看到里面的一朵含苞待放的‘两生花’，旁边写着祝福的词语。她露出了笑容。
　　“哦，利亚娜真是太有心了……”
　　在几天前，她便以利亚娜引路为由，又给她打了一大笔报酬。她知道利亚娜作为孤女生活并不容易，所以愿意帮衬着她些。
　　但好在，利亚娜也是用心的人。她收下了报酬。
　　而之后，在这花灵节之际，她却也以节日祝福为由，送了诺拉这朵高登家族中象征着“平安”与“赐福”的两生花。
　　花很漂亮。而一旁还写着利亚娜的祝词：
　　“诺拉，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而我听说在千圣城中，花灵节送朋友鲜花可以予人祝福。
　　所以，特献上家族的‘并蒂风信’，愿你平安和顺。”
　　这祝福无疑让诺拉的心情好了起来。
　　哦，你真是我的福星，你不知道，我最近总算快吸收完源石的力量，快要突破宗师了吧。这之后的日子的确看上去要平顺许多了，谢谢你，利亚娜……诺拉看着信微笑。
　　诺拉让薇达保管好花，待回家后插进花瓶。却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通报：
　　“小姐，少爷那里让你过去。”
　　……
　　诺拉近两日并未归家。她和赞恩待在千圣城附近的一处克拉□□辖的营地，在那里审问抓来的俘虏。
　　而与此同时，由于赞恩在纳尔山脉中摸到了东洼会的据点，他们又寻找到了一批被丢弃在地下室的被剥离了血统的痴傻偷渡者。
　　而这些事，瞬间让诺拉的心情沉郁了起来。偷渡者们毫无生命力的脸庞浮现在她眼前，罪魁祸首却始终没有被抓到。
　　她走入了审讯室，却发现赞恩正对着桌上的名单皱眉：“……我们逮捕了这些人，却始终无法给最后的人定罪。”
　　这些名单是诺拉通过预知探查出来的，竟有一部分人来自新贵族圈。而赞恩在私下里，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跟她咬定是安霍尔德做的。
　　但现在查出的人，却是从未直接接触过安霍尔德的核心。
　　诺拉也不知道赞恩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在她眼中，他在纳尔群山的经历实际上部分成谜团。赞恩的自述并不能全然自洽，但好在，那并不明显，目前似乎只有极度了解他的她发现了这点。
　　诺拉低头，目光却倏然瞥到了赞恩桌角的书。
　　《布利尔养植术速成》。这的确很蹊跷，赞恩回来后，似乎是压力过大，休闲都突然变成了学习这一类的书籍。而在此之前，他对花花草草从来不感兴趣。


第139章 花灵节   “对不起，利亚娜，太久没和你……
　　诺拉回神了。
　　因为赞恩似乎是由于懊恼, 猛捶了下桌子。
　　桌子晃荡，诺拉却皱眉说：“赞恩，背后的人准备充分, 必定无法短期内查明的。我们不如先解决另外的问题……比如那些偷渡者, 不知道是否可以恢复清醒。”
　　“赞恩，我们的人近来还收集到了哪些血统剥离的讯息？展示给我。”
　　“唔。”赞恩这才从愤怒中抽离。他翻开了一本卷宗。 “这是他们给我的, 里面有北境暗钉传来的情报。而这里记录了对不同类型的北境人被血统剥离迫害时可能出现的情形。”
　　在诺拉等待的目光下，赞恩低头从头念诵, “这里首先显示, 若是宗师级别以上的人遭到血统剥离, 修为会呈现大倒退, 甚至会造成精神的紊乱，出现短暂性的失忆等状况……”
　　“等等, 赞恩。”诺拉却叹了口气，打断了他，“宗师不在我们现在的考虑范围。我们首先应该关注那些遇害者, 不是吗？他们都是平民，看上去甚至没有修习过法术。告诉我关于他们的结论。”
　　赞恩目光在羊皮纸上寻找, 眉头却渐渐紧蹙了起来。
　　“永久性痴傻……”他的声音中多了丝咬牙的意味, “这血统剥离根本就是未完善的法阵, 除非补全, 这些伤害不可逆。”
　　不可逆。
　　那一刻, 诺拉的血感到冰凉, 她为那些看上去已经失去了灵魂的面孔感到无力。
　　“诺拉, 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努力推演完整的法阵。”
　　赞恩又猛地捶了下桌子，“就是可惜, 不能惩戒那些居心叵测的人。”
　　诺拉却对此早就习惯。总有一群人，他们是拥有智慧的文明者，却不吝于用无辜人的血来祭奠他们的力量或财富。
　　她以冷静自持，这一刻却依旧察觉到内在的愤怒。
　　就在这时，赞恩却突然低头，打开了罗盘：
　　“等等……诺拉，我突然收到了一条讯息。啊，这……”
　　赞恩的眼睛瞪得有灯泡那么大。
　　诺拉回头，“怎么了？”
　　赞恩抬头：“奥伯伦出意外了。他受重伤了。”
　　……
　　“父亲，父亲！”
　　欧文火急火燎地走到那围满人的房门前，四下都是前来探望安霍尔德的门徒。
　　他只能强作出稳重的模样，但待转头时，他却迅速拉住了一位近侍的下属问询：“究竟怎么回事？地界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近日，明域似乎到处都在动荡。南境地界附近出现了一处结界的不稳定波动，奥伯伦受命前去查验，没想到遭受了意外。
　　“那时结界场突然爆炸，地下的水场爆发，地面同时被带出了许多上古的复苏恶灵，正好都朝大人的地方涌去。幸好，大人反应迅速，及时躲开了核心点，但是，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欧文握紧了拳头：“人为？意外？……有线索么？”
　　“我们认为是意外，因为这种程度的灾难，几乎不可能人为。或者说，就算有，这种能力者在现在的南境也不存在，闇域或许有，但这类强者都陷入地下城战争……”
　　欧文紧抿嘴唇，推门而入。在里面，父亲正在昏迷，左侧的胸膛上有露骨的、漫着黑血的伤口。
　　复苏恶灵。欧文脑中再次响起了这个词，这一向是指常年沉眠于地面的远古生物，因为一些契机而苏醒使形成的灵魂状态。
　　而恶灵，则是那些邪恶、混沌生物的灵体的专称。
　　为什么恶灵会在那时苏醒？又为什么会有地震？欧文愤愤然。
　　而当他抬头，看到他的母亲梵妮·安霍尔德正坐在床边，把昏迷的父亲的手抱在怀里，那一刻他感到心痛。
　　哦，父亲。哦，母亲。欧文这一刻心痛极了。
　　母亲梵妮和父亲奥伯伦在他眼中一直是神仙眷侣。母亲年轻时贵为奥里家族最受宠的外支小姐，却在少年时选择嫁给还在小家族的父亲。
　　两人情深不倦。父亲从落魄到发迹一直对母亲很好，母亲也没受过什么苦。但在这短短的半年内，噩运降临在安霍尔德上，父亲、妹妹……母亲受了这么多伤。
　　欧文走到床边，梵妮伸出了手，他把头放到了梵妮的手背上。每次没有力量，欧文就会这么做。
　　“没事的，欧文，大医官说你的父亲七天内就会醒来，不过会受点影响罢了。”梵妮的声音很温柔。
　　“不，母亲，我只是不安。”欧文却这么说。
　　近来的安霍尔德，的确过于波折了。
　　梵妮又轻声问：“那发现什么线索了吗，欧文？”
　　欧文却无助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也认为这是天灾。
　　他之前就去查看了现场呈上的物件，那里一片狼藉，恶狼的利爪、凶蛇的毒信、人蛛的眼睛……这些都是远古才存在于明域、目前全部迁至了闇域的生物的器官，其上流着腐蚀性的黑纹，却也拥有着的确早在地面下埋藏上百、上前千年的痕迹。
　　百年前、千年前，不会有人为了害父亲在这里埋上这些东西。
　　这些就像是来自上古的诅咒。
　　但是……家族变强，也的确需要踩着一条布满荆棘与血的险路，不是吗？
　　除了那被神眷顾的四大家族，南境哪一个站在顶层的家族不是在漫长的血与污泥中爬起来的？
　　欧文屏住了呼吸，而之后，他抬头看向了他的母亲：“母亲，我从今往后会尽最大努力，努力站起来，为您和妹妹、弟弟撑住家族。我后日就要进古泽尔龙骨秘境了，我会尽力赢得最大利益的。”
　　“哦，欧文。”梵妮把儿子抱在怀里，“你已经成长起来了，你也会更强大的。”
　　她目光虔诚、轻声念道，“愿母神保佑你。”
　　……
　　11月21日，安霍尔德家族因为首领的意外陷入低迷，千圣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灵节的祝福日到了。在这一日，繁花装点神殿与教堂，路上行人大多结伴而行。
　　图蒙林地因受到庆典的影响，鲜花点缀木屋，也是一副富有生命力的景象。
　　上午九时，利亚娜按照约定到达了林地的广场。她身穿一件碧绿勾银边的长裙，坐在了那芬芳的花坛前。她身上散发出罗勒的香味，与四周相得益彰。
　　她正捏着一张报纸，在仔细阅读上面的消息。
　　“奥伯伦·安霍尔德在地界遭受意外。”
　　利亚娜安静地阅读着上面的消息，却突然听到身下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利亚娜。”
　　利亚娜合上报纸回头，却对上了一双湛蓝的眼睛。
　　雷恩斯身穿一件绣金边的纯白上衣，下身同色的长裤包裹起他修长的腿型。他双手背在身后，竟作出了一副愉悦的模样。
　　“我很高兴你真的在等我，利亚娜。”他的喉结动了动。
　　……得了吧，别装了。
　　利亚娜却默默地瞥了眼雷恩斯，露出了微笑，说：“既然约好了，我当然不会爽约咯。”
　　“给你。”
　　雷恩斯的手上却突然出现了一枝花朵。那是金色鸢尾，花瓣上跳动着如神圣的晨辉。
　　利亚娜认出来了，这是洗礼花。不同于其他的普通花朵，其在神殿中经过了神术的洗礼，拥有更为显著的祝福效果。是这千圣城中最流行的于花灵节这天示爱的花朵。
　　“谢谢。”她接过了花，却没忘了自己与雷恩斯见面的初衷，露出了一个如少女般羞涩的表情。
　　“利亚娜，我带你去千圣城吧。”
　　“好。”
　　……
　　三分钟后，利亚娜迎着风，脸却与雷恩斯的衣服只差了分毫。
　　她坐在雷恩斯的狮鹫上，就坐在雷恩斯的身后。她的手扶住了旁侧的鞍柄，后背略微地僵硬着，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从容。
　　……雷恩斯竟比她以为的还舍得下。
　　利亚娜还记得，在前世，雷恩斯曾表示他的狮鹫后方只会让最亲密的人坐。而她知道这点后，在与他交往时，还是通过装醉、缠了他许久，才坐上了雷恩斯的狮鹫。
　　而她分明记得，他那时表情疏淡，明显答应自己不过是为了履行不得已的责任。
　　现在，雷恩斯明明恨她，却还主动提出……他倒真的成长了。
　　利亚娜眼底荡过绿火，风却令其转而消散，但也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手撩发。
　　“利亚娜，别乱动。”雷恩斯嗡声嗡气的声音却突然从前方传来，他后背同样紧绷着，“……小心点些。”
　　利亚娜抬眸，这才发现雷恩斯的耳垂竟也渐渐红了起来。
　　哦。现在，外在表现都能装得这么像模像样了。
　　不对。他在北境就一直这样，只不过现在更为炉火纯青了。
　　利亚娜扭头。
　　…
　　“嗯，利亚娜，我、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与我出来。二十一日，鲜花装点神像，众人拜神，这就是花灵城的千圣节……不，我是说千圣城的花灵节。”
　　然而，利亚娜的思想却全然被雷恩斯吸引了。雷恩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千圣城，口误了好几次。
　　而这次口误后，雷恩斯站定了，握住了拳头，吸了口气。
　　看了眼利亚娜，绯红爬上了他的脸颊，他低头，“对不起，利亚娜，太久没和你一起，我……”
　　……太久？
　　利亚娜愣了愣，第一反应他在指前世，旋即却明白他是在指现在的时间线。
　　这一世，他们的二人同行，也的确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大概是她告白前的时候了。
　　但雷恩斯，你完全没必要走这不事情爱的小孩路线。
　　这让我现在看起来，只觉得古怪和虚伪……
　　利亚娜淡淡地看了眼雷恩斯，却挑眉说：“没关系。你不要太紧张就好。”
　　旋即，她目光却落到了远处的一座大殿上。
　　那是座白色大理石堆砌的光明神神殿，鲜花点缀着建筑，光明信徒络绎不绝地出入。
　　“这就是你今天要带我来的地方吗？”
　　“是的。”雷恩斯总算又抬头看她了，“在那里，可以给友人赐福。”
　　他顿了顿，“你愿意进去吗？那里也不止光明信徒在祈求祝福，任何人祈求，都可以的。”
　　而利亚娜望了眼那挂满了鲜花的神殿，笑着道：“好啊。”
　　……在那里，也有她要送给雷恩斯的一件礼物。


第140章 祝福日   “利亚娜，我想和你在一起…………
　　“神明在上, 信徒在此敬仰您的光辉，愿您赐福，愿身旁人平安。”
　　白色的圣殿沐浴在圣辉中, 风吹动着吟诵的圣曲, 利亚娜和雷恩斯站在宏伟的神像前，一起放下了一株花。
　　他们在祭拜光明神的母神一面。
　　雷恩斯用古语念诵咒语, 从他的手心，荡出了金黄的光芒, 钻到在了利亚娜的身上。
　　那一刻, 利亚娜的身体暖洋洋的, 变得轻盈起来。那是属于雷恩斯的祝福神力灌注到了她的身上。
　　而由于雷恩斯是准宗师, 实力比殿中旁人都强，一时, 利亚娜裹在强盛的暖光中，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利亚娜的身体一僵，垂眸, “谢谢，不过……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雷恩斯祈福的手一僵, 错愕地转头：“什么？”
　　……
　　神殿的另一处, 利亚娜和雷恩斯站在一位神官前。
　　神官朝利亚娜递与一枚手环, 雷恩斯难掩惊讶：“利亚娜, 你要送我这‘赐福之环’？？”
　　“赐福之环”, 这是由神殿制作的手环, 其以银铸成, 中央有一枚血红的琥珀，琥珀旁是两朵圣欧蓍草，同样被圣辉滋润。
　　也是因此, 其和雷恩斯先前的赐福礼可以形成同样的祝福效果。
　　利亚娜将手环拿在手里的那一刻，花香满溢。
　　而她转头，扬了扬下巴，雷恩斯才怔愣地抬起了手。
　　她亲手把手环佩戴在了雷恩斯的手腕上，指尖不经意触上雷恩斯的肌肤，两人抬眸对视了眼，手都微微一颤。
　　利亚娜扭头，“这可是我提前订好的。但没别的意思，就是谢谢你上次的帮助……希望你明日的探索平安。”
　　“我还额外买了圣欧蓍草，这是森林领域的圣物，在我们那里也是祝福的意思。”
　　雷恩斯那里却半晌没有反应。
　　利亚娜后知后觉地抬眸，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惊喜交加的湛蓝眼睛。她吓了一跳。
　　雷恩斯错愕地望着她，“提前订好的？”
　　利亚娜抿唇，没有回答。
　　雷恩斯：“谢谢你，利亚娜，谢谢。”
　　两人再度对视了一眼，神台上的烛火跳动，竟将他们的手都照暖了。
　　下一秒，他们同时转开了头。
　　……
　　两人出神殿了。但走在千圣城繁华的街道上，利亚娜的目光却没有被那路旁的精彩杂技、美丽鲜花吸引。
　　她在看雷恩斯。
　　因为她注意到，自出神殿后，雷恩斯便时不时地看向他手腕上的手环，还总一副出神的模样。
　　她手指蜷缩……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但当雷恩斯抬头，看向她的目光“温和”得可以滴水，利亚娜才反应过来……哦，雷恩斯这是还沉浸在“演戏”的行为中。
　　不甘示弱，利亚娜脸上也旋即出现了一抹隐晦的“羞涩”，就如同被雷恩斯的眼神打动了一般。
　　她“故作镇定”地瞥了眼雷恩斯：“怎么啦？为什么这么看我？”
　　“没、没什么……”雷恩斯咳了声，“就是再次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手环。”
　　雷恩斯掩饰性地扭头了，但当他目光触到前方的景观，却突然愣住了，“利亚娜，你看前面，那是……”
　　“什么……”利亚娜转头，瞳孔一缩，“啊，那就是传送中的‘祭灵池’吗？”
　　“祭灵池”，这是千圣城中央的一处水池。
　　中央雕刻着神像和四圣兽的雕塑，水流潺潺连接地底。
　　据说其通神性，寻常便有信徒慕名而来，来此跪拜许愿。
　　但祝福日的祭拜方式，却与寻常不同——寻求祝福的人选择朝“祭灵池”中投注花朵、以换取愿望成真。
　　水流会将花朵送向神像中央，若是圣辉降临花朵，那便是好的象征，意味着愿望将极大可能实现。
　　此时的祭灵池面上飘荡着鲜花，那里团聚着梦幻般的芬芳。
　　利亚娜站在那里，思绪却突然飘远。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和雷恩斯曾来过的地方。
　　就在前世。就在今年今日，祝福日。
　　那时她和雷恩斯还没在一起，他们刚刚经历了“独立庆典”。
　　但由于在竞技中因为自己的弱小造成了雷恩斯的重伤，打击了利亚娜的自信，她有一段时间没敢如过去一样主动地粘上雷恩斯。
　　直到祝福日，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不抱希望地朝雷恩斯开了请求一起过节的口。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但我花灵节当天要去古泽尔龙骨秘境。祝福日只能上午，没有太多时间。”雷恩斯局限了时长。
　　但利亚娜已经很开心了。因为雷恩斯愿意再和她出来，那已经是莫大的进步。
　　而就是在祝福日当天，她拉着他来了这繁花飘荡的“祭灵池”前。
　　她默默许愿，希望他能后世平安。
　　她想再度告白，但由于自卑，她踌躇着没有说出口。
　　然而，或许是她的“欲言又止”表现得过于明显，雷恩斯看出来了。
　　他问：“利亚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利亚娜那时踌躇，却选择藏起了自己心思。她和雷恩斯的关系岌岌可危，好不容易靠她的远离让雷恩斯不再对她感到紧张和厌恶，她不想再把一切搞砸。
　　“嗯，没什么，就是刚刚许愿……希望我们能做好朋友。”利亚娜垂眸，掩饰性地补充道，“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吧？希望我们能情谊长久……”
　　“…………”雷恩斯没再出声了。
　　而让利亚娜庆幸的是，幸好她这么说了。因为她后来也发现了，雷恩斯对她算得上不冷不热。
　　而祝福日的约会到后面，雷恩斯的话明显变少。他大概是自己还到不了喜欢和欣赏的程度。利亚娜庆幸自己没有冒昧着再度告白。
　　微风吹过，利亚娜的思绪这才从回忆中拉回了现世。
　　她眨了眨眼睛，抬眸却看到雷恩斯也怔怔地看着“祭灵池”，脸上浮现的竟是茫然的追忆之意。
　　利亚娜微愣，却旋即知道自己绝不能表现出同样的表现。
　　她咬了咬牙，才用一种正常的“好奇”语气道：
　　“花灵节的‘祭灵池’真好看啊……比寻常的时候好看多了。”
　　“听说今天的许愿会格外的灵，我们可以到那里看看吗？”
　　……
　　清澈的水面上飘散着各式花朵，利亚娜放下了一朵金色的玫瑰，其瞬间顺着水流前行。
　　“利亚娜……你许了什么愿望？”雷恩斯试探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利亚娜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说出来不灵了。”
　　玫瑰顺着水面飘荡。
　　当那玫瑰要飘至神像前时，一道水花奔腾而来，竟将玫瑰打翻，其被卷向了水底。
　　利亚娜无奈地眨了眨眼，她和光明神相关一向不对付，也早习惯了这种场景。
　　不料，下一秒，一道水花推动了玫瑰，竟然将其推向了神像下，圣辉洒在花上。
　　利亚娜回头，却发现雷恩斯的手上还维持着施展法术的手势。
　　“我是神眷大家族的神官，可以这么做。”雷恩斯对她笑了笑。不知怎地，他眼中多了几丝促狭和紧张。
　　“你不许愿吗，德威尔阁下？”利亚娜问。
　　雷恩斯咳了声，却低头道：“我没有什么好对母神许愿的……但利亚娜，我的确有企盼做到的事。我可以询问你吗？”
　　“嗯？什么？”
　　“我想问你，我……还有机会吗？”
　　利亚娜陡然撞入雷恩斯炙热的眼神，她的手一抖，竟触到了冰凉的池水。
　　她抬起了手，已反应过来雷恩斯在说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眼中浮现诧异。
　　雷恩斯抿了抿唇，吐露了心扉，“对不起，我之前由于胆怯，逃避自己的内心，没有发现自己喜欢你，也伤害了你……我理解你对我的厌恶。”
　　“那都是我作为一个不懂得尊重旁人情感的人应受的。你当时的抗拒，也让我以为我们只能这样了。”
　　他顿了顿，“但利亚娜，近来我们发生的一切，让我感到你没有那么讨厌我了。告诉我，我的感觉对吗？我们迎来了转机。我希望你可以再给我次机会。”
　　利亚娜坐在水池边，抬头望着雷恩斯的脸。
　　他紧张地紧抿嘴唇，目光却诚恳至极、期盼至极，那如同真的在望着真爱之人。
　　这神情竟比前世他看诺拉时还要炽烈，令利亚娜短暂地失了神。
　　那一刻，她甚至怀疑雷恩斯是不是真的重生了。
　　直到冰冷的水花溅到了她的指尖，利亚娜的心才恢复了冰冷，猛然警醒。
　　她的手指蜷缩……雷恩斯竟比她想象中还要恐怖。
　　见利亚娜没有回答，雷恩斯握紧了拳头，却又继续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利亚娜。我许诺，我会不再犯之前的错误，我会珍惜你、爱护你、跟随你……”
　　“祭灵池”中的水流倏然涌动，喷泉低缓起伏，带着繁花跃动。
　　一时间，广场上洋溢着花香与水声。有乐人在旁侧奏起小曲，那竟是一支关于爱情的民谣小调。
　　“欧蓍草、风信子、鸢尾花……他在广场集市，等待着那位姑娘的到来……”（注）
　　利亚娜却依旧无声。
　　暧昧的乐曲下，她不错眼珠地盯着雷恩斯。
　　而雷恩斯大概是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他眼中的期盼渐去，取而代之的是落魄、失落。
　　他勉强地笑了笑， 垂眸掩下眼中情绪，“对不起，是我冒昧……”
　　“我是可以考虑一下咯。”
　　然而，雷恩斯话没说完，利亚娜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而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雷恩斯猛地抬头。
　　利亚娜眼中荡过一抹隐晦的阴暗，却旋即面露“羞涩”：“还没答应呢。只是考虑，我也不知道……你总要给我点时间吧。”
　　雷恩斯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张了张嘴，“什么？考虑？”
　　他声音暗哑，“……真的吗？”
　　利亚娜绞住双手，“当然是真的……”
　　“但我真的还没考虑好，这样吧，你给我时间……等你从秘境平安回来，我告诉你我的答案。唔，你一定要平安啊。”
　　羞意染上了碧眸少女的脸颊，她如同一位陷入感情烦恼的同龄人。说到后面，她避开了与雷恩斯的眼神接触。
　　而音节落尽，她竟像是羞于看雷恩斯的反应，强作冷静地转身走了。
　　“前方的乐曲不错，我去听听。”利亚娜指了指前面的乐团，匆匆朝前。
　　雷恩斯则呆愣地站在原地，如同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甜果砸晕了。
　　直到看到利亚娜的背影远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嘴角却不自觉地上翘：“等等我，利亚娜！”
　　利亚娜则闻若未闻，独自走在了树荫下。
　　阴影再次遮掩了她的眼睛。
　　这一刻，她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刚才的愿望：
　　“愿‘荣耀之龙’的坟墓成为地狱。”
　　“愿仇人安息。”
　　……
　　千圣城城郊。
　　正午的暮色庄园沉浸在阳光中。因为祝福日的到来，庄园同样被鲜花装点。
　　诺拉和赞恩回到了这里。每年祝福节，他们都会回到祖宅，这是传统。
　　“赞恩。”诺拉在薇达的引导下来到赞恩房门前，却发现他不在。
　　哦，他大概又是去忙碌偷渡客的事情了。近来就算来到这里，也有特遣部的人来拜访，告知赞恩新消息。
　　“诺拉小姐，请问找赞恩少爷有什么事？”一位新来的侍卫长询问。不知怎么回事，赞恩自从纳尔群山中回来后，家族的布置也变了几番。
　　“只是找他说点重要的事。”诺拉凝眉，“不过既然他不在，让我进房，我再为他检验一次行装。”
　　……自从赞恩出事后，诺拉在这方面敏感了许多。
　　她总是对各式检查亲力亲为，因为她自认为，在当前的状态下，一些隐晦的预兆和危险的细节，只能由她这个预知系的准宗师来才能察觉出。
　　赞恩最近被针对了……背后人能量不小。
　　诺拉拉着侍女薇达进入兄长的房中，“薇达，你也帮我观察，看这里有没有不正常的法力波动。”
　　薇达：“好。”
　　然而，一番施展法术后，诺拉放下了手。
　　正常。这是诺拉得到的结论。
　　她正要离开，却突然发现在赞恩房间一角的橱柜旁，流出一丝不正常的波动。
　　她旋即走过去，却怔住了。
　　那竟是一朵养在水瓶中的花，明显经过了精心的养殖。
　　如今还是种子的状态，鳞茎卵形，像一颗蒜，上面正浮出一枝嫩芽。
　　“这是什么？怎么有像是‘自然意志’的领域下的神性波动……”诺拉皱眉。
　　赞恩最近看那些书，就是在养这个？
　　她试图分辨出这花的种类和来路。
　　但下一秒，也许是与诺拉的到来有了感应，嫩芽开始朝着她晃动，竟像是展现着亲近之意。
　　“诺拉，你看……”薇达突然轻呼了声。
　　只见那嫩芽上，倏然绽放生机，两朵幼小的花苞出现了。
　　一枝并蒂，浮现芬芳。
　　诺拉和薇达面面相觑。
　　“这怎么像……两生花？”薇达问。
　　诺拉：“是的。这就像是利亚娜几日前送我的 ‘并蒂风信子’的幼型。但赞恩怎么会养？他怎么会有种子？”
　　她眨了眨眼睛，却旋即抬眸，吸了口气，“难道……赞恩已经和利亚娜暗度陈仓了？”


第141章 居民令   “利亚娜·高登。过。”……
　　那嫩芽转眼间生机勃发。
　　薇达却突然低呼了一声, 拍了拍诺拉的肩膀，“不，诺拉你注意了吗？这个种子的灵性如同新生, 似乎刚养殖不久, 维持时间大概是……”
　　灵性，这是拥有特殊功能的异能植物才有的物件。
　　而诺拉这才注意到那并蒂风信子的花苞上流转着微弱的闪电, 那竟是赞恩在亲自用自己的气息在养。而植物和主人的灵性看上去也达成适配了。
　　“这看上去才养了十天左右。”诺拉仔细分析那光芒，“但这不对啊,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 这两生花是赞恩从纳尔群山后回来开始养的。诺拉也的确有印象, 利亚娜的山顶小屋的面阳山坡, 种植了一片这样的花朵。
　　“他路过时顺手偷的？”诺拉自言自语，却旋即摇了摇头, “不对，赞恩吃撑了也不可能干这事。”
　　而很明显，赞恩在养殖的这朵, 似乎比那种植在后山的普通两生花拥有更为强大的灵性。
　　就像她前两天收到的那种。
　　而这种程度的家族信物，除非家族中人, 旁人都无法接触。
　　“怎么回事……”诺拉的蓝眸流露不解, “但利亚娜不是说山中没有其他高登家族的人了吗？”
　　……
　　侍者推门, 赞恩进入书房的时候, 诺拉正坐在中央。
　　“找我什么事, 妹妹？”
　　赞恩之前便得到了消息诺拉在等她, 得到消息后, 他立刻来到了这书房。这是家族秘密议事的地方。
　　诺拉却问：“赞恩，你重新和说一遍，你在纳尔群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赞恩蓦地停住了脚步, 张了张嘴，却含糊地说：“你又问这个做什么？”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语气软了，后知后觉地语气中加入强势的疑惑，“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记录里也写很清楚了。我运气好，躲开了袭击，潜入了山雾中和东洼会较量……”
　　赞恩，你恐怕还没发现你自己说谎时的习惯……你说谎时总是语气先飘忽，后强势……诺拉不动声色地看着赞恩，挑了挑眉：
　　“山雾，什么山雾？你能描述清楚点吗，哪个位置到哪个位置？还有你当时既然在外山受重伤，那山雾大概不具备神性与治愈之力，你怎么挺过山雾的？”
　　“……”
　　“我又不会害你赞恩，你可以实话实说。”
　　兄妹俩对视，气氛一时胶着。
　　半晌后，赞恩才皱眉说：“……你干什么问这么细？我当时受了伤，哪里记得请这些细节。我咬牙撑过去，已经是深山。到了自然意志的领域，神明善良，我竟被神性治愈。”
　　“……”
　　到此为止，诺拉已经知道赞恩不打算对她说实话了。她手指轻击桌面，却又进而问道：“但我在你房中看到……”
　　我在你房中看到了两生花，你是不是山中还认识了其他人。
　　诺拉的话却没有说完，因为这时，一股灵流冲上了她的四肢。
　　那灵流前所未有的强盛，如同一支箭，似乎等待已久，只为穿梭而过那狭窄昏暗的瓶颈，进入另一番更为广阔的天地。
　　时间到了。
　　诺拉突然想起来自己来找赞恩，是要说一件真正重要的事。
　　这件事在前。目前所有事都要靠后。
　　诺拉说： “对了赞恩，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要突破宗师了。不出意外，就在今晚。”
　　赞恩猛地抬起了头，眼睛瞪得如月亮一样大。
　　……
　　荒野之北，长风摇摇。
　　利亚娜站在一片漆黑的荆棘中，正眺望远方。
　　那是一片崎岖不平的丘陵，上面生长着血红的树，无数黑洞洞的洞口浮现在隐秘的角落，黑烟从中流出，似乎要把人吞噬，让人仅观望便背后生出砭人肌骨的凉意。
　　但实际上，那真正可以将人吞噬的强大力量，在丘陵下，在那宏伟的地下洞窟中。
　　这正是——古泽尔龙骨坟墓。
　　呼呼，阴风哭号。一道传送阵突然出现在了山顶。
　　欧文到了。
　　与此同时，传送阵中出现了十数个被押送的黑袍巫师，他们在挣扎。
　　地狱蛙，是他们巫袍上的纹饰。
　　“提前放他们进去。”欧文说，“记得，拔出舌头。其余的，明天处理。”
　　身穿神术师外袍的属下应是。
　　黑袍巫师们被粗暴地推入了一处流着黑烟的入口。
　　而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后，欧文抬首看向天生的圆月，随即却召出了一枚红铜纹章。
　　那是他的家徽，血中蔷薇。
　　“望母神保佑。”他吻了吻纹章，消失在了夜色中。
　　利亚娜则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冷如冰。
　　少许，她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那荆棘丛中。
　　……
　　第二日清晨七时，朝阳从地平线升起。而那黑烟似乎是恐惧光明，如今已经退缩至各入口内。
　　“回两位阁下，这个坟墓我们目前只探索了外部区域。内部区域因为有复苏的迹象，不敢贸然进入。等待两位阁下的到来、指挥。”
　　雷恩斯和欧文已经抵达了地下坟墓所在的丘陵。而两方的人也会合。
　　欧文对雷恩斯温和地一笑，“德威尔阁下，许久不见啊。”
　　雷恩斯也冲欧文礼貌地颔首：“欧文阁下。现在还有什么新信息吗，请告诉我。”
　　“没问题。”
　　虽然两方势力不和。但双方的表面功夫，从不欠缺。两人虽然之前就交流了计划，但现在，开始进行了重新地确认。
　　欧文投出了一张地图：“地图还不完善。饶是我们共金会对探索秘境极具经验，但探索这种坟墓，还是会有困难。你知道的，如果古泽尔一旦复苏，整个坟墓都会被它的法力场短暂封锁，这样变数大，会极不稳定。”
　　雷恩斯：“外部镇守的部署确定好了吗？”
　　“放心，这个当然确定好了。”
　　那投映在空中的地图变幻，随即出现的是那各入口部署。
　　欧文又说：“还有这‘荣耀之龙’的渊源，你恐怕听说过了吧？它虽然来自龙部，但也有深渊之主的血统，是少有的拥有深渊领域能力的龙。运气好的是，十年前，我曾在柯塔林打过仗。我对这种力量足够熟悉。”
　　雷恩斯脚步一顿，随后却抬眸，“那太好了。这样，就按分工，南北两区并进吧。”
　　“如果‘荣耀之龙’真的复苏，我们再用通讯弹通知双方，双方会合。”
　　欧文微笑：“没问题。”
　　……
　　图蒙林地的清晨，朝露挂在树叶上，花香四溢。
　　今日是真正的花灵节。绽放的鲜花挂满了木屋，甚至连传送阵附近也摆上了美丽的花朵。
　　利亚娜披着一件墨绿的斗篷，徐徐走在土径上。
　　而管理员看到她，冲她微笑：“高登小姐，花灵节快乐。唔，你最近出入传送阵很勤啊，是在忙神院的事吗？”
　　利亚娜常住图蒙林地，这里的修行者和管理员早已成为了熟人。
　　面对疑问，她微笑道：“差不多吧。手上有个修行项目，要忙一阵了。”
　　“祝你好运。”
　　将三十枚铜币交给了管理员后，利亚娜踏入了传送阵。
　　白芒自她脚底窜起，她消失了。
　　……
　　利亚娜离开图蒙林地的时候，太阳挂在天幕中央，散射着强盛的光芒。
　　八小时后。
　　太阳斜下，天空中竟渐渐滚上了一层乌云，呈现风雨愈来之势。
　　千圣城中央的传送阵中突然走出了一个人。
　　她棕发碧眼，眼神安静，披着墨绿色的斗篷。面对值守的管理者要求，她拿出了居民令。
　　“利亚娜·高登。过。”
　　少女点头，随即把居民令紧紧捏在手中，跟随人群通过了真言之门。
　　但当千圣城的宏伟投映在她碧绿的眼眸中，她蓦地睁大了眼睛。
　　华丽的房屋比比皆是，万紫千红的花朵将它们装点。少女屏住了呼吸，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但随即，她摇了摇头，“不要失态。不要惹麻烦。”
　　她旋即拉起斗篷，遮住了脸，朝北走去。


第142章 家谱   他说:“利亚娜，我很高兴成为你……
　　“你说现在怎么样了？”看着紧闭的密室大门, 赞恩焦灼地左右走动。
　　这是家族的密室。里里外外，都由结界保护，仅有家族中人以及其允许的人可以进入。
　　赞恩在外部, 诺拉则正在内间进行最后的源石力量融合。
　　如果这次融合成功, 那意味着，她将真正地成为宗师。
　　而赞恩对此既高兴, 又懊恼。
　　对于家族中要出宗师，他当然喜悦。但让他懊恼的是, 诺拉竟然告诉亲信薇达, 都不告诉他。
　　融合可是件大事, 这其中也存在风险, 诺拉不知道吗？
　　嗯……他虽然有时候行事是急躁了些，但也没怎么掉过链子, 她就这么信不过自己吗？
　　赞恩气鼓鼓地鼓起了腮帮子，但等他望向密室，焦虑占据了上风。
　　他看向薇达：“你说这都多久了？多久了？昨晚进去, 就没动静。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赞恩少爷，我们安心等等吧。毕竟成为宗师, 不是吃卷心菜一样简单。”
　　薇达眨了眨美丽的碧眼, 耳旁的珍珠晃动, “我觉得放心好了, 诺拉获得的源石力量很纯粹, 她之前的吸收也很稳定, 问题不大。”
　　赞恩这才吐了口气, 随即又抬眸，犀利的目光投向薇达：“对了，她那源石到底怎么来的？我刚问她, 她不告诉我。她什么都告诉你，你知道的吧？”
　　薇达优雅地抿了抿唇，却说：“我也不知道啊。等诺拉出来后，你亲自问她吧。”
　　赞恩目光露出怀疑，“……你又帮她瞒我。”
　　他冷哼了一声，却最终没说什么，重新看向那扇门。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目光又变得焦急起来。
　　两小时后，门才被推开了。
　　赞恩猛地抬起头。
　　诺拉从中走出。
　　“怎么样了？”
　　“我成功了。”诺拉微笑。
　　……
　　星空般的美丽光泽正萦绕在诺拉的手心，那光芒前所未有的强盛。
　　此时，她的蓝眼中也多了几分星星般的光泽，比之前明亮了。
　　诺拉感到源源不断的力量。升了境界，那感觉真的全然不同。
　　“感谢光明神，在这困难的年节赐了克拉雷这份礼物。”赞恩在祷告。
　　食物被摆放在了诺拉的面前，那都是特制的食物，拥有补充灵力的作用。
　　融合是件极度耗费体力和精力的事情，虽然她目前神清气爽，身体却觉得疲惫非常，她需要这些。而这是薇达和赞恩提前备好的。
　　“不过哥哥，这件事我们先不要告知外部吧。等个合适的机会，再说出去。”诺拉优雅地切着食物。
　　但不知怎地，她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丝灵感——她升为宗师后，便感觉灵感前所未有的充沛。她曾看到过许多未知的画面。
　　但目前，她竟第一次看到的一个熟悉的场景——她在赞恩的房中瞥到的那株“两生花”幼苗。
　　……为什么会看到？诺拉疑惑。
　　预知者的灵感，通常和未来的启示有关。饶是升品后灵感处于过剩的状态，会混入无用、混乱的“启示”。但诺拉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画面不是。
　　她蓦地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想起了自己在进行融合前曾在意的一桩谜团。
　　诺拉重新问了出来：“赞恩，你是不是在纳尔山中遇到过其他人？”
　　“什么？”赞恩给诺拉的问题吓了一跳，却旋即摇头，“没有啊。”
　　诺拉的目光在赞恩的脸上逡巡，却突然淡淡地说：“你遇到了高登家族的其他人，对吗”
　　“…………”赞恩突然僵住了身体。
　　他几乎下一秒，就要对诺拉投注难以置信的眼神，却强令自己控制住了冲动。
　　他到底是哪里暴露了？赞恩想，让诺拉察觉到这个。
　　诅咒。然而，赞恩铭记瓦茵告诉他的高登家族的“诅咒”好和后果。
　　他若失控，则可能造成瓦茵的死亡。
　　所以，他绝不能露怯。绝不能告诉诺拉实话。
　　赞恩捏了捏拳头，再度抬眸，眉头紧紧地蹙到了一块：
　　“你说什么？荒郊野岭的，我能遇到什么高登家族的人？”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是刚融合完吗？不要想东想西。嘿，对了，既然你成为宗师了，是不是也可以像母亲那样做 ‘启示梦’了？”
　　“那可真好，如果合适的话，悄悄透露给我第一个梦境的内容吧！”
　　诺拉冷冷地看着赞恩的神色转变。
　　听到“启示梦”这个词，她手上的动作才一顿。
　　启示梦。这是预知系宗师的新能力，也被称为“梦境预知”。
　　那是被动的能力。
　　但与寻常的预知不同，其极其强大，是预知者第一种可以对自身及自身亲人作出真正预知的法术。
　　诺拉从前的确有可以“灵感预知”的能力。
　　其可以短暂地看到自身的未来。但这个能力，通常仅出现在对战中，让人看到短暂的场景，以及其也只能暗示即将要发生的事。
　　但“梦境预知”却不同，预知到的内容，一向会对其或其血亲拥有重大的影响，甚至可能关乎整个后世。
　　“启示梦”……但听到这个词，诺拉却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她仿若回到了童年。
　　她曾经把这个词语和母亲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那一晚，她的母亲就曾经用“启示梦”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也预知了……
　　诺拉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投向了远处——密室的角落坐着疲倦的薇达，烛光照着其苍白、美丽的侧脸。
　　“你们一起回南境，回南境吧……”母亲温柔的声音自记忆中传来，带着最美好的芳香。
　　“不，凭什么带这个人……”她却用愤怒异常的声音回复。
　　“诺拉，你怎么走神了？”
　　直到赞恩困惑的追问撕裂回忆，诺拉这才回神，“哦，没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才抬眸，“是的，按理说，的确会拥有‘启示梦’的能力。不出意外，今晚就会有。但不知道会梦到什么。”
　　诺拉盯着赞恩，本想继续追问被他岔开的问题，但当一抹血红的暮色倏然从窗户照入房间内苍蓝的地毯，一股难抗的疲倦袭上她的大脑。
　　融合令她太疲惫了。
　　她的意识摇摇欲坠，必须得休息。
　　诺拉快速吃完了补充体力的东西，随后招呼来了薇达：“我要立刻回房休息。找人帮我准备。”
　　……
　　暮色降临。
　　黑压压的夜卷至天角。
　　古泽尔龙骨坟墓，每处入口都站了神术师。他们眺望远方，在进行严格的值守。
　　而在最偏僻的一处隐秘入口，两个男人正站在那血红的树下，眉头紧蹙。
　　“嘿，话说我们运气真不好，被分配到这最偏僻的地方。”一位大胡子男人说道。
　　同伴说：“唔，你不是说和欧文少爷运气好，一同打过仗么？那还被分配到这偏僻的地方。说实话，就是我们实力最差罢了。”
　　大胡子男人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坡上，草地中发出了窸窣的声响。
　　男人倏然皱眉，发动了感知术。
　　“怎么了？感知到了什么吗？”
　　“不知道，这附近的异兽按理说已经被清理过了。难道有漏网的？”
　　大胡子皱起眉头，他走了过去。但就在这时，他的脚底一块石头松动，一股未知的力量朝他传来，他竟直接滚落了下去。
　　“嘿，怎么了伙计？”
　　大胡子从山坡上重新出现时，同伴才松了口气。
　　“该死的，真有漏网之鱼。”他肩膀上扛着一只蜥蜴的尸体，“风领域的，把我拖下去了。”
　　他立刻归位。
　　但两人没有注意到的是，男人脚底的影子，竟比之前大了一轮，如同有恶魔黏在了其中。
　　大胡子对此毫无察觉，重新站定，呼了口气。
　　然而，当其背后的黑烟再次升腾，他脚底的黑影倏然滑了出来，朝那黑烟融去。
　　黑烟翻滚。
　　其如同一条潜行的蛇，朝那漆黑的洞窟深处涌去。
　　隐秘的石墙角落，黑影突然聚成了人形。
　　棕发绿眼，掩在漆黑的斗篷下。
　　正是利亚娜。
　　她与平常大不相同。
　　她全身漆黑，一手佩戴着蛇鳞手套，另一只手上则佩戴着五枚暗银戒指。
　　“偎暗者”。
　　其绽放如月光般的寒意，但转眼间，这光芒却被从利亚娜肌肤中升腾而起的黑雾吞噬。
　　利亚娜盯着前方的黑暗，绿眸也染上阴沉。
　　她念出了一句古老的咒语。用的却是她自重生后便从未用过的语言。
　　苍茫而沙哑，却带着别致的古韵……这是深渊旧语。
　　“入影。”
　　她的身体融化了。
　　她再度化入了影子。
　　……
　　那是什么？
　　诺拉正走在一片阴森的森林中，看到乌鸦在用尖喙敲门。
　　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
　　她有一瞬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是的，她想起来了。自刚才结束了进食，她便回房，转眼沉入黑暗，进入这诡异的梦境中。
　　但有一刹那，诺拉又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这梦中拥有一股她从未领略过的能量。
　　……这就是启示梦吗？
　　第一次领略这般能量的幻境，诺拉屏住呼吸，她想记住幻境中的一切。
　　按照惯例，这会给她的未来不菲的启示。
　　“嘎嘎嘎——”
　　诺拉朝着森林的前方走去，却突然发现自己走入了一间神殿。其中央立着宏伟的光明神像。
　　神像沐浴在圣光里。但其下方的地面下，却写着一个血淋淋的词语：
　　——“伪装者。”
　　伪装者、伪装者、伪装者……
　　天际传来苍渺的回音。
　　“伪装者……这是神在提示我什么吗？”诺拉不知所措地凝眉。
　　她走了上去，试图看清那鲜血著写的词语，却突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又变了。
　　幽蓝的光芒映入眼帘，照亮了温暖的小木屋。
　　诺拉错愕地发现，她竟是一眨眼，便坐在了纳尔山顶、高登家族的木屋中。利亚娜带她去过。
　　“怎么回事？”她瞪大眼睛。这个场景出乎她的意料。
　　她正坐在熟悉的客厅中，眼前的木桌上，却放置着一本书。其如同被施展了魔法，在自动地翻页。
　　“《柏宜斯·高登手书》？这也是我看过的。”诺拉认出来了。她在利亚娜家中休息时看过。
　　书在诡异地翻页，当其停止时，书面上写着一则日记。
　　“柏宜斯·高登，73年8月11日记，我去拜访了表兄……”
　　“我们发现，只要拥有高登家族的血统，隔脉血统也可能出现‘二重身’……”
　　诺拉瞳孔猛地一缩。
　　她脑中突然掠过两个场景，那利亚娜寄给自己的充满芳香的并蒂风信，那赞恩房中那充满灵性的幼苗。
　　这意味着什么……不知怎地，诺拉把这两个画面和眼前的日记联系到了一起。
　　她试图翻看更多，以进行推理。
　　但一阵风荡来，她的手指刚接触到书页，眼前的一切竟又消失殆尽。
　　……启示梦，好歹多给我留点时间看啊。
　　诺拉无奈地叹气。
　　她抬眸试图看新进入的场景，却突然怔住了，因为眼前的一切……
　　“这也是我看过的，不过是在预知中……”她震惊地说，“启示梦为什么会再次出现曾预知过的场景？”
　　"而这个场景是……"
　　诺拉凝眉，她认出来了。
　　这个场景竟然是她曾对“利亚娜·高登”这个名字进行“真言预知”时，看到的“明日”。
　　……
　　夕阳西下，诺拉站在轻风摇摇的土径中，感受着森林的气息。
　　她看到了自己兄长，正沿着土径朝前走。他面容成熟了许多，目光更为锐利和沉稳，不再刻薄，他信步朝前，正拉着一个棕发碧眼的女人散步。
　　她的棕发散发森林的香气，绿裙随风飘摇。
　　而赞恩拉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笑了声说：“利亚娜，我真的很高兴，经历了这么多，我能够成为你的丈夫。”
　　女人也轻轻一笑。而她的气质比起诺拉现在见到的“利亚娜”，安静了许多。
　　她眺望前方的长草，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清澈如溪流。
　　“我也很高兴能够成为你的妻子。”她握紧了赞恩的手。
　　两人并肩路过了诺拉。他们看不到她。
　　诺拉却紧锁眉头，目光锁在他们身上，试图跟上他们。
　　砰！一股巨力突然朝她袭来。
　　那是一阵风，撕破光明，将她拉入黑暗。
　　轰！
　　诺拉倏然醒了。
　　暮色庄园、熟悉的天鹅绒床幔映入眼帘……诺拉却感到自己没有立刻脱离梦境，狠狠地喘着粗气。
　　“诺拉，怎么了？”薇达守在她身旁，凑上前问。
　　诺拉却摇了摇头。
　　一时间，她的脑中却不停地闪现刚才的场景，还有，许多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她第一次启示梦，会梦到那么多关于利亚娜、或者说高登家族的场景……诺拉真的不解。
　　启示梦，通常预示着预知者本身或者其血亲的命运。
　　或许是好运，也或许是提示暗示潜藏的危机。后者居多。
　　而据诺拉的经验，一般来说，曾经预知过的场景，不会再次出现在预知中。
　　除非……这个场景中，有预知者曾经忽略了的重大细节！
　　“我做了个梦，启示梦……梦里，有些事不对劲，我似乎忽略了什么……”
　　诺拉从床上坐起。
　　她按住了太阳穴，眼前却突然浮现了梦中专注望着兄长的碧眸，那眼神安静如水，失去了她从前所见的活泼……
　　而紧接着，一段话莫名地闯入了她的脑中。
　　一段来自《柏宜斯·高登手书》的话——她在梦中曾痛惜于未看全，但现在，她忆起她实际上曾完整地读过那篇日记。
　　“今天我拜访了表兄……他的女儿菲奥娜竟和我的芙洛拉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本是冠有不同姓氏的表亲，长得竟像一对双子……”
　　“她们是异脉二重身……我想，这几率大概叫‘奇迹’！”
　　……一时间，诺拉的大脑头疼欲裂。
　　“诺拉，诺拉？”薇达关切的声音响起。
　　诺拉这才猛地抬起了头。
　　她安静了几秒，转头吩咐：“帮我调一份高登家族的家谱来，我有事要确认、要立刻查看。”
　　……
　　薇达的效率不低。不过少许，在调暗的灯光下，诺拉佩戴上了自己的“调剂者”。
　　成为宗师后，她的灵力之光异常强盛。
　　幽蓝的光芒从她的指心投出。她对面的墙上，投出了高登家族的家谱。
　　“不……利亚娜当然没问题。”
　　临查看前，诺拉不安地抿唇，“但这个启示梦过于诡异，查一查，更为保险。”
　　利亚娜·高登。
　　这个名字出现在图谱的下方，意味着这是这个家族的晚辈。
　　而诺拉以这个名字为中心，向上一排一排地筛查。
　　独女。
　　如以前所有的资料显示一样，利亚娜是独女。
　　她的父母在战争中双亡。
　　“唔，利亚娜的父亲是高登家族的人，没有二重身，那看看同辈……陶特·高登、比尔·高登……”
　　利亚娜的父亲是独子。他分别有两对二重身堂兄弟。而他们的膝下……都是儿子。
　　诺拉摇了摇头。
　　她继续朝上看去。
　　“……祖父、祖母也双亡。”
　　巧的是，利亚娜的祖父、祖母竟同是高登家族的人。不过，他们隔了数支血脉，是极远的远亲。
　　“利亚娜的祖父也没有兄弟……唔，不过好像她的祖母艾莉洛才是嫡支。”
　　艾莉洛有兄妹吗……
　　然而，当诺拉顺着“艾莉洛·高登”这个名字朝右看去，却突然愣住了。
　　因为这个名字，的确拥有一个姐妹，所属的却是一个南境外的一个势力。
　　……
　　“艾莉洛·高登，拥有一个同胞而生的二重身姐姐。”
　　“佩妮洛普·高登。”
　　“其嫁给了北境奥利维家族的阿迈尔领主后，改姓为佩妮洛普·奥利维，与高登家族、下巫族同时脱离了关系。”
　　诺拉的瞳孔蓦地睁大。
　　不错……这个势力正是深渊的奥利维家族。
　　然而，远远看去，这个家族灰蒙蒙的一片。
　　在诺拉查看的资料中，灰色的名字代表死人。
　　“佩妮洛普·奥利维（死亡）。
　　阿迈尔·奥利维（死亡）。
　　泰南·奥利维（死亡）。
　　露西娅·奥利维（死亡）。
　　……”
　　这是一排排灰暗的名字，这不像家谱，简直像是死神的名单。
　　但在这家谱的最末，只有一个名字，浮现了冷硬的漆黑。
　　这意味着，这是这个家族中唯一存活的人。
　　……但诺拉却猛地止住了呼吸。
　　“莱拉·奥利维。”
　　“北境现任柯塔林领主。佩妮洛普·奥利维和阿迈尔·奥利维的直系孙女，其长子泰南·奥利维的独女。”
　　莱拉·奥利维……诺拉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扫视了一遍家谱，确认自己没有弄错……
　　她，竟是利亚娜·高登在同辈中仅存的、也同样拥有高登家族血统的女性远房表亲。


第143章 静静   诺拉：“让我静静。”（修语言，……
　　“清除陪葬者。”
　　地下墓穴中, 阴暗将甬道填满，诡异的声响朝人群袭来。
　　雷恩斯在冷静地指挥。光明圣辉伴随着诸种元素的攻击，与那侵袭的黑暗相抗, 长满触角的生物应声倒地。
　　“陪葬者”。
　　新月纪前, 传奇生物死亡后，四周环境皆会赢被其残余能量渗透, 而产生异变生物。这些生物，就叫作“陪葬者”。
　　雷恩斯和欧文之前眼前协商的计划便是先行清楚四周的“陪葬者”, 防止“荣耀之龙”复苏时探索群受到意外的干扰。
　　然而, 当一切归于短暂的沉寂, 雷恩斯凝视着眼前的场景, 眼中却荡过了幽光。
　　他们在朝里走。而眼前的地下坟墓，已经看不见一点除却他们法术带来的光芒。一切如同被一个巨大的鬼魂含在口中, 混沌的法力场在震荡，这是雷恩斯最讨厌的环境。
　　他讨厌黑暗。
　　然而，他看着目前画出的地图, 那交错的甬道，那古怪的地形, 他心中又涌起了不祥。
　　前世他便参与了这次探索。而欧文·安霍尔德, 在“荣耀之龙”复苏时, 却以北部“陪葬者”没有清理干净为由, 设置屏障, 让他这一方迷失在了北方。
　　而也是在后来, 雷恩斯才意识到, 欧文究竟通过独自对抗“荣耀之龙”获得了多少好处。
　　爆发“常青镇之乱”的关键道具“混沌龙骨”、让他大幅提升力量的“纯粹源石”……雷恩斯当然不可能让历史再一度重演。
　　他握紧了“肃寰者”，抬手看了眼怀表，“我们向南走。”
　　“向南？但那不是欧文阁下负责的区域吗？”他队伍中一位身宽体胖的神术师却倏然抬起了头, “复苏的通知还未来……我们现在要过去吗？”
　　雷恩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记得这个神术师，其家族与安霍尔德有过价值不菲的交易。
　　他冷声道：“请不要有异议。北部能量场不稳定，我们现在就朝南走。”
　　……
　　偌大的密室中，诺拉禁止了所有人的进入，正在安静地调试着幻幕。
　　幻幕中央，书写着“莱拉·奥利维”这个名字。
　　莱拉·奥利维，北境柯塔林领主、 “逆屠者”、“刺杀者”……这是诺拉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也是其在明域广为人知的头衔。
　　诺拉对柯塔林的印象也并不好。她没有忘记，不过半个月前，自己在荒墓山寻找赞恩时，与柯塔林的瑟古德发生了怎样的冲突，对方又是如何捡漏。
　　莱拉·奥利维……诺拉凝视着这个名字，说：“薇达，帮我调出莱拉·奥利维的画像或历史幻术投影，我要知道她的外貌。”
　　薇达是她唯一允许留在房中的人。对方应是。
　　然而，出来的结果却令诺拉失望。
　　幻幕上呈现近一两年莱拉·奥利维的画像和历史投影，有她继任柯塔林的加冕礼，也有她上内战战场的场景。然而，这画面中，仅呈现了一个身披漆黑斗篷的女人。
　　她全身都滚着黑烟，从袖口、帽檐只能看到一片虚无。
　　唯一能对她进行标识的，和她胸口由金线绣成的“风中荆棘”勋章，和她手上的一柄荡着寒光与燃着火星的巨刃。
　　“灰烬”，诺拉知道这柄武器。是奥利维家族的传世武器，和赞恩的“制裁者”同级。
　　然而……这些广为人知的细枝末节并不是诺拉现在关心的。
　　“我只想知道莱拉·奥利维的外貌……她一个北境的领主，竟然没有被记录外貌吗？”诺拉蹙眉。
　　薇达却疑惑地看向诺拉。明明半小时前，她还在问高登家族，她不知道诺拉为什么又关注莱拉·奥利维去了。
　　虽然疑惑，薇达却说：“情况比较复杂……准确说，没有她的外貌记录，但是北境‘暗钉’有传来她的讯息。据说，她在闇域中被毁了容，所以两年前回到明域后，就都保持这个装扮。”
　　紧接着，又一个画面出现在了幻幕上。但诺拉定睛一看，却吸了口气，上面的场景简直触目惊心
　　只见画面中只有一只手，从刺绣长袍中伸出来的手。
　　但是，手上的肌肤却无一寸完整，上面布满了狰狞的旧伤，如同扭曲的虫斑一般挤在一块儿，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血。
　　“据说，她流浪闇域时，曾落入了地底岩浆，虽死里逃生，却全身肌肤都被烧毁。”
　　薇达一边查看讯息，一边告诉诺拉，“她回归明域后，便藏在黑影中，不以真面目示人。这还是她登位时，留下的唯一影像。”
　　不以真面目示人……诺拉沉默地看着那惊人的画面，却半晌无言。
　　伤痕……在诺拉看来，这或许是最容易达成的伪装。
　　若要遮掩自己本来的容貌，制造出夸张的伤痕直接遮掩，或许远比生成另一个完美的模样容易。
　　沉默在延续。
　　诺拉盯着那幻幕半晌，才轻声说：“如果我记得没错，莱拉是深渊亡灵法师之首。”
　　薇达：“是的，我助教的神院北境形式课，讲深渊流派都要首先讲她和“血刀”摩根·古根海姆……怎么了？”
　　诺拉却低头，讷讷道：“亡灵法师除了使用法阵以弱胜强，最擅长伪装。”
　　“诺拉，你到底看到什么了？你不是在查高登家族的家谱吗？……怎么查到莱拉·奥利维去了？”薇达追问。
　　诺拉却摇了摇头。
　　许多念头在她脑中汹涌，她只觉自己陷入了一片虚无的恐慌中。
　　她沉默地看着幻幕，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让我静静。”
　　……
　　薇达被诺拉勒令离开了。
　　她死死地盯着幻幕。
　　一切都无法确定，一切都无法否定。
　　诺拉重新召出了标记着“利亚娜·高登”和“莱拉·奥利维”两个名字的记录，把它们并排陈列在一起。
　　她盯着它们，脑中却又旋即生出了眩晕感。
　　准确说，自刚才排查族谱后，她查出了莱拉是利亚娜唯一的同辈表亲后，她就产生了这种眩晕感。
　　因为，她产生了一个惊人的念头。
　　而现在，诺拉盯着两个人的档案，却感到这种眩晕感逐渐明晰。
　　仿若有一条线倏然窜进了她的大脑，把一切不可能的细枝末节都连在了一起。
　　……
　　“351年夏季，利亚娜·高登因为祖母艾莉洛过世，离开纳尔山村，试图投奔常青镇。途经莱波峡谷时，却不幸遇到深渊人的袭击，身受重伤。”
　　“351年夏季，深渊东西领地针对莱拉·奥利维和柯塔林发动了‘三域之乱’。这场内战从边境荒墓山打到了莱波峡谷，柯塔林虽然胜利，但莱拉身受重创，此后沉寂。
　　当前，柯塔林由小尊主梅芙·克兰兹代理领地事宜。”
　　这两段话出自两人的档案，诺拉对此事项也有印象。
　　她从前憎恶深渊把利亚娜牵扯进去。
　　但往下看，再联系方才的图谱，她却发现，或许这件事，可以换个方向理解。
　　如果说……那时候到达常青镇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利亚娜·高登”了呢？
　　“350年7月，利亚娜·高登死里逃生到达了常青镇。但由于灵体受到重创，她失去了过去的所有记忆。她是依靠着居民令和祖母的信，一人寻到了那里。”
　　“宗师级以上的大法师遭遇血统剥离，其不仅会呈现实力的大倒退，甚至也会出现精神和记忆紊乱等状况，包括失忆……”
　　而这两段话，一段出自“利亚娜·高登”的记录，另一段则出自“血统剥离”的卷宗。
　　诺拉面色惨白，但随即，她脑中再度荡过了她在尔塞群山上，阅读《柏宜斯·高登手书》的画面。
　　“隔脉二重身……她们本是冠有不同姓氏的表亲，长得竟像一对双子。”这是书上的内容。
　　“诺拉，这本书看看就好，据我祖母说，这位先祖最爱鬼扯……”而利亚娜当时发现她在读日记，却对她说出这般论调。
　　那声音在这个时候想来，记忆犹新。
　　诺拉以前喜欢听利亚娜的声音。她把她当成了朋友。但现在，这回忆却令她头昏脑胀。
　　诺拉的手开始发抖。
　　然而，她知道……她绝不该这么武断。
　　利亚娜，她是我的朋友，我还把她当成未来的家人……我不该这么给她定罪。
　　诺拉感到惶恐。但是，她同时又感到自己在自欺欺人。
　　因为以上的猜测，看上去虽然荒谬，其中逻辑却都意外地自洽了。
　　诺拉胸口不断地起伏。
　　最终，她却做下了决定。
　　她脱下了“调剂者”。
　　现在，要最快地确定一切，只能……
　　“我要做莱拉·奥利维的‘真名预知’。”
　　……
　　“我看见昨日之事可忆，我听闻今日之言可追，我感知明日之梦可遇……”
　　“昨日，今日，明日，莱拉·奥利维。”
　　光芒强盛的结界中，诺拉阖眼，让来自星空的预知神力将自己包裹。
　　而也许是因为她升品宗师，她竟感觉现在的真言预知，为她传达的画面远比先前清晰。
　　有一刻，她竟觉得身临其境。她仿佛亲自走入了她所问名者的时光。
　　“莱拉，我们明天就要从鬼稽城回柯塔林了，高兴吗？”
　　微风轻轻荡漾，四周的建筑都是石堡。诺拉认出那是深渊。
　　一位英挺的男人坐在马车上，他一双绿眼睛，五官与利亚娜有几分相似。他用高雅的语调说着深渊新语，诺拉大概能听懂。
　　“高兴，高兴！”一道清亮的童声响起。
　　诺拉侧头，这才发现马车另一头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她黑发绿眼，眉眼凌厉。
　　但让诺拉屏住呼吸的是……这个女孩儿长得竟与她曾在“昨日”里见过的幼年利亚娜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她似乎年长些，脸上、手部皆有浅淡的腐蚀之纹。
　　而她举手投足间，哪怕在笑，都有股盛气凌人的架势。
　　“父亲，我早就想走了。”女孩儿喜笑颜开，似乎很高兴离开鬼稽城。
　　而眼前的一切倏然变了。
　　一把燃着灰烬的利刃砍下，一个爬满腐蚀之纹的头颅落地。
　　诺拉吃惊地发现，她竟认得这个人是谁——深渊西部领地领主沙夫纳。
　　“你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我是莱拉·奥利维啊。”
　　一道陌生的女声响起。说话者明显来自成年女性，语调戏谑却无情。
　　然而，其声线却沙哑无比，如同喉咙被烈焰燎毁了一般。
　　随即，诺拉看到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女人骑狼奔驰在雪原上。她全身藏在黑雾中，回眸一眼，诺拉虽然看不清她的容貌，却能发现她身上似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她童年的凌厉已去，气质阴冷得如蝰蛇，令人背脊发寒。
　　“奥利维领主。”
　　诺拉看到，上次和她在荒墓山交锋过的柯塔林首骑狼骑瑟古德在与女人致礼后，便带着其他狼骑紧随女人身后，一行人朝北部山巅石堡奔袭。
　　……
　　“今日。”
　　画面却像是水池突然被一块突兀的石块破开，阵阵涟漪后，一切都被撕碎了。
　　诺拉感到了一股来自未知的能量。
　　也许又是因为成为了宗师，她第一次如此明晰地感受到了“昨日”与“今日”的界限。
　　那是不同的能量。
　　而“今日”，则预示着莱拉·奥利维现在的状况。
　　诺拉抿唇，虽然之前的画面已经几乎可以让她确认之前的猜想，但现在，她还是想好好看看，她要做最后的确认。
　　呼呼。耳边突然传来凄厉的风声，却愈来愈远。
　　诺拉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漆黑的洞窟中。
　　然而，令她吃惊地是，自己竟又看到了一个过去曾经预知过的画面。
　　而这个画面是……
　　诺拉蹙眉，当她看到脚底的棕发碧眼少女，全身染血，阖眼昏迷。诺拉想起来她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了。
　　“……这也是‘利亚娜·高登’的今日。”
　　诺拉记得，她在针对利亚娜的预知中，看到的利亚娜疑似受深渊袭击、受重创的场景。
　　……这是莱波峡谷？
　　诺拉几乎确认了。而她脚底的少女却倏然开始气喘吁吁，她的腹部流着血，上面被利刃挖出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刀锋荡着凶狠的亡灵诅咒的光芒，汨汨黑血染红了她右手的“两生花”手镯。
　　她要不行了……诺拉瞳孔猛地一缩，正要蹲下，场景却如上次一般，突然变了。
　　利亚娜没有再倒在地上。她被一个连藏在黑暗中的人抱在怀里。
　　对方也在咳嗽，明显受伤不轻。
　　利亚娜瞳孔涣散，嘴角不断地涌血，她却仰头看向抱着她的人，奄奄一息地说：“谢谢你。我要把……”
　　“我要把‘名字’……送给你……”
　　名字！
　　诺拉手脚僵硬。
　　因为她意识到，这是她上次没有听到的细节。
　　“不，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别说了。”黑暗中的人却说。
　　而也是在那一刻，黑烟弥散，这个人露出了身形。昏暗的光照上了她胸口的“风中荆棘”，也照上了黑如夜的发、绿如叶的眼。
　　她脸上的腐蚀之纹染血，令她的容貌一时难辨，但这并不影响诺拉认出——这个女人的脸，与她怀中的“利亚娜”一模一样！
　　而这张脸即使像利亚娜，却气质截然不同。
　　她气质冷郁，散发着一股如狩猎者般的致命气息。
　　但诺拉在那一刻，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眉眼间有一股与她在神院相交的“利亚娜”的神似气质。
　　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就是一样的。
　　“莱拉。”利亚娜喊道。
　　女人却似乎看出来她想什么：“别说了。”
　　而随着光逐渐照在她的身上，诺拉才注意到，女人左胸同样一道狰狞的伤口，流着黑血，染红了她苍白的肌肤，也染红了她胸口的“风中荆棘”。
　　诺拉认出那是伤至灵体、不轻的伤。
　　然而，女人却像没感觉一样，只小心翼翼地抱住怀中的利亚娜。
　　“别说了。你不会死。”
　　她似乎在克制情绪，语气像是在冷漠地下达命令，但眼神却很悲伤。
　　利亚娜却喘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当初居心叵测地接近我，不就是为了我的名字和身份吗，为什么不要……”
　　血从她的胸口中涌了出来，“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我活不了啦。莱拉，你拿着我的名字走吧……你既然已经完善了‘血统剥离’的法阵，就趁这个机会去南境吧，做你那桩想做的事……”
　　“但请你，帮我照顾好下巫族……”


第144章 不速之客   利亚娜的到达
　　少女的气息变得微弱。
　　她全身染血, 渐渐地阖上了眼睛。
　　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发白，也染上了她的血。
　　而一瞬间，诺拉的视角也被血染红。
　　她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了, 其转变为铺天盖地的猩红。当她视线再度恢复, 这些血凝成了一冢没有名字的孤坟。
　　孤坟之下，一道巨大的法阵上正流淌着血液。
　　抽象的人形狰狞地躺在法阵的中央。代表着血的尖刺在人体边缘突出, 每一笔却都完美无缺，布阵者明显手法娴熟。
　　诺拉却紧接着听到一道沙哑的女声：
　　“主宰在上, 我以血祭, 愿得新生……”
　　这道声音压得很低, 似乎在克制着身体的痛苦, 但吐词清晰。
　　一时，强盛的猩红光芒在法阵上流转, 黑血汨汨漫入了法阵，如同千蛇舞蹈。
　　“这是血统剥离……”诺拉屏住了呼吸，却倏然又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能量。
　　她被撞出了这个画面。
　　眼前出现了一片光。
　　“……我这是来到了‘明日’？”
　　诺拉察觉。
　　但奇怪的是, 这里只有一片光，纯粹、刺眼的光。黑暗被吞噬得无影无形, 诺拉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预知场景。
　　她闭上了眼睛, 但再度睁眼, 入眼的却是暮色庄园密室中, 熟悉的结界之墙。她回来了。
　　诺拉沉默。
　　半晌后, 她才低头, “……我被骗了。”
　　她紧咬牙根, “但她到底想来南境做什么？”
　　……
　　地下洞窟中，一片阴瑟。
　　欧文也在屠杀“陪葬者”。
　　“神座。”他念诵咒语，控制了四周的金属。再强大的“陪葬者”在他手中都如同蝼蚁般弱小, 他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出黑暗。
　　是的，在诸位属下的眼中，他们的欧文少爷性格虽然难以捉摸，比不上老爷奥伯伦，但他的准宗师修为毫无意义，是力量和天分的代表。
　　有人开始低声恭维：
　　“听说欧文阁下十五岁时就去北境打过仗，这真是从小展现的天资……”
　　欧文对这类恭维早已熟听无闻。他一脚踢翻了脚底的黑暗生物，动作娴熟地切割其皮毛。
　　属下来帮忙时，他抬起眼睑，“北部，德威尔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我们的人早过去了，是位安装陷阱的熟手。”
　　“嗯。做得好。”
　　这次跟随欧文来到坟墓的，都是安霍尔德家族的亲信。他们跟随奥伯伦打过数不清的仗，也跟随欧文下过无数的中古秘境，他们早已习惯欧文行密会安排的正事时，去解决一些其他事的行为。
　　“欧文阁下，东洼会的人也安排好了。到时候‘荣耀之龙’复苏，我们就可以用他们来献祭，据说这样，可以获得更为纯粹的‘混沌龙骨’。”
　　“混沌龙骨”和“巨穴”二词明显提起了欧文的兴趣。他问，“还有多远到‘巨穴’？”
　　一位属下查看已摸清的地图部分：“大概百米。”
　　“那现在就过去。”
　　巨穴，其盘踞在庞大的地下洞窟中心。是古泽尔所在的穴室，也是其遗骸沉睡的地方。
　　每个中古秘境都有其心脏部位，那能为探索者带来最大的价值。
　　而“眠龙巨穴”，就是古泽尔龙骨坟墓的心脏所在。
　　欧文对“巨穴”早有向往。
　　真正到达时，他同样心潮澎湃。
　　一行人停在了足有百人高的巨大石门前，黑烟愈浓，如同被浸了夜色。
　　无数虚幻的光影从门上荡过，那竟似一只龙的影子，时而喷火，时而展翅翱翔。
　　“……这是‘古泽尔’的记忆吗？”
　　欧文仰头。
　　由于慕强，他早听闻过古泽尔的传说。
　　古泽尔，“荣耀之龙”，是北境少见的深渊与兽部混血。它在神眠纪之初诞生，是当时龙部新主最不被看好的龙子。
　　但是，在“新圣战”中，它却依靠强大的战斗力，在部落中夺得了属于自己的荣光。
　　“荣耀”，就是它的代名词。
　　“传闻中，‘古泽尔’最强大的能力便是让人看到属于自己过去最荣耀的历史。对敌人，可以予以骄傲；对友人，予以激励。不知道这次复苏，能否见到它如此威力？”一位随行的神官感慨。
　　……我是“荣耀之龙”的友人还是敌人？欧文听闻古泽尔的故事，却从中寻到了共鸣。他和他的家族也方才起步，从十年前不被人看重，走到如今的位置。
　　他们注定也要与“荣耀“同行。
　　而今天，若能获得古泽尔复苏带来的力量，家族也会更上一层台阶。
　　欧文望着那宏伟的幻境，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吧。”
　　经验丰富的探索者们念诵咒语，法术光泽下，门缓缓地被推开了。
　　欧文却猛地睁大眼睛。
　　这巨穴竟如同一个古龙的宫殿。
　　空旷的巨石，高墙林立两侧，足有近千米，那是幻影石门的延伸。一只黑龙的幻影在上面飞舞，喷火，那似是古泽尔的漫长历史。
　　但真正吸引欧文的，却不是这高大的石墙。
　　他屏息地望向前方。
　　只见在这高墙之尾，巨大的天然石台上，伏着一只巨龙的骸骨。
　　其匍匐于石台，却呈立于王座之状；
　　其双翼张扬，明明已亡，却呈蓄势待发之势。
　　黑烟弥漫于其周，令人又感到宏壮，又觉敬畏。
　　欧文失神地望着这“荣耀之龙”的身影。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一步，却不忘最后确认，“确定北部安排好了吗？”
　　“放心吧，欧文少爷，我们的人已经出发了。”
　　……
　　昏暗的北部甬道，一位男人却倒在血泊中。
　　窸窸窣窣，黑影从他的身上爬下，漫过了他手边被粉碎的陷阱阵眼。
　　而一只手探入了他的衣领，拿出了一枚“血中蔷薇”的徽章。
　　利亚娜蹲在他身边，凝视着这枚红铜家徽，嘴角勾起冷意。
　　随即，她却把家徽放回了其衣领。
　　她离开了，黑影如被她豢养的蛇，跟在她脚下。
　　它们发出如风动般的轻微声响，如同在说属于黑暗的语言：
　　“盛宴将启。”
　　……
　　“……莱拉·奥利维，我们近来的确在暗钉那里仅得到很少关于她的消息。两年前发生三域之乱后，东西领地被颠覆，她被重创，开始深居简出。深渊那边瞒得很紧。”
　　“她除了在‘大祭典’短暂地出面过，她几乎只见‘小尊主’梅芙·克兰兹。就连深渊最重要的御魑庆典她都仅幕后观战，都由她的表姐梅芙代主持。”
　　暮色庄园，诺拉看着罗盘。她刚刚与北境形式课的费舍尔教授取得了联系。她可谓是整个南境最了解北境的人，同时，她也是与北境暗钉的秘密联系者。
　　在诺拉询问了费舍尔更多关于莱拉·奥利维的讯息后，对方朝她传讯了光影复刻。
　　在诺拉感应后，一道光影出现在她的脑中。
　　她看到了深渊火山岩顶巨大的石堡中，一个女人坐在主座之上，她脸上黑烟弥漫，阴冷地盯着眼前的一切，但她似乎身体不适，没有坚持多久，便在情人的陪伴下转身离开。
　　……然而，诺拉记得，莱拉·奥利维的表姐梅芙，也是一个强大的亡灵法师。
　　那意味着其也善于伪装。在短时间内伪装成她熟悉的表亲，且不露馅，对于梅芙大概不会是难事。
　　“谢谢。”
　　诺拉回复费舍尔。对方问她是否在查案时发现了什么，诺拉却没有明说。
　　她放下罗盘，抬起头，看到窗外已燃起了庆祝花灵节的烟火。
　　诺拉紧抿嘴唇，眼睛上却蒙上了一层霾……她也不知道她在最后确认什么、犹豫什么。
　　她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随后狠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而她一旦下定决心，便会立刻行动。这是克拉雷家族的风范。
　　她疾步走出门外，面色霜寒。
　　面对等待她的薇达，她冷声道： “立刻调我们所有在特遣部的人，去‘图蒙林地’。有一个人，必须立刻控制住。”
　　薇达不解：“……诺拉，怎么了？”
　　但随即，薇达似乎也猜出了什么，脸色变了，“不会吧？”
　　诺拉却摇了摇头， “等等，你先只帮我策划部署，让我找到赞恩……与他确认后，我们再立刻发布逮捕的命令。”
　　她转身疾步朝前。
　　诺拉刚刚电光火石间想清了……这件事若要更保险，还是必须要她和赞恩的共同参与。
　　她猛地推开赞恩所在的书阁，面沉如水。
　　赞恩扬起了头，却皱眉，“妹妹，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生什么了？”
　　“‘利亚娜·高登’是……”诺拉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侍者快步走来，禀报道：
　　“诺拉小姐，一位名叫利亚娜·高登的小姐到访。她自称是你的朋友，与你有约，来祝贺花灵节。”
　　“不知这是否属实，我们是否请她进来吗？”
　　最近因为克拉雷家族在查偷渡一案，对进出者管理极为严格。因此，侍卫不敢擅做主张，这些与禀报都会到达主人之处。
　　诺拉听闻，却猛地转头：
　　“……什么？你说‘利亚娜·高登’？？”


第145章 薇达   诺拉冷声道：“利亚娜·高登小姐……
　　诺拉到达会客室的时候, 绿裙少女坐在挂着雄豹古画的墙壁下，正端起一杯星火花茶。
　　赞恩与诺拉同行。在诺拉火急火燎地闯入了他起居室中的书阁后，诺拉还未来得及说清目的, 他们便听到了“利亚娜·高登”拜访的消息。
　　是瓦茵的姐姐……赞恩一愣。他也跟随前往, 但在路上，他却听闻了诺拉打算调遣特遣部的事, 不由皱眉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诺拉却浑浑噩噩：“她是……”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哥哥的演技, 抿了抿唇, 变了话锋, “你跟我一起去。但记得, 如果我说什么话，一定要立刻照做。”
　　必要时, 如果要现场捉拿，那就立刻行动。
　　但诺拉走入会客室的时候，却猛地愣住了。
　　坐在画下的少女气质安静, 虽然穿着利亚娜往日风格的绿裙，看上去却多了一丝纤弱。
　　她的下颔勾勒着浅色的棕发丝, 听到动静, 抬眸露出了如平静湖泊般的绿眸。
　　等等, 这似乎不是……这几乎是诺拉的灵感在提示她, 她在预知中见过拥有高登血脉的表姊妹二人。而面前的人, 明显更像她在林中地看到的赞恩的身边人……
　　诺拉下意识回头看向赞恩。
　　而赞恩也几乎在进来的第一眼, 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瓦茵。他错愕地险些惊呼, 却随即心脏猛跳， “瓦……”想起诅咒，他不敢出声喊出她的名字, 只能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瓦茵却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向克拉雷兄妹二人致礼。
　　诺拉这才回神，她猛地发现自己失态了，这是致命的错误。
　　她现在，得摸清对面的二重身到底是想干什么……诺拉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利亚娜，你来了。”
　　瓦茵坐下，却是突然又抬了碧绿的眸子，目光锁在了诺拉的脸上：“克拉雷小姐，我注意到你刚才看到我的反应了……看上去，你已经发现了，对吗？”
　　诺拉：“……？”
　　瓦茵按上了白釉瓷杯，“你也知道我是谁，是吧？”
　　诺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伪装从她的脸上褪去。
　　她顿了半晌，才缓慢地开口，目光却如同欲探索黑暗的光刃， “……你是‘利亚娜·高登’。”
　　瓦茵点头，“我姐姐让我来和你谈谈。”
　　……
　　黑暗的洞窟中，雷恩斯正带队前行。阴影荡过他的湛蓝眼眸，其中浮现警惕。
　　他已经绕道了自己知晓的陷阱位置。但是，按他对安霍尔德家族的了解，必定会安排其他意外，以防万一。
　　他在甬道中施展感知术，黑烟流动，不时牵引着空间的震颤。
　　这里似乎越来越不稳定了，但是通过他的感知，竟没有陷阱……雷恩斯顺利地行进，却心中疑惑：“……这到底怎么回事？”
　　骤然间，雷恩斯却发现整个大地都开始晃动，那黑烟竟瞬间聚成了一条蛇，朝前方涌去，那是地下坟墓中央的方向。
　　而也是那一刻，雷恩斯似乎听到了地面下隐隐传来模糊的龙啸。
　　“古泽尔要复苏了。”他猛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都是古泽尔复苏时带来的反应。
　　他朝前部急速行进。
　　……
　　更为隐秘的会客地，诺拉和瓦茵面对面而坐。
　　她已经按照瓦茵的要求，把她带往了不会有闲人进入、结界守护的密室中。
　　而跟他们进来的人，也只有赞恩、以及她的女伴薇达。
　　赞恩正坐立不安地看着瓦茵和妹妹，他不知道瓦茵为什么会以利亚娜的身份来这里，但摸不清状况，也不敢作出和瓦茵很熟的样子。
　　但看诺拉刚一路过来的脸色，他却突然察觉，诺拉似乎对瓦茵和利亚娜都有了敌对的情绪。
　　天呐，发生了什么？赞恩的思绪瞬间飞得很远，发挥了他作为神院年轻一代佼佼者的超凡想象力和分析力。
　　难道是高登家族的诅咒和南境有关，这危及了南境的发展？
　　还是说，诺拉预知时，预知到了瓦茵参与了东洼会的事，又正好没看到他，以为她是那边的人？
　　赞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焦虑地坐在两个女人中间，打算静观其变。
　　而赞恩在进行这丰富的心理活动时，诺拉却目光一直锁在瓦茵身上： “谈什么？”
　　她面色可谓冷酷得不近人情，但只有诺拉自己知道，她现在大脑如同装了一巢蜜蜂，轰轰轰地乱飞，她强行让自己冷静思考和辩别。
　　瓦茵却安静地说：“她请你不要对她动手。”
　　诺拉难以置信地抽了口气，她盯着瓦茵半晌未动。
　　现在，她脑中的杂乱声去了，她倏然联想起赞恩房中的幼苗，以及利亚娜送来的两生花时写的言辞“真诚”的祝福信，她猛地反应过来。
　　诺拉声音暗哑，“她故意的？？她故意让我发现的？”
　　瓦茵喝了口星火花茶，没有回答。诺拉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看到瓦茵来的那一刻，她就该确认了……这大概一切都安排好了。
　　诺拉突然生起一股窝火，从小到大，她没被这么算计过。
　　但最恐怖的是，诺拉不知道对方到底在算计她什么。
　　“你和莱拉·奥利维到底想干什么？”诺拉目光紧锁瓦茵，“或者说，她来南境是想干什么？”
　　“……莱拉·奥利维？！”赞恩猛地惊呼，悚然变色。
　　他本还在思考要不要为了不让诺拉针对瓦茵，提出自己在纳尔群山受到了高登家族的人的恩惠。
　　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话题怎么跑到北境去了？！那个柯塔林的领主……
　　赞恩震惊地看向瓦茵。
　　诺拉回眸，低声说：“……哥哥，这件事很复杂。我刚刚想告诉你就是这个，但……请让我之后与你详说。”
　　而现在，她必须得全神贯注地应付“利亚娜·高登”，她也在等待她的答案。
　　瓦茵却说：“她不会做任何正面危及南境的事，请你放心。她是来处理私事的。她让我帮我她代话，请求你的信任。”
　　放心、信任……诺拉却并不认为自己对莱拉·奥利维产生这两种情绪。
　　哪怕她过往对于北境关注点大多在兽部、而非深渊，她都知道莱拉·奥利维是个比起深渊现任“鬼督”摩根·古根海姆都还要危险的人物。
　　明域人对她的事迹几乎都有所耳闻。
　　莱拉从闇域回来。而她之后所作的事将亡灵法师的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擅长蛰伏后的杀戮。
　　莱拉在北境时，常如现在一般，时不时的失踪和沉寂。
　　短则半月，长则半年，而自她每次蛰伏后重新出现，几乎都意味着大规模的腥风血雨。
　　她抬眸，与瓦茵作最后的确认，“我的预知不会出错。她现在使用了‘血统剥离’，是吧？
　　瓦茵：“对。”
　　诺拉：“我也看到，她似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取代你的身份。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你答应了她，让她拿走了你的名字，也顶替了你的身份进入南境。”
　　“利亚娜·高登，你知道，这是叛境罪吗？你告诉我你知情的部分，我可以动用家庭势力，也许到时候可以酌情为你掩罪。”
　　诺拉说得很细，一来是想确认细节，二来也想侧面告诉赞恩。
　　而现在，她还有一点疑惑没有问出，那就是明明莱波峡谷有眼前的“利亚娜”的墓碑，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又在预知中和赞恩结婚？
　　诺拉却紧接着猜测那是假死，关于赞恩的预知也让她感观复杂，她没有多问。
　　然而果然，赞恩听到诺拉目前的话，已经大概反应了过来，悚然变色，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样大。
　　“……我不会说的。”瓦茵却垂起眼睑，似乎丝毫不在意诺拉的话，“不过，我只能说，你刚刚说的推测的确都对。”
　　诺拉的手攥紧了拳头，她的指尖发寒。
　　莱拉之前在北境进行相对简单的蛰伏，都掀出了那么大的腥风血雨——内战中，整整两个领地先后覆灭。
　　而现在，她花那么大的力气进入南境，宁愿失去力量，宁愿失忆，可能只做一件翻不起风浪的“私事”吗？
　　……诺拉当然不会相信。
　　她也不敢让南境冒险。
　　瓦茵的声音却持续响起。
　　“但我想，你如果有问题，可以找机会直接问她，她会告诉你的。”
　　她声音清澈，语调听上去甚是真诚，“莱拉之前便让我跟你带话，她很尊重她和你之间的友谊……希望你可以对她网开一面，她会还你的人情的。”
　　人情、友谊……诺拉抿唇，突然想起自己过去和“利亚娜”的交往……
　　她以为“利亚娜”困苦向上，为她开路引见各位风系奥术师；
　　她以为她不懂推演，在“独立庆典”前一本本地翻典籍，为她找适合她的书；
　　她以为她生活困难，想办法在不影响她自尊的情况下给她资助……
　　结果，这一切都是演的。
　　她给“利亚娜”的那些，她都本来就有、本来就会！
　　诺拉对此窝火极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欺骗了感情。
　　而她自问是个聪明人，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般的蒙蔽。
　　现在，她就轻飘飘一句，让她“网开一面”？
　　诺拉咬牙，这是真当她傻吗？
　　而照目前“利亚娜”来访的架势看，莱拉明显在她身上已下了个套，但她却想不通对方的目的。
　　诺拉许久没占过这样的劣势了。这窝火窜上了她的大脑。
　　她抬眸，却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冷声道：“如果我不答应呢？我不可能拿南境冒险。”
　　瓦茵眨了眨眼睛：“不答应啊……”
　　诺拉的话似乎让她茫然，她低头，又抬头，才轻声说，“那莱拉让我给你带的话，可能要换啦。”
　　诺拉冷冷地看向瓦茵，等待她的下文。
　　却听瓦茵顿了顿，说：
　　“莱拉说，如果你不答应，她就把你的‘女伴’薇达·密斯蒂小姐的事说出去。”
　　“密会的人会立刻到达暮色庄园，克拉雷家族也会受到波及。这是你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吧？”
　　轰隆隆。
　　窗外突然传来雷响，划破了庆典中燃放的烟花。
　　而在那炸出的光亮中，诺拉的脸白了一瞬。
　　“什么？”她抽了抽嘴角，随即却摇了摇头，面露不解和愤怒，“……你在说什么？我没明白，她是打算陷害我的女伴吗？这会不会太卑鄙了？”
　　“那我话说得清楚点吧。”瓦茵却说，“莱拉的意思就是，如果她的事暴露了，密斯蒂小姐——她的事也会暴露。”
　　“或者，再更准确点说，我应该称‘密斯蒂小姐’为‘他’？”
　　轰隆——惊雷再次在天空炸响。
　　诺拉的神情巨变。
　　而薇达站在窗边，浓郁的金色卷发披在脑后，白色纱裙下的手浮起血管，一时也失去了血色。
　　其看向了瓦茵。那拥有惊人美貌的脸上，浮现了难以遏制的错愕。
　　瓦茵的声音堪称天真：“克拉雷小姐，你既然能忍一个来自兽部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再忍一个来自深渊的莱拉呢？”


第146章 门   雷恩斯看到了他熟悉的霜寒的森林。……
　　烟花与雷同时漫在乌云密布的无月夜幕上, 光亮映在诺拉的瞳孔中。
　　她无声地看着瓦茵，眼中是难以置信，忌惮也染上了她的脸上。
　　她的手张张合合, 如同一条被踩了七寸的蛇。
　　少许, 诺拉才低声问：“……她怎么发现的？”
　　瓦茵没有回答。
　　诺拉深吸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眼同样震惊的侍女, 收敛了之前的强硬，“她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 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
　　她的一切转变被瓦茵尽收眼底, 瓦茵却也理解了她的意思。
　　“看来你想通了, 克拉雷小姐。”自来到暮色庄园后, 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她想请你帮她做件事。”
　　“…………”
　　诺拉的血液凝固。
　　……什么, 她现在不去抓莱拉就不错了，还让她帮她做事？！
　　这到底把她当什么？被薅惯的羊？
　　诺拉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她说这是对你们双方都有利的事。”瓦茵轻声补充, “但我现在不能说，她说要时间到了, 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自己做决定, 做与否。”
　　……
　　潜行。
　　雷恩斯路过阴暗的甬道时, 却没注意到他头顶的一处阴影正在轻轻地晃动。
　　待他与神术师们离开后, 那阴影才化作了人形。
　　利亚娜。
　　她隐藏在坟墓的石壁之影上。
　　她无声落地, 戴着暗银戒指的手按在了地上, 上面弥漫的黑影与四处相连。
　　传奇极异能武器“偎暗者”, 可以贮存深渊的力量。如今她就身在深渊的环境，那黑烟源源不断地为她补充使用了的力量。
　　待那戒指上滚动的黑影变得浓郁，利亚娜才站了起来, 目光复杂地看向前方。
　　她看到了，刚才雷恩斯的手上，竟还戴着她昨日送的“赐福之环”。
　　“他真小看我到完全不防我？”暗色染上她的眼底， “……还是另有目的？”
　　她眼中浮现纠结，却旋即再度化影，也朝中央行进。
　　大地震颤，空间摇晃。
　　利亚娜意识到“荣耀之龙”复苏了。
　　……
　　“以汝荣光，换取混沌。”
　　“以汝荣光，溯回荣耀。”
　　那辽阔的巨穴中，黑烟如同数条长长的丝带，悬空飘荡。
　　欧文站在那里，念出唤醒古泽尔的咒语。
　　黑烟与沉睡的龙骸相连，其缓缓地抬起了头，发出了苍茫的龙鸣。
　　它眼中绽放出猩红的光芒，念道：“汝以血，换取荣光。”
　　欧文明白，这是快进入下一步了。
　　“准备献祭东洼会的人。”他说。
　　东洼会的黑袍者被干净利落地割喉。安霍尔德家族的属下正要用神术把他们浮空献祭，却倏然有人惊呼：
　　“欧文阁下，似乎还有人在试图靠近巨穴的结界！”
　　“什么？！”
　　欧文错愕地吸了口气，“是德威尔的人吗？但我们不是安排好了，他们怎么会过来？！”
　　属下嗫嚅。
　　欧文懊恼： “……我们直接唤醒‘古泽尔’，让它封锁这里。用结界把那个该死的德威尔挡住。”
　　“浮空。”
　　东洼会的黑袍者被浮空。
　　只剩骨架的巨龙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嘶吼，正如渴望食物的野兽。
　　其如同利剑的长尾一甩，便埋头吞噬了那一排东洼会祭祀。
　　这种献祭，可以增强古泽尔复苏时的力量，可以加大欧文获得“混沌龙骨”的几率。
　　但古泽尔却没有把所有被献祭者吞噬殆尽。
　　“够了——”它用兽部古语喊出，随即猛地昂起了头，发出令整个巨穴震荡的长啸。
　　那一刻，地面动荡。
　　所有浮空的黑烟如同被灌入了来自深渊的影，变得浓如墨，它们摇摆着朝中央扭去。
　　古泽尔，复苏了。
　　……
　　雷恩斯到达巨穴前的石门时，险些被其中发出的震荡冲击得站不稳。
　　他旋即打开石门，闯了进去，却发现四周的黑影都在拔空而起，爬上了那巨型长廊上的两侧高墙。
　　高墙上，光影流动，如同密密麻麻的虫在爬行，其最终与黑影融合，绽放出了巨大的黑暗光芒。
　　雷恩斯注意到，似乎在这一刻，他与外部的感知猛地减弱了。
　　……古泽尔坟墓的密闭结界。
　　雷恩斯记得这个传闻，当古泽尔复苏时，它的力量会将整个空间封锁。
　　头顶，光影和黑烟逐渐成型，成为了巨大的拥有着斑斓光影的茧面。
　　然而那一面墙上的光影倏然如同巨人的扇面，朝中间扇来。
　　焦土的味道、狂风卷起。
　　雷恩斯握紧“肃寰者”，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当他再度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
　　天空传来龙啸，辽阔的废墟上，成千上万的穿着中古祭司服的法师在与巨龙抗争。
　　他们都是神术师。
　　巨龙的烈焰下，光明之辉与血液砸在焦土上。
　　呼——
　　一只黑龙翱翔驶过，不同于其他的龙，其展翅间，扬起的是卷卷黑烟。
　　那黑烟似乎拥有极为强大的腐蚀性，其冲破了光明的结界，神官们在惨呼中倒地、四肢融化。
　　古泽尔。
　　雷恩斯认了出来。这里竟然像是古战场，百年圣战。
　　“……这是古泽尔的幻境？”联想到前世阅读的卷宗，雷恩斯反应了过来。
　　古泽尔复苏，其力量可以还原光影之墙的场景，让人步入幻境。
　　而现在，这眼前的一切，大概就是古泽尔的荣耀历史。
　　但雷恩斯感到不妙的却有一点，“等等……我和同行者的联系似乎消失了？”
　　……
　　同时落入这幻境的不只有雷恩斯，还有其余同行者。
　　大多数人都被分散了。而在一处被烧焦的断壁残垣下，一位神术师正气喘吁吁。
　　“神啊，这场景……”他吐气，“德威尔阁下呢？”
　　嘶——一道黑影却倏然如长蛇般缠上了他的身体。在他还未看清时，他被甩出了还在动荡的秘境边缘。
　　利亚娜从一颗染血的焦树后走了出来，黑斗篷下的手指牵引着黑影。
　　“肃清无关者，进行中……”她低声说。
　　……
　　欧文在焦土上前行。
　　空间晃荡，他当然同样意识到这是幻境。
　　他踱步经过虚幻的战场光影，却突然发现自己脚底绽放了猩红的蔷薇。
　　……这是指引吗？
　　欧文朝前，却突然发现他抵达了一汪水池。
　　水池在战场中央，水面漆黑如墨。
　　一只巨龙攀在岸边岩石上，黑鳞凛凛，双目猩红。
　　看到欧文，它抬起了头，龙息却震得欧文头脑震颤：“是你唤醒了我吗——”
　　古泽尔。
　　欧文认出了它。
　　强大的压迫感他窒息，但他却不卑不亢地低头。
　　“是的。”欧文提出，“我想取得您的‘混沌龙骨’。”
　　“‘混沌龙骨’？”古泽尔长叹一口气，“一个人，只有拥有足以让我敬佩的荣耀历史，才能获得我的龙骨。这是规则。”
　　欧文问，“荣耀？你需要什么样的荣耀？”
　　“血与征服——”
　　如夜幕般的水面上，倏然水流潺潺而动，出现了一个漫着血光的旋涡。
　　它不断搅动，竟变成了门型。
　　“如果你拥有足够的勇气，进去吧。”古泽尔说，“在那里，为我重现你的荣耀。”
　　……
　　巨龙展翅翱翔，雷恩斯立于焦土上，念出了古语：“肃寰。”
　　呼——一道如冰雪般的光芒漫过了整个幻境，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使用法力的力量。
　　雷恩斯召出狮鹫，剑斩巨龙，却也注意到了那一路诡异蔓延的蔷薇。
　　……这是什么？雷恩斯朝前，却也来到了水池边，看到欧文跳入那旋涡留下的衣角。
　　欧文。他竟似乎已经与古泽尔作了交易——
　　这正是雷恩斯想阻止的。
　　雷恩斯凝眉，也跳了下去。
　　巨龙抬眸，“唔，今天来了好多人。”
　　“你身上，似乎黑暗与光并存——你是谁？你也是来要取‘混沌龙骨’吗？“
　　欧文已经像古泽尔提出要求了？这是代价吗？雷恩斯盯着那旋涡，呼吸止在喉咙，心里却生出了焦急。他当然不能让欧文获得龙骨。
　　雷恩斯问：“这扇门是什么？”
　　“这是‘瞬息之门’，进入这里，重现荣耀。”黑龙的鼻头一嗅，发出一声长鸣，“等等，你心中的荣耀……似乎只关于一个女人。这，不是并非我所敬。”
　　雷恩斯紧张地握紧了剑，“……什么？”
　　但古泽尔却突然晃动巨大的头部，“不，我感知错了，你的影响似乎不止于她……”
　　“你有资格。”龙眼凝视雷恩斯，“进去吗，‘伪装者’？”
　　雷恩斯沉默地看着那猩红的旋涡，背后似乎涌着无数黑暗。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明白，他目前必须得进入，为了阻止欧文。
　　“我也要进去。”
　　“好，进去吧。”
　　古泽尔说，“但我要提醒你的是，这瞬息之门，时空瞬息间变幻。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先行者记忆会占更强大的力量，或许，你会先看到属于他的幻境，这充满了变数。你还确定要进入吗——”
　　先行者的梦境？是说他可能也看到欧文的历史？
　　这当然是雷恩斯想要的，他想了解安霍尔德家族那些被掩盖在美好蔷薇下的历史，那大概如同淤泥般肮脏。
　　雷恩斯点头了。
　　龙尾一送，雷恩斯也跳入了那旋涡。但他眼前的一切突然变了。
　　脚底沙沙作响，他竟然来到了一处漫无边际的森林。
　　树叶灰绿，却盈着强大的生命力。细雪盖在夜上，远处传来狼啸。
　　而一座巨塔伫立在森林的中央。
　　雷恩斯猛地止住了呼吸。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地方，这里竟是……深渊，柯塔林。
　　“你怎么不看我，不敢看吗？雷恩斯。”
　　女人戏谑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现在我们的关系不同于南境，对外，你是我的情人，对内，你是我的俘虏，你该这样对我吗？”
　　雷恩斯望着这片霜寒的森林，有一瞬间陷在了回忆中……他和她曾经来过这里。
　　许多次。
　　那时她拉着他踏过这些林间细雪，他们双颊染血，却抵着树干拥吻。
　　雷恩斯望着那林间雪，出神了。
　　“莱拉，莱拉，快下来。”
　　远处突然传来了声音，听到这个名字，雷恩斯猛地抬起了头。
　　森林边缘，停下了一架奢华的狼车，上面挂着黑荆棘的图腾。
　　一位穿着黑裙的女孩在侍者的簇拥下从狼车上走了下来。
　　她看上去十二岁年纪，黑发绿眼，眉眼凌厉，神情却既任性又不耐烦，“祖父祖母又找我，我真的懒得听他们说那些南境下巫族的传闻——露西娅姑姑，还是和你在一起好玩些。”
　　她身旁是一位同样黑发绿眼的女人，她骨架比南境女人高大，同样身穿一身金线勾勒的刺绣裙，气质娴雅，“这里当然比不得鬼稽城了。”
　　莱拉：“姑姑，听说南部来了一群战俘，我们一起去看看，找几个看起来讨厌的来欺负呗。”
　　“莱拉。”那被她成为“露西娅姑姑”的女人猛地皱起了眉头，“看来鬼稽城的人都把你教任性了。那里可不适合你，你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人，不能去。”
　　女孩失望地撇嘴，却让女人牵着她，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森林的尽头。
　　雷恩斯从树干后走出。他怔怔地看着那女孩的背影，以及其熟悉的眉眼。
　　他的手捏成拳头……因为他意识到，这里竟是十年前的柯塔林。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古泽尔的话突然出现在雷恩斯的脑海里：
　　“——先行者记忆会占更强大的力量，或许，你会先看到属于他的幻境。”
　　这似乎说明，欧文最荣耀的记忆——与柯塔林有关。


第147章 柯塔林之哀（一）   被俘虏的少年(非主……
　　342年11月, 柯塔林下着细雪。
　　欧文·安霍尔德从狼车上被推了下来。他的手腕上挂着“禁制之锁”，俊朗的面容上满是狼狈的污迹。
　　他作为俘虏被带到了这里。
　　这时，他大脑正呈现一片混乱,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跳入了一个漩涡, 一个人用龙部语对他说“重现荣耀”。
　　但是，这个声音和旋涡的画面都愈来愈模糊, 他逐渐忘记了在哪里见过，甚至忘记自己曾经忆起这些。
　　他用肩膀擦了擦脸上的血痕, 看着眼前的事物, 却倏然想起了一切。
　　哦, 他想起来了。他是被这群该死的深渊人俘虏了。
　　这两年, 明域突然战乱四起。他的家族刚刚起步，选择明哲保身, 去了看似安稳的深渊。
　　……父亲推测这里不会起战乱，让他去卖表现。
　　但是，谁知道, 深渊与龙部勾结，营地被袭, 他与同行的南境人都成了阶下囚。
　　而被俘后的经历, 让他感到屈辱。他虽然从小谈不上养尊处优, 但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一位深渊人拽着欧文的衣领从狼车上拖了下来, “南境的弱小子, 跟我们走。”
　　……
　　他们被带到了一处石堡。
　　深渊中, 到处都是这样的建筑。传闻中, 深渊人坚信土地下的黑暗给予他们力量，而冷而硬的黑石就是主宰给予他们的庇护象征之一。
　　一间充满硫磺味的房中，欧文与一群战俘被赶进了那里。
　　一位身穿黑皮甲胖鬼战士走过来, 他凶狠地操起手中的鞭子，朝他们挥去，并他们评头论足。
　　“南境的弱虫——哦，这个长得不错，作为奴隶或玩物可以卖不少钱，或许比他家的赎金还高，呵呵——”
　　看到欧文，他笑了起来。
　　欧文咬紧了牙。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
　　他的家族刚刚起步，是末流贵族，并入不了深渊人的眼。在他们眼中，他就是普通战俘。
　　而据他所知，深渊许多时候会把他这种战俘交给上等的贵族，里面有许多男人，他们荤素不忌。
　　而亵玩的手段……欧文对此再清晰不过。放到他自己身上，他当然承受不了。
　　但他明白这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用尽力气忍耐面前的一切，却突然听到前方的鬼战士停止了调笑。
　　“露西娅女士——”他们的语调变得尊敬。
　　一位战俘把头挨向欧文，悄声说： “听说这是露西娅·奥利维，柯塔林领主的女儿。”
　　只见一位女士走入了房中，她黑发绿眼，身穿端庄的刺绣长裙，相貌比深渊人秀气，手上却是象征着强大血脉的腐蚀之纹。
　　她看上去年龄不小，三十出头，举手投足，却都维持着肃然得过头的神情。
　　“奥利维小姐，这批俘虏在这里，您尽管请挑您满意的走——”
　　露西娅·奥利维，阿迈尔的幼女，她是来挑选普通俘虏当自己宅府的奴隶的。作为这个领地的顶层贵族，她拥有这样的权力。
　　她点了点头。
　　欧文抬起了头。眼前的女人神情肃然得古板，而室内的深渊人看着她的眼神，尊敬、守礼却不畏惧。
　　这个女人大概率不是个喜好虐待的人……欧文紧抿嘴唇，察言观色。
　　他不想被卖到奴隶场受折磨，他宁愿被这个柯塔林领主家的人带走。欧文一时作出了判断，于是在女人漫步用审视的眼神观察他们时，他昂起了头，企图用目光争取。
　　果不其然，露西娅走过来的时候，在他面前顿住了脚步。
　　银发少年昂着头，双手被“禁制之锁”反剪在身后。虽然形容狼狈，五官却已经有了成年后的完美轮廓。
　　他像是神赐的礼物，令露西娅不由定住了目光。
　　但两人对视不过几秒，她便面无表情地转身了。
　　“……请带走我。”欧文忙咬牙道。
　　他这算贸然出声，立刻由鬼战士大摇大摆上前，“别说话，臭俘虏！”
　　露西娅却突然回头，“你会深渊语？”
　　欧文磕磕绊绊，努力让自己说得通顺，他想抓住机会，“学过一些。”
　　露西娅沉默了一秒，抬起手，“把他给我。我带走了。”
　　……
　　雷恩斯同样走在柯塔林的街道中。
　　这与他曾经居住时发生了变化，但还看得出原有的风情。
　　石路上，人们身上身戴不同色的纹章，那标志着不同阶级。而在纹章的限制下，深渊的人群各自走入自己应进的场合。
　　这是个远比南境阶级森严的社会。但据雷恩斯所知，柯塔林的环境远比其他领地好，至少对平民来说。
　　雷恩斯在路上寻寻觅觅，没找到欧文。
　　“让开，让开——”他看到狼骑在驱赶平民，却直接略过了他。
　　当前，雷恩斯和这个幻境处于一个奇怪的状态。或许是他是这段重现历史的外来者，他可以在这里的环境中行动，可以四处游走，但旁人都视他为无物。
　　他就是个旁观的“非相关者”。
　　狼骑朝前奔腾，雷恩斯考虑后，也骑上了狮鹫，紧随其后。不久后，他们到达了火山岩顶上的古堡。
　　柯塔林，埋骨堡。这是领主家族居住的地方。
　　传闻中，其地底埋葬了曾经在圣战中被屠杀的成千上万的俘虏。这是深渊的荣耀地，但在南境听来，却骇人听闻。
　　然而，其经过了上百年的演变，其明面上却已看不出任何恐怖之处。
　　雷恩斯轻车熟路地走入了埋骨堡。
　　阳光照在黑石铸成的建筑上，侍者穿过墨绿色的针叶树，风声发出轻吟。
　　这里就如同任何一个优美的贵族庭院。
　　长廊、喷泉、圆厅……雷恩斯前世便对这里熟悉。找不到欧文，他企图找到莱拉。
　　但当他来到一座园林间的高塔前，却听到里面传来了女孩不满的声音：“别叫南境人的名字，我不喜欢——”
　　他走了进去。
　　一位棕发妇人坐在窗边，气质温和，碧眸如翡翠一般清澈。她身穿绣着荆棘的绿袍，手端羊皮卷，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对面，十二岁的莱拉·奥利维可以说盛气凌人，一张小脸满是不满。
　　“莱拉，祖母只是想给你取个下巫族的名字，从族谱中选名，你便除了‘深渊主宰’还可以受到‘自然意志’的祝福。”
　　妇人小心翼翼地柔声说，“‘利亚娜’这个名字就不错，是‘藤’的意思，和奥利维的荆棘很像。我觉得很适合你。”
　　莱拉嘴里却发出尖叫：“我才不要，这么土的名字，谁爱叫谁去叫好了——”
　　而一道训斥突然在她身后响起，狠狠地打断了她，“莱拉，你怎么可以这么跟祖母说话？！！”
　　一位身穿黑甲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看上去年龄五十上下，皱纹中布满沧桑，黑发中夹杂银白。
　　他相貌冷俊，身上的腐蚀之纹极深，双目凛凛有光，不怒自威。
　　阿迈尔·奥利维。雷恩斯认出了他。
　　他是十年前柯塔林的领主，莱拉的祖父，曾有担任鬼督的资格，却因为与南境的佩妮洛普·高登结合，而放弃了权势。
　　阿迈尔前脚进来时听进了孙女的任性言语，拉着孙女便是一通严厉的训斥。
　　莱拉的脸颊逐渐染上羞耻的红，她跺了跺脚，眼泪盈上眼眶。
　　“你们都强迫我！你们都强迫我！”她不再听祖父的训斥，转身跑开了。
　　雷恩斯跟出去的时候，莱拉的身影消失在了树丛间。
　　他却紧接着发现，如今柯塔林的领主和主母也跟着出来了。
　　阿迈尔和佩妮洛普担忧地看向莱拉跑离的方向。
　　阿迈尔叹息。
　　佩妮洛普却低头说：“我听说，莱拉在鬼稽城因为血统受了欺负。你知道……泰南、露西娅小时候也都经历过这些，都怪我……”
　　“不，不，佩妮洛普。”阿迈尔摇头，捧起了妻子的手安慰，“这不是你的错。莱拉拥有奥利维的铁血血脉，也该学会抗住这些。她也绝不该对亲人如此。”
　　他们相顾叹息。
　　天空中，一排乌鸦朝北方飞去。
　　佩妮洛普看了眼那远离的鸦群，把话题从孙女转移开了。
　　她抬眸担忧地看向丈夫：“你真的得北上吗？”
　　阿迈尔:“………没办法，鬼督、宓勒和沙夫纳那边让我一起去讨论‘御魑庆典’。你也知道，之前因为改革的事，柯塔林和他们闹得很僵。他们在商业上夹击柯塔林……也许，这是与他们重修旧好的时机。”
　　他的声音中突然流露疲惫，“佩妮洛普，我知道你很失望他们阻止了‘奥术改革’……但柯塔林不可能在深渊独行。我必须得去这一趟。”
　　“你真的得走吗……”佩妮洛普似乎感到不安，她皱起了眉头，碧眸上蒙上了一层雾，“你走了，谁来主持柯塔林？”
　　“泰南回来了。他长大了，他能抗住这个。”
　　雷恩斯在一旁，把两位老夫妻的话都听了进去。泰南·奥利维，他知道这个名字，属于莱拉的父亲，是阿迈尔的继承人。
　　但他听着阿迈尔口中的“北上”，却手脚冰凉。
　　因为他知道他们说的事件。
　　351年，柯塔林在来自南境的主母佩妮洛普的影响下，实施了整个深渊内部的首次针对阶级的大改革。
　　南境移民和普通平民增添了数项权利。其中最突出的，便是他们将可以通过公正的考核获得修习奥术或巫术的权力。
　　这改善了过去在深渊由贵族全面垄断术法修行资格的状况。
　　但毫无疑问，其撼动了深渊过往阶级严明的制度。
　　因此，这引起了深渊其他领地传统贵族的强烈反对，他们集体朝相对落后的柯塔林施压。这次改革实行不过三月，便胎死腹中。
　　至于后来的结果……
　　雷恩斯还记得他前世来到北境后，曾在埋骨堡的林间坟墓中里看到的排排墓碑。
　　那些墓碑，是莱拉回到明域后重铸的。
　　阿迈尔、佩妮洛普、泰南、露西娅……这些名字都在上面。
　　而墓碑上标注的死亡时间，都是——“342年，冬。”
　　别去。雷恩斯企图对阿迈尔说。但他听不见。
　　在树荫下，阿迈尔悉心安慰着佩妮洛普。她终究接受了丈夫要离开的现实，“你是现在就要走吗？那我让侍女把莱拉喊来，她该送送祖父。”
　　佩妮洛普果然喊来了侍女。然而，侍女离开不久后，雷恩斯只听到传来了莱拉任性的喊叫，“我不去！别想逼我去——”
　　她似乎是因为刚刚所受的训斥在乱发脾气。
　　侍女半晌后回来，吞吞吐吐地说莱拉小姐不打算来。
　　“莱拉的脾气越来越坏了。”阿迈尔又叹了口气。
　　佩妮洛普却说，“她还是个孩子，算了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等你回来。”
　　她拥抱丈夫。
　　……
　　“露西娅女士让你过去！”
　　欧文被粗暴地推入了走廊，被人押送朝前走。
　　而当下，他心中依旧忐忑。
　　刚在一路上，他细心地听身旁人的话，已经逐渐摸到了更多这个露西娅的状况。
　　如今柯塔林领主和夫人只有一儿一女，泰南·奥利维和露西娅·奥利维。把他带走的女人就是领主唯一的女儿。
　　但她由于混血，似乎一直找不到理想的婚配，便一直独居在领地中自己的府邸。
　　听说深渊许多年长的贵族女性都会寻找情人，这个露西娅还未婚，会不会是想对他……欧文紧抿嘴唇。
　　他被推攘着朝前走，终究被推入了一间圆厅。
　　门在他背后被关上。他看到露西娅·奥利维正坐在一个软椅上，目光安静地看书。
　　而她又似乎不仅在看书。她的目光投向远方的窗，看着窗外飞翔的鸟，碧眸透露落寞。
　　听到了欧文的动静，她才缓缓抬起了头，“你来了。”
　　欧文抿唇，但他知道他如果想活下去，不能得罪这位姓奥利维的女士。
　　他点了点头，并下定决心无论对方对他做什么，他都要忍耐，以后……再寻时机报复。
　　却听露西娅问他：“你刚刚说出了深渊语，不错……那南境的语言，你懂多少？”
　　欧文一愣：“南境语……边境语、古语、奥语多少都懂点。”
　　露西娅说：“会边境语，可以。那你过来，把这上面的诗读给我听。”
　　她竟然甩给他了一本书。
　　欧文低头，发现是一本来自南境边境的诗集。
　　“我愿自由远行。”
　　这是扉页印着的诗。欧文读过，也知道这本诗集的背景。
　　当初南部还没有南境之盟，边境与光明神教廷对立，他们因为血统和信仰被镇压和暴力统治。
　　那段时间中，边境革命不断，巫师们写出的民谣，便都被记录在了这个诗集中。
　　“我愿自由远行，去往没有污迹般规则的远方。”
　　“我愿自由远行，去往那没有束缚的至高真理之地……”
　　欧文念出了诗。少年的声音明朗如乐。
　　而露西娅靠坐在软椅上，安静地看向窗外，碧眸却逐渐蒙上了一层雾。
　　如同阴霾。
　　……
　　雷恩斯正跟随着莱拉。自刚才阿迈尔和佩妮洛普走后，他便又在一处石地上碰到了她。
　　他看到她在朝圣堂的方向走。
　　圣堂，是深渊中祭拜信仰“深渊主宰”的地方。
　　而埋骨堡中，拥有奥利维家族的秘密圣堂。
　　莱拉的气似乎还没消，她走得气呼呼。而她走入圣堂后，麻利地走到了那中央的巨狼雕塑前——那是“深渊主宰”的象征。
　　雷恩斯与她一同进入了圣堂。
　　虽然这里并不是他的信仰之地，自从重生后，无论是什么样的她，他都想多看看。
　　雷恩斯看到莱拉在雕塑前跪下了，双手合上，作出了祭拜的手势。
　　她仰头，虔诚地望着主宰的雕像，脸上却显露了超于许多同龄人的天真。而这种天真，通常是养尊处优已久、受尽溺爱和保护的人才会露出。
　　雷恩斯微微愣住了。
　　莱拉却首先许愿：“主宰啊，我许愿睡一觉，让自己的腐蚀之纹变深。”
　　雷恩斯：“……”
　　这简直让他想起了作为“利亚娜·高登”时期的她，总是有很多天真到可爱的想法。
　　他在她身后的台阶坐下，没忍住搭了一句：“这是不可能的。”
　　但这里的莱拉听不到。
　　她继续闭眼，许愿的神情像是一定要把愿望强加到主宰身上，“我许愿变强，很强很强很强。强过鬼稽城那些人。”
　　雷恩斯没忍住轻轻笑了声，对石像影子下的女孩说：“你会的。”
　　莱拉又说：“我许愿未来有很多很多的钱。”
　　“我给你。”雷恩斯回答。
　　他就像是个无形陪伴的人，坐在莱拉身后，温柔地看着她。
　　却见莱拉昂起头，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这也是最想实现的愿望。”
　　她竟神情流露紧张。雷恩斯受她感染，也抬起了头。
　　莱拉：“我许愿嫁给我的杜纳哥哥。他继承厄尔岭的领主，我做那里的主母，当深渊最受尊敬的贵妇。”
　　“……”
　　雷恩斯猛地垮了脸，面如冰霜。


第148章 柯塔林之哀（二）   多变之冬（纯欧文配……
　　清晨, 欧文从露西娅的府邸中行走，闻得到空气中传来的松针气息。
　　他最近一直都在给露西娅念诗，除此外, 他还为她抄录奥文。这位柯塔林的领主之女似乎对南境的知识很感兴趣。
　　而欧文拥有近乎完美的容颜, 并擅长讨好，他很快得到了露西娅的赏识。她几乎每日都让他去她的内厅。
　　今日, 欧文听从这位领主之女的命令，抬着书带去书阁。但路过一间侍卫群居的廊室时, 他却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听说东西领地的驻官今日来了这里, 来和露西娅女士讨论矿场的事——”
　　驻官。欧文知道这个词。深渊各领地会互派监督的官员, 被称为驻官。
　　柯塔林改革失败后, 其余领地便派了更多的驻官前来镇守，中间涉及深渊的内斗。
　　但这内斗关他什么事。欧文作为俘虏, 在这里的地位连南境的移民都比不上。他自身难保。
　　他埋头朝前走，走入了宅邸南部庭院的幽静树林中，这是露西娅宅邸的后花园。也是欧文前往书阁的必经之路。
　　但突然, 两道影子挡在了他的眼前，欧文发现有两个鬼战士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们是典型的深渊人长相, 身材壮硕, 五官凌厉不乏凶恶。
　　看到他, 他们的目光突然变得危险了起来。
　　“欧文·安霍尔德……露西娅·奥利维的新宠？”一个男人用玩味的语气说, 用手拉了拉衣襟。
　　衣襟上的纹章绣着白齿鱼。
　　——东领地的驻官所带的侍从。欧文瞬间判断出来。他们看上去似乎对他不怀好意。
　　而四周一片幽静。该死, 他似乎正好走到了无人的地方。
　　欧文盯着两位鬼战士不过两秒, 转身就跑。然而, 他的手脚虽没有如往日般那样被束缚，却依旧锁上“禁制之锁”。他使不出丝毫神术。
　　“死小子——”
　　两位鬼战士似乎诧异他的反应，果然上来, 试图架住他。
　　欧文根本无法挣脱，几乎下意识发狠求救：“露西娅女士——”
　　紧接着，他被打了一拳，按在了地上，拖入了一旁的灌木。
　　“死小子，别乱出声。”一位鬼战士压低声音，“……是你父亲托我们给你带话！”
　　他的手拉开胸襟，只见里面露出了一块“血中蔷薇”的纹章。
　　欧文猛地睁大眼睛，停止了挣扎。
　　……
　　新消息让人意外。
　　欧文怎么也没有想象到，对方给他带来的消息是，父亲竟和深渊东西领地的人开始合作。和北境人合作，这——
　　“你的父亲是个合格的父亲，为了救你，他联系上了我们。”鬼战士已经停止了压住他的动作。阴森的树林里，他压低声音，告诉了欧文一切。
　　也许是落难依旧，突然听到了父亲的消息，欧文有一刻差点流泪。
　　“那还不快带我走——”那伪装的委曲求全骤然崩塌，他咬牙，如同变回了南境的少爷。
　　他真想离开这个该死的深渊。
　　这里有侮辱他士兵、把他当佣人使唤的贵族，只有那个露西娅好一点……他真的受够了这里的一切了。
　　鬼战士：“不。现在不行。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欧文蓦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鬼战士原本凶恶的眼中竟流露敬意。
　　“不得不说，你的父亲是个很有魄力的人。他竟同时推测出了我们两个领地的计划，主动提出合作，愿献上谋略和装置。”
　　“他说要与我们合作，以换取——你们家族的财富。”
　　欧文的脑子“嗡嗡嗡”地响，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了那属于家族内部人员的“血中蔷薇”，他大概会觉得对方疯了。
　　他哑声道： “合作？什么合作？你们要干什么？”
　　鬼战士：“我们想要这里，柯塔林。”
　　“你现在的位置得天独厚。听说露西娅·奥利维很宠幸你，你继续接近她。这里有些事，你可以做。”
　　……
　　欧文在回来的路上，浑浑噩噩。
　　他满脑都是那两位深渊人给他展示的父亲的口讯。
　　深渊人的传讯方式不同于南境，他们用召唤出的奇异生物传讯，跟随人的一生。
　　形式则时而以声，时而以文。
　　而刚才，他看到一位人手顶用黑雾聚起的猫头鹰尖喙张合，里面真的传出了属于父亲的声音：“欧文，这是多变之时。安霍尔德一直在夹缝生存，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作出正确的抉择。最好的时机作出最好的选择——”
　　父亲说让他做内应。
　　欧文也难以想象父亲到底使用了什么的手段。那群北境人竟告诉他，到时候安霍尔德会与他们一同瓜分到奥利维的资源。
　　……欧文不怀疑父亲的手腕。父亲总有高超的谈判手段，安霍尔德方能夹缝求生。
　　安霍尔德最早只是个小家族，最早只有母亲能入南境上流社会的眼。但短短十年间，它便挤入贵族圈，父亲总会创造奇迹。
　　而欧文也可以猜到深渊人贪图家族的什么，那大概是家族的技术。
　　安霍尔德起源于匠人，最擅长机械制作与金属控制。
　　父亲为密会研制武器，私下却也有自己的研制秘密技术作为家族底牌。
　　父亲是他拿出底牌了吗？
　　但问题是，这不是叛境吗？
　　前方传来脚步声，欧文抬头，发现竟然是露西娅带人从长廊中走了过来。她步履急促，似乎在带人寻找什么。
　　欧文忙把思绪从混乱的思考中拔出，努力不让对方看出端倪。
　　他止住了脚步，“露西娅女士，您在找什么？”
　　露西娅看到欧文，却目光凝固了一瞬：“……我似乎听到你的呼救。”
　　……她是来找他的？欧文一愣，竟屏住了呼吸。
　　露西娅走了过来，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猛地蹙起了眉头。
　　美貌的银发少年形容狼狈，衣襟凌乱，嘴角也被打破。
　　“发生了什么？”
　　几乎下意识地，她的手指触上了他的嘴角，“疼吗？”
　　深渊女人的手很冷。触上后，两个人却都愣住了。欧文的身体一颤。
　　露西娅转身走了:“以后不要乱跑。”
　　……
　　内厅中，露西娅坐在软椅上，室内烧着炉火。
　　欧文坐在一旁，换上了被露西娅下令赐予的新衣服。那是暖和的狼毛衣。之后，有侍者在为他的唇角涂药。
　　露西娅神色淡淡地说：“你这次算运气好，脑子也够聪明，知道搬出我的名号。但下次不见得会了，以后不要乱跑。”
　　“嗯。”
　　欧文瓮声瓮气地“嗯”了声。他刚才说了谎，说他要被那两个深渊男人“欺|负”，他谎报是露西娅的情人，才混了过去。
　　露西娅看向他，侧脸没什么表情：
　　“你很能忍耐，不像是普通贵族。听说你来自一个南境的小家族，安霍尔德。”
　　“是的。”安霍尔德比起奥利维的确很小。
　　不知怎地，欧文心中有一瞬间生起一股郁闷和不甘。
　　但他盯着露西娅，脑中却旋即想起了父亲之前的传语：“欧文，我们要抓住机会。柯塔林是我们的机会。”
　　而深渊人交代他，他需要做的事与这些相关：
　　“一份毒药、一枚钥匙、一个时机。”
　　他需要获得露西娅的信任。他们现在的关系，并不够。
　　窗边的女人冷淡地坐在那里，眉眼带着股凌厉。
　　但或许是未婚的身份，让她身上多了股古板的单纯。欧文一时失了神。也许可以用一种最快的方式。他想。
　　上药的人走了。露西娅让他继续念诗。
　　但这次，欧文却没有立刻念。
　　露西娅语气有点不耐烦：“怎么不念？”
　　欧文喘了口气，抬头：“露西娅女士，我可以服侍你。”
　　露西娅猛地回头。
　　……
　　欧文闷闷不乐地骑在狼上。在南境，他靠着一张脸所向披靡，他也习惯于直接提出这样的要求。女孩儿们总会乐于答应，前仆后继地上来。
　　但露西娅竟然拒绝了他。
　　不仅如此，她还训斥了他。
　　“你年龄还小，应该学会自重，不要为一时的胡思乱想而冲动。”
　　她吃惊地看着他，“……你要知道，你提出的要求，我如果答应了，会为你回南境后带来什么毁灭性的下场。”
　　欧文：“……”
　　他也不懂，露西娅每天都把他叫到房中，就是让他给她念南境的诗、或读书，问他一些可有可无的问题。
　　但她一次都没碰到他。怎么，深渊贵族女人带他回去，难道不是看上他这张脸吗？
　　今日巡逻，她也带上了他。
　　“露西娅女士身后的是谁……”他听到有人在议论，“听说他是南部来的战俘，露西娅女士的新宠。”
　　才不是。欧文简直摸不清露西娅·奥利维对自己的态度。
　　不久后，他们到达了矿场。那位于柯塔林主城外的南部，是一处精金矿。那是明域中最为稀有的冶金材料之一。露西娅作为领主之女常驻领地，对其有管辖资格。
　　而据欧文得知，东西领地的驻官上次来，就是想提出交易这里的开发权。露西娅提出了拒绝。
　　露西娅没让他进矿场。
　　欧文站在寒风中等待，却突然发现远处的一点寒光。那位于矿场的边缘。
　　他出身匠人家族，擅长炼金领域的神术，对此很熟悉。
　　他一瞬间抬头，大脑“嗡嗡”地响，试图寻找露西娅的身影，但旋即产生的两个念头却让他冷静了下来：
　　那是魔法陷阱，但不会致命。
　　他赢得露西娅信任的机会来了。
　　露西娅正从矿场朝外走，见欧文跑了过来，皱眉：“你怎么过来了？”
　　银发少年呼了口冷气：“你不在……我怕。”
　　他看上去真有些紧张。
　　露西娅想起欧文之前的遭际，叹了口气，正要朝前，却突然听欧文说：“小心！”
　　一支画着拙劣魔法符文的暗箭朝他们袭来。
　　欧文却挡在了露西娅的面前，箭射入他的狼皮衣，皮肉被破开的声音响起，他的后背开始渗血。
　　露西娅：“欧文！”


第149章 柯塔林之哀（三）   多变之冬-下（同上……
　　近来的幻境趋于稳定。但雷恩斯或许因为是“无关者”, 他无法全然地感应幻境。他在破碎的时间中没有找到欧文。其余时间，他一直跟随莱拉。
　　她几乎天天都去许愿。
　　而让雷恩斯受不了的是，她总是许愿的最后都要强调一下她的“杜纳哥哥”。
　　杜纳·克兰兹……雷恩斯知道, 深渊北领地的继承人, 她的远房表哥、青梅竹马。他曾对这个男人很有印象。
　　……现在，不提也罢。
　　“露西娅怎么还没到”
　　今天他跟随莱拉去往了埋骨堡的长厅。那位于一座室内花室中, 长厅以绿植、兽骨、柔软的皮毯装点。奥利维家族的人都在这里用餐。
　　他听到莱拉的家人正在讨论她的姑姑露西娅。
　　“听说露西娅最近和一个情人走得很近，似乎是位南境俘虏……据说那时她在巡查时受到了不满改革失败的平民袭击, 那本不是致伤的陷阱, 但那位跟随的俘虏却献身受了伤。近日, 她都守着那俘虏呢。”
　　“南境的……”莱拉本兴致勃勃地听着大人们讨论, 但当听到自己姑姑找了个南境情人，表情却像吞了只苍蝇。
　　雷恩斯：“……”
　　在看不见他的女孩身后, 他没忍住说：“我也给你当过俘虏和情人，利亚娜。”
　　露西娅不久后到了。
　　她神情颇为倦怠，似乎和传闻相同, 她一直在照顾那位情人。
　　佩妮洛普似乎是极其感兴趣，开始询问起露西娅近来的信息。
　　“孩子, 你许久不与异性亲近了, 他是什么人？真如传闻中是南境俘虏吗？”
　　“哦, 母亲,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只是个孩子。”
　　而雷恩斯注意到, 长厅中有一人和莱拉的表情如出一辙。
　　那是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女人, 她气质冷漠，脸上有着比厅内其他人都深的腐蚀纹。她的容貌与莱拉有五六分相似，但却冷硬了许多, 似乎与四周的一切格格不入。
　　听到了佩妮洛普和露西娅的讨论后，她冷嗤了一声，轻启嘴唇说：“露西娅，现在，也许你和南境人走近并不合适，那有失体面。你或许应该早点考虑下深渊内部的联姻……”
　　她的语气怠慢，似乎根本不把南境人放在眼里。佩妮洛普的表情变得尴尬了起来。
　　雷恩斯却认出了她。多莉·克兰兹。莱拉的母亲。
　　来自克兰兹家族，一个强大的深渊家族。而也由于是平等的联姻，她在婚后没有如南境人一般改夫姓。
　　“多莉，你非要这么说话吗？”泰南·奥利维，莱拉的父亲抬头怒视说话的女人，“你什么毛病？”
　　多莉淡淡地瞥了一眼泰南，如同看一个陌生人。雷恩斯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在世，他们也常以这种眼神交流。
　　随后，她直接无视了丈夫，回头看向莱拉，声音却判若两人柔声说：“莱拉，‘燃血术’练得怎么样了？”
　　“我，我有练……”莱拉回答，目光却在父母间反复逡巡。她的神情明显不是第一次见，却依旧不知所措。
　　泰南深吸了一口气。在佩妮洛普的劝导下，他放弃了冲突。长厅的氛围冷若冰窖。这让雷恩斯想起来了自己小时候的家庭氛围。
　　但不久后，一阵鸦鸣突然打破了这里的冰冷。
　　一只只长翅染影的乌鸦从屋顶的暗影中飞出，那都是奥利维家族用以传讯的奇异生物。除了莱拉，几乎所有人都收到了传讯鸦。
　　而屋外，也似乎是有狼骑收到了消息，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要告知还在查阅口讯的家族人士们。
　　莱拉正着急，或许是有了预感，她凝眉，“到底发生了什么？”
　　狼骑：“昨两天，领主在鬼稽城殁了。”
　　……
　　老领主，阿迈尔·奥利维死于342年12月20日。那是柯塔林下雪的一天。
　　而这个消息令奥利维家族、整个柯塔林都沉入了震撼与剧痛。
　　传闻中，阿迈尔死于鬼稽城。那是深渊的首府，最为强大的中部领地。
　　“他们说，那天鬼督给领主在作宴，东领地的都哈·宓勒突然传讯朝他求助，说自己的领地起了□□，自己这里的‘小尊主’派了亡灵法师对他下手，希望领主助他镇压。领主和那个都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听闻后便去了主宰圣堂见他，结果，当晚没有再出来……”
　　雷恩斯没有再听下去。
　　因为他知道结局，阿迈尔进入鬼稽城大圣堂后受到了三方的围剿、包括东西领地和被控制的鬼稽城。
　　第二天早上示众的，是这位深渊鬼战士宗师的尸体。他被冠以“叛境夺权”为名。
　　“不可能，都哈和阿迈尔一齐长大，他的儿子教我一声伯母，上次改革他虽表面不支持，背后也与我们出谋划策，怎么会……”
　　佩妮洛普试图从得到的消息中寻觅到丁点不合理的蛛丝马迹，来让人告诉她这个消息是假的。但事实上，她的丈夫的确死了。
　　接受不了的她当然就病倒了。
　　莱拉也在哭。开始她不相信传来信息。
　　祖父虽然总训斥她，但在她心中是最厉害的人。但直到祖父死后被枭首，尸体要被运回柯塔林的事传来，她才知道这是真的。
　　“哦，不，不……祖父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她哭成了泪人。
　　但时间并不容许哭泣。柯塔林乱作了一团。
　　不久后，鬼稽城那处传来了讯令。其中说明，这次只是希望带走倡导改革的阿迈尔·奥利维，泰南·奥利维在鬼稽城本行军营中的要职，如果他愿意既往不咎，鬼稽城可以让他继任柯塔林的领主，但后续政策改革必须全部听令鬼稽城。
　　总而言之，就是傀儡领主。
　　但雷恩斯听这个讯令就知道是假的。他猜测鬼稽城的意图大概是想要稳住还未来得及完全控制的与奥利维家族交好的一派，之后在行行动。
　　“他们把父亲死的消息压了整整两天，一定在谋划什么……”
　　泰南愤怒得几乎失去了理智，他本不是个冷静的人，成为莱拉的父亲后才逐渐变好，“我现在就去组织军队，去联系盟军，朝鬼稽城去，我们要先出手夺得先机。”
　　他的妻子多莉却说：“泰南，我认为这也许该把所有人留到柯塔林。他们可能……”
　　泰南：“够了，你的家族畏首畏尾，不要再来阻止我！”
　　多莉没有再说话。泰南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真的集结军队，打算联合其他盟友朝鬼稽城猛攻。
　　多莉叹了口气。
　　当晚莱拉醒来，却发现是多莉推醒了她。
　　“母亲。”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从床上撑起了身子。
　　“莱拉，我要离开一趟。你父亲打了几次胜仗就觉得自己所向披靡，但不是那样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犯蠢。”
　　她的母亲摸着她的脸，温柔地说，“我去趟北领地找我的家族……你记得都听祖母和露西娅姑姑的，如果情况不对，就立刻让瑟古德带你们出城、往北领地来，知道吗？他是我的忠仆，会照顾好你们……至少是你。”
　　莱拉却摇头：“不，母亲，您真得走吗？”
　　“是的，我得走。”多莉揽上了黑色披风，腰间是把长剑，她是位优秀的鬼战士，“我必须去，家族没有回应。我得为这里争取啊。”
　　多莉走了，消失在了柯塔林主城外的夜幕中。
　　但当时的莱拉却不知道，这是她和她父母的永别。
　　……
　　“这是‘毒刺’，刺向露西娅·奥利维，让她昏迷。找出她的‘钥匙’。”
　　黑暗中，一只手递给了欧文一只金属长刺，上面碧光粼粼。
　　欧文竟从中认出了自己父亲的手笔。上面融合了上百种毒剂，表面如同钢针，在趁人不防备激发陷阱，刺出如鱼骨般的长刺，再刺入人的肌肤，便可以令人昏迷。
　　露西娅的力量按南境算不过刚到智者高阶，这可以令她沉睡许久了。
　　欧文将长刺收入了潜伏者给他的储物戒中，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银戒。
　　他看了戒指戒指，听闻露西娅回来的消息后，他终究从黑暗的房中走出，走向了露西娅所在的内厅。
　　欧文到了。他关上了门。他们独处时总是这样。
　　露西娅正站在窗边。
　　她看上去比往常更呆板，眉眼是疲倦和悲哀，正出神地望着窗边。
　　“露西娅女士，节哀。”欧文说。
　　露西娅回头，看到他，张了张嘴，疲倦的眉眼却突然变得冷淡：“你来了，我正好找你有事。”
　　有事？欧文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同时在意露西娅的态度。
　　自他受伤后，露西娅第一次对他用这种冷淡的态度，仿佛回到了两人刚相识时，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计划已经被对方识破的错觉。
　　一时，因为慌乱，他眼中浮现半真半假的不知所措， “什么事？”
　　露西娅沉默地看了欧文几眼，却说：“你回南境吧。柯塔林这里大概要乱了，我现在送你出境。”
　　欧文：“……什么？您要放我走？”
　　他怔怔出神，戴着的戒指的手倏然握成拳，似乎没听懂露西娅在说什么。
　　露西娅揽上狼皮大氅，转过身，“跟我走吧。”
　　她背对着欧文，对他完全不设防。室内只有他们两人，如果欧文反应过快，现在就是他最好的下手时机。
　　但他却没动手。
　　“……”欧文盯着深渊女人的背影，哑然出声了，“露西娅，你和我一起走吧。”
　　这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说出来，欧文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在，露西娅诧异地看了眼他，便拒绝了他。
　　“欧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深渊女人用她惯常的古板语气训斥他，“你也不小了，不该说这么不成熟的话。”
　　欧文垂下眼眸，睫毛轻轻颤抖。待他再抬头，他踩着柔软的兽毛地毯，走向了露西娅。
　　露西娅：“欧文？？”
　　欧文停在了露西娅面前。
　　他眼神专注，抿了抿唇，深吸了口气： “对不起，露西娅女士，走之前，我想……我想……”
　　银发少年闭眼，突然拥住了面前的深渊女人。
　　少年的气息传来，如雪中林般纯净。但他吐息的热的，身体也是热的，又有着正往成年男人生长的方刚。
　　露西娅不知所措地僵着身体。
　　“哦，欧文……”
　　她的眼中浮现茫然，手却渐渐地抬起，覆上了少年的后背。
　　她怀中的少年身体轻轻一颤。
　　却在这时，她的脖颈后方传来一道冷意。
　　冰冷的长刺破开了她的肌肤，如破空的箭般猛地扎了进去。
　　毒刺。
　　露西娅睁大眼睛，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无声地倒下了。


第150章 柯塔林之哀（四）   屠杀的乐章-上（回……
　　“安霍尔德, 你得到了‘钥匙’。干得很好。”
　　对方从欧文手里接过那一柄雕刻着荆棘的徽章，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仿佛有什么期待已久的事终究达成。
　　“荆棘之匙”。欧文认识。
　　柯塔林这类主城有严密的结界加以布守, 将浸入了魔法符文的“荆棘之钥”盖入阵眼, 这就可以打开城门。
　　欧文回头看了眼两个穿着黑色轻甲的人跃过倒在血泊中的侍卫，进入了露西娅所在的内厅, 架着昏迷的她出来。他张了张嘴，本想出声, 却被打断了。
　　“你的家族也来人了, 小安霍尔德。你可以与我们一起去城门。”
　　“什么？”欧文错愕地抬眸。
　　“你父亲出了‘巨械’给我们, 这只有你的家族中人会使用。我想, 你应该去接应他们。”
　　对方抛给了欧文黑袍。那用以掩饰他的身份。
　　……
　　夜风醒转，柯塔林的叶儿飘荡。
　　欧文与一众潜伏在柯塔林、藏匿的驻官, 一同穿上了皮甲，来到了那主城之南的角塔。
　　一道急促、尖锐的风鸣传来，欧文意识到那是进攻的号令。
　　攀爬、进攻……他自从被取下“禁制之锁”, 再度感受到了力量的膨胀和对暴力的欲望。他与潜伏者们一同攀上城墙，血色印上他的瞳底。
　　他恨深渊人。几乎是所有深渊人。
　　机械长刃抵上守望者们的喉咙, 伴随着娴熟的神术光芒, 那些人倒地了。欧文的能力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可。但当他看到他们把属于露西娅的“荆棘之匙”印在法阵中, 他又变得沉默了起来。
　　“那位女奥利维……你们打算怎么样？”他问。
　　“等我们的领主进来, 交给领主咯。”对方让他不要废话。他们终究快速打开了城门。
　　而那一刻, 欧文才发现角塔下的黑暗不全然是黑暗。
　　旗帜升起了。那是深渊中涌动的长刺鱼, 那是摆尾的无眼蜥蜴。哈夫纳和宓忒的军队早等待于此, 在黑暗中涌入城门。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他熟悉的人。
　　“少爷！”那是他家族的下属。一群身披黑袍，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着身份的标识。
　　他们手持机械法杖, 法杖之端是长弩。欧文认出来了，这是父亲近来研制的新式武器，而他在武器另一头，是深渊的暗纹。
　　——欧文意识到，那大概是父亲专程为深渊的合作者改造的。
　　许久没有看到同胞，欧文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低嗓音：“父亲没来吗？”
　　“老爷说这里的事交给你。”
　　欧文猛地睁大眼睛，“……交给我？”
　　他握紧了对方递来的长箭。
　　军队在寒风中如鬼魅般进入了柯塔林。一队巡逻的狼骑却与他们打了照面，以及过往的平民却都睁大眼睛。
　　“什么人？！”狼骑凶斥。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剑，欧文身后的来自东西领地的骑兵便同时抬起了战斧朝他们劈去。
　　利刃劈肩，血夜四起。
　　欧文却也在这一刻被激起了血性。他抬起机械长箭。
　　突。光芒绽放。带着强大的附魔之力。
　　那柄箭击碎了荆棘纹章狼卫的头颅。
　　“伐荆战争。”
　　这场猝然开始、却经过长期筹谋的战争，在342年12月21日打响。
　　……
　　“莱拉……”
　　雷恩斯在喊莱拉，但她根本听不到。或许是他作为“无关者”不能在这里待许久，他眼前的时间和空间逐渐变得破碎。
　　远处传来嘈杂的如同战争的声音，雷恩斯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他无力改变，他只能跟随莱拉，这一处他能够站立的空间。
　　莱拉自方才被叫醒后就在发抖，她被佩妮洛普护在怀里，她也第一次这么紧紧地抓住祖母的手。未来的首席狼骑、如今的侍仆瑟古德正站在他们身旁，还有留守在柯塔林的许多军人都在他们身侧。
　　“怎么会有人闯进来？”佩妮洛普从塔顶眺望南部的方向，战争从那里开始。
　　如今，她来不及再为丈夫悲伤，她一边带着莱拉，一边朝塔下走。
　　埋骨堡主塔，这是这座城堡乃至整个城市的中心，具有最严格防守的地方。而塔下，拥有出城的密道，用于逃脱。
　　“不知道怎么回事……拉马德和冥忒湾的人突然闯进，还带了没见过的异能武器。情况不对，主母、莱拉小姐，你们最好先撤离柯塔林……”
　　说话的是当今的首席狼骑，一位胸口绣着砾石纹章的老人。土与荆棘，他的家族与奥利维家族也有相通的关系，世代效忠，忠心耿耿。
　　“不，你们送走莱拉，我和柯塔林民众共存。”佩妮洛普说。
　　“不，祖母，不——”莱拉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却被哽咽代替。
　　一群人急匆匆地朝前走，他们来到底部的幽室，那里再往前走，就可以找到通往荒野的密道。
　　砰！
　　当他们打开幽室，却突然怔住了。
　　只见里面站着一排又一排的佩戴“无眼蜥蜴”和“白齿鱼”纹章的黑甲骑士。一位老人正站在众人身前，他身材削瘦，穿着勾勒着金线的装甲。
　　看到来人，露出了笑容：“好久不见，佩妮洛普。好久不见，小莱拉。”
　　佩妮洛普：“……都哈·宓勒。”
　　……
　　血色。厮杀。
　　奥利维家族根本无法抵抗，都哈·宓勒是深渊唯三的大尊师之一。与他同行的，还有掌管西领地的哈夫纳家族。那里，拥有当今深渊最强大的亡灵法师。
　　他们都亲自来到了主塔，开始了他们狂欢般的屠杀。
　　身穿黑荆棘重甲的柯塔林兵士逐一倒在了血泊中。
　　那嗜血的法阵挡住了莱拉和佩妮洛普的去路。她们最终被刀锋所围。
　　“你们怎么会进来？”佩妮洛普问。
　　都哈笑了笑，摆了摆手，却推了两个人出来。莱拉尖叫：“姑姑！”
　　佩妮洛普却捂住了她的嘴，手却也在颤抖。
　　只见露西娅双手被“禁制之锁”锁在身后，似全身无力，被推倒在了地上。她的皮肤上有着数道见骨的鞭伤，精神萎靡，却张了张干涸的嘴唇，充满歉意地看向母亲和侄女。
　　而与她同时倒地的，是另一具身体。倒地的沉闷声让露西娅全身颤抖。
　　那已经称不上“身体”了，那具身体全身的皮肤被剥去了一半，竟像是被人一寸一寸切割下来的。
　　“你的女儿不愿意为我们这些客人指引密道的入口在哪里，也不愿意带我们来见您。这实在太遗憾了。”
　　“但没关系，她不招，的大侍卫长招了——说起来，我们这里刚来了为很会刑讯的人才，这是天降之喜——”
　　莱拉后知后觉地看到那身体，从小养尊处优的她什么时候见过？十二岁的她开始呜咽，开始呕吐。
　　只有佩妮洛普注意到，自己的女儿露西娅面容悲戚，听到“刑讯的人才”这句话，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
　　但那透露的不是恐惧，却是悲哀，近乎麻木的悲哀。
　　佩妮洛普顺着都哈的目光，这才寻到了一位站在角落的人。
　　那人藏在黑袍下，让人看不清容貌。只隐约看得到他似乎还少年身量，一缕银发从他的帽檐中露出，上面沾着细密的血点。
　　他拿着一柄沾满血的机械铸成的骨刀，展现出如同刽子手一般的气质。但他微微侧身，似乎也瞥向了露西娅的方向，但一直在沉默。
　　“银发……机械……”佩妮洛普张了张唇，却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
　　都哈的语气如同得到了喜爱玩具的小孩：“走吧，佩妮洛普。走吧，小莱拉。”
　　……
　　雷恩斯所在的空间变得愈发晃荡。他看到了眼前柯塔林的惨败，也自然认出了那个上刑者是欧文。
　　“怪不得，上一世，她……”他紧咬牙关，手捏得全无血色，眼中一片冰冷之色。
　　然而下一秒，他的脚底却蔓延起暗之花。那花中绽放巨大的能量，如同桥梁，与那巍峨苍穹相连。
　　“深渊力量，这是来自幻境内部，还是深渊外部？”雷恩斯竟一时没有辩别清楚。
　　直到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悬空的星空般的洞，雷恩斯才意识到，那大概是古泽尔的深渊力量。
　　“第二位挑战者，你在这里迷路太久了，这里才是属于你的幻境……”古泽尔的声音传来，那黑烟如长蛇般蔓延，将雷恩斯往另一个方向拖拽。
　　雷恩斯却盯着那柯塔林的血色，被带走的莱拉，“不，我……”
　　“记住，这是幻境。这只是幻境。”古泽尔说，“你要获得‘混沌龙骨’，不是吗？”
　　雷恩斯咬牙。他当然记得自己的目的。
　　他最终踏入了那天空中的另一处空间通道。
　　但随即，在他的身影消失的那一瞬间，那些盛开的象征着深渊力量的暗之花突然枯萎。
　　一位黑袍女人从影子中走出。她的碧眸如翡翠，帽檐下棕发披拂，手指上黑影翻滚，正安静地望着这嘈杂的柯塔林幻境。
　　她皱了皱眉头，似乎被无关的事吵到了。
　　古泽尔的声音却旋即传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引诱这位先来者去往这个幻境的边缘？你在让我驱赶他。”
　　出现的正是后来的利亚娜。她也进入了“荣耀之境”。
　　听到古泽尔的问题，她眼中透露讥讽：“为什么？因为有些自己惨的事，让仇人看到，他感到很惬意，我就难受了。这没必要。”
　　古泽尔长长吁了口气。
　　或许是利亚娜的四周萦绕着深渊之力，它语气比对欧文和雷恩斯都要温和。
　　“后来者，你进来也不久了——开始是因为能量的错乱导致时空错乱，现在，一切稳定步入正轨，你是不是也应该去属于你的幻境了。在那里，为我重演。”
　　女人却摇了摇头，“不，我要留在这里。我不是这个幻境的‘无关者’，不是吗？我想留下来。”
　　古泽尔：“为什么？你早日重演，那就可以早日令我裁决——‘混沌龙骨’，是否属于你。”
　　他的问题却换来一声轻笑。
　　利亚娜：“就当我任性吧。”
　　她看向远处柯塔林的火光，轻轻笑了起来，“我是实在想重温，一些故人带给我的——”
　　“‘快乐’的童年。”
　　古泽尔陷入了沉默，不知道是提前看到了什么，这只复苏的巨龙对此默许。
　　利亚娜消失在了那边缘的影中。


第151章 柯塔林之哀（五）   屠杀的乐章-下（回……
　　342年12月22日12点, 柯塔林埋骨堡上，主塔的钟声在城中敲响。
　　新月纪初期，其在初建之时本用以报时。
　　但如今, 其声响却如同丧钟。
　　广场上, 血液漫过传说中的埋骨地。那里被安置着一群又一群的被制服的柯塔林俘虏。
　　惨叫声贯彻云霄，被击碎的身躯倒地, 暗红的血流淌满地。
　　柯塔林人正被残忍地虐待和屠戮。
　　但却不是成批次的，而是一个又一个, 被拎上了刑台。
　　砰！老首席狼骑——准确说, 他现在已经不是首席狼骑了, 他在主塔的广场中央被殴打, 半边身体都流着脓血。
　　而都哈·宓勒，这次进攻的组织者, 在那临时搭建的石台上哈哈大笑，仿佛看到了最精彩不过的表演。
　　“都哈，请你们快点住手……我们真的不知道宝库在哪里！”
　　佩妮洛普的声音如同在泣血。
　　奥利维家族同样被押坐在高台上, 被迫观赏这一切，包括莱拉。
　　都哈却摇头：“佩妮洛普,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奥利维家族的宝库。东西领地的人偷袭柯塔林, 并留下佩妮洛普、露西娅还有莱拉一命, 就是想逼她们说出其下落。
　　奥利维家族, 从深渊入侵明域时便存在, 传承了接近二十代, 时代累积数不清的财富。
　　其中最出名的是传奇武器“灰烬”和“湮灭”, 除此外，还有深渊领域的极致源石，不计其数的昂贵珠宝……
　　这些, 足以让一个微弱的家族在深渊站稳位置，也足以让一颗暗淡的星星展现光芒。
　　但这些宝藏，都是需要强大的首领和力量才能守得住的。
　　“都哈，我的确是阿迈尔的妻子。”
　　佩妮洛普的语气如同在说最为真挚的誓言，“但我来自南境，他不敢把这种撼动领地、撼动家族的秘密告诉我。他对宝库所在地守口如瓶……我真的不知道。”
　　都哈却冷笑了一声，“佩妮洛普，阿迈尔有多爱你，我以为不会知道吗？他为你叛境、为你打破了老师对他的厚望……到头来他什么都为你牺牲了，你说他不信任你？你不用编造这种拙劣的谎言。”
　　或许是“阿迈尔”这个名字令佩妮洛普痛苦，她紧抿嘴唇，深吸了口气，才柔声地说：
　　“……都哈，我现在都不相信，真的是你杀了阿迈尔吗？为什么？你们明明从小一起长大，你们如同兄弟……”
　　“……什么兄弟，他明明就是深渊的叛徒！”
　　都哈却暴跳如雷，声音让莱拉颤抖了下，“他是叛徒，自娶了你开始就是。老师对他赋以厚望，他因你一切都昏了头，挫败了老师的计划，老师愤然早亡，他就是该死！”
　　“不，都哈，当时明明是……”
　　佩妮洛普本来惨白的脸更为惨淡，她试图辩解，都哈却冷嗤了一声，打断了她，“佩妮洛普，你不用拖时间，让我猜猜——你是在等你的儿子和儿媳回来吗？”
　　“……”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回来了。你们可以团聚……不过，大概是以比较别致的方式。”
　　佩妮洛普的手抓紧了裙摆，“什么？”
　　而听到父母的名字，她怀里的莱拉睁大了眼睛，一时充满了企盼。
　　但或许是都哈的语气过于奇怪，那企盼转瞬即逝，被恐惧代替，莱拉的嘴唇哆嗦了下。
　　打发挥了挥手，只见四位魁梧的鬼骑抬着两个渗血的人型铁笼过来，从外部看看不出里面装了些什么。
　　抬至佩妮洛普和莱拉面前时，都哈摆了摆手，铁笼打开了，只见里面滚出了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莱拉看的第一眼，竟发现她不认识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什么？？”她企图发出稚童般的天真问句，但都哈之前的话却让她无法全然自欺欺人。
　　“这是什么？？？”第二次问，她的声音却开始填斥着哭腔。
　　因为莱拉后知后觉地发现——
　　左边的人，虽然脸被划烂了，左耳后却有着母亲月牙般的腐蚀之纹；
　　右边的人，虽然肢体如被扯断的玩偶，右手拇指上却戴着父亲的荆棘戒。
　　“这是我的父亲、母亲吗？？？？”
　　但没人回答她。
　　她的眼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捂住了，来自她的祖母。
　　佩妮洛普全身都在颤抖，压抑着恨意和恐惧的冰冷目光射向都哈。
　　都哈却开怀一笑，缓缓地对她们讲了个故事：
　　“泰南·奥利维是位忠诚但冒进的儿子，他在穿越拉马德荒漠的血岭时，正好遇到了沙夫纳的尊者。属于亡灵法师的暗之花将他埋没。”
　　“多莉·克兰兹是位忠诚和坚毅的儿媳。她在为了夫家前往极北厄尔岭的途中，却正好遇到了准备入侵柯塔林的冥忒湾军队。”
　　“可怜的多莉——她是克兰兹家族最不受宠的小女儿，鉴于克兰兹家族自身难保，勇敢的鱼们把她捕入了网。”
　　“泰南和多莉，是一对合格的夫妻。他们被安置在了一起，多莉在泰南面前被殴打，因为旁人想让泰南说出‘宝库’的秘密。但是，当把他们逼入‘铁主宰’时，那执行的狼骑失了手……”
　　“……”
　　他的故事却没讲完。
　　“不，求你了！求你不要再说了！”佩妮洛普的声音传来，“不要再在我可怜的孙女面前说了！”
　　女人的碧眸中荡下泪水。
　　但没人相信都哈口中的“失手”。
　　这必定是故意的谋杀，这必定能断了还留在鬼稽城的以奥利维马首是瞻的余部的希望。
　　奥利维的希望没有了。
　　莱拉在祖母怀里，全身如同筛子一般地发抖。
　　佩妮洛普试图继续掩住她的眼睛，却听莱拉一声尖叫，她摆脱了祖母的怀抱。
　　莱拉疯了一样地跑到那两具已无生息的身体前。
　　父亲，母亲。她企图喊他们。但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握紧了父亲手上的戒指，却发现那根手指都被砸断了，摸上去像一滩烂泥。
　　“我……我……”
　　她的声音模糊不清，没人听得清楚她在说什么。
　　心扉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在佩妮洛普的喊叫下，莱拉晕过去，从高台上滚落。
　　……
　　“那几位奥利维还是没有说吗？”
　　“没有。”
　　“何必顽抗，迟早都是死。”
　　夜幕下，欧文藏在黑袍下，站在主塔上眺望远方。他刚刚经历了都哈的褒奖，都哈承认安霍尔德在这次进攻中的贡献，并提出对他的父亲的敬意。
　　父亲，父亲只是来自个小家族……欧文现在却并不想思考这件事。
　　他看着远方，那柯塔林鳞次栉比的矮屋上战火逐渐熄灭。他揽住了黑袍，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
　　露西娅在做梦。她梦到一切还完好的柯塔林。
　　父兄在霜寒的森林中打猎，母亲带着佣人为他们接风洗尘。她坐在窗边，眺望一望无际的针叶林，耳旁是南境少年在念诗。
　　这一切真美好啊。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但当她醒来，这一切美好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地狱般的光与影。
　　她正被锁在暗室之中。而银发少年站在她面前，任烛光蚀着他完美的侧颜。
　　他在沉默地看着她。
　　露西娅张了张干涸的嘴唇，声音沙哑：“……欧文·安霍尔德。”
　　她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瞬。
　　露西娅·奥利维永远不会忘记冰冷的毒刺刺入肌肤的感觉，也不会忘记面前的少年是怎么在回到府邸后把大侍从长拖到她面前，一寸一寸地将其肌肤剔掉，帮助都哈逼问他们进入主塔的方法。
　　痛苦、恨意、麻木……一时，在露西娅的目光中，竟说不清哪种情绪占多。
　　欧文安静地看了她少许，却低声开口了，“露西娅，告诉我奥利维的宝藏在哪里，好吗？”
　　露西娅猛地睁大眼睛，胸口起伏。
　　她沉默地看了欧文几秒，才自嘲地一笑：
　　“……所以，这次你逼供的人，换我了吗。”
　　“……不，不是的，露西娅。”
　　欧文却在突然在她的面前半跪下，扶住了她身侧的扶手，贴近了她。
　　他脸上的血迹洗净了。他紧锁眉头，目光如同虔诚的信徒般纯净。
　　而此情此景，竟像是回到了他们还在府邸的时候。
　　“只有你先告诉我宝藏在哪里，我才能去和都哈的人谈条件。”
　　欧文的语气竟也如信徒般诚挚，仿佛在祈求神灵，“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回南境，我们去边境隐居，好吗？”
　　露西娅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了少年。
　　那一刻，她的反应像是没听懂欧文的话。
　　两人对视。
　　少许，露西娅才缓缓开口，“你背叛了我。你把毒刺刺入我，偷走我的荆棘之匙，只为放宓勒和哈夫纳的人进柯塔林。”
　　“……是。”
　　“你家族的人参与了针对柯塔林的战争和屠杀。”
　　“……是。”
　　“你还当着我的面，残忍地杀害了我的大侍卫长克里夫，只为了帮都哈揪出我的母亲和侄女出来。”
　　银发少年低头了，他握成拳头的手在发抖，这一次，他却没有再用单独的音节回答。
　　他的声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我当时回来，看到他们在对你动鞭刑……我只能这么做。”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继续对你用刑。你明白吗？ ”
　　“……”
　　露西娅止住了呼吸，这几句回答似乎让她更为痛苦了。
　　她盯着欧文，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悲戚的恨意。
　　她轻声说：“所以，欧文·安霍尔德，你做了这些，还想教我再相信你吗？”
　　欧文:“……”
　　露西娅挪开了目光，闭上了眼睛，仿佛欧文不再存在。
　　欧文的眼底荡过暗色，“……露西娅。”他喊了一声，她没有任何回应。
　　“露西娅！”他又喊了一声。
　　换来的却是深渊女人的沉默。
　　那沉默透露着彻底的拒绝和冷怠。欧文咬紧了牙关，却说，“……露西娅，你看看我啊。不要逼我。”
　　女人的冷待在持续。
　　欧文却倏然站了起来，他箍住了深渊女人的肩膀，在她身体一颤时，他倾身而下，吻住了她干涸的嘴唇。
　　那浑身透露着绝望的深渊女人再度睁大了眼睛。
　　这是出乎意料的吻。
　　但待她反应过来，她开始猛烈的挣扎，她想要挣脱欧文。
　　然而，她的手腕被“禁制之锁”锁在身后，她根本无法抵抗恢复了力量的欧文。
　　锁链声响，欧文的手如灌铁了般牢牢桎梏着深渊女人。
　　却在女人一声闷哼中，他也吃痛一哼，抬起了头。
　　他的手摸上了唇，唇上有深深的牙印，沾满了血。
　　“你咬我？”
　　他的手放下了，眼底却也染上了猩红。他体内似乎有什么潜在的因子被激活了，他的目光像只野兽。
　　而也许是他的模样过于可怖，露西娅胸口起伏，眼中逐渐浮现起了恐惧。
　　她却迎视着欧文。
　　“不。”欧文说，“我不走。你又能怎么样呢？”
　　他在露西娅身旁再一次半跪下，说出：“让我侍奉你吧，露西娅女士。”


第152章 柯塔林之哀（六）   最后一位奥利维（欧……
　　欧文说, 露西娅，我能感觉到你，你看我, 你看我啊。
　　欧文又说, 露西娅，别哭, 求你别哭，我停下来。
　　昏暗的夜色下, 露西娅倒在地上, 身上披着被撕裂的刺绣长袍。
　　她双眼无神而冰冷地看向头顶, 上面是一副壁画, 深渊中的恶魔在吞噬神灵。眼泪从她的眼角流淌了出来。
　　“别哭。”一只手想为她揩去眼泪，她却偏头躲开了。
　　欧文收回了手, 无声地站了起来，一颗颗地重新扣上自己的纽扣。
　　他眼中那野兽般的火焰已经在刚才的炽热中湮灭了。他走到冷风凛凛的窗外，极目远眺, 却看到一群佩戴着白齿鱼纹章的人冲窗下走过。
　　风吹来了他们的声音。
　　“那位南境人进去多久了？他承诺会问出来。”
　　“不知道。也都哈为什么那么信任那个南境家族，他如果不行, 自然有其他人。”
　　其他人。欧文的眼睛染上暗色, 他转身了, 重新在露西娅身旁蹲下。他的唇轻轻扫过了她的。
　　“露西娅, 你告诉我宝藏在哪里罢。时间不多了。”
　　露西娅别开了头, 他的触碰似乎引起了她的厌恶, 她浑身都在颤抖。
　　“你不如杀了我吧, 欧文·安霍尔德。”
　　欧文的手僵住了。
　　他知道心中那团如野兽般的火焰不再。面前深渊女人的神情让他心碎。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钟露西娅，把狼皮袄盖在了她身上，便重新站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立了良久, 才走出暗室。
　　欧文冷声道：“把莱拉·奥利维带过来。”
　　……
　　莱拉是强行从佩妮洛普怀中扯出的，她正陷入梦乡，梦到她和多莉、泰南团聚了。然而，穿着黑锁甲的鬼战士却把她粗暴地提走了。
　　她被推入了暗室，冷硬的地面撞得膝盖生疼。
　　但抬起头，看清身穿黑袍的南境人站在房屋中央，她打了个寒战。
　　莱拉认识这个银发人，也认识他手中把玩的骨刀。在这几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欧文·安霍尔德，也知道了他如何欺骗姑姑和参与屠杀柯塔林。
　　他的残忍程度，都哈的手下都难出其右。
　　恨意刚刚掀上她的心头，恐惧就把她埋没。毕竟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下一刻，她却听到了姑姑露西娅的悲泣：
　　“欧文·安霍尔德，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要逼供冲我来，不要动莱拉……”
　　她这才发现露西娅也在。姑姑正坐在暗室中央的雕柱前，被下了禁制咒语的锁链牢牢绑住了身体。
　　但令莱拉奇怪的是，姑姑身上披着件狼皮袄，内里竟换了件干净的黑绸裙，身下还垫了软毯，竟如同被呵护的圣女。
　　而露西娅双手背在身后，瞪着欧文，正红着眼眶挣扎，“你要动动我，不要动莱拉……”
　　欧文却站起来说，“我不想伤害你。”
　　他顿了顿，眼神和声音都似沉在黑暗中，这令都让露西娅回忆起了那个大侍从长被生生剥皮的噩梦之夜，身体一颤。
　　他说：“你告诉我宝库在哪里，我就停手。”
　　机械骨刀从他指尖滑出，尖端锃亮，燃着血色的符文光芒。这是柄割肉削骨的利器。
　　欧文朝莱拉走过去，来自南境神明的力量压制住了她。她恐惧地喊叫，因为她见过欧文这几日如何用这把骨刀对其他人。
　　她想逃跑，却被欧文一脚踹倒在地，踩住了她的手腕。
　　啊，好疼啊！莱拉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和手腕大概是碎了，但她来不及为此哭泣，一波更剧烈的疼痛袭来，令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欧文弯下了腰。
　　刀锋刮向她的手指。
　　他如同屠夫在做最精湛的演示，不过一削一碾，莱拉就发出惨叫。
　　鲜血从翻肉的表皮中汨汨流出，指骨被碾碎的声音传来，那么小，又那么清晰。
　　她的食指废了。莱拉能感觉到。
　　她变成了父亲。莱拉想起了父亲遗体上那瘫软的、畸形的、恐怖的手指。这是好还是不好？
　　她不敢看自己的手，只能一边痛得痉挛，一边低声啜泣。
　　“你住手啊！！”
　　露西娅悲叱，几近崩溃地瞪着欧文，欧文却无动于衷。
　　他又故技重施，刀划上了莱拉的第二根手指。莱拉又一次发出绝望的痛嚎。
　　他的动作分明在说拒绝交流，他在等待露西娅的答案。
　　露西娅的嘴唇咬出了一条血线。
　　然而，对于是否说出答案，奥利维们却心照不宣——她们必定不可能把宝藏地点说出去。
　　那是最后的吊命稻草。如果说出来，那等于掐灭自己族人和领地其他人的最后一线生机。
　　都哈·宓勒，喜好虐杀、屠戮……这种人在知道宝库下落后，不仅不会放弃虐杀，反而会更为肆无忌惮。
　　而世代累积的财富落到仇人手中，这也是将是家族湮灭前的最大阵痛。
　　露西娅的眼泪不停地滚落。
　　“欧文，求你……”
　　哀求、威胁，她全都说了一遍，但欧文无动于衷，她也没有说出答案。
　　刀落。碾刮。
　　不久后，莱拉的十根手指都血肉模糊，她虚弱地躺在地上，冷汗淋漓，痛得已发不出声音。
　　她大概是去了传说中的“主宰地狱”。但这过程也太漫长了。欧文削了她的手，又去剥她的脚。
　　更痛了。莱拉痛得眼泪横流。但奥利维绝不求饶。
　　“我记住你了，欧文·安霍尔德……”莱拉抬头，意识不清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都还给你、都哈·宓勒和休谟·沙夫纳……”
　　欧文冷冷地看着女孩。她形容狼狈，手脚浸在血中，她已经废了。
　　而十二岁的她，不过才鬼徒初阶不到的实力——“鬼徒”与南境“智者”相当。
　　这个实力在深渊大贵族的这个年龄的后代中可以说得上落后，就算活下来，也注定泯然众人。
　　在这种情形，还说出这种话，足以说明她不够聪明，甚至谈得上愚蠢。
　　“小孩，凭你？”欧文冷酷地轻嗤了一声，却继而念出古语，手中召出了几根机械长刺。他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了。
　　毒刺。这也是毒刺，但与他刺入露西娅后脖的不同。
　　“……这次的毒刺，并不为昏迷，而是致残、令人陷入无上痛苦的毒剂。我相信莱拉一定承受不了。”
　　欧文的脸埋在黑暗中，语气凉薄，“这其中提取了来自闇域虚空、在明域最为昂贵的毒物的毒，绝无解药。一旦刺下，便无法治疗。”
　　“露西娅，这是你和她最后的机会。”
　　“欧文，求你了，求你停下……”
　　露西娅的脸白如垩石，她拼了命地挣扎起来，泪水浸染了她的脸。
　　欧文闭上了眼睛，他站了起来，却也接着揪起了莱拉的头发，他将毒刺对准了她的咽喉。
　　莱拉全身颤抖起来。
　　但倏然间，一道巨响传来，黑影升腾而起，如迅雷一般荡了过来。
　　欧文的毒刺被扇在了地上。
　　莱拉落地抬头，却吃惊地发现，露西娅竟挣脱了“禁制之锁”。
　　挣脱禁制之锁，通常是在精神和身体的极限冲击下，才可能出现。那通常是被逼到绝境时产生的状况，但深渊历史上少之又少……
　　而冲破的代价，便是遭遇反噬，那是对于灵体的重创。
　　“燃血。”露西娅一道旧语，她全身的腐蚀之纹，都浮起了黑影。
　　燃血术，是鬼战士的法术，通过燃烧血液来获得力量。
　　她如同来自地狱，全身的影化作一头恶狼，将欧文扑倒在地。
　　“露……”欧文猝不及防，睁大眼睛。
　　而露西娅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肌肤立刻见血，也映着露西娅眼中的血光。她眼睛中盈满恨意，可以滴血。
　　她声音沙哑的说： “欧文·安霍尔德，你应该永入无边的极恶之地，在那里沉沦。”
　　露西娅的手中出现了一道黑影聚成的匕首，朝欧文的心脏刺去。
　　“少爷！”门却突然被打开了，听命于欧文的黑袍者们闯了进来。他们听见了动静，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进入。
　　看到此情此景，没有犹豫，他们抬起了那印着符文的巨箭。
　　长箭破空，突突，射向了露西娅。
　　“不……”
　　欧文被掐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他想阻止，却是徒劳。
　　巨箭穿透了露西娅的身体，本就因为灵体重创而虚弱无比的她被冲击倒地。刚刚，她几乎用了所有的力量。
　　而在她倒地的时候，莱拉隐隐看到地面上的碧光粼粼，也听见了似乎有什么刺穿骨骼和□□的声音。“姑姑！！”
　　她哭泣着想要唤醒露西娅，但露西娅倒在那里，鲜血汨汨流淌，不再有回应。
　　“谁让你们……”
　　欧文的声音传来，但莱拉因为身体的剧痛，她已经逐渐听不清了。她隐约看到欧文奔向了姑姑所在的方向，也隐约看到了一位黑袍者继而也走入了暗室。
　　那人声音苍老，在怒吼：“……欧文·安霍尔德，你和你的父亲到底都背着长老会在干些什么？！”
　　那位黑袍老人竟朝她奔过来，莱拉看到了他浑浊的眼珠，高挺的鹰钩鼻，满脸的皱纹。但她也看到他和欧文一样的银发和金色瞳孔，让她即使意识模糊，也恐惧地瑟缩了下。
　　老人在痛苦地喘气，却说，“别怕，别怕，孩子，我这就带你回你祖母的身边。”
　　他把她从血泊中抱起来。
　　或许是手和脚太痛了，莱拉听不到声音，也发不出声音，她隐约听到其他人似乎在喊他“乌利亚长老”，随即她便晕了过去。
　　……
　　莱拉的手脚被精心裹上了草药和纱布，她昏迷着躺在石室的角落上，仿若进入了梦乡。
　　佩妮洛普盯着她，却在无声地流泪。
　　这几日柯塔林流了太多的血，但眼见孙女受到惨绝人寰的虐待，老人依旧忍不住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可以重新开口说话。她声音沙哑地冲着身前的老人说：“谢谢你，乌利亚，谢谢你。”
　　老人长着鹰钩鼻，银发金瞳，那是典型的安霍尔德长相。
　　乌利亚·安霍尔德，他是欧文的叔伯，如今安霍尔德家族的长老之一。
　　他看上去是个怪脾气的长相。然而当下，他却目光悲哀、愧疚地看着佩妮洛普，声音沉重地说：“是我来晚了……我也实在没想到，四十年了，我们再会是这个情形。”
　　听到“再会”一词，佩妮洛普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起了痛苦的回忆。
　　“……我知道我来北境后，你的家族是为了怎么保护你，是怎么来编排我的。”
　　她低声说，声音温柔、悲哀却冷酷，“如果我当初知道露西娅收下的是安霍尔德家族的人，我一定会让她小心的。”
　　“哦，佩妮洛普……”老人的目光锁在佩妮洛普身上，他们的声音同样痛苦。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那是悲戚的沉默。
　　不久后，佩妮洛普抬起了碧眸，其中是祈求：“乌利亚，我想见我的露西娅，求你带我去见她，好吗？”
　　……
　　露西娅躺在狼皮毯上，目光冰冷、空洞而模糊，因为痛楚，她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幸后拥有更多的不幸，当时她倒地，头正好撞到了那根毒刺上。所有人都说她活不了了，只有欧文说她能活下去。
　　欧文……想到这个名字，露西娅流下了眼泪。
　　“滚出去。”她对他说。银发少年说不。
　　直到那位黑袍长老带着她的母亲佩妮洛普和莱拉过来，她再一次让他滚，哭了起来，欧文才在老人的强迫下僵着身子离开了。
　　他走远了，真的走远了。
　　露西娅这才重新能够呼吸。
　　她看到自己的母亲走到了她的身前，怀中抱着昏迷的莱拉，架势像是一刻都不想撒手。
　　但母亲看到她，却又流下了眼泪，“哦，露西娅，哦，我的露西娅……”
　　露西娅压制住身上的痛楚，笑了笑，“母亲，我爱您，爱莱拉，也爱父兄。我可能要先你们而去，和他们相聚啦……”
　　佩妮洛普紧握住了她的手，却摇了摇头。
　　露西娅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而这时，过去的回忆，快乐的，悲伤的，惨烈的，都尽数在她脑海中荡过。
　　母亲的所在像是安慰和支撑。而这一刻，她突然不想再支撑了，那件惨烈、肮脏的秘密，那件令她委屈的秘密，她不想一个人扛下地狱，她想倾诉。
　　露西娅突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哭了起来：
　　“那个欧文·安霍尔德，我恨他，真的恨死他了……”
　　母亲冰凉的手一愣，但那双善解人意的碧眸盯着露西娅，却并没有阻止她。
　　露西娅继续说：“……但我其实曾爱过他，爱过那个安霍尔德。他刚出现时，太美好了。我的生活本如在森林中的阴霾，他的出现便如同阳光。他那时说他愿意当我的情人，我心里好高兴。”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意识模糊，快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但我拒绝了他，因为我不忍破坏他的美好……结果到头来，我发现他就是一只蛆。”
　　“为什么啊，一只丑陋无比的蛆……”
　　露西娅在母亲怀里哭泣了起来，伴随着痛楚带来的抽搐。佩妮洛普揽着女儿，无声地流泪。
　　她低声说：“既然是只蛆，你就忘了他。”
　　“是啊，忘了他，忘了他……”
　　露西娅低声念道，她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而也是在那一刻，在佩妮洛普难以克制的嚎啕大哭下，阳光落到了露西娅沉睡的脸庞上。
　　她愿自由远去。
　　……
　　“奥利维夫人，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阴影中，佩妮洛普抬头，目光麻木而冰冷。
　　她说，“我可以说出宝藏在哪里，但你们必须放走莱拉。”


第153章 柯塔林之哀（七）   最后一位奥利维-下……
　　露西娅下葬了。她是唯一拥有墓碑的奥利维。
　　那一天, 莱拉被佩妮洛普抱去看着， 露西娅被埋在一颗针叶树下。都哈不允许她被葬在城内，因为深渊的传说中, 在深渊的领地中, 墓碑可以连接主宰的力量。
　　或是担心亡者卷土重来，露西娅只允许被葬在荒野, 树是她的墓碑。
　　露西娅的脸庞被掩盖在了土壤下。欧文半跪在树下，面色白如垩石。莱拉看到他流了一滴泪。
　　鳄鱼的眼泪, 沉在腐朽肮脏的泥巴里。明明是凶手, 为什么流泪？
　　莱拉既恶心又恐惧, 她拉着祖母冰凉的手, 努力不让自己在仇人面前哭出声。
　　而之后，她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身披黑袍的银发老人过来了。莱拉除了知道他叫“乌利亚”, 他那天把她从血泊中抱出来，对他一无所知。
　　“佩妮洛普，我代表家族和都哈谈了。”老人对祖母说, “都哈说，如果你能说出宝藏的地点, 可以同时放了你和莱拉, 但是必须废了你们的‘灵心’。”
　　废了灵心……莱拉抽了口气, 眼中出现恐惧。这是所有法力的来源, 没了‘灵心’, 她会变为尘埃都不如的普通人。
　　乌利亚却继续说：“但你放心, 这之后, 我可以带你和莱拉回南境。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以我的能力，在边境藏匿和保护两个普通人还是没有问题的。你们可以那里过平淡的余生。”
　　余生。经历了这些事, 还可能过平淡的余生吗？
　　佩妮洛普望着远处细雪飘荡的峰顶，没有说话。
　　老人望了眼露西娅的墓碑，叹了口气，走了。
　　“祖母，你怎么认识这个安霍尔德的？”
　　在回程中，莱拉抬头问。
　　佩妮洛普脚步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上，沉默了半晌，才说：“我在嫁给你祖父前，曾在南境有过一位未婚夫。”
　　莱拉睁大了眼睛。
　　“我和他少时边境相识，曾经相爱。但是，在他的家族知道我只是位奥术师后，强令他取消了婚约。他照做了。”
　　佩妮洛普的语气平淡，仿若不过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们一齐走到了大雪覆盖的荒野尽头。
　　傍晚，她们被关回了黑牢。佩妮洛普再次为莱拉治疗。通过恳求都哈，入侵者们为佩妮洛普解开了“禁制之锁”。
　　佩妮洛普是一位下巫族人。
　　而这在入侵柯塔林的深渊贵族眼中，这只是个不善攻击、仅善于一些无关痛痒的辅助和治疗的落后部族。
　　都哈作为喜好弑杀的大尊者，自认为佩妮洛普翻不起什么风浪，于是难得地作出了慈悲的面孔，为她解开了禁制，并让她铭记承诺。
　　佩妮洛普“宝库的打开需要奥利维之血，需要柯塔林之光。明天早晨，我会为你们指引其所在。”
　　都哈满意地走了。
　　当晚，莱拉的伤口长出了新肉。这让她可以重新行走，只是手脚依旧会感到疼痛。
　　而佩妮洛普给旁人的承诺让她不安。
　　她问：“祖母，我们真的要把宝藏告诉都哈吗？”
　　佩妮洛普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少许，只说:“……是啊，除了说，还有什么办法吗？”
　　莱拉急匆匆地说：“不，但都哈他那么残暴，他背叛了祖父，他真的会放了……”
　　佩妮洛普倾身而下，嘴唇贴到了她的耳畔：“莱拉，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你必须记清楚，记得清清楚楚。”
　　莱拉眨了眨碧绿的眼睛。
　　她看到佩妮洛普拉开了她的手，用食指在她的手心画了道复杂的圆圈。
　　莱拉凝神一看，却发现不，不是圆圈，这是法阵。
　　“这是‘荫杀术’的第一道法阵。”
　　佩妮洛普在她耳边说，“这套法术同时结合了深渊领域和森林领域的秘法，是我和你祖父一起推出的。按理说，这应该最适合如今奥利维的血脉……可惜你父亲和姑姑在意旁人的目光，且力量都早已成型，都不愿意练。”
　　“但这个时候，莱拉你要记清楚，这也许可以让你保命……”
　　莱拉不解。按祖母和都哈的约定，她们不是会被废去‘灵心’吗？那这还有什么用？
　　佩妮洛普却在她手背写下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法阵……都好复杂，莱拉无法立刻理解。
　　而佩妮洛普在她耳边说：““记住了，莱拉，这些法阵，或许可以保你未来的路。”
　　“咒语是‘风中生荆棘，荫蛇蔓地狱……’”
　　……
　　冰冷的月色下，欧文站在刑架前。
　　阴冷的阴影映照在他的脸上，他手中的骨刀剔入了一位深渊人的心脏。
　　对方如同鱼一般挣扎，惨戾的声音逐渐消失，欧文才缓缓走出了暗室。
　　他闭上了眼睛，吸了口气，只觉空气中都是血腥的，都是痛苦的。
　　他不敢闲下来，就会想起露西娅。他满脑子都是露西娅。
　　她是他的夜中月。
　　但从此后，她没有了。
　　欧文疲惫地坐了下去，捂住了脸。属下找到了他：“少爷。”
　　“干什么？”欧文不耐烦地说。他担心乌利亚来找他，现在他最不想看到这位老头。他只会为了另外两个奥利维训他。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得到的消息却是父亲的传讯。
　　他乡得到父亲的消息，欧文立刻站起来，打开了下属递来的通讯罗盘。
　　但上面只有一道简短的讯息：
　　“佩妮洛普·奥利维、莱拉奥利维……必除之。”
　　……
　　“哈哈哈，哈哈——我们早该想到埋骨地，也是埋金之地。”
　　晨光照入埋骨堡，佩妮洛普信守承诺，揽着莱拉行走在主塔的通道。她们身旁跟紧了黑甲卫。
　　而当佩妮洛普停到地下楼阁——她们当初与都哈人激战的地方，都哈发出了如上喟叹。
　　这位于埋骨堡主塔的底层，东部是出逃的密道，而西部却是地下长廊。
　　经过了漫长的通道，佩妮洛普停到一面石墙前。
　　“孩子，抬手。”
　　莱拉忐忑地抬手，佩妮洛普念出一道奥语，一滴血液自莱拉的指尖凝出，印在了那石墙下方的一块砖上。
　　也是在那一刻，地面晃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野生荆棘般的法阵徐徐绽放。石墙后挪，一阵耀眼的光芒传来。
　　而里面露出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莱拉。
　　……她这才知道自己的家族是多么富有。
　　高达参天的石窟中，精细的结界附在石墙上盘根错节地守护。而无数可令世人发狂的宝藏，都堆砌此处。
　　石窟中央，立着一柄悬空的巨剑，剑梢燃着如星火燎原般的光芒。 “灰烬”，莱拉认了出来，那是她家族中最强大的传世武器。
　　其以可如灰烬般异形出名，在对方拥有强大深渊血脉的前提下，会自行认主。每个主人拿到手中，都将拥有不一样的主动技能。
　　“‘灰烬’，哈哈哈，‘灰烬’……”都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笑声，这正是他所想要。
　　除此外，这石窟中，各式极致源石、山钢、黯铁堆积如山……形成了与世隔绝的另一片天地。
　　而那石窟中央，用法术堆砌着柯塔林的版图。黑影如烟囱般在几处山丘、森林、河谷地上升，那点缀了奥利维其余地方的藏宝地……
　　饶是都哈也来自大家族，收获颇丰，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欧文则屏住了呼吸，他远比都哈激动。
　　他来自一个南境并非顶层的末流贵族，他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程度的宝藏？
　　正如父亲的判断，这些源石、这些稀有金属、这些传奇武器锻造的图纸，若能捏到安霍尔德的手中，安霍尔德将能重获一番新天地。
　　欧文的手开始颤抖，这几日来，他第一次忘记了悲痛。
　　他试图伸手，触碰触手可及的一块蓝宝星石，宝石的表层倏然传来一股灼人的烫意，他的手被弹了回去。
　　……结界？
　　“快，弟妹，打开结界！”都哈催促，但好在，他并没有完全昏了头，“莱拉留在我身边，你去打开。”
　　他的手猛然扣住了莱拉的肩膀，让她身体一颤。
　　佩妮洛普却说：“不，我留下吧。莱拉必须过去。奥利维的宝藏，需要奥利维的血才能打开。”
　　她跟着行了一个深渊的贵族礼，目光黯淡，“宓勒大人，获得这些，从今以后，你大概将是深渊第一人了……请您谨记承诺。”
　　都哈似乎是被“第一人”的称谓取悦了，他发出了刺耳的大笑：“好，哈哈，只要打开，没有问题！”
　　在佩妮洛普的指挥下，莱拉战战兢兢地挪步去了那石窟中央的一处阵眼。
　　“对，就是那里，把血滴进去。”
　　万众瞩目下，莱拉抬手，割开指腹，鲜血滴落。
　　欧文的呼吸再度哽在了鼻尖。
　　但下一刻，他猛地发现不对劲。
　　一团雾蒙住了他的视线，他与宝藏隔绝，他迷失了方向。
　　与此同时，地震山摇。不知名的乌青液体自石窟之顶低落，带着翻滚的气泡与碎石，落地时，滋滋声响，地上被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地窟竟在陷落！
　　欧文反应迅速，他使用“闪避术”，避于墙角，一滴乌青如毒药般的液体堪堪落于他的手侧。而他却紧接着听到了惨绝人寰的惨呼。
　　无数位陪同都哈的黑甲军士皮肤上都染上了那乌黑，而在其挨上他们肌肤的一瞬间，发出长蛇吐信般的嘶鸣声，他们瞬间皮开肉绽，痛苦地翻滚在地。
　　“怎么回事！！！”都哈在怒吼。
　　有属下赶到欧文这里，为他撑住了一道防护结界。欧文不甘地盯着藏宝之地，试图后撤，却发现雾气渐渐弥散，宝库重回了他的眼帘。
　　整个宝库，不，似乎是整个主塔都在开始崩塌。石壁上碎石不断滚落。
　　莱拉·奥利维却已不见踪影。
　　石室中央，那柄夺人眼目的巨剑也消失了。
　　“保护宝藏！！！”
　　都哈在怒号，“佩妮洛普那臭婆娘和她的孙女跑了，竟敢算计我们！抓住她们，可任意挑选这里的三件宝物！”
　　他狠狠地喘气，“这次，我要亲手一片片切开她们，拿奥利维的肉喂狼！”
　　……
　　漆黑如夜的隧道中，莱拉在朝前亡命地逃离。
　　她裹在一团纯白的雾中，闻得到森林的味道。而她全身的腐蚀之纹都燃起了黑影。
　　燃血术，她在用鬼战士的提升力量和速度的术法，尽最大努力朝前跑。
　　但这甬道的郁窒没有持续多久，那利箭、乌鸦、群狼、黑影侵袭的声音纷至沓来。
　　莱拉眼现恐惧：“……祖母，他们追上来了！”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身后的雾气一张，那些杂乱的声音尽数消失在了雾中。
　　佩妮洛普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似乎在喘气，却很平静，“不要管后面。朝前走。”
　　莱拉：“嗯！”
　　化雾术。这是莱拉第一次看到祖母使用南境边境部族的术法，这种术法好神奇，竟然可以全身都化作雾，为人提供保护。
　　莱拉从前一向看不起这种术法，但现在这却让她出奇地安心。
　　如果真能逃出去，我也要向祖母讨教这个术法……莱拉咬牙。
　　但长时间的疾行，却让她的手脚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不过旧伤方愈。
　　莱拉眼现痛苦，但她身后的雾掀涌而起，如波浪般推着她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莱拉才看到了阳光。
　　她出了密道，雾却继续助她前行。
　　她看到阴森的荒野，背后是细雪覆盖的荒山，前方是连绵的幽暗山谷。
　　她竟认识这里，这里是荒墓山脚，再往西去，就是莱波峡谷。
　　莱拉气喘吁吁，一刻不敢停。
　　却在那冷风吹来的一刻，她发现雾气倏然消散了，它们凝聚成一道人形。是佩妮洛普。
　　莱拉松了口气： “太好了，祖母，我们逃出来了！”
　　她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却立时僵住了。
　　佩妮洛普化作人形的瞬间轰然倒地，莱拉这才看清楚，祖母的半边身体都沾满了血液。
　　佩妮洛普的脖颈上流着污血，皮肉翻滚，乌青的液体腐蚀了绿裙。
　　而她的后背上、左肩上、腹部都浸出了触目惊心的血，一柄燃着黑影的箭穿透了她的腹部，佩妮洛普的手轻触箭，对莱拉疲惫、愧疚地说：
　　“这是都哈射来的箭，他是尊者，我扛不住。”
　　那一刻，莱拉又忘记了怎么出声。
　　巨大的惊恐把她淹没、哽住了她的喉咙，她摇了摇头，却看到佩妮洛普的眼睛、耳朵、嘴角也跟随淌下了黑血。
　　佩妮洛普语气平静：“莱拉，你自己走吧。祖母走不了了。”
　　那远方的惨戾的鸦鸣传来，莱拉听到了浩荡的狼匹踩地声。她明白祖母说得不错。
　　眼泪一时包住了她的眼眶，她却又说：“不！怎么可能！”
　　她二话不说，把佩妮洛普扛上了自己的背部。
　　而之后，她再度用旧语念出：“燃影。”
　　她的腐蚀之纹再度燃起黑影，这次，她燃烧了她能够燃烧的血液极限。这令莱拉的大脑昏昏沉沉，她却拼命地朝前跑去。
　　但尚足“鬼徒”的十二岁女孩怎么跑得过那些受尽训练、上过数十浴血战场的嗜血军士？
　　鸦鸣声和狼匹踏地声愈来愈近了。
　　“我看到她们了，就在前面！”
　　莱拉咬牙，却突然听到佩妮洛普的声音，“收好它。”
　　祖母在她的怀里插了柄末端燃着灰烬的银鞘匕首。
　　这是灰烬！莱拉吃惊地发现。
　　而其接触她身体的一瞬间，火星消失，变成了一把平平无奇的匕首。
　　“孩子，很好，感谢主宰，‘灰烬’对你认主了……带着它，在边境躲起来。有机会，往北领地走。”
　　佩妮洛普咳嗽起来，血液滴落在莱拉的脖颈，“祖母，别说了，等我们出去，你再跟我说……”
　　又有滚烫的液体再度滴在她的肌肤上，莱拉却分不清还是不是血。
　　“我的孩子，我的莱拉，我的小荆棘……对不起，之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你要一定保重啊。”
　　“不……”但莱拉这次，尚未说不出口，她却惊恐地发现，她后背一轻，她感知不到佩妮洛普了。
　　她的身后又横起了一片雾。
　　但与刚才不同，那是一片声势浩大的血雾，以迅猛之势，横贯了整个山野。
　　那鸦鸣与她又一次隔绝。
　　“祖母，你在哪儿……”莱拉不敢停下，她试图像之前那样，小声地呼喊，让雾气回答她。
　　然而这一次，却无人回答。
　　她流泪了，痛苦地喊，悲伤地喊，绝望地喊，一遍又一遍。
　　回答她的，却只有雾中愈来愈浓的血意。
　　不久后，莱拉感知到，那雾中与她相连的灵气越发的稀薄，最后消失殆尽。
　　而饶是她年纪尚小，也知道，在化形术中，这意味着什么……
　　使用者的生命也殆尽了。
　　“祖母……”莱拉不认命地哭了，“你再回答我一声好不好，我以后不任性了……”
　　她想，你以后喊我什么名字都可以，‘利亚娜’也好，‘莱拉’也好……
　　你想跟我讲下巫族的故事也可以，我都听……
　　祖母你再答应我一声吧……
　　女孩在空中企盼，在心中企盼，但雾中却无人应答。
　　342年12月25日，佩妮洛普·奥利维，死于灵竭化雾而亡。
　　……
　　漫山遍野的血雾中，追击者们迷失了方向。只有乌利亚跟随而来的目的不同。欧文看到自己的叔公在看到血雾时就疯了，红着眼睛冲雾中喊“佩妮洛普”的名字。
　　佩妮洛普死了。其他人告诉他，是为了保护那个叫莱拉的小女孩化雾而亡。
　　……露西娅也是。
　　但欧文却铭记父亲的话，佩妮洛普、莱拉都必死。
　　斩去野草，必须除去根茎。
　　她们若出逃，来日对南境纰漏安霍尔德家族和深渊领地的合作，对安霍尔德将是灭顶之灾。安霍尔德承受不住任何隐患。
　　露西娅都死了……其他人也与他无关了。
　　欧文骑着一匹燃影的狼，手抬巨箭，朝前追击。
　　“欧文，那只是个孩子，你还想参与屠戮吗！”乌利亚试图阻止。
　　欧文冷冷地看了眼乌利亚，垂眸道：“她必须死。我会给她痛快，亲手把她埋葬。”
　　乌利亚再怎么样，也无法阻止整支追击的军队。
　　雾气逐渐弥散，狼群重新发现了被佩妮洛普保护的女孩的逃离方向。
　　莱拉·奥利维逃往了莱波峡谷。
　　而很显然，佩妮洛普高估了她的孙女。
　　欧文穿过深谷的荆棘，看到深渊的贵族女孩时，她已经被都哈的手下围堵在了一片荒瘠的黑土地上。
　　那里有一道长达数尺的裂缝，其中黑雾弥散。女孩满眼恐惧和绝望，狼骑们正在调笑：
　　“柯塔林的小‘公主’，这里是通闇虚空，知道什么是通闇虚空？你的蠢蛋父亲和贱妇母亲教过你吗？那里通往‘闇域’，那可是世间的乐园……”
　　那里黑雾弥散，有一道长达数尺的裂缝。
　　通闇虚空。
　　闇域。“极恶之地”。
　　欧文听到这个名字，就背脊凉了一瞬，这是所有明域人公认的最为恐怖的地方。那里吃人不吐骨头，“黄昏之路”和“血腥荒原”中任一一只魔物挑拣出来，都可与明域最凶残之辈匹敌。
　　而再往里走，传说中的地下城住着没有信仰的闇域人，他们被阻隔进入光明之域，以屠杀外来者、和信奉邪恶为生。
　　通常，在南境进入闇域的人，只可能是被流放的穷凶极恶之徒、亡命之徒。
　　或许有宗师级的大冒险家愿意前往历险，但那也会背负诅咒缠身、被冠以弃神之名的风险。
　　千百年来，少之又少。
　　总之，莱拉·奥利维进入那里，必死无疑。
　　果然，莱拉的身体开始发抖。而那群鬼骑似乎是有意折辱她，没有立刻抓住她。
　　一个人抬起鞭子，卷起了她的脚，莱拉的皮肤再度皮开肉绽，她被拖倒在地，重重地摔在地上，却没人扶她。
　　莱拉愤怒地使用一道“影刃”反抗。但十二岁的女孩，攻击在训练有素的菌丝面前，如猫儿一样脆弱。
　　她被掀翻在地。
　　众人开始调笑，“看看，这奥利维的宝贝混血独苗像只愤怒的小猫咪啊。真没用。”
　　“她到绝路了。”欧文不动声色，抬起了手中的长弩。
　　夜长梦多，他打算在这里送莱拉·奥利维上路。
　　但他的手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抓住了。老人愤慨地说：“欧文，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欧文咬牙，“乌利亚叔公，你不该这么不冷静……我这是为了家族。”
　　但当欧文瞥了眼那裂缝前的场景，他又放下了弩箭。
　　……群狼环伺，这个莱拉·奥利维活不了了。
　　他攻击与不攻击，不过是决定她死得痛快与否。乌利亚不让他杀，他不动手就是。
　　一位鬼骑奉命上前，他扯着莱拉的头发，把她按倒在了地上。
　　接着，他粗暴地扯裂了她的斗篷，又扯她的衣裙，像是在扯一只脆弱的布偶。
　　旁边的人在笑：“柯塔林的女孩，你可以尝尝怎么做女人了。”
　　莱拉在尖叫。欧文冷眼观看这一切，却倏然发现，一道燃着光明圣辉的长箭从鬼骑士和莱拉之间穿过，气浪掀倒了那位鬼骑士，只留下原地战栗的莱拉。
　　乌利亚怒吼，抬起法杖上前：“你们够了，都够了！何必对一个可怜的女孩做这件事？！”
　　众人都对他投以吃惊和愤怒的目光，“南境人，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糟糕。欧文心中暗道。家族和宓勒的盟约就要兑现，绝不能联盟出问题。
　　“不，这是误会。我的叔公老了，他不能代表我们的家族。”欧文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他抬起弓弩，对向莱拉·奥利维。
　　罢了，他给她痛快。他要亲自射死她，以表忠心。
　　然而，他却突然看到深渊女孩流下了眼泪，那是惨厉的血泪：“你们害死我的所有家人，还想害我！我不会跟你们回去，让你们如愿所偿！”
　　她胸前突然荡出一道巨大的火光，熊熊火光和灰烬环绕她的身侧，映照着她的血泪。
　　在众人被火光映照得睁不了眼。
　　女孩拖着她狼狈的、残破的衣裙，毫不犹豫地跳下了通闇裂缝。
　　……
　　满门尽被屠。
　　莱拉·奥利维被逼入了‘极恶之地’闇域。
　　这是342年冬，奥利维家族的结局。


第154章 黑夜永生（一）   “好久不见，欧文·安……
　　千圣城中吹着萧瑟的风, 这是凛冬的南境，欧文回到了故乡，却感到温暖。母亲梵妮和弟妹一起来迎接了他。欧文与他们相拥, 只觉得自己如获新生。
　　父亲在远处看着他们笑, 父子两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不久后，他们去往了后花园。
　　哪怕是冬季, 千圣城的花园中也繁花锦簇。但让欧文感到不安的是，在他回来的途中, 整个千圣城都在戒严。穿着各式大家族纹章的神术师严格地巡逻各处, 千圣城如同一座悬于冰窟上的城市。
　　欧文对此产生了疑问。
　　“唔,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 南境也出大事了。”
　　奥伯伦回答他，“龙部战争结束了, 但西雅·克拉雷在死前预知出这是奇尼家族夺权的阴谋。奇尼掌权，他们被审判无罪。”
　　“但当晚，德威尔家族的席勒斯弃神, 闯入奇尼家族杀了成年男性……神啊，你敢想象, 这个人十六岁就突破宗师了吗？”
　　十六岁。这是和欧文一样的年龄。但欧文却被“弃神”这个词吓得说不出话。
　　这是南境最可怕的罪名, 那意味着抛弃光明, 未来与黑暗为生。
　　“但他没有被判处死刑, 大概是德威尔、克拉雷、奥里都在背后努力的结果了……半月后, 席勒斯将被流放到闇域。”
　　奥伯伦“唔”了声, 但他似乎对这些事兴致不大, 又说，“好了，把名录再给我看看。”
　　欧文听话, 他念出了古语，用幻术映出名录。这是安霍尔德在伐荆战争中获得的。
　　……当时，佩妮洛普·奥利维的确在带着莱拉·奥利维逃离时激活了毁灭主塔的阵眼。都哈留下了一半的人马抢救宝库，除了少量被砸坏的宝石和那被带走的灰烬，没有什么损失。
　　都哈按承诺分给了安霍尔德家族应得的。安霍尔德家族收获颇丰。
　　他们获得了极为珍贵的术法典籍和机械图纸、位于边境和柯塔林的三处黯铁矿场、还有数不计数的酬谢金钱……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极致源石。
　　这个源石，能让欧文直接上智者高阶，也能让奥伯伦更上一层楼。
　　欧文想，他们的家族从来缺的不是天分，是资源。父亲从一个普通的小家族之子脱颖而出，一日千里，却因资源卡在破宗师许久，力量都有溢出。
　　如果能够突破，他的家族将能迎来新的天地。
　　欧文看着名录，企盼地看着父亲，希望父亲也面露笑颜。
　　但他却发现，奥伯伦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嗯”了声，交代了会把一些财富交给欧文打理，仿佛并不为所动。
　　“儿子，我目前更想知道的，是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关于我们参与这场深渊的战争。”
　　看待？欧文屏住了呼吸，他开始并不理解父亲的想法，这是叛境啊……但后来，他想，这大概就叫作是财富要在危险和罪恶中索求……
　　欧文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奥伯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却说：
　　“欧文，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我在心中的排序，从前到后，前面是最重要的——亲人、家族、阵营、信仰……”
　　“身边人是第一，我们血脉相连，息息相关。你在柯塔林受苦，我们便扼断他们的喉咙；财富可让家族振兴，我们便要抓住机遇，适当抛弃后面的东西。”
　　“正是这样，血与屠戮，敌人应受；财富与力量，我们应得。”
　　“应受……”欧文的目光变得迷茫，手开开阖阖，他似乎想辩解什么，却无话可说。
　　奥伯伦顿了顿，目光一凛，“但我听说，你在深渊，似乎与一位奥利维……”
　　欧文的背脊突然发凉。露西娅的事，他自然想瞒住父亲。他知道这是家族并不希望的，他只想藏在心底。“父亲，我……”
　　然而，欧文以为的严厉训斥并未降临。奥伯伦只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欧文，我告诉你了以上准则。然而，最重要的是，你要记清楚，谁是你真正的亲人，谁又真正合适做的你的‘亲人’……”
　　“正确的人助你成长，错误的人令你沉沦。”
　　奥伯伦不再对此多加言语。在询问了欧文，确认奥利维家的莱拉真的被他亲眼所见逼入了闇域石门，他才放心。
　　“多想想我的话，儿子。”奥伯伦说，“安霍尔德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父子的对话并不持久。但欧文却觉得，那以往许多堵在他心口的东西，似乎散了不少。当晚，欧文前往了母亲为他准备的晚宴。看到亲人的笑颜，他想，是啊，这里才是他真正的亲人。
　　“哥哥，你在柯塔林经历了什么……你竟然逃出来了。”莉兰妮用一双美丽的如阳光般的金色眸子看着他，“你不知道，我和母亲、乔纳森都真的好担心。”
　　欧文抬头，他看向天空，发现天上的夜空又出现了一轮月亮，又远又浅，与柯塔林一模一样。
　　他抿了抿唇，才缓缓开口：“我在那里……罢了，那只是一个梦。”
　　一个悲哀的旧梦。
　　一个荣耀的旧梦。
　　之后的日子里，安霍尔德家族的事逐渐步入了正轨。欧文看到父亲以铁血手腕与都哈谈判，不卑不亢，给予条件，家族拿到了比想象中多的财富。
　　而拥有极致源石后，父亲不日便突破了宗师。
　　如今的南境，四大家族分崩离析，密会职位空悬。父亲通过奥里家族的人脉正式进入了密会内阁，其以埋没已久的手腕，协助凯伦，带着南境走出了百废待兴的困境，父亲也获得前所未有的声望和荣誉。
　　至于欧文，他自己潜行修行，并学习家族事务。
　　十七岁，在家族获得的边境黯铁矿区——他与露西娅熟识的地方，他竟找到了几颗金属系的源石。这令他成功冲上了智者高阶，并在次年的独立庆典击败了大家族的继承人们，获得了魁首。
　　而一天傍晚，欧文打开了父亲送给他的金盒，打开来看，他看到了一柄雕纹精致的机械法杖—— “匠人之心”。
　　“欧文，铭记家族的本心。”欧文想，他的确快明白了。
　　他抬头，看到天空中的月蒙在雾中，他不再如从前般发怔，而是低下了头。
　　是的，没有错，他的家族永远在做最好的选择。
　　安霍尔德，将迎来他们的新时代，荣耀的时代。
　　……
　　阴风呼啸，焦土的味道传来。欧文抬头，他这才发现，自己所在地点变了。
　　不再是他家族新换的府邸，而是那焦土布满的战场。
　　一只巨龙飞驰而下，停在了他的面前。
　　“欧文·安霍尔德，我看完了，那最令你自豪的荣耀之路——”
　　欧文眯起了眼。哦，他这才想起来了。
　　如今不是342年，是352年，他刚刚进入了古泽尔龙骨秘境，通过为其展示荣耀，企图获得混沌龙骨，来扳倒目前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克拉雷家族。
　　柯塔林……欧文闭眸，这真是久远的回忆。露西娅·奥利维，这是个对他如今来说陌生的名字，但想起来，却有股刻骨铭心的忧伤。
　　她长什么样子？欧文脱离了幻境，却发现自己又开始淡淡地遗忘。
　　他眼前浮现的，是他的那些新的身边人的面孔，“下院之花”安妮、塔城的海莉……她们都有着典型的南境美人骨相。在南境花朵的芬芳中，欧文已忘记了北境的月。
　　而目前，欧文想起“奥利维”这个姓氏，脑中溢起的更多是仇恨、忌惮和后悔的情绪。
　　他当然听说了这两年“逆屠者”莱拉·奥利维的事，谁能想到，她竟然回来了，还……
　　欧文想，他当初就该给补她那一箭。
　　他也庆幸，自己如今身在南境。
　　欧文收敛了情绪，他明白现在追思无益。他又昂头道：
　　“古泽尔阁下，既然我为您展现了荣耀，如您所见，是血与征服。那么，您对此认可吗？可以把‘混沌龙骨’交给我吗？”
　　黑龙吐出沉重的龙息，点头了，“我的确看到了，蔷薇盛开在荆棘之血上，逐渐耀眼——”
　　这是肯定。欧文眼中燃起星火。
　　却见古泽尔又摇了摇头，“但不能立刻给你，在你之后，又来了两位后来者，他们也在与我展示了记忆。除非你的荣耀立于巅峰，不然，龙骨不是你的。”
　　什么？！还有两位？！！欧文后背一僵，随即气得七窍生烟，什么人背着他进来了？
　　欧文回忆之前的场景，旋即想通。
　　“呵，德威尔，肯定是他！”欧文说，“我就知道这蛇和豹挨在一起，就没好事！”
　　欧文气得胸口起伏，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了古泽尔的话。
　　“等等，您说还有一个人？”
　　“是的。”
　　不听话的下属？趁火打劫、没有自知之明的底层神术师？
　　欧文脑中闪过了许多念头，但结论只有一个，他们比不过他。
　　等他把那个人揪出来，出了坟墓，他要他好看，也要他的家族好看。
　　欧文试探着问古泽尔：“我猜，其中一位后来者叫作雷恩斯·德威尔，可以告诉我另一位的名字吗？”
　　出乎他的意料，古泽尔回答了他：“对，其中一位的名字你说对了。另一位，似乎也与你相识。”
　　欧文冷笑了一声。认识……他当然认识，同行者他怎么可能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
　　“哦，我想我也应该认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她叫莱拉·奥利维。”
　　“哦，莱拉·奥利维，看我出去狠狠……”欧文脸上的冷笑倏然凝固，他猛地止住了话头，“不，等等，您说什么？！”
　　他抬眸看向黑龙，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而古泽尔猩红的眼睛盯着他，如同在看着一只蝼蚁，它又回答了一遍：
　　“她叫，莱拉·奥利维。”
　　欧文的脸色猛地变了，变得煞白如纸。在他反应过来时，他高喊：
　　“以空之魂，穿梭、穿行、跳跃！”
　　“千圣城。”
　　那是传送咒语，法阵在他脚下燃起，却转而如熄灭的火焰一般消失殆尽。
　　欧文看到，眼前的场景变了。古泽尔的身躯再度消失在了黑影中，他看到北境的石堡。
　　幻境。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幻境中。
　　该死，那刚才的古泽尔是什么？！
　　欧文喘着粗气，却发现自己已站在一个广场中，四处是高耸的石堡和大帐。
　　一群人正围坐一处高台，在哈哈大笑地喝酒。那是他熟悉的人，都哈·宓勒。还有他的部队。
　　而一群佩戴雪鸦纹章的深渊人，正身体僵硬地坐在边缘，面白如纸。为首的老人，嘴角流出了乌青的血液，那是中毒的现象。
　　北领地厄尔岭。欧文认出了他们的来路。
　　但关键是，这分明不是他的记忆！
　　都哈抬手，“今日御魑庆典，举境之庆。”
　　“来吧，猎王之征，再度开启——克兰兹领主，这次，你为了保住你们家族的领主之位，是你出站，还是你的宝贝长孙出战呢？”
　　克兰兹家族脸现怒色，竟没有一人动。他们都中毒了。
　　“我来。”一个看不出性别的怪人却突然走出了人群，“不过我要挑战你，宓勒大人。”
　　其全身都包裹在破旧的斗篷中，如同臭味熏天的乞丐。而其露出的皮肤上有惊悚的烧伤，声音也低哑如沙。其出现了引起了众人的喧哗，众人大笑。
　　“看，每一届猎王之征，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要来取乐！”
　　猎王之征，是深渊传统。挑战中，若能胜过领主，便可夺其位。但自各大家族垄断修行后，便几乎无人成功。
　　都哈哈哈大笑，他表示要为众人取乐。他扛下了自己的巨剑，却发现对面的人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中，倏然出现了一对如蛇的碧眸：“
　　死灰终可复燃，烈火必能燎原，宓勒大人。”
　　对方的手中倏然扬起了一把剑，灰烬燃烧。
　　与此同时出现的，是众人从未见过的诡谲法阵，壮阔法阵，爬满了地面。成千上万的荆棘与影蛇自法阵中攀爬而出，朝宓勒卷去。
　　宓勒低头，却突然惊恐地看向了自己胸口的纹章上长出了一朵艳丽无比的黑色花朵。
　　亡灵法师的“深渊赐福”，引燃法阵的阵眼。
　　宓勒：“不，不可能，你什么时候……”
　　那一刻，蛇与荆棘爬满了他的身体。
　　黑暗，爆炸。
　　黑夜永生。
　　……
　　“不，这个事件，分明是两年前……”欧文的嘴唇颤抖，下意识转身，却突然发现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那是一个婚礼，四周都挂着无眼蜥蜴的纹章。那是沙夫纳家族的纹章。
　　一位娇羞的新娘被推在了高台上，与新郎交换戒指，被高吼着要闹洞房的人吼得脸颊又红又白。
　　而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一位瘦小如猴的老人吸引。他坐在首位，眼神阴鸷，正与身旁人讨论，“呵，那位莱拉·奥利维蠢如猪，但也幸好如此，她说只报复宓勒，不报复我们。”
　　他身旁的人，大概是他的心腹，“休谟大人，这是必然，她才作为‘归者’登位，还坐不稳，不敢发动战争……她在御魑庆典杀死都哈大概是侥幸，我们严加防范，她没有办法。但我想，我们还是得早日对她动手。”
　　老人：“我和宓勒旧部约好了，三日后再次偷袭柯塔林。”
　　新郎新娘开始发誓。交换戒指需要长辈，他们停止了对话。
　　老人拿起戒指，试图上去交与晚辈，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儿媳摇了摇头，将戒指握在了他的手心：
　　“不，大人你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她。
　　新娘眨着她的美丽双眼，面露无辜如婴孩的神情，抿唇说：“沙夫纳大人，我敬佩您在柯塔林中为帮助您的盟友作出的贡献，南部的平民被活埋于你们的‘沙海’，中部的平民被燃尽于你们的烈火。”
　　她身上的皮囊却倏然开始扭动。一对幽暗的碧眼出现，“你说，你与你的家人怎么死，才能偿还这一切呢？”
　　沙夫纳的表情倏然剧变。因为他看到他手中的戒指生出了一朵黑暗的花，妖冶却动人地生长。
　　除此外，他长袍的刺绣，他的肌肤，都一一浮现了那可怖的花朵。
　　深渊赐福。
　　砰砰砰！礼堂的窗户倏然碎了，上百只乌鸦飞入。它们的身体却旋即都化作了法阵，一道道镶嵌，一个个拼接，与那石壁上的黑影相连，也与沙夫纳身上的暗之花相连。
　　美妙的礼乐化作了惨嚎，礼堂化作了血海。这是荒漠的噩梦。
　　黑夜永生。
　　……
　　“噩梦婚礼……”欧文摇头。他记得这个事件，一年前震撼了整个北境。
　　他的金眸中，第一次在他跨入准宗师后，露出了惊恐。
　　他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匠人之心，企图离开这被黑暗吞噬的礼堂。
　　然而，他却倏然发现，他的脚下，生出了一朵妖冶的暗之花。
　　深渊赐福。
　　主宰予众生力量，力量的极致，就是死亡。
　　高台上的新娘，她的光影依存，却倏然如同被急速燃烧的蜡炬般，与黑影褪到了一处。
　　欧文看到那里独余一片黑暗。
　　但紧接着，一个人影又从黑影中出现了。
　　那是一个女人，身穿巨大的漆黑斗篷，全身燃着影，似乎下一秒就能把周边的一切吞噬。
　　她说：“好久不见，欧文·安霍尔德。”


第155章 黑夜永生（二）   逆屠者vs奇迹缔造者……
　　那黑影不断地攀高, 带着冬日凛冽的寒意，攀上了那已经被影子与乌鸦填满的礼堂之壁。
　　欧文全身发麻，他对刚才的事件耳熟能详, 那是莱拉·奥利维如今的代名词。
　　“回归日, 噩梦婚礼……”
　　“但不可能，有真言之门在, 她怎么可能进得来南境？”
　　幽暗的影愈攀愈高，欧文却倏然冷静。
　　父亲曾教过他, 越看似危急的时候, 越不能乱了阵脚。
　　如今的幻象是真的吗？会不会是诺拉·克拉雷和雷恩斯·德威尔查到了蛛丝马迹, 想以幻术来诈他？
　　“神之芒, 愿汝指引，燃尽一切邪恶。”
　　欧文念出讼语。
　　“光明之辉”。
　　此咒是光明领域的感知术, 可以在领域内实现高效感知与捕捉。
　　神院的高级神术师都会此类术法。而表现形式通常不同，一向并与自身的能力相关。
　　比如雷恩斯在荒墓山曾经也用于捕捉亡灵法师的便是 “雨感术”——用无限的“矢量雨滴”来寻找空间漏洞。
　　欧文的感知术则光明与金属有关，并与他性格相应, 带有凶猛的攻击性。
　　顷刻之间，成千上百支利箭倏然从他的身后浮出, 莹莹白光出现在浮空的箭头上。
　　那是圣光凝聚成的火焰, 象征光明的法则。
　　其可燃烧任意在其力量之下的破绽和伪装。
　　四面八方, 它们猛地交错射击, 填满了整个空间。
　　也是在那一刻, 四周的黑影如同碰到了恐惧的物件, 被压制性地冲散。
　　四散离去, 消失殆尽了。
　　……
　　光与暗，天生相克。
　　而欧文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南境神院的佼佼者, 他并非纨绔康纳之辈。
　　伐荆战争，不过是他最为弱小的时候，但那时，他便能冷静对抗无数凶悍的鬼战士与鬼魅的亡灵法师。
　　他大概是天生拥有对抗黑暗的天赋，父母、无数导师都曾说他也许继承了光明神血，是神赐之子。
　　而如今，十年时间过去了，足以让一个人天翻地覆，他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曾获两任“独立庆典”第一，被称为“奇迹缔造者”。
　　曾经的四大家族继承人，对他时占尽下风；
　　面对大宗师如“异度大师”古西，他势均力敌。
　　而当今，欧文明白自己拥有的最大的优势，那是在学院对抗中不存在的。
　　那就是他的那把武器“匠人之心”。
　　父亲亲手为他打造，上面镶嵌了上百的顶级附魔。而其中，拥有他父亲，南境当今的第一神术师，亲手灌注的力量。
　　“出。”欧文一声古语，“匠人之心”出现在了他的手掌。
　　……
　　呼哧呼哧。欧文在喘气，他的全身却笼罩在极致的光中，为他形成了区域的伪装。
　　黑影女人和墙壁上的阴影、乌鸦、荆棘都几乎在瞬间都消失了，那说明，对方的力量远低于他。
　　但让欧文感到不妙的是，消失之后的场景，竟依旧是那被血洗后的深渊礼堂。
　　他刚才的“光明之辉”如果不能直接撼动这里的场景……那说明，这就是远古巨龙古泽尔创造的“荣耀之门”后的幻境本身！
　　“拥有这些荣耀经历的，只可能有……”欧文凝眸，疑惑、恐惧、审慎同时荡过他的金眸。
　　但力量比他弱——这一点， “光明之辉”感知不会出错。
　　“匠人之心”的表面倏然浮现灼人眼目的光芒，如同烟花绽放般，朝空间高速漫去。
　　欧文不再思考其中原因，而是直接选择进攻。
　　既然对方实力低于他，他先行出击，将其抓出来，都是上上之选。
　　对付擅长伪装的黑暗之徒，当贴身进攻。
　　金属箭雨。
　　光明圣泽。
　　这一次，欧文驱动了“匠人之心”附魔中的力量，将感知之力最大化。
　　铺天盖地的箭光填斥了整个空间，而不负欧文所望，他竟从极致的光芒感知到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捕捉！”
　　钢铁森林从天而落，带着强大的压制性，朝那黑影铺天盖地地压去。
　　速移。
　　欧文全身化作了光，“匠人之心”变为力量最为纯粹的剑状，上面流转光明法阵。他朝那如同人形的黑影闪电般刺去。
　　他竟听到了一声闷哼。
　　一个身穿漆黑斗篷的女人倒地了，汨汨鲜血从她的腹部流出。
　　欧文却没有大意，也没有丝毫减速，突突突突，“匠人之心”上射出了四枚黯铁制作的钢钉，钉住了对方的手脚。
　　他蹲下，扼住对方的喉咙，掀开了其兜帽，却倏然愣住了。
　　只见兜帽下是一位黑发绿眼的女人，她三十出头，目光忧郁且痛苦，头部流下了乌青的血，喉咙上是一根毒针。
　　露西娅·奥利维。
　　“欧文，还记得我吗？”她全身痛得抽搐。
　　欧文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但下一秒，露西娅却又变成了一个幼女，同样黑发绿眼，却手脚血肉模糊。
　　她目光冷漠地看着他，说：“欧文·安霍尔德，真可悲……无论重来多少次，你、都哈·宓勒、休谟·沙夫纳，都是我最想见的人呢。”
　　她碧绿的眼眸冰冷，语气却仿佛在念童话，带着股孩童的甜蜜。
　　“这两年来，你没有踏出过南境一步……为什么？”
　　“你真以为，你像个懦夫一样躲在‘真言之门’后，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幼女笑了起来，笑声带着令欧文厌烦的顽劣。
　　欧文的头顶爆出了青筋。
　　那一刻，没人能准确描绘他的神情……失了血色的无措忌惮，磨牙嚯嚯的恐惧，铁青着脸的怒气爆发……这些在他脸上演绎出了极致。
　　欧文几乎是立时闪避了这里。
　　极致的圣光下，“匠人之心”化作了机械手套，裹住了他的手臂。
　　“附魔，催动。”
　　他体内的力量融入了手臂，附魔中的光芒逐渐绽放。
　　这是欧文第一次，同时使用自己以及父亲的力量。
　　这将是明域顶级的力量。
　　既然对方躲躲藏藏，他就轰了这个幻境，用光明的力量将其填满，毁了其中的所有，让其无所遁形。
　　那一刻灼人眼目的光芒从他的脚底爆发，钢铁森林在空间中生长、挤压、颠覆。
　　砰！
　　那道黑影碎了。
　　礼堂的幻影也碎了。
　　欧文有一秒看到了那幽暗的原始巨穴，其随即化作了虚空。他当即明白自己成功撕破了幻境，如今来到了幻境裂缝。
　　“神说，要有光。”欧文念道。这是神术师顶层学习的奥义之语，是最顶尖的供单独使用的神圣法术。
　　那一刻，光填满了虚空，哪怕是欧文自身的影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如同光之子。朝前走去，光与他随行。
　　…………
　　黑暗中，利亚娜默念出“闪避”。这是南境最低级的咒语之一，她朝后一纵，站稳。
　　而那光明之泽，堪堪离她的脚不过不到十尺。
　　她正位于另一处幻境的边缘。古泽尔制造“荣耀之境”，不止一个幻境，如今，她就藏在古战场幻境和裂缝之间的狭小空隙中。
　　欧文移动，她也移动。
　　而每一次，都如同撞了运气般，她似乎总差了几尺，堪堪躲过欧文的探查。
　　而黑暗中与她同行的，有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个光明种好强……他这么年轻，竟然可以破我创造的幻境。”
　　古泽尔的声音传来。而从利亚娜观察到欧文毫无反应，她意识到古泽尔的声音大概是从战场幻境传来的。
　　她位于边缘，能够听见；
　　而欧文深入幽长的空间缝隙，光明漫布的位置展现了他的感知和攻击极限——那没有到达这里。这说明他不可感知这里发生的事，包括声音。
　　“……他的确很强。”利亚娜开口了。
　　说话时，她斗篷下的“月冕战衣”嗡嗡发颤。
　　“月冕战衣”——这个护具是她从“独立庆典”中获得的奖励，可以吸收伤害和抵制压制的力量。而其现在的反应，就是在不断发动功能的表现。
　　但不久后，利亚娜的耳朵上流下了血，那是依旧受到影响的表现。
　　她却面不改色地继续朝前化影移动。
　　这个位置，是她既可以刚刚感知到欧文，又可以刚刚承受其带来的影响的完美位置。
　　“混血种，你也是混血种，真让我好奇——我感知到，你全盛时的真实实力，本该与我相当。”
　　古泽尔的声音在继续，或许是拥有同样的血脉原因，让这位混血龙忍不住对利亚娜提问，“你为什么现在弱成这样？还有，你怎么四分之三的血脉都消失了？”
　　……利亚娜没想到“荣耀之龙”问题这么多。
　　她不错眼珠地盯着欧文，目光如幽绿的冰，只说：
　　“因为我想，所以消失了。”
　　她顿了顿，直入另一主题，“古泽尔大人，我也为您走完了‘荣耀之路’。请您回答我，我是否可以获得‘混沌龙骨’？”
　　“不，还有个人，要等他走完。”
　　雷恩斯？利亚娜当即反应过来，却随即碧眸中流露轻蔑。
　　她轻启薄唇：“他？就算了吧。他只会阴私手段骗人和背叛。”
　　荣耀之龙吐出一口龙息，“不，他……”
　　利亚娜闭了闭眼睛，她不知道这个荣耀之路是否可以看到前世，但她猜测十有八九和她有关。她不想为此乱了心神，因此打断了古泽尔，“好了，别说了。”
　　“……混血种，虽然我们同样是混血种，我对你更感兴趣些……但你既然要求我身上的宝物，就应该对我放尊重些。”
　　古泽尔的声音突然很气愤，“比如……不要打断我说话。”
　　利亚娜：“…………”
　　她保持沉默了。猩红的双眼跟随她的目光朝裂缝中央望去，却说：
　　“那个光明种的实力，远比你强，整整两阶……你还是尽快逃离吧。”
　　“他的确比我强。”利亚娜却突然化出人影，蹲了下来。
　　她手中的“偎暗者”爆发深渊之力，在欧文脚下爆出法阵。欧文的“匠人之心”与光明之力却将那法阵组合轻易击碎。
　　古泽尔：“混血种，你想凭借你戒指中的力量对抗光明种？我经历的战斗，数不胜数，你这点储存的力量，根本打不过……”
　　“你的深渊之力，就算倾巢而出，最多颠覆他的光明圣域几息，这怎么可能足够？”
　　利亚娜却没有再出声。
　　她紧盯前方。
　　并不是不能打。
　　她是在等待。
　　她自重生后，等待的就是这场战斗。
　　而她在等。
　　圣堂中的血色地毯，她在等欧文走过。
　　幻影汨汨流淌的血泊，她在等欧文走过。
　　幻境缝隙的入口，她在等欧文走过。
　　……
　　他走过的地方，光明圣辉掩盖的是绽放的暗之花。
　　“深渊赐福”，那是利于用于加强与目标感知的阵眼。
　　而当看到欧文用“光巡术”冲到了边缘，利亚娜猛地眯起了眼睛。
　　几息，足够了。
　　如同黑夜般的光影从她的十只戒指中漫出，她的手化作了漫漫黑影。
　　她发动了“偎暗者”的主动技能“荒芜废墟”。
　　“荒芜废墟”，这个功能可以让周围一公里，都化为极暗的深渊环境。
　　……
　　光明。
　　欧文行走于光明之中，寻找在黑暗中的潜藏者。他自认为，他强于莱拉·奥利维的，是他擅长的光。
　　然而，下一秒。
　　轰！黑暗的壁垒突然参天而起，随即蔓延至光明之域，欧文惊异地发现，他竟然突然置身于黑暗的领域中！
　　钢铁森林。神圣之辉。
　　欧文反应也极为迅速，他再度发动父亲的力量，试图使用这两个法术。
　　然而，守护的钢铁刚刚落下，无数泛着金光的甲壳虫从地面爬出。
　　噬金者，地下市场流通的普通异能道具。其从裂缝秘境产出，可以腐蚀金属。
　　这种异能道具没有立刻吞噬钢铁森林，但却减缓了其生长和扩散的速度。
　　而一只戴着蛇鳞手套的手，有力地掰断了其中一根荡着血光的钢铁，漫着黑影的身影朝前纵去。
　　冰冷的女声念着深渊旧语：
　　“以深渊之名，赐汝审判。”
　　神圣之辉也于“匠人之心”上绽放；
　　然而，属于深渊的影却更快一步。
　　当！当！当！
　　突然有成千上万只乌鸦从黑暗中飞出，却转眼间变幻，它们展翅，羽毛化为燃烧的影，转而却又连成了一片。
　　那竟是浮空的法阵。
　　一排排的法阵，替代光明，填斥了整个空间。
　　那是足足一百道魔法阵！
　　它们以完美的角度和位置，在电光火石间契合、拼接。
　　这是法阵演绎！
　　——过往，宗师以下级别的战斗中，法阵演绎通常在顶端对抗出现。其通过组合产生比本身强大的威力，是最为考验法师的控制能力和推算能力的法术。
　　而在这个位格的战斗中，其极限通常是十到二十阵，如赞恩·克拉雷在独立庆典中的十连雷阵。
　　然而，如今的裂缝中，铺天盖地的法阵，在短短的刹那，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
　　百阵连环！
　　“以深渊之名，赐汝湮灭。”冰冷的女声再度响起。
　　荆棘与蛇影在连环法阵上攀爬，这是属于深渊的绝唱！
　　欧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试图再度念咒，激发附魔之力，但对方似乎早就算好一般，如蛇般的黑影朝他窜来，卷住了他的“匠人之心”。
　　该死！欧文僵持，将那黑影甩掉，但这不过短短的时间，一起都来不及了。
　　黑影与荆棘从四面八方窜来，那正是他路过的阵眼的位置，裹住了他的脚。
　　而那一刻，欧文看到自己的戒指、脚下、身上……俱开满了“深渊赐福”——暗之花。
　　那是与深渊之阵感应的阵眼。
　　“不！”他吼道。
　　然而，他的声音却被埋没在了法阵爆炸的轰鸣声中。
　　那是极致的黑暗与力量，黑影如万把利刃般同时朝欧文削去。
　　攻向了他的四面八方。
　　“啊！”欧文一声惨叫。
　　砰！他带着“匠人之心”的手被切断了。
　　他的金眸被割裂了一只。
　　他的脚被黑暗侵蚀。
　　倒下前，他念咒，钢铁高柱立在他眼前，试图给他最后的保障。
　　其却被一只戴着“厄德那之甲”的手，轻松地再次掰断了。
　　身穿漆黑斗篷的女人停在了欧文面前。
　　欧文倒在了血泊中，一口气尚存。他抬起头，却只能看到女人全身都包裹在郁窒的黑影中。
　　他无法动弹，只能喉咙中发出“嗬嗬”的绝望嘶吼。
　　女人轻轻笑了：“以深渊之名，赐汝远离俗世的地狱。”
　　这次，她是用南境语说的，似乎就是为了让欧文听懂。
　　这没有激发任何的法术。女人扬了扬手，幻境缝隙的边界倏然出现了一条裂缝，那通往另一个幻境，一道黑影卷上了欧文的腿。
　　她信步拖着他，朝那条裂缝走去，血漫了一路。
　　裂缝后，隐约浮现猩红的鬼火和染血的荆棘。
　　那看上去就像是地狱。
　　他们进去了。裂缝消失了。
　　独留下泛着猩红血气的战场，曾属于“逆屠者”的战场。
　　逆屠者，意为“以弱屠强”，逆屠之。


第156章 黑夜永生（三）   “你有三宗罪。”……
　　阴冷的风卷至身前, 欧文伏在地上，闻到埋骨堡针叶林的气息。
　　鲜血汨汨流淌。他的视线被血染红，令他只看得到面前的女人。
　　幻境。他如今的力量, 根本分不清如今的场景是真是假。他只看到女人手中捏起了一把骨刀, 按住了他的手。
　　她娴熟地碾削，那一刻, 痛觉使欧文坠入了地狱。
　　从来都是他对旁人施加酷刑，什么时候轮到他自己？
　　痛觉却在持续。
　　一节节的指骨、一片片的肌肤……被活活地碾碎和剥离。
　　但这一切并未结束, 骨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枚寒气凛然的毒针。
　　“欧文, 你有三宗罪。第一宗罪, 虚伪。”沙哑的女声响起。
　　“奥利维，肮脏的血……”欧文眼神怨毒, 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嘶吼，却在毒针插入他后脑的一瞬间，嘶吼被惨嚎替代。
　　那一刻, 仿若万千长满尖刺的蛊虫突然爬入他的身体，将他的灵体活活撑爆。
　　欧文全身抽搐了起来, 瞳孔收缩。
　　……这是莱拉·奥利维和露西娅·奥利维曾受。
　　埋骨堡的味道却倏然消失了, 欧文眼前的场景变了。他看到自己正立于刑场, 但自己变成了被钉在刑柱上的人。
　　而也是在那一刻, 他确认了自己身处幻境。他手脚被碾碎和剥离的肌肤都长好了, 但这并没有令他半分好受。
　　他被烈火焚身, 被沸油泼淋；
　　他被金属刺穿了身体, 被打碎了头颅，徒留丑陋畸形的脸。
　　他一次次体无完肤，却一次次再度愈合。
　　利亚娜无声地立在他的面前, 看着这一切，缓缓开口：“你的第二宗罪，残暴。”
　　许多事是她从闇域回来后才知道的。
　　新月历342年，奥利维家族几近覆灭。
　　安霍尔德家族却并未停手。参战时他们虽然有掩护，却因为被南境移民无意目击，他们在奥利维家族覆灭后，在南境移民区进行了大面积的残忍灭口。
　　柯塔林接收的南境移民、双境混血种，都是身无寸铁的平民。在欧文回归闇域的两天前，被他们秘密地、残忍地大规模处决。
　　火刑、金属尖刺之刑、碎骨之刑……欧文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他残暴之血发泄的空间。
　　移民们曾经承受的，欧文现在承受。
　　但这真的够吗？
　　毕竟，幻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亡者承受的，却为真实。
　　但她现在只有条件，也只有力量这么做。
　　利亚娜无声地看着那染血色的天空，目光中浮现幽沉。那是她对自己领土过去的无力哀悼。
　　……
　　欧文眼前的场景却又变了。
　　他发现自己正走在幽暗的隧道中，四周停着被停用的开采矿石器械。
　　而石壁上，倏然浮现了无数双眼睛，绿色的、褐色的、蓝色的……这是边境边民的眼睛，他们眼中燃着火。
　　轰！火海从地底窜起。
　　欧文被卷入火海，失去了法力，他无能为力地扑倒在地。
　　但这并未结束。火浪冲上了他的身体，他的脊椎传来了破碎的声响，他感受到了摧骨燎肌之痛。
　　“不——”
　　欧文感到自己的下身与自己顷刻间脱离了。
　　他用手只能在地上爬行，流出数道血痕，精神浑浑噩噩。
　　但随即，耳边却响起数道交错的、冰冷的唾骂。
　　“恶魔之子……”
　　“罪人……”
　　“贪婪者……”
　　呓语此起彼伏。
　　内容却并无错误。
　　但欧文受不了，其声声入脑，令他几近疯魔。
　　别说了！他想让他们别说了！呓语却在持续。
　　他们骂他的家人，骂他的家族，欧文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无以辩解。
　　……这是下巫族和克拉雷家族的诺拉曾受。
　　烈火中，女人的黑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道：“欧文·安霍尔德，你的第三宗罪——贪婪。”
　　火海倏然散去，欧文这才从窒息中喘息。
　　他发现自己落入了一间金碧辉煌的石室，其中堆满了宝物。
　　而他以为的下一轮折磨并未立刻到来。
　　珠光宝气间，欧文抬眸，竟成功寻到了女人的光影，“饶了我……”
　　不间断的折磨令他神智不清，他说出了如此蠢话。
　　——说出的下一秒，欧文便意识到这根本是在做无用功。
　　但出乎他的意料，利亚娜蹲下了。
　　她说：“好啊。”
　　欧文蓦地睁大血红的双眸。
　　利亚娜却拿出了一枚银币。
　　一面光明神像，一面标着数值。
　　“你不是喜欢钱么？我们便用这枚银法纳来为你做决断。”
　　她说，“如果投出光明神像，说明你的神灵在庇护你。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身体愈合，与我对抗一次。”
　　她拿着银币，竟拿捏出了庄重的气息。
　　欧文盯着银币，喘着粗气，将信将疑。
　　他不信对方会这么好心。
　　但是，他真的不想死……
　　现在，正是他最美好的时代。
　　自己将入宗师，一旦踏入，万人敬仰，前途无量；
　　家族敛财无数，父亲踏入内阁，若之后计划成功，父亲将甚至成为南境第一个非四大家族领袖……
　　一切都踏上了正轨。
　　这是光明的时节，这是将至的家族之春。
　　欧文不甘心就死在这个破旧的、不见天日的坟墓中。
　　他明白，自己无论怎么样，都只能去试着相信面前人的话了。
　　利亚娜：“如果不愿意，我可以收回。”
　　欧文：“……不。”
　　他瞪大猩红的双眼，抬起手，拿住了那枚银币。
　　冰冷的钱币染上了他的血，欧文痛苦地喘气，把银币投掷在了地上。
　　过往，他总是乐于看代表着价值的数字一面，这是他第一次企盼见到背面的神像。
　　银币滚动。
　　欧文惴惴不安。
　　其落地，露出了神像。
　　“神像……是神像！”欧文那一刻欣喜若狂，喉咙中发出嘶吼。
　　他近乎癫狂地抬眸，却发现，女人静静站在远方看到他，令他一时拿捏不准对方是否是要继续玩弄他。
　　但令他吃惊的是，女人点了点头，“恭喜你。”
　　他全身的大部分伤痕竟开始了高速地愈合。
　　至少，幻境中所受的伤消失了。
　　——但裂缝中被法阵演绎所致的伤眼、断手、裂肤依旧保持原状。
　　她真的还给我次机会？
　　欧文大脑浑浑噩噩，错愕非常。
　　但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可以再次攻击时，欧文却明白了……无论莱拉·奥利维目的如何，这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对方，大概率是想再度折辱他。
　　他的“匠人之心”已废，身体状态也使用不出极致的神术，在她眼里，他只能输。
　　欧文恨得咬牙，却倏然眼中荡过一抹阴冷。
　　但莱拉·奥利维大概率不知道，自己还藏着的东西……
　　女人立在那里，果然，她的黑影后投出了冰冷的轻蔑的气息。
　　“你……”
　　而女人的话音未落，欧文却突然道：“出。”
　　他身上倏然悬空了四支利箭。
　　极恶王冠。
　　价值七千金法纳的单次消耗品，昂贵的魔法陷阱装置。
　　其每支箭头都附有不同的“极恶”效果的附魔，可以对人产生宗师级别的攻击。
　　“无知”、“雷原”、“冰河”、“碎空”……都是这支箭可以带来的效果。
　　欧文曾经拿出三支对付赞恩·克拉雷。
　　两支使用在独立庆典，另外一支使用在东洼会据点所在的金松谷。
　　而每一次，赞恩都狼狈无比，讨不了好。
　　但欧文没有提及的，那只是效果最为轻和的三支。
　　最强大的，都留在了他的手中。
　　正是当前的四支。
　　“无知”效果类似“肃寰”，令人主观忘记如何施展法术。
　　“雷原”、“冰河”、“碎空”任一一支，都可以产生毁灭级的袭击效果。
　　他要活！
　　莱拉·奥利维……必死。
　　欧文眼中闪过阴霾，一道古语，从他召出四支箭到射出，不过短短的刹那。
　　四支箭以流星之势，以措手不及的姿态，攻向了前方的女人。
　　然而，利箭却直接穿过了那漆黑的斗篷，没有丝毫声音，徒有光影的波动。
　　那里竟然早没了人。
　　那是……幻术！
　　“太好了。欧文，我等了这么久，就等你使出这‘极恶王冠’呢。”沙哑的女声从远处传来，“你不负所望啊。”
　　欧文蓦地僵住了，随即一股寒意从他的背部传来，席卷了他的全身。那是绝望的寒气。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他竟然射出了“极恶王冠”！
　　其每支箭做工相同，但凡被其他势力，特别是克拉雷家族的人在他受伤之地附近发现了“极恶王冠”，那无疑坐实了他的谋害之罪与参与。
　　……那对家族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一刻，欧文发了疯一样地想要爬起来，去拾回箭的碎片。但一切都晚了。
　　他只看到女人重新从阴影中走出，一手拾着一片魔法陷阱的碎片，另一手捏着那枚银币出现了。
　　压制性的深渊之力从她手中漫出，欧文被死死地压制在了地上。
　　而那一刻，他全身颤抖起来，他已经明白了。
　　“你在引诱我，你在引诱我！”
　　他怒吼，流下了眼泪，“你就是折磨我到神志不清，让我使出来……莱拉·奥利维，你到底想对我的家族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开始求饶，“你留下碎片也没好处，那只会帮助那些大家族的光明信徒。那可都是天生与你的深渊主宰为敌的人！他们掌权，危害的是深渊。”
　　“你毁了碎片吧，毁了它们！”
　　利亚娜轻轻地摇头，“不好呀。”
　　她又说，“至于我要对你的家族做什么，你猜猜看啊。”
　　那枚银法纳如垃圾般丢到了他的眼前。
　　银币在转，其缓缓地翻滚了几次，才落下。
　　而欧文这才绝望地发现了——银币的两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变为了光明神像。
　　他闭上眼睛，开始哀求，“不，求你，杀我就好，柯塔林的事几乎都是我做的。不要动我的家族，也不要动我的家人，不，不要……”
　　利亚娜冷嗤一声，地面却倏然开始轰鸣。
　　那一刻，四周的幻象都开始动荡。
　　利亚娜抬眸，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讷讷道：“复苏进入到最后阶段了……另一位大概快出来了。”
　　不再废话，当那幻境之壁上撕出一条裂缝时，利亚娜手中操纵黑影，将欧文一起拖了出去。
　　刚才，他们进入了古泽尔创造的边缘空白幻境。
　　在这里，幻境可以由外人操纵。
　　作为同样拥有深渊力量、会使用幻术的人，在此，可以用较少的力量，对力量或身体状态远低于自己的目标使用长时间的幻术。
　　而作为边缘幻境，这也是最先瓦解的。
　　地震山摇间，利亚娜带着欧文纵出了幻境的裂缝，来到了那环绕着飘带般的黑烟的巨大穴室。
　　四周依旧迎着战场的幻影，一切似梦似幻；
　　黑烟照旧将诸人隔离，巨室一片混乱。
　　而在那“荣耀之墙”的尾末，一直巨龙的骸骨正在抬足、展翅。
　　黑影灌于它的身躯，它似乎正在吸附属于它的力量。
　　利亚娜对欧文说：“你平生热爱荣耀，也死于荣耀好了。”
　　骸骨展翅。
　　而也是在那一刻，如蛇的黑影把欧文甩至了骸骨的下方，正中巨龙的利足。
　　欧文绝望地想要逃离，却被古泽尔骸骨压制性地力量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轰！
　　当又一轮浓厚的汇聚深渊之力的黑影灌注到骸骨身上时，骸骨落地了。
　　巨骨压在了欧文的身上，带着可摧毁巨峦的可怖力量。
　　不过一秒，欧文被压碎了。
　　他死了。


第157章 归来   “雷恩斯，别装了。喊我的真名。……
　　血肉从龙骨下漫出, 发出漫天的熏人血气。利亚娜却无声地立在那里。
　　欧文生前是南境的明星，死后却毫无体面。
　　他应受这般死法。
　　而条件有限，她也只能对他采取这种粗暴、直接的生命剥夺。
　　“愿他在主宰地狱安息。”
　　阴影覆上利亚娜的碧眸。
　　但随即, 巨龙的咆哮再次在头顶响起, 她的“月冕战衣”又一次震颤。
　　利亚娜意识到，这是幻境被撕裂、复苏进入最后阶段的征兆。
　　那个人也要出来了。利亚娜抿唇。
　　她瞥向那逐渐撕裂的幻影之墙, 一道旧语，她又一次化为了影。
　　……
　　雷恩斯的“荣耀之路”走到了尾末。
　　幻境中是森林, 浓厚的雪霜笼在枝丫和土壤上, 仿若沉淀了一整个世纪的寒冬。
　　此时, 他坐在一棵树下。
　　与其他人相同, 他融入幻境的同时，也失去了对“古泽尔龙骨坟墓”的记忆。
　　但不同于欧文和利亚娜的幻境, 他的幻境中没有血，没有厮杀。
　　这里很安静，甚至连人都没有几个。
　　而他大脑浑浑噩噩, 虽没有喝酒，精神状态却恍若烂醉如泥的醉汉。
　　他不知道自己持续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也不记得自己之前做过什么。
　　他只想睡觉, 靠着树一直睡。
　　因为他只要醒着, 想起一些事, 就会大脑钝痛到恨不得永不苏醒。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对方裹在一件黑斗篷中, 兜帽下, 露出一头浓密的火红卷发，五官硬朗如同利剑，正对他该死地喋喋不休：
　　“……席勒斯近来才打听到你们在明域发生的事, 但他因为兄弟会和地下城的事无法脱身，才让我替他赶来一趟。”
　　“但该死，明域的事能有多复杂，你们怎么就让事态发展成这样了？”
　　他说是的南境语，却带着股阴邪的口音，令人联想到黑夜中的寒刀。这是闇域“归者”说话的特点。
　　雷恩斯也曾在她口中听到过。
　　而雷恩斯盯着对方的脸，半晌后才从大脑的钝痛中再度认出了对方是谁。
　　艾利安·奇尼。
　　席勒斯少时的玩伴，奇尼家族的独孙。
　　当时，席勒斯屠奇尼家族后，这个人跟着追杀去了闇域。
　　鬼知道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又以这种姿态出现……
　　雷恩斯又瞥到了对方的袖口。
　　上面用血红的线绣着一只“折桨之船”的纹章，下方爬着诡谲的虫。
　　那一刻，他又想起了一个名字，一个他近来不愿思及的名字。
　　但他还是问出来了，“……‘兄弟会’？她也曾在‘兄弟会’吗？”
　　“是的。”艾利安回答，“她曾拜席勒斯和‘死灵者’为老师。”
　　雷恩斯点了点头。
　　之后，对方又对他说了许多零碎的东西。
　　但他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好，有一半都没听进脑子。
　　他浑浑噩噩地用本能号令行为，也不大清楚周遭又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知道，对方打开了封密函阅读后，又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他们似乎在深入森林。
　　而到达目的地后，雷恩斯的意识才短暂地清醒了过来，他认出了这里。
　　这是属于“自然意志”的领域——神木林。
　　树影随风声摇摇，灰白色的光芒凝聚成结界，笼罩着那婆娑树林中央的参天的神木。
　　雷恩斯一脚跨进了结界，却被身后人猛地拉住了。
　　“……雷恩斯，你再想想！这个代价……太大了。”
　　雷恩斯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后人竟变了一副面孔。
　　红发下，一双令他讨厌的栗色眼睛正焦灼地瞪着他，大概劝阻了不止一遍。
　　雷恩斯却不耐烦地甩开了对方的手，“不是你带我来的么。”
　　对方又在他身后说了许多话，雷恩斯却听不进去了，他走进了结界。
　　那是一个新世界。
　　传闻中，神木是“自然意志”的化身。
　　立于结界中央，其展现勃勃生机，底端游荡着星河般的潺潺溪流。
　　而在雷恩斯踏入的瞬间，那溪流开始缓缓地倒流。
　　他走了过去。
　　硕大无朋的树干上，漫天的树叶倏然朝他飞舞，伴随着萤火虫般的灰白光芒跳动。
　　这是神迹，却也像是在对他彰显亲近。
　　三片树叶停留在了雷恩斯的手中。
　　而也是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至高存在的圣性，感受到了自己与周遭的一切融在了一起。
　　风动，溪流，叶荡。
　　雷恩斯沉浸在这里。
　　他似乎下意识对神木说了什么话。但他记不清内容了。
　　而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却倏然变了。
　　风的呼啸停止了，树的摇摆结束了。
　　这和谐的一切猛地被撕裂。
　　那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口，静谧的森林之空被古战场的血色天空取而代之。
　　地震山摇。
　　雷恩斯抬眸，看见漆黑的巨龙在天际挥舞着巨大的双翼，攀在那幻境的裂口处，猩红的双眼如同燃烧着火。
　　古泽尔道：“后来者，结束了。”
　　……
　　雷恩斯走出了裂缝。血色的天空下，暗影汇聚成的石阶指引他前行，他一步步走下去。
　　而这一刻，他已经如梦初醒。
　　大脑不再浑浑噩噩，他彻底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来了……自己踏入了“荣耀之门”，本企图在柯塔林秘境中追溯欧文的过去，却被倏然拉入了另一个秘境，去展现属于他自己的“荣耀”历史。
　　但现在，雷恩斯回忆起幻境中的一切，却觉错愕。
　　他实在没有想到，看到的场景会是那样。
　　因为在他看来……那都是很‘私人’的事，与“荣耀”无关。
　　古泽尔停在石阶之末，猩红的眼瞪着他，却说：
　　“你胜了，后来者。”
　　“……胜了？？”
　　雷恩斯更吃惊了。
　　有一瞬间，他以为古泽尔一定弄错了。
　　早在进幻境前，他在卷宗上便知晓“荣耀之龙”喜好血与杀伐，也评估了自己和欧文比胜算不大，做好了出去后硬抢“混沌龙骨”的准备了。
　　但现在，古泽尔告诉他，他胜了？
　　雷恩斯错愕地抬眸，却见古泽尔吐出了一口龙息，猩红的双眼眺望远方的暮色，“因为你，打破了恶臭‘光明’——那个‘伪装者’布下的棋局。”
　　什么？
　　雷恩斯完全没听懂。
　　“……什么意思？”
　　他试图询问更多，古泽尔却振翅飞起，并未解释，“总之，‘混沌龙骨’属于你了。”
　　黑龙又吐出了一口黑烟聚成的龙息。
　　而雷恩斯吃惊地发现，那黑烟中逐渐出现了一根漆黑如炭的巨骨，其上黑烟缭绕，幽暗的星光乍现，似乎收揽了上百年的混沌。
　　雷恩斯感受到了压制性。
　　“光明的棋局究竟是什么？‘伪装者’又是什么？”他又问。
　　古泽尔却没有回答，它展翅飞舞，翱翔远去。
　　远处的天空，暮色渐褪，变为了夜。它融入了黑夜，身影消失了。
　　……
　　雷恩斯独留在石阶的尾末，看向远处那杀伐的战场中，人与兽都逐渐如碎片般消失。
　　他明白，这是复苏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而他试图思考古泽尔说的话，却失败了。他一头雾水。
　　而在古泽尔彻底消失的瞬间，悬空的“混沌龙骨”落入了雷恩斯的掌心。
　　如果说，刚才光凭远处的一瞥就感受到了其中的力量，雷恩斯把“龙骨”握在手心的瞬间，只觉手心冲来了源源不断的灵性。
　　他抬起了眼眸，茫然渐去，却松了口气般地笑了。
　　虽然不知道获得的原因是什么，获得便是好事。
　　首先，这避免了安霍尔德后期制作陷阱来对付他们。
　　更重要的是，这种混沌属性的圣物，也适合他自己拿来升级他的诅咒领域的力量。
　　这能令他能上一层新的台阶。
　　够了，这就够了。
　　雷恩斯将“混沌龙骨”收入储物戒，跳下了石戒，目光却偶然触到了手腕上的“赐福之环”。
　　血红的琥珀熠熠生辉，上面插着利亚娜亲自选的“圣欧蓍草”。
　　他怔了怔，又想，“……这算不算利亚娜给了我好运？”
　　毕竟，一切都比想象中顺利。
　　想起自己和利亚娜在祝福节时的神殿约会，雷恩斯没忍住又轻笑了声。
　　他抬起给“赐福之环”，只想再仔细看看，却倏然怔住了。
　　花香，他竟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花香。
　　第一次闻，让人联想到雨中芳菲；
　　但第二次，他却恍若闻到了黏湿的血雾。
　　……怎么回事？
　　雷恩斯沉默了几秒，古语念道：“灵视。”
　　灵视。那是一种辅助的感知法术，可以加大法师在细节上的视觉感知。
　　……而现在，雷恩斯几乎在靠直觉做事。
　　他使出法术后，湛蓝的双眸中浮现白雪般的光芒。“灵视”被赋予了他的视觉，但当他低头，却又吸了口气。
　　只见——微乎其微的黑影，来自四周的黑影，如同野兽寻食般，正汹涌地钻入他的金属镶嵌孔中。
　　但其虽势头凶猛，量却极小。
　　如果不开启“灵视”，雷恩斯都不会发觉。
　　这是……？再度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大脑中传来一声嗡颤。
　　几乎是下意识的应急反应，雷恩斯摘下了“赐福之环”。
　　他召出冰刃，望而却步般地踌躇了两秒，却终究将白银手环的合扣撬开了。
　　而在打开其的一瞬间，雷恩斯只觉数道利针同时扎入了自己的脑中，全身都变得麻木起来。
　　……只见其中，挤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干花，状如普通的香料。
　　但灵视下，他能看到，黑烟浓郁了起来，血雾般的气息也变得浓厚。
　　这正是干花吸引来的。
　　深渊之力在奇迹般与这状似普通的干花在互相吸引和作用。
　　“这是……‘巫灵草’？” 雷恩斯拿出一朵花，放到了鼻下，却是旋即深吸了一口气。
　　我该多想吗？他问自己。
　　巫灵草，边境的高级草药，喜暗，具有疗伤与赐福之效。
　　如果雷恩斯仅活在神院，会认为这本身并无问题。
　　但目前来看，却多了几分微妙。
　　雷恩斯也常在地界和黑市游走，因此他知道，巫灵草这种高级草药，其实还有另一种使用用途，那就是——追踪。
　　其因为具备特殊的喜好属性，可以吸引相关领域的各式力量形态靠近。
　　如巫灵草喜暗，吸引的便是深渊和混沌力量。
　　而如果使用草药者极为擅长该领域的力量，只要保证目标和草药接触了稳定的时长，留下印记，且会进入该领域的环境，便可通过感应领域的力量来进行追踪。
　　……但这种追踪法，费心费力，一来难保接触时间，二来难保领域环境，因此其极为偏僻，鲜少有人使用。
　　雷恩斯盯着手中的手环，安静地眨了几下眼睛。
　　这一刻，他回忆起了祝福日。
　　神殿中，利亚娜亲手拉着他，重生后第一次对他那么亲近，为他佩戴上了“赐福之环”。
　　那时，她双眼亮晶晶，脸上浮现些微不自然的红晕，对他轻声说：
　　“这可是我提前订好的……希望你明日的探索平安。”
　　“……圣欧蓍草，也有祝福的意思。”
　　雷恩斯的脸上浮现茫然，心头突突乱跳，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推理不出来。
　　难道……
　　难道利亚娜是在用这种另类的方法关心他，想知道他探索时的安好么？
　　但这个念头产生的同时便湮灭了。因为雷恩斯也意识到了其中逻辑的错漏。
　　如果真的是这个阶段的“利亚娜”，她毫无莱拉·奥利维的记忆，根本不会深渊的力量。
　　会深渊力量的她……
　　雷恩斯的手冷冰冰的，但当抬眸，望见战场中逐渐消失的血色天空，那逐渐深沉的夜，雷恩斯的脸色突然巨变。
　　欧文·安霍尔德。
　　密闭的深渊环境。
　　柯塔林。
　　这几个词组，突然交错在一起，撕裂了他脑中和谐的天地，一道惊雷在他脑中响起。
　　“她是……”
　　雷恩斯的脸倏然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但当他想起利亚娜对他的冰冷，荒墓山的反常，回归后为他佩戴这追踪作用赐福之环的亲近表现……他全身麻木得动弹不得。
　　他足够了解她。她如果不愿对人动手，会把无关的人调离。
　　而这种伪装的亲和的态度，她通常是对——敌人。
　　“她也……”雷恩斯的声音在颤抖。
　　那一刻，许多回忆也顷刻出现在了他的脑中。
　　——那夜，他刚刚重生回来，在长廊企图等到利亚娜，她却一直没来。
　　他去找她，她却以前所未有的冰冷态度赶走了他。
　　而之后，她对他避之不及，仿若他是洪水猛兽。
　　她退了令他们相识的药剂学课程，她卖了令他们相知的学伴名额。
　　她几乎什么事情，都提前算准并做了准备，而目的只指向一个——避开他。
　　后来，他对她告白，她却如刺猬般地全身立起刺，嘲讽他“犯贱”。
　　在“独立庆典”，他们共历生死，他直觉她石头铸的心也该被打动了，出来后她却变本加厉地对他冷淡……
　　雷恩斯从前认为，利亚娜是与前世不同了。
　　神让他重来一次，她这次却被他的冷待提前伤了心，她不想等他了。所以，她的冷漠是他应受的代价。
　　但现在，雷恩斯却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自回来后，利亚娜每次看他，隐藏在眼底的是冰冷。
　　——再往细看，那隐藏在单纯少女面孔下的，却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敌意和恨意。
　　“她也……她也……”
　　雷恩斯全身冷到发僵，也是在那一刻，他倏然发现，许多事都可以讲通了。
　　她对诺拉都可以亲近起来，却对他从始至终不屑一顾；
　　而在常青镇，他因嫉妒费奇·比斯顿失态后，她套话询问他怎么知道费奇的事；
　　在荒墓山一战后，她突然表现得古怪万分，回到营地就蒸发了。
　　他几日联系不上她，再度出现，她对他亲近了许多，还给了他现下的“赐福之环”。
　　而他……雷恩斯闭了闭眼睛，喘了口气，他意识到了……他在那场战斗中说出了深渊旧语。
　　如果他之前的猜测都无错，那现下一切都连在一起了。
　　“……她也重生了吗？”
　　雷恩斯眨了眨双眸，他依旧不敢用肯定句说这句话，但他的声音却颤抖不住。
　　他痛苦地垂眸。
　　这一刻，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他永远铭记的那个雨夜。他们前世见面的最后一面，她让他滚。
　　“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也不要出现在柯塔林。”她说，“不然我怕忍不住，对你做什么，雷恩斯·德威尔。”
　　她当时双目猩红得想要杀了他，最后歇斯底里地冲他吼：“滚！！！”
　　雷恩斯的手蒙住了眼睛，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起来。当时……他的确走了。
　　然而，他也真的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过。因为，那是他们前世最后一次见面。
　　这一刻，雷恩斯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如果他现在为止，所有的猜测都是正确的，那她是用什么样的目光在看自重生后殷勤补偿、企图追求她的自己？
　　恶心的骗子？
　　罪恶的小丑？
　　她在恨我，她的表现就是在恨自己。不是看在席勒斯的面上，重来一次，她估计会直接杀了我。
　　雷恩斯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经历了她前世的事，还会再对另一个人存在希冀和感情。
　　而他凝视着手环，强迫自己再度呼吸……但现在，她是在？
　　雷恩斯感到自己不能再思考下去了，他却强迫自己，重新思考现在的局面。
　　深渊环境。欧文。追踪的草药。
　　雷恩斯咬牙，却随即强令自己清醒，念了一句古语，“以空之魂，瞬移。”
　　“赐福之环”被卷入了一道冰刃中，如利箭般射向了远方。其被钉在远方斜阳下的一棵树上，发出了一声嗡颤。
　　雷恩斯立于原地，手中持着部分他从手环中取出的剩余的“巫灵草”。他将它们分开，再度念出古语，用冰霜之刃冻住，分散送往了战场不同的方向和位置。
　　下一秒，他自己也瞬移了。
　　抬手，他发现即使没有手环，黑烟也在朝他的手腕处萦绕。但这也在雷恩斯意料之中。
　　“巫灵草”这种草药，短时间的接触，便会留香和印记。
　　而他也突然明白利亚娜当时为什么会亲手给他佩戴上了——那至少能保证他在约会时都不会取下，接近一个小时。
　　然而，回来后，他却也傻乎乎地没有取下，连戴了一天一夜，这既凑巧让他发现了端倪，却也留下了更重的印记，更方便了她追踪了。
　　雷恩斯叹了口气，只觉得精神都紧绷起来。
　　和她交手，无论她是否恢复血脉，都势必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如果利亚娜现在真的在感知他的位置，他也只能通过分散巫灵草，来试图混淆她的判断了。
　　水盾。雷恩斯撑起了一个水盾，柔和波动，随他移动。这是他当前能撑起的最适合快速移动战的防御术。
　　然而，下一秒，雷恩斯却发现自己脚底长出了一朵暗之花。
　　黑暗的花朵，在妖冶地绽放。
　　……深渊赐福。
　　这是真的要对他动手了。
　　雷恩斯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真的不必这样，她可以直接找我说。他想。
　　但他也明白，对方现在的选择实际上毫无问题。
　　“闪避。”
　　雷恩斯又一次闪避，却发现自己落地时，地面开始震颤，古战场幻境中的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
　　一道裂缝从暮色昏的天际，直接划至了他的脚侧。雷恩斯看到了古泽尔巨穴中坚硬的石，阴暗的烟。
　　又有暗之花出现了。
　　“冰雪牢笼。”
　　雷恩斯有条不紊地躲避。前世和利亚娜——也就是莱拉朝夕相处了许久，他自然熟悉对抗亡灵法师的方式。
　　漫天飞雪落下，笼罩在暗之花上。暗之花摇摆，下一秒，便被冰雪冻住。
　　他用神术锁住了深渊赐福的灵性。
　　白雪再度落下。雷恩斯却已经跃入了巨穴。
　　荣耀之墙上一半的幻境被撕裂，一半在继续重演着战场的场景。
　　四周依旧被黑烟环绕着，其具备隔绝的压制性，令他不能再与神院的同行法师互相感应。
　　但雷恩斯现在，也不想与他们感应，他能预知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其他人出现，并不是好的状况。
　　“……她应该也对此做了准备。”他想。
　　然而，下一次，暗之花出现到脚底的时候，却带着组合的法阵。
　　雷恩斯念道：“虚影。”
　　他留下了虚影，人躲开了，看到法阵将虚影爆得粉碎，头顶流下了冷汗。
　　他又一次落地了。
　　但这次，巨龙的骸骨漫下阴影，印在他的脸上。
　　这是到了荣耀之墙的尽头？雷恩斯抬眸，却怔住了。
　　如王座般的高台上，体积堪比神院“真言大门”的巨龙正在展翅，荡着猛烈的疾风。
　　而在那黑影弥漫的高台上，却躺着一具尸体。
　　准确说，那已不成人形，碎骨、血肉混杂一处，只能看到鲜血淋漓的一团肉。雷恩斯隐约瞥到了高级金属的碎片。
　　但尸体是谁，来路如何，这对雷恩斯现在并不重要了。
　　因为此时的那具遗体的旁边，立着一个人。
　　她全身裹在斗篷中，双手携影，正把玩着一枚银币。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她回头了，取下了兜帽。
　　露出来的，是一头柔顺的棕色卷发，一对翡翠般的碧眸。
　　“雷恩斯。”
　　如同看到了老朋友，她对他扯了扯嘴角，目光瞥向那团血肉，“这是欧文，跟你一起探索秘境的小伙伴，跟他打个招呼吧？”
　　雷恩斯：“……”
　　远处，是利亚娜。她嘴角带笑，眼中却是冰冷的敌意。
　　他的喉结动了动，双手开开阖阖，却没发出一句声音。
　　“不愿意打招呼啊，没关系。”利亚娜又笑了，“……之后，你也会变成这样。你就这样陪他好了。”
　　雷恩斯：“…………”
　　他了解她。
　　对战前，她总喜欢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或误导，或恐吓对方。其中她最喜欢恐吓。
　　而现在，如果真的被她的恐吓牵着情绪走，那他就白认识她这两世了。
　　他困难地张了张嘴，终究喊了出来：“……利亚娜？”
　　他声音晦涩极了。
　　对面的人听到，却表情一顿。
　　似乎再懒于伪装，对方藏在眼底的冰霜浮出了表面。
　　“‘利亚娜’……我祖母给我的赐福名，我二重身妹妹的名字，你配喊吗？”
　　她讥诮地笑了一声。
　　“雷恩斯，别装模作样了。”
　　“喊我的真名，莱拉·奥利维。”
　　【第一卷 “归来”完】 


第158章 伪装者(一)   “厄德那之甲”！（修文……
　　高台上的女人棕发碧眼, 她依旧维持着下巫族的长相，眉眼却多了几分独属深渊民族的凌厉。这是雷恩斯梦中的她。
　　既是利亚娜·高登，也是莱拉·奥利维。
　　而雷恩斯迎着她的目光, 额角却流下了冷汗。
　　他抿了抿唇, 哑声道：“但在柯塔林，你曾说过……我可以继续喊你‘利亚娜’。只有我。”
　　“但你现在不配。”
　　利亚娜——更准确地说, 莱拉恶狠狠地打断了他。
　　雷恩斯的手握紧了拳头。他抬眸，不错眼珠地盯着面前的莱拉。
　　她的目光燃着冰冷的绿火。而她的这个神情, 分明与前世他们分离时无异。
　　那是恨意。雷恩斯认得出。只不过现在更为冷漠和冷静, 少了许多感情。
　　而现下, 雷恩斯却不由想起昨日, 在千圣城的喷泉前，莱拉作为“利亚娜”时, 是如何面露“羞涩”地回答他，会考虑他的告白。
　　而目前看来，这一切都是她的伪装。
　　他闭了闭眼睛。他早该发现的。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前世的事, 我们可以谈谈。”雷恩斯费力地开口，“我当时没想杀你。我……”
　　莱拉却又发出了一声嗤笑,  “雷恩斯·德威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顿了顿,  “难道你以为, 我还跟从前一样——你皱皱眉头, 就会主动为你找全借口, 你低头不语, 就会站出来为你解释所有吗？”
　　“人傻一次就够了，但不会一直傻。”
　　嗡。
　　雷恩斯的大脑又发出一声嗡颤。
　　……然而，既然前世他作出了那样的选择, 这样的困局，他早该有意料，不是吗？
　　雷恩斯： “不，莱拉，我只是想坦诚……”
　　“坦诚？”
　　莱拉却又冷笑了一声，眼露轻慢，“好啊，坦诚。那你告诉我，这几个月，你都在跟我玩儿什么呢？说说看。”
　　雷恩斯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莱拉在说什么。
　　然而，当莱拉怀疑的目光如一道尖刺刺入他的大脑，引起他又一次遍体麻木时，他反应了过来。
　　……重生以来，他对她追求不断，对她关心不绝，因为愿和她重归旧好。
　　而现在，她明显是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居心叵测”。
　　雷恩斯的脸短暂地失去了血色，他的手脚感到一股钻心的冷。
　　他咬了咬牙，才抬眸，低声道：“……我是真的想追求你。”
　　“哈哈。”
　　莱拉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他跟她讲了匪夷所思的大笑话。
　　求你，求你不要再作出这个表情了。雷恩斯的嘴角抿唇了一条直线。
　　莱拉却旋即收回了笑容，轻声道：
　　“雷恩斯，你知道吗？”
　　“现下，你换任何一个说辞，哪怕你坦诚说，你就是想利用我杀了面前这个安霍尔德——”
　　她的目光猛地失去了所有温度， “我都不会这么‘鄙夷’你。”
　　碧眸如冰，却染上了一抹猩红。
　　雷恩斯认识她这番姿态。
　　这通常代表着——她起了杀意。
　　“莱拉，你别动手，我们好好谈谈!”
　　雷恩斯试图阻止，却晚了。
　　高台上，藏在行者斗篷中的莱拉顷刻间消失。
　　她的身体如同燃烧的蜡烛般消融，化为了遍体的黑影。
　　骨碌碌，那四面八方的黑影在一声凄厉的鸦鸣，汇聚成了一道长鞭，如利箭般刺向了雷恩斯。
　　刷！尖锐的黑影刺穿了他的身体。
　　而雷恩斯的身躯一颤，却旋即瘫倒下，也化为了一团水，流淌于地。
　　黑烟弥漫的巨穴中，二人消失了。
　　独留龙骸于高台振翅，和那失去生息的欧文血肉相对。
　　……
　　雷恩斯也使用了幻术。早在和莱拉交流时，他便用幻术构筑的水人，替代了自己的身躯。
　　而莱拉果然也对他动手了。
　　雷恩斯悄然转移，隐于幻境与巨穴的交界处。一道古语，他重新操纵冻结了“巫灵草”的冰刃，变幻位置，试图混淆莱拉的判断。
　　并在下一瞬间，他化出了数道替代自己的幻影，并自己进行位移。
　　雷恩斯了解亡灵法师。
　　对战中，要避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位置，并尽量实现无规律的移动——对抗中，不可以纯被对方的攻击牵着鼻子走位，不然，会正中对方的阵眼。
　　——这还是莱拉教他的。
　　他无规律地移动，那凝聚着深渊之力的黑影却紧随其后，如同发现猎物的猛兽，凶猛地击碎了一路的幻象。
　　她像是根本没留手……雷恩斯咬牙，念出了一道古语，“雨之灵，赐我感知，赐我指引。”
　　漫天飞雨如珠子般落下，滚向了巨穴的四面八方。他使用出了曾在荒墓山对抗亡灵法师使用的雨感术，企图抓出深渊赐福的位置。
　　砰！水珠滚过的地方，暗之花绽放，却又凋零。
　　与此同时，雷恩斯也感知到了附近没有其他的法师，他遂抬头，冲远处的幽暗喊道：“你听好，我不想和你动手！”
　　“德威尔，你觉得这由你吗？”
　　幽暗中，莱拉的声音冷冷地回应，语带讥讽， “不过，如果你真不想动手，那就跪下，让我打啊。”
　　雷恩斯：“……”
　　……是的，他不该忘记，她不再伪装“利亚娜·高登”时，便总爱在对战中用这种带刺的挑衅语气，试图把对手气得头晕脑胀。
　　雷恩斯恢复了一声不吭，漫天雨珠下，他以水为介质移动。
　　但看到那紧追不舍、试图漫过整个空间的黑影，和那不时吞噬他幻象的荆棘法阵，雷恩斯深吸了一口气。
　　……她这是真的要我命吗？
　　他咬牙。
　　然而，看到那弥漫的深渊介质，雷恩斯却倏然考虑到另一个问题：
　　——刚才莱拉对他展现的面貌，虽然不知是不是幻术，但看上去并没有恢复血脉。既然这样，她怎么能调动深渊之力？
　　她是提前恢复血脉了吗？那她之后打算干什么，不在南境待下去了吗？
　　而如果她没有恢复血脉的话，那她是收集了深渊领域的储能武器或道具吗？
　　常在黑市，雷恩斯接触过的储能类道具并不少。
　　而初步分析了莱拉当前的攻击强度，雷恩斯更倾向于后者——她并没有恢复血脉。
　　如果她恢复了血脉，他现在不会这么轻松。但如果是用的储能道具，会好办很多。
　　储能道具，基本都有使用的极限。他只要努力把莱拉的力量耗完就行。
　　雷恩斯又念出感知的咒语，雨珠打出了隐没在黑暗中的暗之花。他继续躲避莱拉。
　　但随即，他却突然凝眉，发现了不对。
　　地上倏然涌起了一股沙海，沙潺潺从地面流出，将他营造出的水环境吞噬。
　　“……这怎么，很像土蛊？”
　　土蛊。
　　这是一种珍奇的大地领域的异能生物，可以吞噬水，吐出沙，从而造成不利于水的土系环境。
　　而雷恩斯对此很熟悉，因为他最近才接触了关于土蛊的交易。
　　说来也巧，前段时间，在卡塔尔黑市，他的朋友“迷雾沼的那伽”来咨询过他这个领域的异能道具。他正好有货源，就给她推荐了“土蛊”，并介绍了中间人。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
　　雷恩斯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没想到莱拉也有，她真的是有备而来。
　　巨穴中，黑影与雨正交错奔腾。
　　它们的力量本不相伯仲，但却因环境的变化，水在不断地被蚕食。
　　与此同时，雷恩斯看到那黑影奔腾驶过的地方，“深渊赐福”在不断地绽放，法阵出现于荣耀之墙，开始拼接。
　　“扼杀阵？”
　　雷恩斯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认了过来。
　　莱拉是开始拼凑针对整个环境的扼杀阵了。
　　这种杀阵，无法确定对方的位置，但却可以绞杀幻境范围内所有生灵。
　　她真的对他……雷恩斯闭了闭眼睛，他低头看向手中“肃寰者”，电光火石间，脑中却已经有了想法。
　　……他不能只靠躲了。
　　“雨之魂，冰之灵，我为主宰。”一道古语，他倏然浮空。
　　幽蓝的法阵出现，冰晶与雨滴的图腾如水流般在阵眼之间奔腾。
　　十阵连环，虽不及莱拉的百阵复杂，上面的法术光芒却远比其盛大。
　　厚重的法阵拼接、交错。
　　而下一刻，寒流盛起，漫天冰芒散射向了四面八方，将那沙流冻住。
　　法阵演绎。雷恩斯自重生后从未在神院范围用过，但他一直都会。
　　雷恩斯却再度念咒，十阵又起，二十阵拼接。
　　寒流与冰棱入地，形成寒流，冻住万物。
　　而远处的阴暗处，莱拉嘲讽的声音传来了，“德威尔，不装了吗？”
　　“……”
　　雷恩斯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需要做的。
　　莱拉对他毫不留情地下杀手，他现在只能试图速战速决，控制住她，再好好与她交流了。
　　……
　　莱拉躲在阴影处，手中握着一瓶猩红泛着黑丝的液体，那是血，普通深渊人的血。
　　她仰头喝了下去，脸上却旋即浮现了腐蚀之纹。
　　——这可以让她短暂地恢复深渊人的部□□体技能。
　　她全身化影，看向头顶突起的冰雪法阵，头上却流下冷汗。
　　打完欧文，她“偎暗者”中剩余的储存力量并不多了。
　　而雷恩斯……却不如欧文好打。
　　雷恩斯的战斗风格如他擅长的天赋一般，如雨一样绵密悠长，也如冰一样冷静细致。
　　他擅长慢战，也极富耐心。他善于在并不凶猛的温和进攻中，不知不觉把人困入天罗地网。
　　这令人不好抓他的漏洞。莱拉咬牙。
　　而更要命的是，雷恩斯极度了解“亡灵法师”这个职业。
　　这让莱拉除了隐晦的追踪，不敢提前在雷恩斯身上布下深渊赐福那种明显的阵眼，这导致了现在的困局。
　　……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当时雷恩斯刚来深渊，她担心他被其他亡灵法师暗害，便教过他一些对抗和避免方式。后来在共同的历险中，她也对他暴露过自己战斗中的软肋。
　　他太了解我了。莱拉想。这一切，都成为了如今雷恩斯对抗我的刺。
　　目光紧锁远方的法则，她用魔法传音：
　　“不装了吗？”
　　她企图用声音让雷恩斯混淆对她的位置认识，却发现他的法阵范围在不断地扩大，他似乎也想把控制效果扩散到整个秘境。
　　而现在……莱拉抿唇，却还有个最大的问题还没解决：
　　——雷恩斯的“肃寰”还没用。
　　那意味着，等她布好了法阵，他一句“肃寰”，便可以将她的法阵轻易抹杀。
　　而现在，他使出那漫天的冰阵，分明是在逼她提前引爆法阵，耗尽力量，好对付她。
　　这个人，跟前世一样冷静、虚伪和无情……
　　莱拉想起雷恩斯之前的面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却旋即抬手，用深渊旧语：
　　“以深渊之名，赐汝泯灭。”
　　荆棘与蛇攀上黑暗的法阵，朝那冰雪流转的演绎上覆去。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足足五十个法阵，与冰雪之阵相抗。
　　幽暗的影与冰冷的雪雨穿刺、交杂。
　　“入影。”莱拉同时召出了一片影，覆盖于地。
　　如果雷恩斯用“肃寰”，她得提前做好准备，介时躲进这片黑影中了。
　　……
　　雷恩斯有条不紊地操纵法阵。
　　莱拉的反应与他想象中几乎相同。
　　但她目前也只能这么做。
　　巨穴中，两人布着接近上百个法阵，暗影漫布，雨水与冰雪奔腾、呼啸，前者与后者相抗相击，带着整个巨穴震颤。
　　而这一刻，雷恩斯知道，时间到了。
　　“肃寰。”
　　冰芒从他的长剑中荡出，不过刹那，便漫至整个巨穴。
　　那黑影铸成的法阵，在触上冰芒的瞬间，顷刻间瓦解、消失。
　　雷恩斯又一道古语，法阵上的冰箭撤离，取而代之的，是绵柔的雪花掷地，却带着强盛的法力光芒。落地时，它们形成冰棱，那为雷恩斯提供感知，也是冰雪牢笼的结界边缘。
　　“瞬移。”
　　雷恩斯冲至了地面。这一刻，他打开了雨感术。他知道莱拉大概率提前有面对“肃寰”的准备，但在沉默状态下，她不可能再做到完全的隐匿。
　　果然，地面上无人。
　　西方。
　　雨珠却突然滚向了西方的阴暗边界，雷恩斯感知到了莱拉的气息在移动。
　　他正要回头，耳边却猛然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那是柄尖锐的漆黑匕首，刺到了他的面前，其上黑影燃烧不绝。
　　竟是深渊介质实体化。
　　深渊高手皆具备这个能力，将黑影实体化成暂时的兵刃。
　　而“肃寰”，仅针对在施的法术，不针对已完成施展的法术。
　　因此，渗影的匕首，依旧存在。
　　雷恩斯侧眸，他这才发现莱拉已经跃至他的头上。而她什么时候出现，他一无所知。
　　匕首迅猛，卷着令人窒息的气息，以近乎完美的力道、速度、角度刺出如十字架般的两道气浪，直击他的面部。
　　十字搏杀！
　　这是闇域地下城中，刺客的搏斗技。
　　那里环境恶劣，常有限制法力使用的状况。而这种搏斗技能，便不需法力，纯靠物理力量便对敌人产生伤害。
　　其极为凶残，通常以一击毙命为目标。
　　砰！剑与匕首交击，雷恩斯抬起“肃寰者”抵挡，剑身却被莱拉那处的巨力震得嗡颤。
　　他堪堪挡住，却后退了一大步，胸腔生起血意。
　　雷恩斯咬紧了牙……他知道，莱拉并非如明域的普通传闻一般，身为亡灵法师，不善近身战斗。
　　与她相识两世，他得到的信息是，莱拉实际上同修亡灵法师、鬼战士与南境奥术。
　　这令她近身搏斗也极为出彩。
　　前世，在拉马德荒漠，雷恩斯便曾亲眼所见，莱拉纯靠燃血术与肉搏，杀死过高阶魔兽。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雷恩斯旋即反应迅速地念出古语：“冰雪囚笼。”
　　“冰雪锁链。”
　　漫天冰雪落地，又一次化为冰棱，挡在了莱拉的后方。与此同时，冰雪凝成巨大的锁链，试图卷住莱拉，来困住她。
　　莱拉翻滚，却精准地躲了过去。
　　她转身一跃，这一次，匕首破空，传出尖锐风声，又冲向了雷恩斯的心脏。
　　“……莱拉！”
　　雷恩斯的声音从牙缝中传来，却只能被动地再度试图用剑，挡住她的攻击。
　　砰！冰铸成的长剑与燃着黑影的匕首相抵。
　　雷恩斯突然发现，莱拉这次并未后退。
　　她抬起了另一只手，握成了拳，猛地朝他的头颅砸去！
　　而她的手上，那是一只蛇鳞手套，黑光粼粼，表面布满倒刺，状如黑铁般坚不可摧。
　　雷恩斯却在这一刻晃了神，因为他赫然发现——
　　这是“厄德那之甲”！


第159章 伪装者（二）   雷恩斯抱起了莱拉。（捉……
　　凛凛气浪, 冲向了雷恩斯的头部。
　　在快被击中时，雷恩斯瞳孔一缩，却反应迅速地道： “冰盾。”
　　冰雪铸成的薄盾在他的手心展开。
　　然而, 其却直接被莱拉戴着“厄德那之甲”击碎了。
　　“厄德那之甲”。
　　这是传说级别的异能装备, 由镇守地界的魔蛇后背的蛇鳞铸成。可以对抗一切坚硬的物体，产生无限巨力。
　　砰！
　　雷恩斯加重了手持“肃寰者”的力道, 逼退了那凶猛的匕首。随即他把“肃寰者”角度一转，及时挡在了身前。
　　却又是一声巨响, “厄德那之甲”砸在了“肃寰者”上, 雷恩斯和莱拉同时因为冲击后退。
　　雷恩斯的后背撞了上冰冷的石壁, 只觉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
　　但他却抬眸, 震惊地瞪向了莱拉。
　　……为什么？？
　　为什么莱拉会有“厄德那之甲”？？！
　　她……
　　莱拉伏地，却如猎豹般再度跳起。她根本没有给雷恩斯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便又开始了一轮疾风般的进攻。
　　“厄德那之甲”和刺客技的绵密夹击。雷恩斯逐渐感到吃力，他根本难以分心去布下其他的复杂法术。
　　……不，不能再这样了。“肃寰”的时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绝对不能让莱拉撑过去。
　　“肃寰, 异形。”
　　砰！又一次剑匕交击后，雷恩斯念出咒语, 这一刻, “肃寰者”上生出了菌丝般的冰线, 卷向了莱拉的身体。
　　莱拉翻身躲避, 手捏成拳。
　　而这一次, 雷恩斯却没有选择后退躲避“厄德那之甲”。他抬起手臂, 撑出了冰盾, 硬生生地受了这一拳。
　　不出所料，冰盾碎裂了，“厄德那之甲”砸上了雷恩斯, 那一刻，他只觉骨骼顷刻间都要粉碎了。
　　……而在此之前，雷恩斯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体验“厄德那之甲”的滋味。
　　他咽下口中的血意，却旋即抓住了机会，念道：“冰之灵，水之魂，赐我牢笼。”
　　地上突然又画出了三道冰雪阵。在这样绵密的攻击下，他不敢再使用过于复杂的法阵。
　　而由于他受了这一拳，并未被逼退，“肃寰者”的冰丝堪堪卷住了莱拉。
　　雷恩斯紧接着一跳，让“肃寰者”化作冰，紧抱莱拉一起滚入了法阵的中心，两人同时扑倒在地。
　　“德威尔！”莱拉的碧眸在冒火。“厄德那之甲”再度打向“肃寰者”的冰丝，却未立刻撼动。雷恩斯却松了口气。对，这才对。
　　——“肃寰者”与“厄德那之甲”同级，其冰丝，是他目前唯一想到的可以召唤出来能稍微抵抗厄德那之甲的物体了。
　　……而这一刻，雷恩斯也不知道他是该庆幸这是他的武器，还是不。
　　冰雪在流转，莱拉指尖却旋即弹出了碧光粼粼的毒针，直接朝雷恩斯的双眼刺去。
　　雷恩斯心口一跳，翻身躲避，却堪堪躲过，发丝被切断。他面色铁青，因为他再度认出……这也是黑市的异能道具，哈夫林的店铺就卖过。
　　她是，她是……状况却不由雷恩斯继续想。
　　两人见招拆招，莱拉一边试图击碎冰丝，一边继续对雷恩斯频出杀招。
　　而雷恩斯自从上次在独立庆典杀了闇狳，就没经历这样的恶战。他脸上和肩部、手臂都已经挂彩，鲜血染红了法袍。
　　而现下，他咬牙，引爆了法阵。
　　冰雪法阵在莱拉身下突然开始流转，而那一刻，莱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变了脸色，“不！”
　　雷恩斯却又念：“冰雪锁链。”
　　法阵激活的瞬间，冰雪裹上了莱拉的身体。雷恩斯的手也化作冰，猛地翻身上前，按住了莱拉的手。
　　在冰铸的锁链卷上莱拉的手腕时，他召唤：“禁制之锁。”
　　然而，莱拉却抬腿猛地踢向他的双腿之间，他面色变得铁青，生生的用腿压住了她的攻势。
　　他低吼道：“……莱拉！”
　　两人又同时在法阵中翻滚了半圈。冰雪法阵降低了莱拉的反应速度，她终究不敌拖拽，手被冰雪锁链拉到了身后。
　　而也是在这一刻，雷恩斯看准时机，猛虎般翻身，翻到了莱拉身上，扣下了“禁制之锁”。
　　流淌着禁制附魔的金属，困住了莱拉的手腕。
　　而一切，似乎在这一刻都落定了。莱拉的脸色再次变了，面无血色，她猛地试图挣扎，但那金属上禁制附魔的光芒绽放，一切力量都无法使出。
　　雷恩斯从莱拉身上坐起来了，气喘吁吁。
　　他在庆幸……“肃寰”的时间刚刚过了。但他赶上了。
　　莱拉扭头，两人四目以对。她的目光似乎可以吃人。
　　雷恩斯又喘了口气，却对莱拉的双腿也如法炮制，用冰雪锁链捆了起来。
　　“德威尔……你！”莱拉挣扎时发出闷哼声，却是徒劳。如今，她喝下了的深渊人血液似乎也在激战中燃尽了，脸上的腐蚀之纹尽数消失。
　　她变回了普通的下巫族人体质，根本无法再对抗雷恩斯。
　　雷恩斯凝视了莱拉几秒，却一言不发地拦腰抱起了她。
　　如今，莱拉长发披拂，斗篷凌乱，面带狼狈的灰尘污迹，被雷恩斯揽在怀中时，她身体一僵，挣扎前所未有地剧烈了起来。
　　“放开我，雷恩斯·德威尔！”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似乎不甘自己的失败。
　　雷恩斯定定地看了眼怀里的莱拉，却依旧把她抱了起来，念道：“移动。”
　　他们一起消失了。
　　……
　　古战场中，黑烟弥漫，幻境却没有立刻被瓦解。雷恩斯推算这离封闭的环境被解开还有一段时间，遂带着莱拉，来到了古战场边缘的一处地方。
　　那里，天空中还看得到暮色，稍微远离黑烟和黑夜的领域。而雷恩斯把莱拉放到了一块石头上，扬起了手，撑起了防护的结界。
　　……饶是现在，制住了莱拉，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只能找到这处稍微远离深渊之力的地方，来做等待。
　　而当他放下莱拉，莱拉却侧过头，神色冷淡，紧闭双唇，似乎懒得和他说话。
　　雷恩斯的身体一顿，却旋即绕到了莱拉的身后。那里有他现在更想确认的事。
　　他蹲了下来，却旋即深吸了口气。
　　莱拉被锁在身后的双手上，蛇鳞手套表面的黑鳞发出幽暗的光泽，倒刺遍布，似乎坚不可摧。
　　雷恩斯再度确认了上面的标记，那上面刻着一只鹰的暗纹。因此，他再度确认自己真的没有认错，这不是其他人用“厄德那”制作的次品，这真的是他的“厄德那之甲”。
　　而感受到雷恩斯在摆弄她的手，莱拉的后背僵硬了起来，低哑出声了，“……你想做什么？”
　　雷恩斯却盯着手套，大脑嗡嗡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莱拉会有？他明明租给那伽了啊。
　　是伽转租给了莱拉，她们认识吗？
　　然而，毒针、土蛊、厄德那之甲过多的巧合……让雷恩斯不由想到了另一个让他心惊的猜测。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脱下了莱拉手上的蛇鳞手套。
　　莱拉瞳孔一缩，“还给我！”
　　雷恩斯：“……”
　　……这明明就是我的。
　　雷恩斯一言不发地取下了手套，一道古语，他把手套收回了自己的储物戒。
　　然而，盯着手套下的场景，雷恩斯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也又一次停止了呼吸。
　　“偎……”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唇。
　　这果然是“偎暗者”。
　　只见莱拉纤细的十指上，分别都佩戴着一枚暗银戒指。伴随主人被限制使用法术，其上流转的黑影消失了，露出了乌鸦飞舞图腾的繁复暗纹。
　　……而他曾经作为“偎暗者”的中介交易，把它交易给那伽。
　　“……”
　　雷恩斯只觉大脑在发晕，他抬眸目光复杂地看向莱拉，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发出声音。
　　他混乱极了。
　　难道莱拉是“那伽”吗？
　　但不对啊，他认识那伽接近十年了，那伽明明是来自闇域的女性长辈。
　　……怎么会？怎么会？？
　　雷恩斯屏住了呼吸，闭上了眼睛，他试图回忆更多细节，但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一切都是徒劳。
　　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似乎从头到尾都弄错了什么。
　　他如半截木头般杵在那里。今天，一个确定的消息，一个尚未确认的消息夹击，震得他头皮发麻。
　　雷恩斯眼神变幻。但少许，他取下了“偎暗者”。
　　“雷恩斯，你做什么？！”莱拉的声音从牙缝中出来，其中似乎夹杂慌乱。
　　这让雷恩斯更确定了她的力量完全来自这里。
　　而他把“偎暗者”放在手心，感知到里面的力量已经接近耗尽。他抬眸，目光复杂地看向莱拉：“你，你……”
　　他真想直接问：“你就是‘迷雾沼的那伽’吗？？”
　　但理智把雷恩斯的思路拉了回来。
　　他的炔鹰身份，他的地界经历，从来都没有让老师“盲者”外的任何人知道。这其中涉及的关系、利益过于复杂，一旦不慎，便可以对他致命。
　　而莱拉现在似乎想要杀他，一切还未完全确定，他绝对不能主动暴露，只能后面自己去做最后的确认。
　　雷恩斯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脚步重新走到了莱拉的面前。
　　他眼底的复杂、猜疑都收回去了，莱拉望着他，眼底却生怨毒。
　　“恭喜你，雷恩斯·德威尔。”她说，“你得偿所愿，我如今再次任你宰割。”


第160章 伪装者（三）   笼中之物。
　　她顿了顿, 又双目猩红地瞪着他。
　　“……”雷恩斯喘了口气，他握住“肃寰者”的手一紧，却注意到莱拉的身体也微微一颤。
　　“……我只是放剑。”似乎是为了让莱拉放心, 雷恩斯把“肃寰者”插在了地上, 他说，“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我并不想对你怎么样。”
　　他的确不想对她做什么。拿走“厄德那之甲”和“偎暗者”, 也只是担心有意外发生，防止莱拉对他补刀。
　　而听见雷恩斯的话, 莱拉沉默了一秒, 却旋即发出了一声冷笑,  “也是, 你做事总有你的目的，也不必惺惺作态。”
　　她低头, “但我告诉你，我不会再为你做什么。”
　　雷恩斯对莱拉眼中的敌意无所适从，他叹了口气, 说：“我也没有目的。”
　　“莱拉，我真的不想杀你。前世也是, 当时……”
　　然而, 像是触及了什么禁制, 雷恩斯猛地闭了嘴, 顿了顿, “总之……你会发现, 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
　　莱拉愣住了, 她的目光旋即锁在了雷恩斯的脸上，似乎想把他表情中所有细节收尽眼底，觅到他说谎的蛛丝马迹。
　　但慢慢地, 她的脸上浮现疑惑，却扯了扯嘴角，“不会做任何事？谁相信。”
　　雷恩斯沉默地看向莱拉，渐染的夜色也映上了他的蓝眸，显得他的目光有些冷沉。而他嘴唇发白，默了一秒，却转移了话题，“不过，我也的确有事要问你。”
　　“问我？”莱拉冷冷一哼，“别想了。我可不会告诉你关于北边和闇域的任何事。”
　　“……我不是要问这个。”
　　雷恩斯： “我想问，你也是8月15日重生的，对吗？”
　　莱拉的身体一僵，似乎没想到雷恩斯会问这个。她盯着雷恩斯，警惕地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思考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雷恩斯却从莱拉的反应中找到了答案。
　　而其实不用问，他也几乎确认了下来，她就是那天重生的。因为，她就是在那几日突然对他转变了态度。
　　……而“那伽”，也是在那几日回归了黑市，比前世足足早了一年。
　　是的，结合这些信息，他早该想到。
　　雷恩斯陷入了沉默，大脑却很乱。今天太多意外发生，他只想稍微理清思路，半晌没有说话。
　　莱拉坐在石块上，则警惕地盯着雷恩斯的一举一动。然而，雷恩斯却半晌没有作为，就连一个词都没有吐出，她的碧眸眼底染上了疑惑。
　　直到雷恩斯重新抬眸看向她，莱拉张了张唇，哑声道：“你现在究竟想做什么？”
　　雷恩斯：“我们该走了。”
　　…
　　幻境在持续瓦解，巨龙的咆哮在天际消逝。
　　而看到不远处正在瓦解的地面，雷恩斯知道，这是古泽尔的复苏快彻底结束了，他也得带着莱拉离开了。
　　在这个情况下，绝不能让任何其他神院的人看见莱拉来过这里。欧文在这里死亡，他提前消失，的确会引起些麻烦，但也只能这样了。
　　雷恩斯再次靠近莱拉，想抱起她。
　　莱拉：“滚。”
　　雷恩斯却没理她，兀自抱起她。
　　莱拉又问：“你这是想带我去哪里？”
　　雷恩斯低头，只见怀中的莱拉棕发凌乱，满眼敌意。他低声道：“你跟我回德威尔祖宅。今晚，你也只能待在那里。”
　　到了那里后，也算安全。到时候，他在跟她慢慢谈条件和讲清楚、问清楚一些事。
　　莱拉的脸色却变了，似乎因为听到要去完全属于雷恩斯的地盘，变得白如垩石。
　　她嘴唇发白，却像知道反抗都是徒劳，扭头不语。
　　她对我现在就像是只立满了刺的刺猬，完全关起了心防……雷恩斯看进了莱拉的神情，呼吸哽在了喉头。
　　而他知道，他们必须继续离开了。
　　雷恩斯抬眸，正要念“瞬移”咒，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远处的夜幕也在被撕裂，仿若那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摧毁一切，幻境中的一切都在动荡和变幻。
　　然而，雷恩斯却突然发现，在这瓦解的秘境中，却始终有一处没有改变。
　　——那就是他头顶稀薄的暮色。
　　这处他认为稍微远离黑暗、才作选择停留的地方，似乎在这偌大的古战场中，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而雷恩斯抬眸，却蓦地看见。那远处土壤的边缘，似乎有鸦黑的法术符文正在空中浮现，它们从隐秘的状态变得明显了起来，那竟形成了一堵半透明的高墙！
　　这里……雷恩斯凝眉，这里竟是被设下了幻术和结界的封闭空间！
　　他猛地变了脸色。下一秒，却感受到怀中传来颤抖。
　　雷恩斯垂眸，发现莱拉的表情已经变了。她在笑。脸上的警惕和冰冷已消失殆尽。
　　莱拉正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语气轻和，像是跟一个不懂事的情人说话：
　　“雷恩斯·德威尔，你忘了吗？我做事，总是喜欢留底牌。”
　　她凌乱的领口上，突然长出了一朵乌黑的鸢尾花。
　　那是朵妖冶极致的花朵，仿若受到了那来自深渊地狱的最纯正的赐福。
　　而不过刹那，地面上漫出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法阵。
　　它们交错连环，荆棘丛生，以雷恩斯脚底为中心，漫出了足足五十道硕大无朋的法阵。几乎一息之间，覆盖了方圆一里的地面。
　　砰！它们完成了拼接。
　　雷恩斯的瞳孔蓦地一缩，他试图躲避，但却已经晚了。
　　漫天的荆棘如电掣般从拼接完成的法阵中涌出，雷恩斯还没来得及把莱拉抛出，两人便被荆棘团团裹住，紧紧桎梏。
　　刺骨的疼痛传来，随即是一股麻意侵袭他的全身。
　　荆棘带着化为了利鞭的树荫缠住了他的四肢、胸膛和腹部，将他牢牢桎梏。倒钩般的尖刺则同时刺入了他和莱拉的皮肤，鲜血从荆棘中流了出来。
　　“暴雨。”
　　“冰刃！”
　　雷恩斯反应迅速地企图使出神术，但那法阵组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一群黑黝黝的乌鸦从阵眼中飞出，瞬间吞噬了雷恩斯召唤出的试图割裂荆棘的冰箭与水流。
　　荆棘越涌越多。
　　而雷恩斯却旋即发现身上的麻痹感增强了。
　　他手脚逐渐失去知觉，竟是无法再使用任何高强度的神术。
　　“风中生荆棘，荫蛇蔓地狱……”莱拉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雷恩斯，没用的。”
　　她的气息吐在他的脖颈，“这是血荆棘阵加荫杀术。我先布下了控制、麻痹作用的法阵组，之后，再上扼杀作用的刺穿阵组，你不可能躲过的。”
　　雷恩斯头上爆起了青筋。他低头，看到尖刺也扎进了莱拉的腿部和背部的肌肤，渗出了鲜红的血。
　　他面无血色：“你也在这法阵里面……你疯了吗！”
　　他试图摆脱荆棘，更多的荆棘却把他埋没。
　　莱拉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傻了吗？荆棘阵是我布下的，最多只会对我形成表伤，怎么可能弑主？”
　　“倒是你，如果想活，就快把我的‘禁制之锁’解开。”
　　她抬起碧眸，“你现在不解开，再过一会儿，荆棘毒深，你将彻底无法使用法术了。那样，我就不可能为你停下这法阵，你必死无疑咯。”
　　剧痛传来，雷恩斯的手臂被刺穿了。
　　他也已经认出来了，他脚底的法阵，的确是可以把人活活刺穿、痛苦折磨至死的血荆棘阵。
　　如果不停下，不过一分钟，自己就会被刺穿和撕裂。
　　雷恩斯瞪向了莱拉，双眼布满血丝，似乎是想从她的脸上读出她真正的想法。
　　……但少许，他认输般地吸了口气，哑声道：“开。”
　　“禁制之锁”落到了地上。
　　莱拉又说：“还有我的戒指、手套，都还给我。不然，我操纵不了深渊技能。”
　　雷恩斯继续瞪她： “……‘手套’？深渊？它看上去明明不是……”
　　“唔，手套的确不是深渊领域的武器。但你不还，我就不停阵了。”
　　“…………”
　　雷恩斯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召出了“厄德那之甲”和“偎暗者”。
　　莱拉念出引风咒，“偎暗者”自行佩戴到了她的手指上。
　　而这一刻，她却歪起了头，没有立刻兑现诺言，似乎在欣赏雷恩斯困于荆棘的痛苦。
　　一根荆棘已经扎到了他的胸口，要刺向心脏。雷恩斯低吼：“……莱拉·奥利维！”
　　莱拉眯了眯眼睛：“之前，‘混沌龙骨’是被你得到了吧。这个也召出来。我再停法阵。”
　　雷恩斯：“…………”
　　他抬眸，双目通红地瞪向了莱拉。
　　……
　　雷恩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全身染血，由于荆棘的毒液入体，他已彻底无法动弹。
　　而和他同时落地的，还有那漆黑如炭的巨型龙骨，其上黑烟缭绕，幽暗的光芒零星地浮现。
　　莱拉拾起了那“混沌龙骨”。
　　当着雷恩斯的面，她端详了一眼后，发出了语气夸张的喟叹：“哇，这‘混沌龙骨’一触上，果然灵性源源不绝，看上去是上好的制作传奇道具的材料耶——”
　　之后，她一道奥语，把“混沌龙骨”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戒。
　　“…………”
　　雷恩斯瞪着莱拉，虚弱地胸口起伏。
　　而等莱拉回头，两道荆棘把他拖到了一块石头上。
　　饶是他已无法动弹，莱拉依旧让荆棘依旧缠上了他的肢体，在源源不断地摄入那麻痹作用的毒液。
　　如今，雷恩斯只能说话。
　　回忆起刚才的一切，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凝视莱拉：“这都是你提前设计好的？”
　　莱拉笑了声：“是啊。你太难抓了，我又没有完全的胜算，所以，我只能提前布好法阵，设计让你主动来找我，再自己做阵眼，让你跟我接触久一点啊。”
　　……亡灵法师的攻击中，目标与阵眼接触越久，攻击效果越好。雷恩斯吸了口气。
　　而据他现在猜测，莱拉估计是他出“荣耀之门”前就布置好了一切。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她“偎暗者”中的力量所剩无几。
　　莱拉又抬起了手，念出一道旧语，那天际的暮色消失了。
　　入眼的，唯独一片深不见底的夜幕。
　　雷恩斯再次反应过来，咬牙道：“所以……这也是你营造的幻境。你在把我往这里引。”
　　莱拉：“是啊。”
　　她顿了顿，“虽然说，我们前世发生了很多不愉快，但我们接触这么久，我发现我对你还是有所了解的。你说，这算好，还是不好啊？”
　　荆棘缠住了雷恩斯垂下的手臂，身上未受治愈的伤发出剧痛，令他冷汗淋漓。
　　他虚弱地启唇：“那你想怎么样，莱拉？”
　　“杀了你啊。”
　　莱拉突然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如今，你落到我手里了，成为了我的笼中之物，而你前世做了那样的事，你也该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她倾身而下，逼近了雷恩斯，却在两人鼻梁快相触时停下。
　　两人气息相缠。
　　莱拉逼视着雷恩斯，双手缓缓放到了他染血的喉咙上。


第161章 灵哨   “不可念，不可思。”……
　　冰凉的触感从莱拉的指尖传来, 雷恩斯蓦地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莱拉指尖的力量加重了，却在把雷恩斯紧张的神情收入眼底时, 她的指间轻轻刮过他的喉结, 突然哂笑出声，放下了手。
　　“瞧把你吓的, 我说笑呢。”她抽动肩膀，“有你的好哥哥在, 我怎么会真的杀你呢？席勒斯可是我的老师, 不是他, 我可走不出闇域。我向来恩怨分明, 怎么可能杀你呢？”
　　她笑得夸张，像是在闲话家常。
　　荆棘的尖刺却让雷恩斯疼得额角流出了冷汗, 他嘴唇发白地抬眸，却见莱拉继续道：
　　“但有时候，我觉得你的命也真算好啊。你做了那样的事, 我却不能杀你，这太可惜了——但也没关系。今天, 我就是换一种方式, 来向你讨回代价。”
　　她一词一顿。
　　雷恩斯的脸色却刹地变成了灰色, “……代价？莱拉, 我之前没有说谎。我没有想杀你, 我当时是为了……”
　　他喘了口气, 似乎总算打破了那禁制, “我当时，是为了破局。”
　　“哦。”莱拉却饶有兴致地“哦”了声，打断了他, 对他歪起了头，“那我现在也不是打算伤害你，我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
　　说到后面，她绘声绘色地模仿了雷恩斯发颤的尾音。
　　这令雷恩斯紧紧抿住了嘴唇，瞪着莱拉一言不发，后颈却在发颤。
　　而莱拉瞥了他一眼苍白的脸色后，道：“我记得，你前世每次生气时，也总是喜欢露出这样的神情……”
　　“啊，对，现在闭眼，更像了，强作忍耐却无可奈何的神情，这总是引起我的怜惜呢。”
　　她的手轻轻摸过了自己苍白的骨节，“但现在，不会啦。你再怎么装，我也没感觉了。德威尔，对这个结果，你高兴吗？”
　　雷恩斯瞪着莱拉，声音却从喉咙中挤出，“我，没，装……”
　　接下来，他的脸色却蓦地变了。
　　只见莱拉的掌心中，突然出现了两支药剂。一支液体深蓝如海，表面绽放着逐渐泯灭的星光；另一支则幽绿如森，暗影勾勒的法术符文在其间若隐若现。
　　莱拉像展示玩具一样，把它们摊在手心，随即对雷恩斯道：“你不是喜欢下药吗？这两支，你大概认不出是什么吧。那也没关系，你自己选一支吧。”
　　雷恩斯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剧痛令他大脑昏沉，但他盯着那两支药剂，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两者是什么。
　　这两者……都是他曾在黑市卖出的毒药。
　　他卖给了那伽。
　　“遇到了一个仇人。”那伽当时这么对他说。于是他按照她的要求，或收集，或配给了这两种毒药。
　　深蓝如海的，名为“智者之泪”，可以摧毁人的灵心，让人失去所有法术。
　　幽绿如森的，则叫作“灵哨”，其可以通过对人设下禁制，来对其进行精神操控，并附有定期发作的剧烈毒性，可让人生不如死。
　　总之，这两者都是足以摧毁一个神术师心智，让其彻底崩溃的药物。
　　“仇人”……
　　雷恩斯脑中再次响起这个称谓时，只觉大脑似乎变得空白了几秒，随即胃里翻腾了起来。这翻腾的感觉滚至心脏，似乎一息之间，被绞了几遭。
　　如果“那伽”真是莱拉，那她指的“仇人”其实是……
　　雷恩斯的大脑又空白了几息，随即抬眸，茫然地盯着莱拉，张了张嘴：“你……”
　　他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才声音暗哑地说：“……你是要对我用这些？？！”
　　“是啊，对你，只准你对我下毒，不准我对你下毒么？”
　　莱拉把毒药放到了雷恩斯的面前，雷恩斯在这一刻，几乎屏住了呼吸。
　　“莱拉？！”下一秒，他语气迫切地开口了，试图继续辩解说，“我真的……”
　　莱拉却直接打断了他：“住嘴吧。”
　　她的手指在两管毒剂上弹了弹，随即目光冰冷地瞪向他，“说实话，我本来不想报复你。回来后，我想到之前的事就恶心，想到你也恶心，只想绕着你走，恨不得和你永远没有关系。”
　　雷恩斯的脸上蓦地失去了所有血色。
　　莱拉却继续道：“所以，我本打算再一次处理完安霍尔德的事，就离开南境。结果，你非要凑上来招惹我。你是觉得我傻，之前被你骗一次，现在还会再被骗吗？”
　　“我告诉你，不会了。”
　　莱拉把药递到了雷恩斯的面前。
　　“所以，这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快选吧。绿的，还是蓝的。”
　　雷恩斯盯着莱拉，脸部紧绷，后颈却又一次发颤，眼角逐渐泛起了猩红。
　　莱拉却不为所动：“不选？那没关系，你不选，我现在也改变主意了。两者，我都给你用。”
　　“……绿的。”
　　雷恩斯的喉咙中却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几乎是被迫出声，眼角更红了，“如果要选，只要绿的。”
　　那是“灵哨”。如果非要做选择，只能它。因为它不会如“智者之泪”那样不可逆。
　　“但莱拉，请让我重新给你解释当时在柯塔林……”
　　雷恩斯却发现自己猛然失声了，那麻痹□□的毒性染上了他的喉咙，他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如一个布偶般坐在那里。
　　“不再提柯塔林。”莱拉阴恻恻地说，“你不配。”
　　之后，她低头一看手中的药剂，却嗤笑了一声，“绿的？你可真能选啊。”
　　她又抬眸说，“但是，我现在却又真的改变主意了。我觉得，蓝的也适合你啊，和你眼睛真像啊。两者都给你好了。至于你既然选择绿的，就先给你用绿的吧。”
　　雷恩斯吸了口气，瞪着莱拉，他一言不发，蓝眸却逐渐染上猩红和绝望。
　　……
　　雷恩斯靠在石头上，冷眼看着莱拉在地上布置法阵。
　　莱拉画下时，还时不时回头看他。
　　他如今鲜血遍体，无法动弹，狼狈至极，而莱拉看向他时，时不时眯起眼睛，似乎被他这副模样大大地取悦了。
　　……雷恩斯受不了她这表情，便干脆扭开了头，却觉得整颗心——整具身体都冷了下来。
　　他闭了几秒眼睛，才重新睁开了眼睛，却开始凝视地面的法阵。
　　他认识这个法阵。
　　……因为不久前，他才在“灵哨”的使用说明上看过。
　　“灵哨”，是一种奇异的毒药。
　　其使用前，工序复杂。不仅需要与使用者进行灵性适配，并需要添加多种混沌材料，来提前设定各式精神禁制效果。
　　而目标服用时，也需要复杂的过程。画下法阵、念诵咒语……缺一不可。
　　其最终可以达到诡谲、极端的精神控制能力——被种毒者必须按照禁制效果行事，若强行违背，将会遭遇极致的折磨。
　　而盯着莱拉手下的法阵逐渐成形，雷恩斯的脸色变地愈发的冷，恍若失去了温度。
　　……如果现在可以拥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大概会选择重回黑市，再也不要接触这两种药的交易。
　　谁能知道，莱拉……
　　少许，莱拉已念诵完了咒语，又重新走向雷恩斯，把森绿的“灵哨”递到他嘴边。
　　“喝了。”她的神态仿佛在让他喝一瓶神院鸢尾花楼提供的果汁。
　　雷恩斯靠着石块仰头看她，嘴却闭得像个蚌壳。
　　“雷恩斯，这样不好哦。”
　　莱拉靠近了他，轻而易举就他的头按在了她的腰前，指腹轻轻触上他紧闭的唇，“你不会想让我逼你喝的。”
　　雷恩斯闭眼了。他被扎在荆棘中的手尝试又一次激发法力，催动“肃寰者”，但却又一次失败了。
　　“开。”结果，他听到了莱拉蛊惑性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那似乎是短效精神催眠的法术。雷恩斯现在身体虚弱，根本无法抵抗。
　　当他反应过来、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张了开嘴，莱拉把一整管“灵哨”的倒进了他的喉咙。
　　冰凉的液体下肚，传来灼烧的痛感。
　　雷恩斯睁开眼睛，却发现莱拉在凝视着他。
　　而也是在那一刻，那地面的法阵突然淡出了黑如沥青的光芒，朝他的身上的卷来。
　　莱拉又一次念诵咒语：
　　“我愿以药为哨，纵人之灵。
　　雷恩斯·德威尔，我如今对你下达禁制。”
　　“若非我认知范围内、必违背禁制来保护我的’非常之时’，不可念诵我名。
　　同，若非此类‘非常之时’，不可思我名。”
　　“‘勿念我名’为‘绝对禁制’；
　　‘勿思我名’，为‘不绝对禁制’。若思之，必受烈毒噬心之痛。”
　　……
　　她念完了咒语。
　　这一刻，那黑如沥青的光芒彻底涌入雷恩斯的身体，与之融合，法阵消失殆尽。
　　……那禁制是什么意思？雷恩斯脸色惨白，却没完全理解。
　　而当他抬头，看向莱拉，脑中却突然浮现了两个名字。
　　莱拉·奥利维。
　　利亚娜·高登。
　　这两个名字却转而从他的脑中擦除，消失无踪。
　　那一刻，一股剧痛从雷恩斯的腹部钻出，几乎一息之间，蔓延了他的全身。
　　毒性。
　　这是极致的疼痛。
　　仿若有一千把刀在突然同时开始切割他的身体，把他的体内一片片地搅碎。疼痛撕裂了他的身体。
　　如果说之前身体被刺入荆棘的痛苦已经算是显著，那么现在，其甚于千倍百倍，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冲破。
　　雷恩斯闭上了眼睛，浑身战抖，那一刻，他几乎怀疑自己会就地死掉。
　　……
　　莱拉却无声地盯着那几乎一瞬之间，就疼痛到近乎晕厥的雷恩斯。
　　炔鹰果然不会骗她……她抿唇想。这个“灵哨”，效果很好。
　　而她重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禁制。那是她认为目前最为合适的处理她与雷恩斯关系的禁制。
　　“勿念我名”，绝对禁制，从此后，雷恩斯不可以在外人面前提及她的名字。
　　即不再可与人交流算计她、或告发她的身份。
　　“勿思我名”，非绝对禁制，这会让雷恩斯但凡思考到与她相关的事，就会毒发，即体验现在的痛苦。
　　而一想起她就这般痛苦，他便不会有机会来思考后续的算计她、对抗她的计划了。
　　莱拉淡淡地瞥了雷恩斯一眼。
　　……你不是再努力伪装，也掩饰不了你其实很讨厌“莱拉·奥利维”这个名字的事实吗？
　　以后，就让它成为你真正的痛苦。


第162章 浑水   雷恩斯：“我一直爱你。”……
　　雷恩斯在耳鸣。
　　碾压五脏六腑的痛楚在持续。
　　然而, 在阵痛的间隙，他好不容易稍感和缓，在睁眼看到莱拉的那一瞬, 毒性又一次被点燃, 疼痛撕裂了他的身体。
　　莱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俯瞰般地欣赏他的痛苦。
　　“你, 你……”他无声地张嘴，冷汗从额头上不断地滴落, 却无法操控自己的行为, 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莱拉却走向了他。
　　意识朦胧间, 她扶起了他的脸。“看我。”她强迫他睁眼看她。
　　碧如翡翠的眼眸中, 不再如往常般发光，带着股残忍的冷意。
　　莱拉。雷恩斯的脑海中再度浮现这个名字。新一波的痛楚将他淹没。
　　青筋在他的额头暴起, 他几乎是半梦半醒地看着对方。
　　莱拉问：“感觉怎么样？”
　　雷恩斯全身颤抖，紧抿嘴唇。
　　莱拉逼视着他。一道旧语后，她抽掉了他喉咙上的荆棘。
　　“你现在, 还想继续保持之前的谎言吗？不和我说说真话？”
　　“也许你说得让我高兴了，我可以考虑不继续折磨你。”
　　汗水洇湿了雷恩斯的眼睫, 现在, 他说一个词似乎都会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究竟还想让他说什么……
　　“我……”他喉咙中发出低哑的嘶吼。
　　这明显提起了莱拉的兴趣, 她靠近了他, “哦, 你说什么？说清楚点。”
　　雷恩斯双目猩红地瞪着她, 一字一顿：“我……也一直……爱你。这就是真话……唯一的真话。”
　　“我也没有杀你……我……是为了救你。”
　　莱拉钳制住他下巴的手指蓦地一僵。
　　而那一刻, 雷恩斯全身又一次颤抖起来，那是新一轮的毒性折磨。毒性碾压他的大脑，他这次再也撑不住了。他最后看了眼莱拉, 黑暗便侵袭了视线，令他彻底昏迷了过去。
　　莱拉却盯着手上的雷恩斯发愣，他全身沾血，面色惨白，看上去已毫无生息。
　　而她回忆他刚才的话，少许后，才回过神，却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什么？你又骗……”
　　她的手不知所措地僵了几秒，目光却变冷，拍了拍雷恩斯的脸颊，“雷恩斯，醒过来，说清楚。不过……你以为你刚才的说辞我会信吗？”
　　雷恩斯却如同已经永远睡去，一动不动。
　　莱拉沉默地看着他。
　　天边却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震颤声。
　　莱拉回头，看到天际上的夜幕和星辰正在淡去，那是她铸造的幻境的力量在消逝。
　　而那远处浓郁如带的黑烟，正在朝外部涌去。
　　“……结界封锁要结束了。”她告诉自己，站起了身。
　　……
　　古泽尔龙骨坟墓外部。
　　崎岖不平的丘陵上，黑洞洞的入口飘荡着浓郁的黑烟。但在清冷的月光下，却在逐渐地弥散。
　　地上突然出现了数道大传送法阵，身穿神院制服的神术师从阵中出现，引起了驻守成员的注意。
　　“这是……不，特遣部！”
　　特遣部是克拉雷的势力。
　　不久后，他们果然看到了诺拉·克拉雷也出现在了这里。
　　“特遣部将封锁这里。我们得到举报，共金会对其余调查部队的人设置陷阱，企图暗害。”
　　诺拉拿出文函。
　　她认出有人似乎变换了脸色，那是共金会的人。诺拉却强硬地让人封锁了这里。
　　而她看着那黑烟，却吸了口气。诺拉回忆起了这一天发生的事，却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自己发疯前的征兆。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奇异的一天。
　　她刚刚升了宗师，却靠启示梦得知了一位“朋友”的真实身份。
　　她本试图立刻控制对方，结果对方的二重身，真正的“利亚娜·高登”拜访上门，并以薇达为要挟，让她放弃计划，并做件事。
　　“什么事？”她当时咬牙问。
　　对方却说十点后才能说。而到点后，对方告诉她：
　　“今夜凌晨三时，莱拉让你去古泽尔龙骨坟墓，不要早，也不要晚。请务必封锁结界，赶在其他势力如安霍尔德家族进入前控制那里，进行搜索。”
　　安霍尔德？诺拉对这个姓氏似乎几近本能地感到敏感。克拉雷和安霍尔德的斗争正逐渐白热化。
　　她试图询问更多，对方却说：“这是她对你的见面礼，让你自己决定是否到达。只不过，她许诺，这对你和她双方都有利。”
　　说完后，对方就离开了……而诺拉终究还是来了。
　　出于谨慎，她曾开启了“灵感预知”，短时效的战时预知。
　　但古泽尔似乎位格极高，她无法清晰看到这里即将发生的事。她仅能得知，自己没有看到对自己不利的场景。
　　诺拉在赌。而现在，她依旧视自己的选择为疯狂。
　　“……我这算是与狼为谋吗。”诺拉想。
　　涌出山洞的黑烟逐渐变得稀薄，诺拉带人进入了坟墓。
　　而一路上，“陪葬者”的尸体遍地皆是，她嗅到了浓厚的血腥味，这令她本能地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而不过几分钟后，她便得到另一处搜寻组的消息——在北部，果然发现了魔法陷阱的设置设施。
　　“这个安霍尔德……果然……”诺拉咬牙。
　　不知道雷恩斯还好吗？
　　诺拉变得愈发谨慎。不久后，他们深入巨穴。
　　然而，不过刚刚推开那高达参天的石门，诺拉便感受到了更为浓厚的血味。而眼前的场景，也令她瞳孔一缩。
　　那是更为浓郁的黑烟，其中尸体遍布，鲜血指引向尽头的巨龙骸骨。
　　这仿若人间炼狱。
　　诺拉首先看到了一排排被吸干血液的干尸躺至荣耀之路旁。神术师走过去，她却又发现他们的手背上，都漫布着枯萎的黑蛙。
　　“……东洼会？”诺拉吃惊地道。
　　却突然听人传来一声惊呼：“克拉雷小姐，请看上面！”
　　诺拉抬眸了，她看向了对方指向的高台，却悚然变色。
　　只见巨大的高台上，那硕大无朋的龙骨已经陷入了沉眠，黑烟缭绕其身，却依旧弥散出阴冷的气息。
　　而一滴、两滴……一滩干涸的鲜血正从它的脚底漫延，粘着一两丝银发和金属碎片。
　　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被踩在它的脚下。
　　诺拉只能隐约认出，尸体身上的衣服碎片，似乎来自高级神术师。
　　“这是，这是……”
　　诺拉惊恐地睁大眼睛，她几乎猜测到了对方的身份。
　　然而，尸体不远处一道冰冷的光芒，却令诺拉猛地驻足。
　　“浮空。”一道古语，那片光芒浮空。
　　只见这是一片金箔，其表面凹凸不平，诡异的附魔纹路攀爬，沾染着冰冷的青光，似乎沾染了毒性。
　　诺拉却认出来了。
　　这是魔法陷阱装置的碎片。
　　而其纹路，正与当时在金松谷攻击赞恩的箭一模一样！
　　她蓦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她此刻真正地意识到了，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那位伪装者没有骗她，这也许，真的可以算是礼物。
　　这……是克拉雷家族寻找已久，足以撼动安霍尔德家族的证据。
　　……
　　地面冰凉，这是雷恩斯醒来时的感受，他感觉全身的骨骼都被压断了。
　　睁开眼睛，他从朦胧的视线中发现身旁人头攒动。
　　“你醒了，德威尔阁下！”一位神术师出现在他面前，雷恩斯认出是自己的同行者。但望着对方担忧的神情，他一时分不清是不是梦。
　　他之前，明明还沉在彻骨的痛苦中……
　　对方焦急地道： “我们找到您的时候，发现您一个人躺在巨穴的边缘，看上去毫无生息，我们都担心极了。”
　　一个人……
　　雷恩斯皱眉，之前明明发生了什么，那是……
　　莱……
　　然而，刚想起那个名字中的一个字，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心脏处开始撕裂。
　　他全身都抽搐了起来，禁制如酷刑般将他桎梏，雷恩斯开始喘息，却是想起了今夜发生的一切。
　　是的，她给他下了禁制毒药。
　　现在，却消失无踪……
　　疼痛中，雷恩斯无法完全克制住自己的思绪，然而，越思索，他越痛苦。他只能努力放空一切，却始终忍不住思考那个名字的相关。
　　她这样对他……
　　他的心脏抽痛起来。雷恩斯竟一时无法分清这疼痛是不是完全来自“灵哨”。
　　“德威尔阁下！”
　　“雷恩斯！”
　　同行的神术师发出惊呼，试图对雷恩斯使用治疗法术，却毫无作用。
　　而雷恩斯同时看到一个人影如火一般地窜过来了。疼痛中，他认出来，那是赞恩。
　　……赞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雷恩斯已经痛到难以思考和分辨现实。
　　而赞恩金发凌乱，看到他的模样，却蓦地红了眼眶，瞪起血丝遍布的双眼，他明显在强行克制暴怒：
　　“如果可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杀了……”
　　“赞恩……”雷恩斯强忍疼痛，虚弱地抽气。
　　赞恩却蓦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给他喝了口治愈的上等药剂：
　　“雷恩斯，你别说了，你好好治疗。”
　　他喘息了一下，却声音继而从牙缝中挤出来，“如果可以，我……我一定要亲手杀了那群安霍尔德！欧文·安霍尔德，他竟然趁着结界封闭，暗算于你，给你下剧毒！”
　　“该死的蔷薇！”
　　雷恩斯抬眸：“？”


第163章 再见   本章和下章回忆杀有点写崩了，可……
　　欧文和东洼会人的尸体。
　　被粉碎的“匠人之心”。
　　“极恶王冠”的碎片和箭尖涂抹的剧毒。
　　……
　　克拉雷家族今天发现了太多太多。这都是诺拉难以相信的。
　　“神啊, 谁能安霍尔德那么胆大包天，他们竟然在中古秘境里做这些？”
　　赞恩看到收获，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发出了感慨。
　　诺拉却凝眉：“幸好……”
　　幸好,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是那个人来参与了的结果。
　　而她无法想象, 如果这里的事都被欧文·安霍尔德秘密完成，之后将会引发怎么样的灾难性后果。
　　只不过, 欧文的死亡远在诺拉的意料之外。
　　那个人恢复血脉了吗？如果没有恢复, 那她能这样杀了欧文,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战斗熟练度和恐怖实力？
　　而另一个问题是……她为什么杀欧文·安霍尔德？
　　太多的问题令诺拉陷入沉思, 但盯着场内混乱的一切，她意识到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一时间, 并不能思考出头绪。
　　诺拉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好友，问赞恩：“雷恩斯现在怎么样了？”
　　雷恩斯，是今天另一桩意外。诺拉回忆起来, 都脸色发白。
　　那时，他们在发现“极恶王冠”和东洼会的人的尸体不久后, 便在巨穴的边缘发现了昏迷的雷恩斯。
　　他面色苍白, 看上去状态极其不好。
　　而在他胸前, 有一道狰狞的箭伤。他们根据其他的场景来推测, 雷恩斯是十有八|九是被欧文暗算了。
　　不过, 值得让人注意的是, 雷恩斯身上竟然有隐晦的治疗痕迹, 对方似乎不想让低位格的人发现，治疗痕迹做得极为隐秘，现场只有诺拉或赞恩这两位宗师和准宗师才能看得出来。
　　……如果没有猜错, 这大概是欧文暗算雷恩斯时，那个人还没赶到，之后，她打败了欧文，顺手救了雷恩斯，但不敢露面就走了……诺拉的眉头皱成一条线，心里更添对安霍尔德家族的厌恶。
　　同时，她心中对那位莱拉·奥利维有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毕竟，这一切看上去，都是莱拉在秘密地颠覆了全局。
　　“我让治疗师检查了，雷恩斯的确有中毒迹象，症状和欧文那该死的箭头上的毒指向契合。据说，那应该是秘密配方调配出的剧毒，定期发作，可以让人生不如死。雷恩斯不就是为了阻止他拿资源么，何必，何必……”
　　赞恩双眼通红，咬牙道，“你没看到雷恩斯毒发时那模样，我真的心疼，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那样的苦？”
　　诺拉又问了遍：“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实在无法看他那样。”赞恩叹了口气，“我给他施了强制昏迷的咒语，让他睡过去了。也是这样，他看上去才好受了点。”
　　诺拉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久后，她跟随属下去看望了雷恩斯。
　　只见雷恩斯正躺在治疗结界的中央，治疗师候在他身旁，为他进行严格的治疗。
　　然而，他脸色发白，双眼紧阖，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依旧感受痛苦。
　　唉。诺拉也叹了口气。
　　“光明神保佑，愿雷恩斯早日脱离痛苦。”
　　……
　　雷恩斯沉入了梦乡。
　　然而，昏迷的确让他生理上的痛苦所有消减。他短暂地解脱于毒性带来的剧痛，沉湎于梦境中颠倒的时空。
　　他梦到了许多事，许多面孔，有血色天空下冰冷的眼神，也有他闯入深渊时那沉沉不见光芒的夜幕。
　　但最终，前世和现世的时空交杂，雷恩斯发现他看到的大多数画面是莱拉的脸，活泼的，冰冷的，恶劣的……她与和她相关的记忆占领了他的梦境。
　　这令雷恩斯哪怕不再在生理上感到痛苦，一股精神上的痛苦却也攫取了他的呼吸。
　　……梦乡越来越沉。
　　而后来，雷恩斯才彻底意识到自己梦到了什么。
　　他竟然，梦到了他第一次彻底失去莱拉。
　　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
　　“雷恩斯，猜猜我是谁？”
　　他的眼睛被蒙上了，她温柔的声音传来。彼时的她还用着“利亚娜·高登”的名字。
　　他抬头，却默默地挪开了她的手，用一种冷漠的声音问她：“你为什么要去查我和诺拉的事？”
　　她的表情当时变得不知所措。
　　他疏淡地说：“这个行为我很不喜欢。我不喜欢，别人查我的事。哪怕我们是这种关系。”
　　他甩下她走了，之后他们陷入了冷战。
　　而雷恩斯后来才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恶劣。
　　那时的他，性情骄傲却封闭，在情感上白痴得一塌糊涂，总是采取一种自以为矜骄、可以自我保护但实际上愚蠢的态度。
　　利亚娜爱他，她总顺着他，他以为这是个他们之间永恒的模式，因此忘形，从而却忽略了她的感受。
　　他不喜欢利亚娜的过分靠近，他认为她逾越了。
　　他对自己的情感也越来越难以自控，他想要躲避。
　　而这愚蠢的封闭心理终究得到了恶果。
　　常青镇之乱爆发了。
　　而那时，打开罗盘，发现她在回家乡后真再没有找自己，他感到心慌和气闷，吩咐了属下不准让神院的调查者为难高登家族后，便不再管她。
　　克拉雷和审讯的事太乱了，他精疲力竭。
　　而这也以至于再后来，他又头昏脑涨地做出了一系列错误的抉择。
　　“留下来，不要进去，好吗？”当时在常青镇时，她哀求他不要参与比斯顿家族的事。
　　但他觉得这并非她家族的事，比起比斯顿，克拉雷当然亲近许多，他没有听她的话。
　　而结果，就是那一晚，利亚娜真正地离开了他。
　　“利亚娜·高登已于新月353年11月13日切断此条联结。”
　　雷恩斯永远记得那夜他疲倦地处理完一切，看到罗盘上提示她切断联结消息时的感受。脑中像是有什么突然断了，因为这是他从未预料过的状况。
　　他初时感到麻木，感到难以置信，完全不知道能做什么，甚至一度认为利亚娜还会回来找他。
　　因此他等她找他，哪怕他自己已难以成眠，却还是未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
　　而事实是，他盲目的、自大的思维，错过了他能够弥补的最好时机。
　　审判时，她第一次用漠视的态度对待他，与他擦肩而过。
　　后来，一切落幕，他才迟钝地给她写信，却没得到回复。又等了很久，他才抓住机会，去常青镇找她，再次道歉，找借口劝她回千圣城，但她却已经和费奇在一起了。
　　雷恩斯又一次难以承受，受不了她和其他人在一起了，因此落荒而逃。
　　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
　　却不是彻底失去。
　　而直到后来的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误的心态错过了怎样的时机。
　　——他真正失去利亚娜，也是莱拉，是在一年后。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如今的雷恩斯回到过去，只想告诉自己一句话：不要等。
　　……
　　“利亚娜·高登和费奇·比斯顿分手了。”
　　在353年7月，这条消息传来了千圣城。
　　雷恩斯等这条消息已经等了大半年，总算等到了。
　　自他半年前如败兵之将般逃回了千圣城后，本愤怒、悲伤地决定不再去打听利亚娜和她其他男人的消息，但每当常青镇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去收集，试图听到更多关于她的事。
　　而这半年间，她似乎离开他活得很好，他却越来越惘然。他开始重新思考了两人的关系，以及两个人的过去。
　　……却发现他似乎错了很多，也错过了许多。
　　曾经他内心试图否认的他喜欢她，他离不开她，在这半年中成为了现实。
　　无法入眠时，她那打开他心扉的笑，始终萦绕在他脑海，成为助他短暂阖眼的救命稻草。
　　他维持着这样彷徨的状态，直到利亚娜和费奇因为后者要去古木境长期封闭修行而和平分手的消息传来，他才觉得自己得到了一口喘息。
　　好小子，费奇·比斯顿，你最好在那里修行一辈子。雷恩斯当时想。
　　而得知他们分手后，雷恩斯便开始寻找机会。不过，却没有花费他过多的时间，他联系了姨母，获得了在边境部族建设魔法基础设施装置的项目机会，这正好让他拥有了充分的理由在常青镇所在的地域周围徘徊。
　　他选取了一个和下巫族关系较为亲近的部族，而不出他所料，二族内互有走访，一族建设，另一族人也会来帮忙，不久后，他就又遇到了利亚娜。
　　——作为年轻的一代出色巫师，她出面了。但雷恩斯没想到的是，利亚娜竟然被族内安排了固定的建设协助的工作，那是意外之喜。
　　然而，再遇没有雷恩斯想的糟糕，也没有雷恩斯想的美好。
　　他们在边境再次相遇了，她很吃惊。他明明很紧张，却只能故作镇定地说明了自己为公事而来。
　　然而，利亚娜除了初时对他的到来展露了轻微的吃惊，其余表现与他大半年前来到常青镇时大同小异。她表现得对他兴致缺缺，说话从不主动，也不会超过一句话。
　　“啊，你也来了。”初见时她说。
　　“哦。”“好的。”“唔。”则是她最常回答他的话语。
　　雷恩斯摸不清她的态度。她还在因为过去的事讨厌他吗？
　　“唔，那个，近来在奥里准宗师正在招关门的学生，她擅长风系神术与奥术，我听见纳尔神官推荐了你。那位准宗师对你很有兴趣。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试着联系。嗯，我也可以帮助协调。”
　　初见的氛围很尴尬。
　　他只能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态度礼貌，不要逾矩。
　　但他没忍住故技重施，告诉她千圣城现在发展不错，也有不错的机会，因为他希望她能再度回到神院。
　　他说得轻巧，但实际上，这些都是他想办法争取过来的，希望能够成为吸引她回千圣城的道路上的锦旗。
　　“不啦。”她却又果断地拒绝了他。
　　“……嗯，好的，没关系。”他回答她。
　　她却又问他：“但请恕我直接地询问，你为什么要跟我提供这些呢？”
　　她的碧眸中透露茫然，一时间令雷恩斯心慌意乱。
　　他竟仓促地乱答了一通：“……只是正好遇见而已。遇到利亚娜你，所以跟你提提，感觉这是很好的机会。”他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劝说。
　　“哦。不啦。”利亚娜又这么回答他。
　　那天，她没有再和他说什么话，她和她自己的边境部族好友扎堆，不久后就结伴回家。
　　但在利亚娜走后，雷恩斯又暗自后悔，他觉得自己不该说得这么隐晦，或许，应该更为直接地表露自己的心情。
　　然而，利亚娜那副模样让他不敢说。
　　他只敢继续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重新接触她。雷恩斯投入到建设项目中，而每周两天利亚娜来这个部族的时候，就是他最企盼的时刻。
　　他们并非每次都有交流，但能看到利亚娜，跟她说一两句话，便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至少，比这之前半年间的空白时间好。
　　而这段时间里，他学会去观察利亚娜的心情，看她是否高兴，是否郁闷，去思考她的想法。这是他以前不会的。
　　或许是接触的时间多了起来，利亚娜的话渐渐比最早多了些。
　　他们会重新讨论一些学术上的话题，就像初遇时那样，但通常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利亚娜也会总是找着机会离开。
　　但有一天，本如往常般期待利亚娜的到来，她却没有来，他不由感到恐慌。
　　他询问了其他人，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高登小姐昨日外出采药时出现了意外，三头蜥群袭击了她。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昏迷，似乎是撞到了头部，头部流了一地的血……”
　　雷恩斯惊恐起来。他这才听说利亚娜出了意外，已然昏迷了一夜。
　　他没有犹豫地赶去了常青镇，却被她的长辈陶特和比尔挡在了外面。雷恩斯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这里并不受欢迎。
　　“请让我看看利亚娜·高登小姐。”他请求。
　　陶特：“请恕我直言，我记得你，雷恩斯·德威尔先生，虽然你也受到了误导，但我想这里不欢迎你。再说，你想看利亚娜，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啊，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雷恩斯一时竟答不出来。
　　恋人？早不是了。
　　朋友？他们能够勉强地算朋友吗？
　　他思考时，高登的长辈们已经不再与他交流，去照看利亚娜了。
　　但利亚娜这次状态似乎很不好，她被撞到了头部，昏迷了足有一天一夜。
　　雷恩斯实在难以放心，因此他回到了千圣城，去拜托了道尔神官。
　　“听说您曾与陶特·高登先生交好，可以去照看下您曾经的学生利亚娜吗？以及我这里有些高阶的药，请您对她使用。但请不要告诉她和她的家人这些都来自我，我怕他们不接受。”
　　他对道尔神官请求道。
　　道尔神官自然记得利亚娜是他曾经喜欢的学生，答应了雷恩斯的要求，不日便赶去了常青镇。
　　陶特·高登的医术本就高超，加上道尔神官和雷恩斯提供的稀有药物，利亚娜状态很快就好转了过来。
　　“其实，她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表伤……昏迷这么久，的确有点奇怪。”道尔神官后来对他说，“唔，但雷恩斯，说实话，你这些药材实际上大材小用了，这些药足以把死人医活。不过我还是对她用了，相信不久后，你就能看到重新活蹦乱跳的高登小姐。”
　　雷恩斯这才放心，终对道尔神官进行了致谢。
　　而不久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道尔神官对陶特终究透露了什么，他第二次探望，陶特竟然应允了。
　　利亚娜那时似乎刚刚调养好，她坐在床上，脸蛋苍白，像是刚醒不久。
　　但见到他，她却猛地睁大眼睛，突然露出了一个让雷恩斯无法理解的眼神。
　　她的目光有一瞬间很奇怪，仿佛像是刚刚认识他一般，错愕地瞪着他：“……雷恩斯·德威尔？”
　　但这目光转瞬即逝。


第164章 谎言   一次为血
　　她流露出脆弱的病容, 在雷恩斯到访不久后便再现疲态。利亚娜虚弱得沉沉欲睡，雷恩斯短暂地说明来意后，就离开了。
　　她康复的消息不日便传来, 他则等待他们在邻近部族的再遇。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这之后, 利亚娜再也没有在那个部族中出现过。
　　雷恩斯等了几次，都没有寻觅到她的踪影, 只能再向跟来自常青镇的其他人试探。
　　“哦, 利亚娜啊, 听说她近来在常青镇书阁中修行, 就把这里的事推了。”
　　去书阁了么……于是，雷恩斯再度找借口拜访书阁, 果不其然在书阁又遇见了利亚娜一次。
　　但之后，她却再度消失无踪。
　　也是这样过了段时间，雷恩斯逐渐发现了她行动的规律——但凡他去过的地方, 利亚娜都不会再次出现。
　　……她似乎在躲他。
　　为什么？
　　这个猜测彻底扰乱了雷恩斯的心，他咬紧牙关, 在他们关系最恶劣的时候, 她都没有这样, 不是吗？
　　他觉得他弄错了。
　　似乎是不甘心地想印证, 雷恩斯又一次找到了利亚娜, 他本想直接相询, 问她是否在故意躲避, 结果到头来，他抿了抿唇，却只含蓄地问出了一半, “……最近忙么。怎么都没看到你？”
　　见到他，利亚娜却再次作出了那遭受惊吓的神情，虽然极为短暂和隐晦，但雷恩斯仍能捕捉到其中信息，那就是——她似乎意外于见他，也并不想见他。
　　“是比较忙……呃，忙一些自己的事，所以不来了。”她后来又恢复了正常的态度，回答他。
　　但她答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地自行结束了对话，恢复了之前那消失无踪的情形。
　　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无论雷恩斯再怎么想找到她，都找不到了。
　　这件事扰得他心烦意乱，但恰逢神院中传讯，说明南边境发现了“路德撒宁”——一位上古的水领域半神的遗迹，又有异兽异动，让他前往探索和修行。
　　作为神院最为强大的水系神术师，他义不容辞，不日便前往南边境，进入了封闭秘境的修行与探索。
　　也只有在这段时间，他短暂地忘记了情感上的烦恼。
　　然而，当他在探索的休憩期中暂出秘境补充，竟得到了一个噩耗。
　　“什么？你说利亚娜·高登和西利尔·安霍尔德走近了？！”
　　西利尔·安霍尔德，是安霍尔德家族的二子。而雷恩斯得知的消息是，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那个西利尔不知道怎么和利亚娜在边境结识，他们打成了一片，他开始追求她，她也没有反感对方的靠近，两人接触了好一段时间了。
　　……西利尔·安霍尔德？！听到这个名字雷恩斯简直气得发晕，想冲回常青镇问利亚娜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就算不回头看他，怎么这种人都敢碰？！
　　西利尔·安霍尔德，是奥伯伦的二子，比起大哥欧文，他一事无成，是个没有脑子的纨绔；比起小妹莉兰妮，他性情浮夸残暴。
　　最关键的是，安霍尔德家族在常青镇之乱中做了什么，利亚娜不知道吗？！她怎么还和这个人打成了一片？！
　　雷恩斯当时就想冲回去，直接把西利尔·安霍尔德绑了扔到南边境的鲨鱼海里喂鱼。
　　但眼前秘境的地底突然出现异动，同行神官来找了他：
　　“德威尔阁下，您必须亲自去看一趟，似乎是半神复苏了。”
　　……雷恩斯只能找来了属下，让他们务必在他又一次进入结界时，去看好利亚娜和西利尔，最好直接在千圣城作出点动静，把他们拆了。“听明白了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雷恩斯在半神的神迹中九死一生。但他最终击杀了路德撒宁，吸取其力量，也因此升品到宗师。
　　然而，不过刚出秘境，他却得到了又一个噩耗。
　　这一次，是一个真正的噩耗：
　　“利亚娜·高登死了。”
　　……
　　利亚娜·高登死于354年11月，死于西利尔·安霍尔德之手。
　　这是雷恩斯得到的消息。
　　两人在那日撇开所有人去往了边境的莱波峡谷，在一个危涯上，西利尔杀害了利亚娜·高登，并把她抛尸崖底。之后，他失踪了。
　　“他们传闻，西利尔是想借此对下巫族示威，因为下巫族一事让他们的家族吃了瘪。”
　　“但没人找到他，似乎奥伯伦也并不知情，安霍尔德家族的人在集体前往莱波峡谷，但都没有任何结果……”
　　雷恩斯却听不到这些消息，他能听到的只有……利亚娜死了？
　　那一刻，仿若无数洪钟在他脑中同时轰鸣。雷恩斯却不相信。怎么可能，明明之前，利亚娜还在啊？
　　她虽然不再如从前般对他热情，却也会笑，说话时如黄莺般动听。
　　上次她离去时，走路如小鹿般轻盈，雷恩斯历历在目，这怎么可能死呢？
　　“你们骗人。”他对传讯者说。
　　然而，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却如尖刀般刺入了他的胸膛，但这在他传送至莱波峡谷时，利亚娜被传遇害的悬崖时，彻底转为了绝望，那是种近乎极致的绝望。
　　在地上，他可以看到干涸的血液和打斗的痕迹，还有那残破的裙摆碎片，挂在夕阳下的荆棘上。
　　雷恩斯几乎可以通过这些来推想出……利亚娜在这里，是经历了怎样恐怖的经历。
　　而同时，他们发现从血液中发现了灵竭反应留下的成分。
　　“德威尔阁下，高登阁下，请节哀，利亚娜·高登小姐，大概不会存在生还的可能了。”一位神官告诉他们。
　　陶特·高登，利亚娜的伯伯，当场捂住双眼，发出痛苦的呜咽，“我早该发现的，她是被逼的，她一定是被逼的……”
　　雷恩斯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利亚娜死了。
　　……利亚娜·高登无法生还。
　　他从未想过，生离死别会这样突然出现在他们之间。
　　常青镇之乱后，他才逐渐明了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认清自己和利亚娜的关系。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他以为的——她离不开他，是他需要她。
　　利亚娜·高登，在自己还处于内心封闭时，如阳光般照亮了他。
　　她无微不至地伴随他的身旁。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让感受到真正的温暖，真正的安全感，她打开了他的心扉，他却因为自以为是丢了她。
　　他想找回她。他努力了。但他以为来日方长，所以一步步地试探，一寸寸地前移，他以为不会迟。
　　但现在，她彻底没了。
　　当天，雷恩斯便冲到了安霍尔德家族的府邸，带了家族中所有的私卫，试图让他们把西利尔交出来。他才不会信，这件事奥伯伦不知情。
　　结果，他却得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什么？因为找不到西利尔，奥伯伦亲自带人去莱波峡谷了？”
　　“是的，听说不久前，一位信使来到了这里，不知道收到了什么，奥伯伦大人立刻带所有人走了，说是去莱波峡谷。”
　　而目前，想到“安霍尔德”这个姓氏，雷恩斯的胸膛就痛苦得发颤，他几乎在靠直觉和冲动行事——这是他鲜少有的状况。
　　同时，一股从未在“雷恩斯·德威尔”这个身份上展现过的戾气，爬上了他冰冷的蓝眸。
　　他现在就去莱波峡谷，亲自找到西利尔。
　　他要杀了他。
　　无法找到他，他就把奥伯伦的下属，一个接一个提过来，以共谋的罪名杀掉，直到他们交出西利尔。
　　痛苦令雷恩斯的神经发麻。他不敢想“利亚娜·高登”这个名字，但他依旧□□着到达了莱波峡谷。
　　然而，刚出传送阵，眼前的场景，却让雷恩斯驻足。
　　只见那崎岖诡异的峡谷中，是一片火海。赤红的火舌高达参天，映照在天空上，夜幕如同浸染在血液中。
　　地动山摇。
　　雷恩斯能够听到里面传来人声，似乎有凄惨的呼喊，但旋即被巨大的震荡声和狼鸣、鸦鸣声取代。
　　“那是什么？”跟随的侍卫长凝眉，“少爷，这怎么听起来像深渊狼骑的声音？！”
　　“不知道。”
　　这动静过于突然和诡异，只能让雷恩斯驻足。
　　但倏然，他发现火光中跑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头银发，容貌俊朗，少年身量，竟然是西利尔·安霍尔德！
　　按理说，雷恩斯在看到西利尔的第一眼，就会一剑劈下去，砍下他的四肢。
　　但现在，当瞥清楚对方的状况，雷恩斯的手按在“肃寰者”上，却蓦地停住了动作。
　　只见西利尔全身染血，遍体鳞伤，行路踉踉跄跄，似乎身后有极为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然而，抬眸看到雷恩斯，西利尔却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扑到了他的脚下：“德威尔阁下，救我，快救我!”他声音颤抖，双眼流泪，语无伦次，“救我离开，求您，快带我离开这里！”
　　雷恩斯的目光却锁到了西利尔的手上。只见他的手指，其上血肉模糊，似乎被人生生地碾断了两根。
　　其他表伤，也见狰狞，明显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但听到对方的“救我”，他却蓦地想起了利亚娜。一股仇恨冲上了大脑，他抬起“肃寰者”，就想劈向眼前的人。
　　“救你？！你还敢说？！”雷恩斯双目猩红，声音从喉咙中晦涩地挤出来，“你，杀了利亚娜……”
　　“利亚娜？”西利尔却茫然地抬眸，随即瞪眼嘶吼，“我杀她？！怎么可能？！我虽然平时混账了些，什么时候杀过人？！分明是她一直骗我，要杀我！！！她骗我到这里，逼我跳崖，还要杀光我家族的所有人……”
　　少年的眼中流出痛苦的眼泪，一时竟震撼了雷恩斯，让他无法反应。
　　什么意思？什么叫利亚娜杀他？雷恩斯胸口起伏，却旋即勃然大怒，这是利亚娜死了，他还要继续诬陷她吗？！该死！
　　却见西利尔倏然喘息道：“不，不是利亚娜·高登……德威尔阁下，你也和她交往过吧，我们都是受害者，我们都被骗了……利亚娜·高登从不存在，利亚娜·高登从不存在！”
　　雷恩斯觉得西利尔简直疯了！
　　他瞪着西利尔：“西利尔·安霍尔德，我劝你立刻把话说清楚！”
　　西利尔似乎是怕他不信，手中投映出了场景重现的幻境。
　　而这时，雷恩斯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场景。
　　……他的利亚娜站在悬崖边，她的棕发和绿裙迎风飘摇，似乎在采药，一切还是熟悉的模样。
　　而西利尔在她的后面，两人间却似乎很和谐，没有传闻中的恶劣虐待和谋杀。
　　利亚娜喊了声西利尔，西利尔过去了。结果，利亚娜回头时，却对西利尔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
　　她问：“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西利尔：“利亚娜，你怎么突然这么笑？呃，回答你的问题好了，这里不是莱波峡谷吗？”
　　利亚娜却说：“是啊。但在这里，还有其他含义呢——你可能不知道的那层……唔，不用问，我现在直接告诉你好了，你的兄长，你的其他族人，在这里将我的祖母逼得化雾而亡，我呢，也差点被他们的帮凶强|暴。”
　　西利尔蓦地瞪大眼睛。
　　下一秒，利亚娜的胸前却倏然涌出了黑血，汨汨流淌一地。同时，她的手勾上了西利尔的身体。
　　藤蔓攀附的法阵在他们身后爆发，西利尔被卷在了她的身上。她拖着西利尔，一同滚下了悬崖。
　　“我们就以我的死亡为局，欢迎你家人的到来，好吗？”她在少年耳边说，“安霍尔德里，就只有最愚钝的你看起来顺眼了。”
　　……
　　投影的幻术之上，是雷恩斯错愕瞪大的双眸，因为，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利亚娜。
　　他本想质问西利尔，这是不是他伪造的？但是他如今已经是宗师，不可能分辨不出来，这是否伪造。
　　“……这，到底……”雷恩斯张了张嘴唇，却无法发出声音。
　　因为失去利亚娜的痛苦还如同惯性般折磨着他，他一时无法理解这一切。
　　但他却也察觉到，似乎有一个极为恐怖、不亚于利亚娜死亡的消息，就要浮出水面了。
　　“利亚娜·高登从不存在，那都是她装的……她已经杀了兄长，现在要杀了父亲……”西利尔流泪，“你别去，我们快跑，你打不过的……”
　　“她，她是莱拉·奥利维！”
　　“莱拉·奥利维，伪装成了利亚娜·高登！”
　　轰！一道惊雷炸响在山谷，伴随着震天的火光。
　　……
　　雷恩斯蓦地转醒了。
　　来不及回忆梦中的一切，剧烈的疼痛却旋即重新碾压上了他的大脑。
　　这是他第一次彻底失去她。


第165章 心软   她没用“智者之泪”。
　　生理的疼痛交加, 梦中的悲哀和震愕却如同残留的阴影般攀附在脑中未散，这加剧了雷恩斯精神上的痛苦。
　　但雷恩斯依旧忍不住想起今天的事，梦中的事。
　　梦与现实交织在一起。
　　“她没了。”他低声告诉自己。
　　那是在梦里, 死亡令他悲哀, 火光却恍若让他置身死亡，告知他曾经的所知所感皆是虚无。
　　但现在……
　　“她又没了。”
　　那是种前所未有复杂的感受, 梦中的逝去和现实的抹除交错，令他脑中的悲哀也如多面的尖刺般, 拔地而起, 猛刺入神经。
　　而这次, 是莱拉亲自动手……生生地把她从他的脑海擦除了。
　　不可思, 不可念。
　　剧痛和悲哀，在这一刻, 一齐碾压和撕裂雷恩斯的身体。随他越想，变得越为深刻，越难忍耐。
　　而这次, 他似乎真的要彻底失去她了。
　　雷恩斯难以自控地把手臂放上了眼睛，却只触到了一片湿润。
　　他启唇, 想痛苦地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这除了徒劳增加自己的疼痛, 回应的只有无声。
　　……
　　漫天星光下, 莱拉披着斗篷, 走在了峡谷那树林披拂的暗崖边。
　　如今, 她棕发随风吹拂, 斗篷的风裹在纤瘦的腰身上。
　　行路间, 却似漫无目的。
　　每次复仇完毕，她都会陷入这种彷徨。
　　而在暗崖旁坐下，她无声地望着天上的星, 望了许久。
　　半晌后，她低声说：“祖母祖父，父亲母亲，还有姑姑……我今天又复仇成功啦。重来一次，我又杀了欧文·安霍尔德。”
　　星星照耀在她眼中，仿佛在说话。但莱拉却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她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睛。
　　她的家人，除了露西娅姑姑，都没有墓碑。而在深渊的传说中，英雄死亡后，会化作混沌中的明星，指引后代……因此，每次思念他们，她就眺望夜空。
　　但不知道这夜空中的星，到底有几颗真正的属于她的家人呢？
　　莱拉垂了下头，手轻轻地按上了尘埃。半晌后，她却又深吸了一口气，抬眸了：“但对不起，我这次……可能不能亲自杀奥伯伦·安霍尔德了。”
　　“……因为杀他的代价太大了，我承受不起，你们会怪我吗？”
　　莱拉盯着暗崖的远方，眼中却升起木然的冷漠。
　　那里，是一望无垠的森林，直指北方，那深渊、龙部和南境的边界。但那夜空中，却隐隐染上了血与火的光芒。
　　嘶哑的鸦鸣声、昏沉的龙啸声、铁石交击声和无数悲怆的哭喊声……突然在天际响起，却旋即消失。莱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出幻觉了。
　　她漠然地从暗崖旁站了起来，重新走回了幽暗的树荫下。
　　而这一刻，她却倏然又想起了，今天的另一个仇人。
　　……雷恩斯·德威尔。
　　莱拉的目光蓦地变得幽沉。
　　她从来没有和家人提及过他，因为她觉得无论再怎么回忆两人的交锋，她在他身上这么一次、二次、三次地失利，都过于丢脸了。
　　而今天……莱拉咬牙，她盯着那幽蓝如海的“智者之泪”，默不作声。她竟然又对他心软了，没有使用这“智者之泪”……
　　而他那昏迷前的话，也总是萦绕在她的脑海。
　　他说，我一直爱你。我没有杀你，要救你。
　　“雷恩斯……你简直是个来自地狱的魔鬼，又蛊惑我。”莱拉愤然道。
　　但不久后，她又摇了摇头：“不。我不是对他心软。我本来就……”
　　她其实本来就没有想好要不要给雷恩斯用“智者之泪”。
　　的确如此。
　　当初买下“智者之泪”，她还处于想疯狂报复他的冲动期。但实际上，后来思索，现在或许并不是使用这个药的好时机。
　　她要与克拉雷寻求合作，使用“智者之泪”，却来不及在欧文身上做相应的证据，这可能反而引起他们的怀疑。
　　想通这一点，莱拉舒了口气。
　　她却又重新召出了另一个异能物件——“银海螺”，她前往卡塔尔黑市的钥匙。
　　这是她还在闇域时，通过机遇遇到，再用高价购买的异能物品。其也的确为她后来行事，带来了无上的便利。
　　“河流越深，其水声越小……”
　　“无声的卡塔尔，我愿以契约沉入你的宏流……”
　　莱拉低声念出进入黑市的咒语，转眼间，她跳入了黑市。
　　今夜她不便再出现在南境的其他地点，她打算处理手上剩余的货物，如“智者之泪”，再顺便看看炔鹰在不在，方便的话，直接还他“厄德那之甲”并清算租金。
　　……
　　“少爷，我们到达旧宅了，您再坚持一下……”
　　雷恩斯虚弱地靠在狮鹫之车的车壁上。如今，他已经从之前的悲哀中脱离，却依旧在遭受身上疼痛的凌迟。
　　他闭上了眼睛，全身颤抖。
　　是的，莱拉对他做了这些事……他依旧忍不住想那个女人。
　　唯一让雷恩斯庆幸的是，他本以为自己灵心要被废，苏醒过来，他却发现灵性依旧在自己体内游荡。
　　……她没有对他用“智者之泪”。
　　她明明说过要用，为什么没用了？
　　然而，仅仅这两个念头，疼痛便又如海啸般把雷恩斯淹没，他根本无法继续深思下去。
　　冷汗如珠子般顺着他的额头流下，他疼痛到痉挛。
　　下属神官把他送回了祖宅，那是德威尔家族的庄园，拥有最严实的结界。到达后，他们便说立刻请道尔神官来给他治疗。
　　“不，别……别请……”雷恩斯却忍痛说。
　　他顿了顿，以强硬的态度命令：“把我送去祖父的书房。这种毒，我似乎见过，我自己查……”
　　“少爷……”下属神官错愕地想组织，雷恩斯却一意孤行地要进入。
　　而在德威尔家族，他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进入了祖父的书房。
　　家主的书房，也是只有他才能进入的。那里拥有秘密的结界，也是雷恩斯现在可以想到的——能为他之后做的事，提供最安全保障的地方。
　　“如果我明天清晨还没出来……你们再通知赞恩。”
　　进入书房，雷恩斯便扑倒在地。
　　疼痛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一次比一次强盛，那是非人能忍受的痛苦。
　　雷恩斯召出了棕色的羽毛，冷汗淋漓，却是颤声念道:“真金不畏火炼，烈焰必将燎原……卡塔尔，我以契约潜入你的星空……”
　　……他，必须现在就去卡塔尔拿解药。
　　哪怕这么做，可能会为神院的后续惹出许多麻烦。
　　但在路上，他就感觉，自己如果再不服用解药，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念诵咒语，雷恩斯这次进入黑市，第一次选用了宽大的黑斗篷，把自己围得密不透风。
　　而一到达，他便再次扑在了地上。
　　“呕——”
　　他吐出了一口血。


第166章 回音   “我来还你‘厄德那之甲’。很好……
　　雷恩斯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达的“塔”。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 不说瞬移，仅仅走路的滋味便近乎凌迟。
　　一路上，他裹着黑袍, 努力“聚精会神”地数路边的建筑, 并避开熟人常去的道路。但一到达“塔”，他便又跪地吐出了几口血。
　　……不想她, 怎么可能？只要疼痛一起，他便就会又想起她对他的所作所为, 陷入噩梦般的轮回式阵痛。
　　地下室的灯照射在昏暗的墙壁上, 雷恩斯尚来不及清理血迹和整理狼狈, 就直接撞开了“塔库”的门。
　　地下室, 是他处理交易的场所，也拥有巨大的异度空间, 作储物之用。
　　“塔库”，就是这个异度空间的名字，“塔”的货物都存放在这里。
　　暗光如波浪般粼粼, 伏在八面环形的石壁上，雷恩斯伏地, 盯着墙上的暗格, 在痛苦的空隙中思考, 才想起了解药的位置。
　　“‘回声’, 星墙, 左一……”他施展灵力, 冷汗直下, 一瓶药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回声”，正是“灵哨”的解药。
　　——“被灵哨控制的人听见回声，寻找到自己的方向。”
　　药瓶的雕纹托底, 用闇语刻着这句诗。
　　而与“回声”同时出现的，还有其余的奇异材料，如斯兰草、暗沙。
　　……该死，这解药并不能直接服用，还需要配合仪式魔法。
　　手指几乎把手心抠出了血，雷恩斯强打精神，让自己把所有注意力投注在解药上，将斯兰草等材料按照解药托底的指示摆放到位。
　　恰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却倏然在“塔库”的高空响起。那是来自空间外的声音，由结界来传递声响。
　　雷恩斯脸色一变，“糟糕，我忘了关……”
　　随即，却是一道成熟的女声接着传来：“炔鹰，你在吗？我来还你‘厄德那之甲’。”
　　“…………”
　　雷恩斯足足愣了十秒，才反应说话的人是谁。
　　而紧接着，他好不容易因克制思考而短暂恢复的精神状态，又一次因疼痛而崩塌殆尽。
　　“噗——”他这次伏在地，又吐出了一口血，喷在了材料上。
　　……
　　凌晨的黑市也模拟了外部的星空。莱拉在星空下一路前行，到达了“塔”，却吃惊地发现，里面灯光极为昏暗。
　　这像是没有人，又有人。
　　但这是过往没见过的场景。
　　在过往，这里要么在开张时灯火通明，要么在关店时沉入彻底的黑暗，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莱拉的脚轻轻踢了踢外部的结界，发现自己可以跨进去，便一脚踩了过去。
　　她皱起眉头：“……炔鹰在？”
　　“塔”，莱拉来过许多次，对这里有一定的熟悉程度。
　　这里的结界，具备特殊功能。除了可以防范入侵和盗窃，炔鹰还为老客户们开放了特殊的优先进入权限。在最紧急的时候，如果他在，老客户们便可以直接进入封闭的地下一层来找他，联系事宜。
　　由于和炔鹰多次交易和多年相识，她和哈夫林是最早拥有这个特殊权限的人之一。
　　进入一层，莱拉便拾起放在桌上的一枚羽毛，试图联系炔鹰。据炔鹰说，这是特殊的传声装置，只要进入“塔”，念诵对应咒语，他便可以听到传声，知道生意来了。
　　“……我来还你‘厄德那之甲’。”
　　莱拉开口道，“顺便我们结下租金吧。谢谢，用完了。很好用。”
　　“…………”
　　疼痛令雷恩斯再度失去了对自己肢体的控制，他的手部抽搐，撞翻了本准备好的材料。
　　服用解药的仪式魔法报废了。
　　他冷汗淋漓地抬头，却听着结界外继续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还有‘偎暗者’，我想让你继续帮我充满能……”
　　女人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成熟，是旧日好友的声音。但这一刻，雷恩斯听起来，却仿佛来自闇域的魔鬼。
　　“滚……”他的喉咙中发出这样的声响，差一秒就快传出去时，他却生生反应过来，“止。”他停止了传音术。
　　而雷恩斯几乎是花了最大的力气，又道：“取消……”
　　他说得气喘吁吁，因为他根本无法说出关于莱拉这个存在的任何称谓。
　　“卡塔尔，以汝星空之灵，取消……‘塔内’，除我者的所有进入权限。”
　　……
　　“奇怪？怎么没回应？”
　　莱拉正对着传声仪奇怪，却倏然发现一股巨力如风一样从结界中涌出，呼啸着卷向了她。她瞳孔一缩，想要后撤，却发现这风实在诡异。
　　轰！她竟被裹挟着，直接被带出了地下室。在紧接着，这不可抗力的力量把她推出了“塔”。
　　砰！石门落下了。
　　几何纹饰在其表面浮现盘错环绕，这是封印的结界。
　　而其表面展现暗光，竟在冷暗的灯光下，展现一抹冷漠的意味。
　　像是在说，她现在并不受欢迎。
　　“……？？？”莱拉茫然，“炔鹰这是怎么了……”
　　突然，她的鼻子动了动。
　　莱拉敏锐地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抬眸，发现这石门上竟然染着一滩血。这是她初来时并未立刻察觉的。
　　黑市的战斗是常态，但炔鹰管理着塔；怎么会让他的石门上染血呢？
　　联想到刚才“塔”中诡异的环境，莱拉蓦地一愣，眼中流露警惕和担忧：“难道这里面——”
　　就在这时，她脑中灵感一动。竟然是炔鹰给她的地界版罗盘传来了讯息。
　　讯息言简意赅：“处理秘事。勿扰。之后联系。”
　　“……秘事？”莱拉皱起眉头。
　　既然处理秘事，但刚才，塔的门都没有关闭……按理说，炔鹰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呀？是发生什么真正紧急的事了吗？
　　但罗盘也只有主人可以使用，说明炔鹰那是自行给她发的。
　　……黑市中，炔鹰的水平，应该遇不到什么可以逼迫他发讯的大麻烦。不过算遇到了，她现在也惹不起。
　　想到这一层，莱拉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
　　她走到长街上，打算去把“智者之泪”和其余剩余的奇异材料处理了。
　　在伪装“利亚娜·高登”这个身份，她为保证绝对的身份独立和保密，没有动用任何北境的资产——那有相关人士看管，她无法完全信任那里的任何人。
　　但当然，她本来也没剩多少财产，为了最初的复仇。
　　这也意味着，她现在必须要节约和理财。毕竟，等她处理完这里最后的事、回北境后，她需要大量的财富来把力量更提升一层，往传奇品阶冲刺。
　　然而，布告牌上一条讯息却倏然吸引了莱拉的注意。
　　“虚空新裂缝出现——第一百零九号裂缝秘境，寻觅引路人。十级赏金任务。”
　　“第一百零九号秘境？……那不是‘圣者坟墓’秘境吗？”莱拉眯眼，眼中蓦地浮起暗光。
　　……
　　“……勿扰。”
　　自发出了这条讯息，在密室中，雷恩斯瘫倒在地，像一条死蛇。
　　待他重新切断与外部的一切联系，他好不容易重新摆弄好仪式魔法，却觉得他仿佛又屠了一只“闇狳”。
　　咕噜噜，雷恩斯喝下了解药。
　　回声在他耳旁响起，那是莱拉的禁制咒语的回声：
　　“不可思吾名……”
　　“不可念吾名……”
　　“不思……”
　　“不念……”
　　回声在雷恩斯耳畔响起，却越来越小。初时由于触发禁制，他感到痛苦。但之后，他却感觉那控制痛苦的禁锢似乎逐渐消失了。
　　但却没有殆尽，仍有部分残存。
　　头疼欲裂，雷恩斯的疼痛如今集中在了头部和胸部，但他却总算可以喘息了。
　　“够了。”他想。
　　“灵哨”是种复杂的毒药，毒性提前配好，设下“禁制”却需要更多的配方。
　　而这也意味着，他手中的“回音”，只是局部解药，只能解部分的毒性，不能解除禁制和其他药物带来的痛苦。
　　“莱……”雷恩斯张口，发现自己依旧说不出这个名字，同时因为思考，钝痛压迫着他的神经。
　　他气喘吁吁，却觉得自己劫后余生。
　　……现在，他想她时，不会再遭遇那般痛苦了。
　　雷恩斯咬牙，却是旋即召出了另一件物品，那是一卷羊皮卷。一道奥语，上面呈现了无数的字符。
　　“呈现‘迷雾……”雷恩斯又张了张嘴，却惊异地发现，自己可以说出“莱拉·奥利维”和“利亚娜·高登”外的代称了，那似乎是禁制减弱了。
　　他抬眸道：“呈现‘迷雾沼的那伽’在黑市的所有有记录交易。”


第167章 大事   雷恩斯：“我早该想到的。”……
　　“345年, 即7年前，‘迷雾沼的那伽’和‘瞭望塔炔鹰’进行了第一笔交易，前者向后者购买了一系列明域北境资源的信息和裂缝情报。”
　　“同年, ‘那伽’也朝‘炔鹰’出售了长达十数次闇域情报。（以下重点标记）情报：‘南境弃神者’席勒斯·德威尔加入了地下城对抗闇域本土人的‘冷岸兄弟会’, 同行者有其余数位外来者……”
　　“347年，即5年前, ‘那伽’购买了深渊领域极高阶源石。同年，（消息标记）闇域地下城双王战争爆发。”
　　“350年, 即2年前, ‘那伽’在塔购买了‘血炙板甲’等极高阶防护用品。”
　　“351年, 即1年前, ‘那伽’又购买了如‘护心草’‘助源石’一系列帮助高阶独行修行的异能物品后失踪。”
　　“352年7月，‘那伽’突然回归黑市, 购买了‘偎暗者’并参与了第三十七号裂缝秘境的探索。”
　　地下室幽暗的灯光下，雷恩斯仔细阅读了卷轴中可以调出的所有关于“迷雾沼的那伽”的交易信息。虽然“灵哨”的作用没有完全清除，他已经可以忍痛思索, 以上是他标出来的部分重点信息。
　　而额头渗出虚汗，把这些信息重新理了遍后, 雷恩斯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说明着, ‘那伽’是莱拉, 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早几年, 那伽基本在购买明域的信息, 而其余异能物品, 都是极高阶的辅助攻击物品, 似乎随时都在进行高阶战斗。这个时间段正好与莱拉在“极恶之域”闇域的时间契合。
　　而中途，她购买了护身的物品，那应该是她为回归明域和刺杀都哈所作的准备。
　　再后来, 她购买高阶独行修行的物件，实际上是在黑市给自己长时间的失踪做虚假原因。至于突然回归时间为今年七月，而前世时间是后年十月，这正好与她两次恢复记忆的时间分别吻合。
　　而在前世，雷恩斯曾对莱拉的“血统剥离”对记忆和身体的影响非常在意。因此，他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得知了她确切失忆的时间和“血统剥离”会对她产生终身的微妙削弱。
　　“我早该想到的。一切早有端倪。”
　　雷恩斯忍住头痛胸疼，凝眸盯着卷宗上的一切，讷讷道。
　　室内昏暗的冷光映上了他的蓝眸。
　　……
　　朝阳穿透雾气，宣告着全新的一天开始。南境北部的纳尔群山，森林亦沉在这苍茫的晨光中。
　　莱拉踩在枝丫上，又一次通过了迷阵和守林人。当来到山顶的木屋时，她试图拉亮蓝楹花灯，却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奥利维。”
　　莱拉回头，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身披染着晨露的斗篷，慢慢地走向了她。
　　上次见面，少女曾告诉她对外化名“瓦茵”。“瓦茵”，与“利亚娜”相同，皆是“树藤”之意。
　　而“利亚娜·高登”，才是少女真正的名字。她曾经抢了她的名字一年。
　　两人站定，四目以对。她们都身披斗篷，一件乌黑，一件墨绿。
　　但同样的容貌下，她们的气质却是迥异的，一位如外表张扬、内里包含无尽危险的夜，另一位如安静澄澈的溪流。
　　半晌后，莱拉被少女带进房了。
　　作为主人，“瓦茵”——更准确地说，利亚娜·高登给莱拉泡上了一杯花茶，推到她面前后，轻声说：
　　“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一切顺利。晚上我回图蒙林地你指定的位置住了一晚，没和其他人接触，清晨离开，也只有传送阵管理员看到了我。”
　　“谢谢。”听到了她的话，莱拉呼了口气，“克拉雷那边稳住了就好。”
　　利亚娜却摇了摇头，用清澈的眼眸担忧地看着她：“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我知道你总是走一步，看一步。”
　　“唔，还有些南境的事没有处理完。我得继续处理，但用不了多久……”
　　莱拉沉默了几秒，却倏然抬头，“正好，关于之后，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利亚娜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么？”
　　莱拉说：“既然你也活了过来……我处理完南境的事后，就没道理继续占用你的身份和名字了。”
　　她顿了顿，“我会找机会把它们都还给你。”
　　利亚娜的手轻轻碰上了自己的木杯，抬起了眼眸，如小鹿般温柔的眼睛流露出诧异。
　　莱拉:“当然，有些细节，你得确认你自己的意愿。”
　　………
　　朝阳在天幕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挂于天幕中央的太阳。日中，莱拉已经结束了和利亚娜的对话，她踩上了传送阵，打算重回千圣城。
　　“传送到图蒙林地。”莱拉给位于边境附近传送阵的管理员支付了铜币。此刻，她已经刚恢复了“利亚娜·高登”的身份，身穿漂亮的绿裙，外貌与朴实的下巫族采药小巫女无异。
　　面对管理员，她露出了一个朝气十足的笑容。踩入传送阵后，光芒浮现又消失，转眼间，她回到了图蒙林地。
　　手里提着干净的、接受了真正的小利亚娜赐福的两生花，莱拉打算派发他们给自己的下巫族同学们当作迟来的花灵节礼物，也以此作为自己离开、暂回老家的借口。
　　但当她踩着树枝与落叶，攀上自己的小木屋时，却突然听到了罗妮的声音：“利亚娜，你总算回来了！你去哪里了？！”
　　假期就快结束，罗妮前几日也搬回了这里。但如今，莱拉却发现她的声音透露着惊恐，她立时攀下了树屋，看到了脸色苍白的罗妮。
　　“最近花灵节庆典，我想念祖母，早上就回了趟纳尔山，去坟墓前献上了赐福的花朵，希望她在灵界安康。”
　　莱拉回答，“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知道吗，的确出大事了！”罗妮牵着莱拉的手，瞪大了眼睛，“就是昨晚，咱们神院在南部的古泽尔龙骨坟墓……唔，原谅我的语无伦次，总之，你和德威尔阁下和克拉雷小姐关系那么近，也应该知道他们之前要参与探索的消息了吧。”
　　“哦，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似乎是古泽尔在地下暴走了，导致欧文·安霍尔德阁下和许多属下死了，德威尔阁下也受了重伤！”
　　莱拉盯着罗妮，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紧接着，她碧眸中亦流露出惊恐，低声说：“什么，你说昨晚，欧文阁下死了？！雷恩斯，不，德威尔阁下也……”
　　她抽了口气，不知所措地捂住了嘴巴，“神啊，这……”
　　罗妮：“这太可怕了！”
　　两个下巫族女孩互相望着，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同时感受到了对方手心传来的冰凉。
　　但她们都没有松开，似乎想以此给予好友定心与安慰。
　　恰在这时，一道冷硬的声音从她们的身后传来，“利亚娜·高登小姐在吗？”
　　罗妮和莱拉还一齐保持着苍白的脸色，回过头去，见到两位身穿密会制服的人从林荫道中走了出来。
　　而莱拉定睛一看，发现一位的袖口绣着“血中蔷薇”的纹章，另一位是“共金会”的标识。
　　他们都是男人，体型宽大，面容冷硬，站定在了莱拉面前。
　　盯了眼手中的资料，其中一位对莱拉冷冷地道：
　　“利亚娜·高登是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第168章 约谈   “我对你们的关系感到小小的好奇……
　　“走一趟？做什么？”两人的出现引起了罗妮的警惕, 安霍尔德势力的部分神术师以横行霸道出名，她挡在了莱拉面前。莱拉也面露警惕，茫然地盯着他们。
　　其中一位男人冷冷道：“刚刚说了, 要问话。”
　　“……罢了, 我们也懒得跑了。就在图蒙林地。高登小姐，请你配合我们, 老实回答问题。”
　　……
　　图蒙林地的边缘，有着一个与林地树屋构建风格不同, 布满结界的白瓦圆顶房屋。这是神院密会设立的监察所, 几乎在南境的每个地域, 都有这样的地方, 与军方的营地相同，只不过处理行政事务居多。
　　而两位神术师带着莱拉进去后, 出示了自己的密会令牌，便立刻有人把他们带到了一间密布的房间。这种房间通常作紧急处理事务之用。密会人借用，场所的人员都会配合。
　　看得到林地风吹草动的明窗下, 莱拉坐在木几前，对面的一位神术师正不耐烦地问：“……所以, 请你如实告知, 你昨天晚上去克拉雷祖宅做了什么？以及看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全都告诉我们。”
　　他正值中年, 看上去脾气不小, 也习惯了在公务中采取直接展现这样的性格。另一位年纪看上去更大的灰胡子神术师则在打哈欠, 面容刚冷，却明显对谈话内容兴致缺缺。
　　莱拉绞着手指头，碧绿的眼眸紧张地望着他们, 似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过了……我因为花灵节祭典去拜访了克拉雷小姐，她是我的好友加学伴。我们一起过节，我十点后离开了，之后的事一无所知……”
　　“至于时间和大概谈话内容，我也已经告诉你们了，至于更多细节，我无力告知，这是我和克拉雷小姐的隐私……然后，你们问这些干什么，克拉雷小姐那里怎么了？”
　　虽然表现得紧张，她昂起头，显得不卑不亢。
　　却引得那位中年神术师暴跳如雷的一声吼：“隐私！我告诉你，奥术师，在我们面前，你可没什么隐私！！是我们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们！”
　　他的声音震得木几微颤，把另一位神术师的瞌睡瞬间震没了。那位老者坐起来，拉了拉他：
　　“行了，萨丹，她一个智者中阶不到的奥术师，本来就是随便排查问问。你还指望她真能参与和知道什么吗？”
　　那位被他称为“萨丹”的神术师明显心情不好，骂了句脏话。
　　随即胸口起伏，带着共金会的天秤标识波动。
　　“我只是讨厌这个任务。凭什么那些人平时什么都不做，就能派去坟墓里调查那些核心人物，我们来这个边缘的地方做无关痛痒的事。我明明和他们一样努力，凭什么——”
　　神术师发泄般地碎碎念。
　　随即对莱拉态度凶狠地吼，“我建议你把知道的事全都说一遍，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砰！他的手拍上了木桌。
　　莱拉却昂头，面露倔强：“就是普通的拜访，闲话家常，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能说的都说了，‘节日快乐’、‘很高兴见到你’……就是这些。”
　　“你们共金会的人就这样做事吗？逼我说出隐私，还是要比我说出对克拉雷小姐不利的事？我想你们不该这么做事。毕竟我不是犯人，你们也拿不出审讯令，目前只是在询问。我能说的都说了。”
　　那位神术师愤怒地站了起来，瞪着她：“你这个边境巫师！上次就听说了你在挑衅神术师，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他们那么好脾气的，你不吃软的，我就让你吃硬的……”
　　莱拉瞪着他，对方转瞬抽出法杖，她的手也按上“蔓枝”。
　　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悦耳但冷厉：
　　“我知道你们想问出什么，或许是无中生有的那一套。但很抱歉，你们强硬的这套在高登小姐身上将没用，你们也不能继续强迫她回答任何问题。你们没这个权力。”
　　室内人回头，只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站在门框边。来者金发碧眼，身穿镶着珍珠的白色细纱长裙，手持白色阳伞，正冷冷地盯着室内。
　　“她”正是诺拉的“侍女”和“助手”，薇达·密斯蒂。
　　“密斯蒂小姐？！”两位男人皆是一愣，大惊失色。
　　薇达·密斯蒂，在南境一向拥有不菲的人气。
　　传闻中，“她”是诺拉母亲西雅在边境收养的孤女，被诺拉带回了南境，留在了克拉雷家族中生活。很多人羡慕其好运，因为这样便是直接一跃进入神院的上层。
　　而其以美貌出名，同时又是大家族小姐得力的助手，因此成为了南境和神院里许多中低层男性的梦中情人。
　　此时，薇达伫立门框，窗外的阳光染上了金发与裙摆上，突出了其五官的美艳与身姿的曼妙，可令人联想到典藏馆中的容貌近乎完美的大理石神女雕塑。
　　两位神术师蓦地放直了目光。
　　薇达提起伞，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昂头道：“诺拉就猜到会有人为难近来和克拉雷接触的友人，派我负责保护。没想到你们来这么快。”
　　“请离开，不然我会立刻也把你们带去调查。挖空心思在克拉雷的友人身上动歪念头，甚至无辜的低年级法师也不放过，你们到底是不是在预谋做什么呢？”
　　薇达态度极为强硬，两位神术师额头瞬间起了冷汗。中年神术师站起，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位老者拉住。
　　众所周知，薇达·密斯蒂虽然只是位奥术师，但由诺拉亲自培养，能力和手腕超群，处理过许多绝密事件，也是诺拉身边第一人，还曾获得过其余宗师和准宗师的赏识。虽然阵营不同，也不是他们这些边缘的法师可以惹的。
　　“密斯蒂小姐，我们并不想做什么。只是例行询问。”
　　“共金会关于‘资源’的例行询问，怎么问得到刚入神院不到一年，只修习课程的高登小姐身上？别说了，你们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这没意思。”薇达瞟了两位一眼，低头对莱拉说，“高登小姐，我们走吧。”
　　说完，薇达不再看两位神术师，径直带着莱拉离开了。
　　两人共同走在林地的树荫下，薇达却撑起了阳伞，阴影盖在了其耳坠上的珍珠。
　　看到离开了监察所一段距离，莱拉对薇达露出了微笑，表示感谢：“谢谢你，密斯蒂小姐。你出现得很及时。”
　　薇达却突然回头，对她扯了扯嘴角：“很不幸，我们也有事要问你。请你再跟我走一趟吧。”
　　莱拉：“……”
　　而对面，薇达的嘴角却逐渐失去了笑意，阴影染上了“她”的蓝眸:“诺拉有，我也有。我们先在路上谈谈吧，怎么样？”
　　……
　　千圣城附近拥有许多湖泊，克拉雷则以喜欢傍水而居出名。在薇达的带领下，他们走到一处湖泊旁。
　　而两人共同走在幽僻的林荫小道上，竟看上去像一对姐妹。
　　两位“女士”都主艳丽的容貌风格，拥有一对碧眸。只不过莱拉是更为深沉的翡翠，而薇达是蓝绿相间的湖绿，身量也比起普通女性更为颀长。
　　阳伞上也坠着珍珠，与薇达的白纱手套相配，散发着香水的气味。
　　而那阳伞边缘，是一处隐秘空间结界，可以让她们秘密对话。
　　与莱拉并肩而行，薇达缓缓问道：“所以，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的？”
　　莱拉则穿着青绿色编织绸裙，肩上披着神院的制服，采用了她一贯的穿衣风格。而远远看去，她还维持着无辜少女的神态，听到薇达的问题，却是哑然失笑。
　　她知道薇达会问这个。
　　而盯着对方明艳的脸庞，她回忆起了前世的事。
　　354年，她已经回到了北境。355年，南北境战争却再度爆发，其矛盾主要集中在兽部和神院。
　　而她那时意外地得到消息，诺拉当时明明已经瘫痪，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去往了兽部的不死鸟部。
　　不久后，不死鸟部那位传说中的族长之师“被除姓者”再度出现，诺拉身旁形影不离的侍女却从此销声匿迹。这两个看上去毫无关系的人传出了匪夷所思的逸事。
　　再结合一些信息，她当然可以得出大致的结论了。
　　但当然，这是不可能直说的。
　　“其实我也是猜测。没想到是真的。”莱拉含糊地答，等于没答。
　　薇达蓦地收紧了手指，抬眸看向莱拉，阴翳染上其眉眼，却又缓缓地对她一笑。
　　这一刻，莱拉仿佛看到了自己。
　　她经历了许多，当然懂得分辨什么时候的笑是真正的笑，什么时候的笑实际上……代表着敌意。
　　“我们也算是同类了。”莱拉咧出牙齿，继而和薇达相视一笑，“你不用对我这么抱有敌意。”
　　“唔，拿自己信息作为威胁条件的同类，你需要这样的同类吗？”薇达不置可否，却突然笑容消失，手一扭，把伞移开，让树缝中的阳光照到了莱拉身上。
　　“不过，你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也应该对我以前的事有所听闻，怎么敢跟我走？”薇达压低声音，“我能感知到你似乎没恢复血脉吧？你不怕我杀了你灭口吗？”
　　莱拉耸了耸肩：“哦，我想你不会的。”
　　薇达温声款款：“哦？”
　　莱拉说：“第一，你觉得凭你现在，你真能杀得了我吗？你的状态也不好，我们本质上没什么区别。第二，这样动手的话，会两败俱伤啊，我们俩的事闹出来，对你心爱的诺拉小姐也不好。”
　　薇达的脚步蓦地一顿，却倏然压低了声音，冷冷看向了莱拉。“你想多了。我和诺拉只是主仆。而且当初，我也是被迫的。你以为我会愿意做这种身份吗？”
　　“哦，形影不离的主仆，出门手挽手的主仆。”莱拉点了点头，感慨了句，“真是忍辱负重、令你被迫难耐的主仆关系啊……”
　　“…………”薇达拿着阳伞的手一颤，嘴角也一抖。
　　“西部的伪装者，别用这么微妙的语气，好像你懂得比我多。你的好奇心也比我想象中要重啊。”
　　“她”皮笑肉不笑，“你别忘了，我待在诺拉身边，你不也在接近雷恩斯·德威尔吗？我对你们的关系也感到小小的好奇。可以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莱拉：“………”她瞬间失声。
　　薇达收敛了僵硬的笑容，两人继续朝前走。
　　却突然间，莱拉发现自己似乎踏过了一层隐秘的结界，眼前出现了一间傍湖的独栋平房。
　　薇达为她拉开了木门，昂头道：“进去吧，诺拉在里面等你。”
　　莱拉进去了。她发现里面竟然四处都布满了防护结界，却没看到其他负责守卫的人。
　　按照薇达的指示，她推开了门厅后的房间，却发现诺拉正坐在高椅上，双手抱在胸前，在她进来的瞬间，蓝眸轻轻一眨。
　　此时的氛围，则与两人上次见面完全不同。
　　两人上次见面，还在纳尔群山，因为合作言笑晏晏。此时，诺拉紧贴椅背，双腿交叠，脸上全无笑意，室内空气在发冷。
　　诺拉一动不动，沉声说：“你到了。”
　　莱拉走进去，反手掩门，“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的。”
　　诺拉冲她冷冷地眨了眨眼睛。
　　莱拉坐下：“诺拉学姐，为什么你比上次见我要冷漠？”
　　诺拉：“……”
　　“一直被蒙蔽，被下了套，事后也没想清楚对方的目的，我不该表现得冷漠吗？”诺拉说。
　　莱拉“唔”了声，手指轻轻按上了食指的储物戒，却见诺拉瞬间后背紧绷，手上的调剂者因为双手收紧而起皱褶。
　　“你紧张什么？我现在什么实力，你没感受吗？”莱拉说，“别紧张，诺拉，你都宗师了。”
　　诺拉：“…………”
　　诺拉深吸一口气，却是不错眼珠地盯着莱拉，抿唇问，“说说吧，你的目的，你来南境到底是想干什么？既然做好了局，也布下了我不得不参与的条件，那应该是做好了要告诉我的准备吧。”
　　“而我猜，你不止要我做之前的那些。你想获得更多。”
　　诺拉的手从胸前放下，轻敲椅背，“说说看，你的真实想法。”
　　莱拉挑了挑眉：“你很聪明，我的确有后续的想法。”
　　她顿了顿，“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在处理私事。”
　　诺拉眼露疑惑。
　　莱拉的手指轻点桌面，而那时，一朵血红的蔷薇出现在了木桌上，由幻术的光影铸成，栩栩如生，却在慢慢凋零。
　　“这就是，我要处理的私事。”


第169章 缄默   “你认识席勒斯？”
　　“你难道不好奇, 安霍尔德家族怎么起家的吗？”
　　血红的蔷薇在桌面上绽放，莱拉的食指指向花朵，旋即一只乌鸦与其碰撞, 又散成了辽阔的版图。柯塔林正燃着战火, 同时映红了莱拉与诺拉的眼眸。
　　莱拉用幻术之语，给诺拉绘成了战争的画卷。
　　而在火光掩映下, 她低头，神情专注, 外表看上去竟与那从前单纯的下巫族女孩无异。
　　诺拉的目光仔细、警惕地扫过了莱拉的眉眼, 却停在她手上的幻术中。诺拉虽然比起深渊, 更为熟悉龙部的历史, 却也对明域的重大事件有所耳闻。
　　她还记得，十年前, 神院四大家族在陷入龙部战争的泥沼，部分次等势力的神术师家族便去西北部边境与深渊进行了小规模战争。之后，深渊内部以柯塔林和鬼稽城为两个中心发生了内乱, 小规模战争停止。
　　想到这里，诺拉却猛地反应了过来, “难道……你是说？”
　　“不错, 安霍尔德参与了‘伐荆战争’。”
　　莱拉的手按在了桌面, 漫不经心, “十年前, 他们对我家族政敌宓勒和沙夫纳家族出卖了神院共金会正在研发的技术, 并派人一齐参与了柯塔林的战争。而最后, 他们赢了，柯塔林陷落，奥利维身逝, 他们一齐瓜分两者的战果。”
　　她就像是在说一段与己无关的闲话。
　　诺拉却错愕地睁大眼睛。
　　她对这段历史并不熟悉，但也听说过大名鼎鼎的‘伐荆战争’和‘柯塔林大屠杀’。不过，那时这两个事件仅对她来说是代表着北境人野蛮的符号，从没有试图将其和身边人或南境人联系到一起。
　　盯着莱拉，诺拉的手握紧，倏然联想起了那时的血腥传闻，却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可以产生恻隐之心。谈判决不允许。
　　而她试图回忆过去，却发现似乎有许多端倪浮出了水面。
　　对于一个问题，她疑惑很久了，正是关于安霍尔德家族的发家。
　　那时，四大家族受到重创，安霍尔德家族却突然以诡异的速度积累起了财富。明面上，每一笔的财富都有共金会的账目记录，但是这个速度，却始终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又抓不到端倪。
　　再后来，其掌权了，一切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所以……”诺拉眨了眨眼睛，凝注莱拉，“你的意思是，安霍尔德参与了战争，你是来南境寻仇的？”
　　“是啊，我的目的就这么简单。我想让安霍尔德付出代价。”
　　莱拉挑眉，“而对于其他——比如你们南境或明域的权力斗争，我实际上也没什么兴趣。你应该知道，去过闇域的人，不会再在意这些。”
　　诺拉屏息。她的确听说过关于闇域的传闻。身为“极恶之地”，那里除了危险，还拥有难以解释的古怪。
　　明域和闇域互相隔绝。而传闻中，从前者进入后者，行路人将会逐渐失去对故乡的归属感。
　　其会逐渐下意识地对自己明域的身份进行遗忘，自行与过去的人际、记忆隔绝，也不再对明域提得起兴趣。所以除了被流放者，许多大宗师进入闇域后，都成为了不归人。这被称为进入者的诅咒。
　　而归来者，却也拥有诅咒。似乎是触犯了闇域和明域间某种潜在的规则，一旦有人从闇域回归明域，几乎十年内必定死亡，且都是因意外的天灾或人祸而惨死，不得善终。
　　诺拉记得曾有逃过这个规律的人，但极少，几乎都是出了闇域在一两年内立刻回归。其中就包括卡塔尔半神。
　　“诅咒”这个词眼，一时在诺拉的脑海回荡，令她的神经紧张起来。
　　她捏紧了手，却旋即面露疑惑，因为她认为莱拉的话前后矛盾：
　　“对，我知道那里的诅咒。一旦进入，便可能遗忘……”
　　“但既然如你所说，你也受到了‘遗忘’的影响，你怎么又会回来呢？”
　　对面的莱拉，本如过往下巫族少女般的单纯却慵懒的神情消失了，她目光停在桌面上，似乎在认真思考诺拉的问题。再度抬眸，目光染上猩红。
　　“因为‘执念’。”
　　她声音发冷，“‘遗忘’，不能战胜‘执念’。”
　　诺拉：“执念……？”
　　莱拉的声音冷如冰，语气却轻描淡写，“我是个执念很重的人。哪怕在地下城尘埃落定的时候，其他人都淡化了对明域的记忆，我依旧忘不掉。我做梦时，总是梦到那些人的脸，我家园毁灭，家人死亡时，他们在笑，我家人的亡灵却在哭。我受不了。”
　　“于是我对自己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劝我，我都要回来撕碎这些梦境里的脸。不然，我可能一辈子困在这些噩梦里。”
　　这一刻，莱拉的眼神中专注，神情竟像是真的在做寻常的坦白。
　　诺拉张了张嘴。莱拉又笑了笑：
　　“……所以，我和你捋一捋，如果我真的想通过来南境获得财富或力量，或打算借此在南境立足，我不可能选择血统剥离。这样风险大，对我没什么益处，远有比这更好、更保险的其余方式。”
　　“我的目的就在‘血中蔷薇’。而目前看来，我们的目的一样，我们合作吧？”
　　诺拉眯起眼睛。她竟觉得莱拉说得有道理……但同时，她又对莱拉过于直接的托底匪夷所思。
　　第一，在她听到的传闻中，“血手”莱拉喜怒无常，生性多疑，不会是这么惯于打直球的人。第二，在刚才莱拉告诉她的话中，有不少她是可以利用置莱拉死地或更好控制她的。
　　……为什么对她这么坦白？
　　诺拉不错眼珠地盯着莱拉，似乎想看尽她脸上的蛛丝马迹。但紧接着，诺拉却突然想起了一个因为莱拉的危险身份和过往事迹、被她自动忽略了的信息。
　　曾经在莱拉回归明域时，一个传闻流出。
　　也是这个传闻，导致雷恩斯派属下霍尔特前往柯塔林收买消息，结果霍尔特被拒绝领地外后遭遇暗杀。她用预知参与了后续调查，却引起克拉雷和安霍尔德的矛盾升级，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事件。
　　安霍尔德的确与深渊有联系……诺拉再度回忆起了当时的预知内容，霍尔特的昨日视角里，一位手持“血中蔷薇”纹章的黑衣人在和深渊人交易。
　　但现在，她想问的却是关于那个信息。
　　诺拉抬眸，“我听说，你认识席勒斯哥哥，是真的吗？”
　　莱拉却猛地陷入沉默。
　　“……哦，我忘记了你们要守‘缄默’原则。”诺拉说。
　　闇域和明域之间拥有禁制，似乎是古怪的规则，归来者对自己在于闇域的经历通常噤若寒蝉。因为说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
　　莱拉却摇了摇头，低声说：“不。这次不用守。”
　　她念出了一道咒语，用的是诺拉从未听过的诡谲方言。而她的手掌中心，倏然出现了一枚戒指。
　　莱拉把它扣在桌面，推到了诺拉面前。
　　诺拉盯着戒指，却蓦地睁大眼睛。
　　只见这是枚雕饰精美的戒指，做工质地在整个明域都可以算是传奇之品。
　　而戒指中央，是一只蟒蛇的浮雕，盘旋展翅，古色斑斓。两颗蓝宝星石点缀了其双眸，又显熠熠生辉。
　　抬起戒指，却能看见内侧一环刻着隽秀的花体字，“ C·D”。
　　“C·D，席勒斯·德威尔（Cirrus·Dever）……”诺拉错愕地讷讷道。


第170章 相问   唔。目前的重点不是莱拉和雷恩斯……
　　“这是席勒斯的家族信物？！”
　　诺拉当然认得这个物件, 因为她和赞恩也有相似的物品。
　　准确说，他们南境大家族家族继承人都会有。在他们出生时，家族会将刻了他们名字缩写的信物交到他们手上, 这是身份的象征。
　　而除非信任, 他们是不可能将这种东西交到外姓人手中的。
　　诺拉错愕地抬眸：“席勒斯给你的？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的确认识席勒斯。不过，更多细节, 原谅我无意吐露了。”
　　莱拉指着戒指，“而当时, 他认为这枚信物对他没用, 知道我要出闇域, 就把它给我了。”
　　诺拉无声地张了张嘴。没用……这种信物, 怎么可能被称为没用呢。这种信物，只要拿到南境, 都可以有很多利用之处。
　　她抿了抿唇，却脑中灵光一闪：“难道，席勒斯是想让你用它联系我们……不对, 如果这样，为什么你前几年刚回明域时不拿出戒指？”
　　莱拉：“哦, 你误会他了。席勒斯并不想让我联系你们, 反而想希望我尽量离你们远点。你们可是他在明域里最宝贝的弟弟妹妹, 给我这个, 只是担心出现非常时刻。”
　　“唔, 比如现在。”
　　烛光照耀莱拉的碧眸, 一抹阴暗的光在其眼底闪烁。
　　诺拉拾起戒指, 却怔怔不能语。
　　席勒斯，在他们这一代人心里面，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他们这群大家族继承人一齐长大, 席勒斯却拥有远超他人的天分与近乎完美的正直性格。他一度被长辈们认为是下一代南境首领的人选。
　　……如果不是那个意外发生。
　　诺拉还记得，十年前的噩梦。
　　那时，她的父母、德威尔的长辈们接连死亡，他们本以为那是为了战争的牺牲，后来才得知竟是死于另一个同境大家族潜心筹谋的勾心斗角。
　　而赞恩翌日和雷恩斯外出精神治疗，回归时却在奥里家族属下的帮助下意外撞破了对方调动特遣部，企图围剿德威尔和克拉雷的阴谋。
　　那个时候，她刚刚把薇达带回南境，对方力量没恢复，性格也如同会定时爆裂的魔法装置。而那个大家族势力强盛，他们几乎走投无路。
　　那一晚，席勒斯突然弃神了。
　　弃神，便可以使用禁术。与神典中所述的无名邪灵互立契约，以获得超乎本身的强大力量。
　　当天，席勒斯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以相谈为名敲开了奇尼家族祖宅的大门。而第二天，他们才得到了奇尼家族几乎所有成年男性被屠的消息。诺拉至今都不知道席勒斯是怎么做到的。
　　而后来看到席勒斯，他已经被打入了神院中的地底之牢。因为弃神，他被判除去死刑的最严重的刑罚，被流放闇域。
　　诺拉还记得，和席勒斯一直关系不好的雷恩斯，那段时间每天都去守望闇域虚空的入口。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雷恩斯每天都脸色苍白地回来，虚弱得呕吐。
　　席勒斯最终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而奇尼家族的那位罪人余苗随他一同跳下通闇裂缝。从此后，他们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无踪。
　　而“伐荆之征”，是十年前，342年末。席勒斯被流放，是343年初。
　　两个时间点相隔甚近。难道说，席勒斯和莱拉那个时候就认识了？
　　诺拉定定地看着戒指，手指摩挲，一时陷入了回忆。
　　壁龛的灯芯燃着火苗，将戒指上蟒蛇的眼睛照出一抹孤绝的光。诺拉盯着那对眼睛，冷意却渐渐从眼底中褪去，被闪曳的微光取而代之。
　　半晌后，她抬眸看向莱拉：
　　“所以，你设计这么多，就是想和我一起对付安霍尔德。”
　　她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我还有许多细节想要问你，可以吗？”
　　闪曳的火光同时映在了莱拉的眼眸中，她目光投注到了诺拉的手上，却发现诺拉那原本紧紧握拳的手，缓慢地散开了。
　　莱拉微微勾起唇角：“当然，这是你的自由。”
　　……
　　“所以，你使用了血统剥离。”
　　“是。”
　　“你到达常青镇时，对外宣称自己失忆，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的？”
　　“三个月前。”
　　木屋中，壁龛中暖光同时勾勒莱拉和诺拉的侧影，她们面对面，正在仔细地一问一答。
　　诺拉几乎是从头到尾、努力周全地询问了莱拉进入南境地细节。莱拉看上去也很配合。
　　诺拉现在已经得知了，莱拉血统剥离后，失去了记忆和力量，三个月前刚刚恢复。而之后，也是她故意让自己得知了她的身份。
　　“由你发现太危险，之后的事情我也无法控制。所以，我决定自己说。”莱拉这么说。
　　但当诺拉问起莱拉是不是故意接近自己时，莱拉进行了否认。“没有。我当时只是想躲雷恩斯。唔，你的洞察力太强，也让我不想主动接近你。”
　　唔。诺拉这个时候已经想起来了，学伴那会儿，莱拉正和雷恩斯闹绯闻，闹得整个神院满天飞。导致赞恩天天回来念，告诉她再不考虑，雷恩斯就要被抢走了，但她没当回事。
　　而现在回忆起来，那时正值莱拉所说的她恢复记忆的间隙。
　　但很奇怪的是，似乎是莱拉不接近雷恩斯后，他们的关系反而出现了逆转。
　　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诺拉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到下巴上。
　　然而，她随即摇了摇头。她和“薇达”的关系够乱了，她没时间去想别人的事。
　　目前的重点，也不是莱拉和雷恩斯的关系，是莱拉本身的计划。
　　诺拉目前大致明晰了细节，莱拉当时不是故意接近自己。但大概是交往的过程中，自己因为一定特质被她看上了，而莱拉也担心自己发现她的身份后作出什么，于是顺杆爬，就作下了这次让她合作的局。
　　诺拉的思绪越来越清楚，呼了口气。但目前，她依旧有一些余留的疑问想要得到解答。
　　诺拉放下了撑住下巴的手，凝眉问：
　　“但既然是这样，我却认为你的话中，存在一些无法用逻辑理清的基本矛盾。”
　　“你说为了潜入南境，你对自己使用了血统剥离，因此失忆，也失去了力量。但你不觉得，这样不定性太大了吗？这反而会把你置入完全不可控的环境，不是吗？”
　　莱拉却摇了摇头：
　　“对于普通人可能大。但诺拉小姐，你别忘了我是擅长伪装的亡灵法师和刺客——这种情况下，其实可以达成‘完美伪装’。”
　　“……‘完美伪装’？”
　　莱拉把玩戒指，语气仿佛在给一位亡灵法师职业的学徒上课：“克拉雷小姐，恐怕你没发现，这是个近乎完美的伪装机会。由于失去了记忆，二次环境和身份再度铸造我的新人格，我在扮演另一个全新的自己，既是我，又不是我。”
　　“而同时，自回明域后，我在莱拉·奥利维身上展现的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伪装出来的‘习惯’和‘性格’。你说，这又能有什么破绽呢？等我恢复记忆，我已经在南境拥有一套崭新的、完美融入的身份。”
　　“……”
　　所以说，‘利亚娜·高登’的人格也是真正的莱拉人格。诺拉作出了这个结论，但思及莱拉的话，却依旧感到毛骨悚然。
　　这一场潜入，可谓严丝合缝，必定是经历了数年的谋划。
　　而莱拉·奥利维的复仇，一方面严密筹谋，一方面却如同赌博一般疯狂。
　　诺拉的呼吸哽在了喉咙，却又问：
　　“……不，我还是存在疑问。哪怕失忆，你始终拥有最终目的。比如之前你说过，你要来杀安霍尔德，以及按照与席勒斯的约定，不让我们参与进来。但在失忆后，你会无法控制你的行为，你又怎么确定你不会作出与你的最终目背道而驰的事呢？”
　　“哦，这个也很简单。”莱拉说，“‘血统剥离’前，给自己下几个‘心理暗示’就好了。”
　　“心理暗示？”诺拉再度眯起了眼睛。
　　心理暗示。这自然也是她知道的术语。
　　那是精神领域的法术，可以对人的潜意识悄然设立规则，悄无声息地控制人的行为。而人的精神越薄弱，设立效果会越好。
　　但诺拉也是第一次听说这能以“自己”为使用对象。
　　“而且这不是只有精神系天赋的法师才能使用的吗？你不是吧？”
　　诺拉疑惑地摇了摇头，精神系的法师极少。通常拥有其余的领域专精，便不可能再修精神控制领域的高阶法术。而莱拉·奥利维明显是深渊领域力量的大师。
　　“而我记得非精神系法师强制使用精神系法术，可能会使目标出现副作用，”诺拉顿了顿，“如暗示无效，如对暗示内容涉及的目标产生情感感知谬误……”
　　“非常时期，非常决断嘛。”莱拉愣了愣，却旋即耸肩回答。
　　……到此为止，诺拉的所有疑问都被解决了。
　　但同时，她感到自己对莱拉也有了远比之前深刻的认识。
　　这是位心思非常细腻、胆量却同等惊人的“伪装者”和“欺诈者”。虽然她和席勒斯似乎具有不寻常的关系，以及对她所诉说的一切事件逻辑都没问题，诺拉依旧不打算对她掉以轻心。
　　诺拉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所以，你这次找我合作，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呢？我的确想让安霍尔德倒台，但我不会做任何对南境和克拉雷不利的事。”
　　“放心，不会为难你的。”莱拉又推了卷羊皮卷至诺拉的面前。
　　她念出一道奥语，羊皮卷徐徐展开，幻术替代油墨，浸染出了一个山河交错的版图。诺拉看到上面具有许多标识。
　　那竟然都是遍布于南境四面八方的矿产和秘境。
　　“这些被安霍尔德控制的秘境和资产，其中部分存在不少问题，我标注了。你们可以以此在密会做文章……还有，我知道你或许有疑虑，你这边可以做了更多调查，再去行动。”
　　莱拉又一道默术，诺拉继而看见许多花体字接连浮现在版图的空处。
　　那是一排排文字记录，诺拉定睛一看，发现上面竟是一份份名单和安霍尔德与深渊人勾结的口供记录！
　　这是……足以又一次撼动安霍尔德的罪纲！
　　“来南境之前，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抓那些东领地和西领地的人做这些口供呢。”
　　莱拉的十指交扣，以一种舒服的姿态靠在椅子上，“而有些事，我来做是见不得光的阴谋。你做，便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好好合作吧，克拉雷小姐。”
　　……
　　湖边的独栋平房外，阳光照射在繁花盛开的花园中，四处盈着暖意。
　　薇达躺在一把木椅上，阳伞放在身侧，脸上覆着面纱养神。
　　少许，“她”倏然召出罗盘，发现收到了一条来自密会的传讯。
　　“欧文·安霍尔德的葬礼将在三日后11月26日于圣堂举行。安霍尔德家族邀请诺拉·克拉雷小姐、赞恩·克拉雷阁下参加。听说雷恩斯·德威尔阁下那里也同样得到了请帖。”
　　薇达冷笑了一声，放下了罗盘。


第171章 重生者   “除我之外的重生者，有谁？”……
　　常青藤掩映屋檐, 树藤随风荡漾。
　　风稍歇时，木门被空间法术推开了。
　　诺拉、莱拉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她们的交谈已经结束。氛围却不如远不如交谈前那么僵硬。
　　诺拉本冷若冰霜的脸颊上恢复了略带暖意的血色，出来后, 取下了“调剂者”。
　　薇达立刻起来, 企图把斗篷披到诺拉身上，却被诺拉推开了。
　　“现在不用。”诺拉说, “我还有些最后的事要和高登小姐谈。”
　　薇达：“……哦。”
　　莱拉、诺拉走在前面，一同朝湖边行进。薇达则跟在她们身后, 调试结界。
　　“……对了, 诺拉, 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需要和你说。”
　　莱拉轻声开口了,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身份还有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告诉雷恩斯·德威尔。席勒斯最不希望我因为这些事接触他。而因为之前的事, 我和他关系比较胶着。我不希望他再受干扰。”
　　诺拉的目光在莱拉的脸上上下逡巡，发现这位柯塔林领主的表情竟略显别扭。
　　诺拉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从前她曾以为莱拉是“利亚娜”时, 注意力都在她和赞恩之间。但现在重新仔细思考她和雷恩斯的关系，发现两人的关系变化实际上算得上简单。
　　大概就是——莱拉在失忆时招惹了雷恩斯, 恢复记忆后又试图撇干净, 结果雷恩斯开始倒追她。
　　这真是奇妙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啊……不过诺拉也明白莱拉的意思, 她和雷恩斯现在的身份的确是不适合发展任何更深入的联系的。那会给他们两个人都惹来麻烦。
　　“好, 我明白了。雷恩斯现在的状况不好, 的确不适合再受这些干扰。”
　　两人继续前行。莱拉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诺拉发现莱拉的表情又扭捏了起来, 张了张嘴, 竟像是想关心什么又强制压抑的模样。
　　这一刹那，诺拉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坟墓中的所见所闻。
　　当时，他们发现雷恩斯受了伤, 但其昏迷的时候身上呈现隐晦的被治疗的痕迹。她那时就推测是莱拉做的。
　　而今天，经过了详细的对话，明白了莱拉和席勒斯的关系，诺拉几乎可以确认自己当时的想法无误。
　　“对了，之前在古泽尔，还要谢谢你，做了那些事，还有……救了雷恩斯。”
　　莱拉的脚步一顿。少许，她才声音暗哑地开口了：
　　“不，我也没帮上什么。毕竟，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晚了……如果早知道，我会早到一点，不会让欧文·安霍尔德伤到他的。”
　　之后，她便又沉默了，竟如陷入了自责。
　　“……他，现在怎么样了？状况真的还不好吗？”
　　“唔，是的。当时他受了伤，也中了毒……你应该也看到了吧。他身上的毒还没有好，也没人看出来是什么，最近都养在祖宅。”诺拉说。
　　“嗯。”莱拉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上去像是对雷恩斯还有情……诺拉凝眉。
　　却见莱拉倏然抬眸，凝注着她道：“诺拉小姐，既然今天与你谈，我自然是带来了诚意。因此，我会朝你直接坦白我之后的一些打算。”
　　“我会拜访一次雷恩斯，帮他看毒。毕竟，我在闇域那么久，我了解一些你们没见过的毒。”
　　“而这次去后，我会跟他进行了断，不会节外生枝。”
　　她顿了顿，“这样告诉你，也是希望你不要误解我之后一些行为的目的。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
　　莱拉的安排的确再好不过……诺拉冲莱拉点了点头：“那谢谢了。我也会记得我们的承诺。”
　　两人站定了。薇达却倏然走上前，告诉诺拉：“诺拉，我刚刚收到了一条讯息，需要你过目。”
　　……
　　广袤无垠的森林外，雷恩斯不过刚刚落地，还没站稳，便收到了一条传讯。罗盘上显示，安霍尔德对他发来了葬礼的邀请，并说奥伯伦会对秘境中意想不到的“意外”对他进行相谈，大概是关于道歉和赔偿。
　　虽然这个“意外”和安霍尔德无关，但他们的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雷恩斯冷冷瞥了眼讯息，便收回了罗盘。
　　随即，他将“肃寰者”化为了拐杖的形状，作撑持之用，在森林中前行。
　　他的大脑和心脏依旧疼痛，身体依旧虚弱。但服用了局部解药“回音”后，他已经逐渐学会了忍受这种疼痛。
　　现在，他是来办一件他不可拖延的事。
　　踏过了结界，雷恩斯看到了那高耸入云的巨木。这是“神木”，自然意志的化身。
　　在刚刚重生的那晚，雷恩斯来这里询问了关于世界本质的问题。现在，他要来询问第二个。
　　半跪于神木的石台前，他召出了一片绿叶。
　　三片绿叶，伴他重生，分别可兑换自然意志的一个答案。
　　“自然的意志，边境的守护者，信徒对您献上敬意。”
　　“在回到源头前，您曾赐我三叶……而今天，我使用第二次机会，想借此知道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线现存的所有重生者的信息。即除我外，还有哪些重生者。”
　　绿叶散发灰白的光芒，像是立刻在对雷恩斯进行回应。旋即，绿叶却瓦解成了空灵的白芒，在雷恩斯面前拼凑成了字母。
　　“莱拉·奥利维。”
　　首先出现的是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雷恩斯意料中。但看到的瞬间，他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险些无法稳住身体。
　　他却把手按在石台上，强令自己专注，“……还有么？”
　　像是在回应他，第二个名字随即出现。
　　“利亚娜·高登。”
　　看到这个名字，雷恩斯愣住了，“这不是一样么……也是她……”
　　但紧接着，他似乎想起了过往的部分传闻，猛地僵住了身体，蹙起了眉头。
　　却在这时，第二个名字也消失了。
　　白芒又一次聚集，竟是在呈现第三个名字！
　　……还有？！雷恩斯错愕地睁大眼睛。
　　一横。一竖。一横。
　　这次的名字却不是直接呈现，白芒竟如同十分费力一般，在缓慢地书写。
　　但当那第三笔要写完时，白芒却突然停止了游荡。
　　呼！那原本书写成功的笔画竟在刹那间消失殆尽。
　　像是一股不可抗力的力量突然袭来，巨风吹得神木摇荡，吹动了雷恩斯身上的斗篷，他将“肃寰者”杵在石台上，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神木周围的白芒突然黯淡。
　　“……怎么回事？”
　　苍渺的神木上，倏然奔来了声音。
　　那是一道道的人声，如同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幼在同时齐声说话。声音清晰地传达到了雷恩斯的耳中，带着近神的压制性。
　　“因为被阻挡，无法回答。”
　　“我们欠你半个答案。”
　　“此刻，我们将传达于你‘自然意志’所判——你要走出困局，最需要的另一个疑问的答案。”
　　白芒重新凝聚，他看到它们重新组合成了一道词组——“溯源之地”。
　　天上突然下起了雨，雨丝落到了雷恩斯的头发上，他眼中映着微微白光。
　　……
　　湖畔边，诺拉与薇达已经离开了。
　　莱拉坐在湖边，看着雨丝落下，在湖上打出一处又一处涟漪，正怔怔出神。
　　她低头，端详起手中的石戒。那枚德威尔的信物，已经被她收了进去。
　　但刚才，她其实对诺拉说谎了。
　　三年前，她在离开闇域时，获得了这枚戒指。但对方交到她手中，是拜托她找到合适的机会还给他的家人，并不是让她拿来作为沟通的信物。
　　前世，她本计划进入南境后秘密还给雷恩斯，谁知道失忆的时间远比自己想象中长，期间也发生了许多超乎想象的尴尬的事，让她恢复记忆后根本不敢直接接触他。
　　于是，在她恢复血脉、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把信物秘密交还雷恩斯。而对方收了后，大概是因为之前的“尴尬”事，不再有任何回声。
　　莱拉怔怔地坐了会儿，少许，才站了起来，“该走一趟了。”
　　对于戒指，她说谎了。
　　而关于雷恩斯，刚刚倒是有一点，她没有骗诺拉，那就是她真的打算去拜访他。
　　虽然刚刚和诺拉进行了请求，但莱拉并不认为诺拉不会去找雷恩斯谈论她的身份。
　　诺拉仔细、严谨……饶是后来表现出松动，也不会完全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她大概率会去找雷恩斯再度询问坟墓中的细节，并直接告诉他她的身份，或旁敲侧击地令他对她防范或放弃。
　　在雨中，莱拉撑起了伞，“真遗憾，还有些细节得去善后啊。得去趟德威尔私宅了。”
　　她朝传送阵走去，手中把玩着一枚准备交付传送阵管理员的银币。
　　她轻声念道：“‘非常时刻’，开启。”
　　……
　　德威尔祖宅，位于千圣城的西部。
　　乌云的掩映下，雷恩斯骑着狮鹫到家，却是咳出了血，立刻有治疗师为他诊治，帮他平复痛苦。
　　“……少爷，您最近不宜移动。虽然不知道您最近在外面急着忙什么，但最好还是静养。克拉雷少爷那边也说不需要你去忙安霍尔德的事。”
　　雷恩斯点了点头，冷汗淋漓，虚弱地靠在软椅上。
　　一位侍者突然敲开了门，传来了一声通报：“少爷，有人拜访您。”
　　“谁？”雷恩斯皱眉，他现在并不想见客。
　　“利亚娜·高登小姐。唔，我们已经把她请进来了，因为您曾说她是不必通传，随时都可以来见您的人。”
　　吱嘎——门被缓缓推开了。
　　雷恩斯看到下巫族少女身穿绿裙，踩着地毯，走到了门槛处。
　　她双目通红，手中提着赐福、庇护作用的并蒂鸢尾，见到他的模样，却是吸了口气，像是既关切，又难以置信。
　　“听说你受伤了，雷恩斯。”
　　她的手捏在胸前，讷讷道，“我们那日告别时，你明明还好好的，没想到……怎么会……”
　　少女朝他走了一步，却又止住了，用小心翼翼的、关心的眼神凝注他：“你现在还好吗？”
　　望见此情此景，如同又一次被下了重计量的麻痹作用的毒药，雷恩斯的手蓦然僵住。
　　他嘴角抽搐了下，吼间随即传来一股温热。
　　“少爷，您怎么又吐血了？！”


第172章 想好   “看到你痛苦，我就高兴。”……
　　前往神木林的奔波引起又一次毒发, 雷恩斯的嘴角流出血液。
　　侍官和治疗官立刻上前为他诊治。
　　“又毒发了……”
　　诊治的过程中，莱拉站在旁侧，还是那副小心翼翼却难以置信的模样。
　　她碧眸扫过他的状况, 似乎对此痛心, “哦，雷恩斯, 不……”
　　雷恩斯又咳了口血。如果在进入古泽尔之前看到这样的“利亚娜”，他一定欣喜万分, 但现在他只觉一股冷意攀上背部。
　　他想冷冷地瞥莱拉一眼, 却吃惊地发现, 一股麻痹感突然再度从他的心脏钻出, 竟与灵哨毒发时疼痛从心脏开始撕裂的感觉相似。
　　而紧接着，雷恩斯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纵着抬起了头, 开口了：
　　“利亚娜，你……你怎么会来？？”
　　这道声音暗哑，痛苦中却不乏惊喜, 如同久困黑暗看到了曙光的人。
　　雷恩斯：“…………？？”
　　而这一刻，雷恩斯看着莱拉, 却也吃惊地发现, 他思考她并没有再带来任何痛楚的加重。
　　“非常之时”。
　　他脑中猛地窜出这个术语。
　　那日, 莱拉对他使用灵哨时, 便下达了一道相关的规则——在她“认知范围内”、必违背禁制“保护”她的“非常之时”, “禁制无效”。
　　“非常之时”——这实际上在精神控制中, 关于设立法则的重要术语之一。
　　精神控制者可或用药、或用法术对目标设立行为限制规则, 但同时又可以出于各种利己的目的令规则暂时失效。
　　“灵哨”，以灵为哨，纵人之魂, 便是关于精神控制的异能道具的上品。
　　莱拉对他种下“灵哨”，便可以设立相关的“非常之时”。
　　而除此外，由于灵哨是高阶药，各种规则一旦设立成功，种毒者和中毒者便建立了灵性上的操纵和被操纵的关系。
　　这种关系通常粗浅，但只要触发“非常之时”条件，种毒者便可以拥有一定的短效操纵权限，控制中毒者做出仅限于有利于“非常之时”涉及目标的行为。这是高阶控制药品的常见功能。
　　他们之间的灵哨，目标是——保护莱拉。
　　所以……她现在似乎可以短暂地控制他？！
　　雷恩斯吃惊地想通了这一点，却紧接着感知到，他的手部灵性流窜，果然在朝莱拉的方向牵引。
　　而她那方，有一股清风一样的灵性扑来，却又化为藤蔓的形状，缠住了他的头脑。
　　这桎梏感断断续续，他却根本无法排除。
　　莱拉，本来就会精神领域的术法，更不用说我现在状态这么差，完全无力抵抗……现在，雷恩斯不知道他是该为短暂的禁制消失而放松，还是为莱拉的到来而警惕。
　　而紧接着，他看到莱拉抿了抿唇，似乎为他的问题迟疑了一瞬：
　　“你受伤了，我来看你，不可以吗？”
　　她绞起手，担忧地扫视他的身子：“不过，我似乎来的的确不是时候……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啊……”雷恩斯听到自己发出一声慨叹，略带急促地说，“不，不是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你能来，我其实很开心。”
　　雷恩斯：“……”
　　“真的吗？”
　　“真的，利亚娜。这对我是莫大的惊喜。”
　　雷恩斯：“…………”
　　几来几回，雷恩斯干脆放弃了挣扎，默默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莱拉一个人演这场对角戏。
　　不久后，治疗师和侍官为他看诊结束，他们惊喜地发现自从“利亚娜·高登小姐”来后，雷恩斯的生理和精神状态便好转了。
　　而由于依旧研制不出雷恩斯所中之毒的解药，医官说要再去和药学会讨论，并和雷恩斯约定了下次看诊的时间，并让他注意不要再奔波、劳累。
　　这个途中，莱拉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用一双忧郁、担忧的碧眼看着雷恩斯。在别人说起他病情稳定的时候，她也目光紧随，似乎随时关注着雷恩斯的状态。
　　直到医官离开，她才又走过去。
　　“雷恩斯，你似乎好多了。唔，我这次来，其实也有话要与你单独说。”她抿唇，低声道，“是关于诺拉小姐的事，我不好这里说……”
　　她的语气仿若有重大消息需要传递，雷恩斯却知道这只是借口。
　　来了。雷恩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在她走进私宅的瞬间，他就她最终会要求独处。
　　……如今她接近他，必有目的。
　　……
　　镶嵌着钢锁的木门在雷恩斯的身后合上，他坐在轮椅上，木轮圈压过藏书阁的地毯。
　　而在门合上的瞬间，书阁的四壁都起了严密的结界。
　　莱拉跟在他身后，长裙扫过木柜，发出窸窣声响，她的目光却锁在结界上，似乎在检查似乎有漏洞。
　　“这里的结界不会有漏洞，你不用装了。”雷恩斯狼狈地咳嗽了一声。在刚才，他才发现自己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权。
　　而完全的被控制感令他窘迫和警惕。
　　“我装？我装什么？”莱拉却冲他一笑，“我是真的来关心的你啊。我来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
　　她抬起手臂，按住了雷恩斯的轮椅的推手管，令他停止了移动。
　　——机械轮椅，则是雷恩斯因为疲惫和虚弱，才选择的代步工具。
　　而莱拉靠近了他，两人四目以对。
　　她目光如冰，他握紧了扶架。
　　“到底感觉怎么样了啊，雷恩斯？”莱拉又问了遍。
　　而那一刻，雷恩斯突然感到脑中发出了尖喙。
　　那些消失的疼痛，如被埋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刹那间又冲破了禁锢，在他的大脑中冲撞。
　　而久违的疼痛令雷恩斯脸色惨白，险些无法坐稳。
　　莱拉脸上的神情突然变了，她居高临下，语气残忍却天真：“看到你这么痛苦，我就高兴了。”
　　雷恩斯冷汗淋漓地抬眸：“你……”
　　很明显，莱拉是忽然恢复了“灵哨”的禁制效果。
　　盯着她，想到她，他便会因毒性而痛苦。
　　雷恩斯的背紧贴椅背，眼角发红地瞪着莱拉，而有一瞬间，他却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拥有怎样的表现。
　　……服用了“回音”，他虽然依旧难受，却自然远不及之前痛苦。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伪装出那般的痛苦。
　　因为他并不想让莱拉知道自己服用了解药。
　　……雷恩斯闭了闭眼睛，干脆彻底放弃对疼痛的忍耐。
　　他加快了呼吸，放诞并加重了脸上的痛苦，这也许正好能表现出他未服解药时却在忍耐程度的痛苦。
　　“……你究竟找我做什么？”他抬眸看她，却感到异常疲惫。
　　本来就痛苦，还要花精力装得更为痛苦。
　　但好在，莱拉又念道：“非常之时。”
　　雷恩斯身上的毒性发作停止了。
　　“单纯来看你多惨……不行么？”莱拉冷笑了声。
　　雷恩斯无声地看着她，她的笑意却渐渐消失，转为了冷漠的眼神。
　　“好吧，我来，是想问清楚，你在坟墓中说的‘前世不是杀我，是救我’，到底什么意思？”
　　“雷恩斯，这也许是你对我最后的呈述机会了。你最好想好，再跟我好好地说一遍。”


第173章 苏醒   交谈
　　莱拉站在窗边, 眺望窗外的天色。晨光逐渐被夜色侵染。夜色沉在晚霞的边际，将整片天空渲染得冰冷。与此同时，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了窗户上。
　　她微微恍神, 竟然是又想起了那个雨夜。
　　前世, 令她刻骨铭心的雨夜。
　　埋骨堡，高塔顶。她和雷恩斯的最后一次对峙历历在目。
　　“……你真的要承认吗？”
　　“因为没有否认的必要了。”
　　“不过, 如果撒谎能让你好受点，我可以这么做。”
　　雷恩斯用一种冷漠得残忍的目光看着她。那时, 狼骑找到了他对她喂毒的证据, 但她第一时间还是想为他开罪。
　　她为此做了所有努力, 而一件件证据摆上来时, 莱拉发现自己恍若沉入了不见底的地狱。
　　而最关键的是，她当时还自欺欺人地想相信雷恩斯的话, 但他却最终自己承认了。
　　多么可笑，她努力为他开罪，而证据摆上来, 他都懒得为自己辩解了。
　　那天的夜晚格外的冰冷，和如今天际上的黑暗一个颜色。
　　莱拉悄然握起了手, 她突然后悔了,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 又有什么意义。
　　她回头了。眼中的动摇消失殆尽, 她望向雷恩斯, 自刚才她提出疑问后, 他便低头坐在轮椅上, 指尖和脸色都在发白，恍若真的听她的话在“好好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而这沉默的问题似乎过于长了。莱拉都不知道, 他怎么能想这么久。
　　明明在古泽尔龙骨坟墓，他表现得那么迫切。她以为无论编造与否，他那时都应该想好了一套基本的措辞。
　　莱拉盯着他，半晌后，雷恩斯才抬眸，却抿了抿唇，声音暗哑地说：
　　“我那时，对你撒了谎。我来北境不是为了杀你，我的确有想为南境打听情报，但我同时……也想救你。”
　　“而那一夜，我是承认了。但我没有办法，那个时候……”
　　他迫切地看着莱拉，但说到这里，却突然止住，改为目光闪烁地低头，“……我那个时候，被人威胁，必须顶罪为你下毒，不然他们会真的会毒杀你。虽然，没什么用……你最后还是死了。”
　　雷恩斯的声音沙哑，说到后面，音量却逐渐变小了。
　　莱拉给气笑了。
　　看来雷恩斯也知道，他的话完全撑不住逻辑，连表面的伪装都懒得做透彻，说出这番语焉不详的话。
　　她都不知道是说他演技好还是不好，迫切表现得真像，但后面，实在过于敷衍。
　　“哦？”莱拉盯着雷恩斯，冷冷扯了扯嘴角，“但我怎么记得，那场对质中，我问过你相似的问题，你对此进行了否认，并给我分析了北境的关系，告诉我没人有必要这么做。你健忘吗？”
　　“而在对质的最后，你编不下去，坦白后干脆直接跟我撕破脸，告诉我你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又一次‘斩荆’。为你们因我杀害奥伯伦而引起的南境战争受波及的人复仇，也为借我的陨落粉碎北盟。”
　　“这都是你说的，你忘了吗？”
　　雷恩斯的手按紧了扶手，他指尖白得失去了血色，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下一个音节。
　　莱拉朝他走近了一步，“行啊，我退一步。既然你现在改口说有人威胁你，那你说说，是谁啊？我们来理一理。”
　　雷恩斯又张了张口，他明显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只说：“……我不知道。”
　　莱拉：“……”
　　夜色落入了藏书阁，掩映她的双眸，她眼中已经燃起了绿火。
　　而这一刻，莱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真的是个傻瓜。
　　她头脑发晕地来问雷恩斯你最后一次，结果他连谎都采取搪塞的形式。
　　他是以为她还是那个他说一句话，就自行给他安排百条借口、为他脱罪的人吗？
　　她紧紧咬牙，只差没直接说一句脏话。
　　雷恩斯却倏然抬眸，“我会试图证明自己，我的确是为了救你。其实，你当时不止中了一种毒。我发现你中毒后，给你解了毒。”
　　他又抿了抿唇，凝注着她，“用的是‘药剂属性重铸’。”
　　莱拉愣住。
　　“药剂属性重铸”，她熟悉药剂学，因此清楚其概念。
　　这是指通过激发药物的神性异变，来改变一种药物的药性的方式。
　　在外部进行重铸，也许可以达成毒药和良药的直接切换。
　　但问题是……这种技术的体内重铸从来没有被研发出来过。
　　而不过火光电石间，莱拉就发现了雷恩斯的话存在二次漏洞。
　　药性重铸，必须要建立在已有药的情况下进行解毒。
　　但是，莱拉并不认为自己对毒的了解低于雷恩斯太多。她也辅修了药剂，更不用说在闇域和黑市还混迹了那么多年，她的经验不会低于雷恩斯。
　　“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很矛盾吗？”
　　莱拉说，“我自认对毒的了解不低于你。你告诉我，我毫无察觉的毒，如果不是你下的，你是怎么发现的呢？你又是怎么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解的呢？”
　　雷恩斯的脸色陡然苍白如纸，他又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你可不可以再给我点时间，我过一段时间，再更详细地告诉你。
　　“…………”
　　而雷恩斯的这次回答彻底将莱拉心中的怒火点燃。
　　她把为做样子带入、放在木桌上的两生花直接扫到了地上。
　　花摔在地毯上，四分五裂。
　　“给你编好所有事的时间对吗？”
　　“……雷恩斯·德威尔，我现在真的跟你说句话，都在提醒我自己是个傻瓜。”
　　莱拉胸口起伏，靠近了雷恩斯，双目通红地逼视着他。
　　雷恩斯脸色难看极了。但与她四目以对后，蓝眸有一瞬竟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脆弱。
　　莱拉扭头了，骂了句脏话。
　　因为她真的不想看他再作出这样的表情。
　　“不过雷恩斯，你知道吗？我现在想到你在古泽尔为什么要改口了，因为你不想让我继续动你。如你所愿，你当时也成功了。”
　　“而你估计也想到了，现在的重生其实对你有利，因为所有事都不会留下证据，你可以在我无法查证的时间线上任性地胡编乱造。”
　　雷恩斯喘了口气，却终究仰头，一词一顿地铿锵道：“但那也让我做的所有事都没有证据！……我现在说，你会信吗？给我时间，我去证明。”
　　他们的目光在对峙。一人的眼中沉着冰冷的火，一人的眼中沉着易碎、脆弱的冰。
　　莱拉冷笑了一声。
　　但少许，她的表情突然恢复了。不再是刚才的失态，她冷静地看向雷恩斯。
　　她的眼中火不再，围起了一堵冰墙。却仿佛在告知，她再一次拒人千里之外、关闭了心防。
　　“算了，问你也是临时起意，我其实也不感兴趣。”
　　莱拉冷嗤了一声，“我就看看你，这次又能说出什么花呢。现在，说真的正事好了。”
　　雷恩斯抬眸：“……真的正事？”
　　“我来是想告诉你，如果诺拉·克拉雷来跟你说关于我的事，你最好采取正确的的表现。”
　　“正确？”
　　雷恩斯反问。
　　但那一刻，他听到莱拉又念诵了一句旧语。随即，他的手部传来疼痛，其朝体内蔓延，令他瞳孔紧缩。
　　“还很痛苦吧。”莱拉把手轻轻放到他的手边，歪头道，“我是这样想的，虽然你现在也说不出什么来，但诺拉她洞察力高，若是在我不在场的时候找到你，还是你自主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正常模样好。”
　　“……诺拉？她确定你的身份了？你找她说了什么？”
　　“这就不好告诉你了。我没有蠢到把计划告诉仇人的计划。”莱拉摆了摆手指，“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条件。你如果照做，我可以给你这次下给你的毒药的配方药剂之一，或许你可以借此稍微减轻你的痛苦。”
　　“如果之后合作愉快，我可以给你后续的，也说不定。”
　　……配方？这无疑是雷恩斯目前最感兴趣的词语，却没想到会在莱拉口中主动听到。
　　他抬起了眼眸，却克制住了后背的前倾。
　　莱拉睥睨道：
　　“好好想想吧，雷恩斯。虽然我认为，你没道理拒绝我的条件。”
　　……
　　雨夜。
　　安霍尔德府邸同样笼罩在夜色中。身穿黑衣的梵妮·安霍尔德匆匆归家，却在推门进入寝居室的瞬间掩面哭泣。
　　近来，她作为一个妇人，似乎承受了太多。她的丈夫因为意外昏迷，长子意外去世，她操持一切，已经无力支持。
　　“奥伯伦……你知道吗？欧文没了。”她走到了奥伯伦的床边。丈夫自从上次在地界遇到意外的袭击后，依旧在昏迷。
　　这昏迷持续了许久。却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持续。
　　雨声在窗外呼啸。
　　奥伯伦·安霍尔德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第174章 葬礼   赠花
　　奥伯伦盯着窗外, 久眠于床，他的身体和灵体一并衰落，呼吸都变得疲惫起来。
　　而他的苏醒引起了安霍尔德府宅的动荡。许多人都在他的居室出入, 他却一直看着窗外。园中的蔷薇在盛放。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 是他得知，家中长成的“蔷薇”却已经彻底凋零。
　　梵妮瞒不了他。在奥伯伦半梦半醒时, 他就听到了妻子的悲泣。
　　几乎没有花什么时间，他便从她的口中套出了欧文的死讯。而自从得到死讯, 奥伯伦便觉霜霾埋在胸口。望着窗外蔷薇, 他却以为他或许许久都不会再想起展露笑容的滋味。
　　“欧文在坟墓中遭受了意外, 神院说是古泽尔在复苏时异变, 将欧文杀死了。”
　　梵妮是他的妻子，大多数时表现极为得体。奥伯伦一直认为如此。但现在, 这位与他年少相识的气质却似乎要被压垮了。
　　“奥伯伦，你知道吗？我们在秘境还发现了其他的东西，欧文亡命般使用法术的痕迹, 余留的魔法装置的箭头……他真是昏了头，我们得想想该怎么办。”
　　“但是, 我能想到他生前会多么的绝望, 才作出这样的事……这真是令人痛苦……”
　　梵妮拉着奥伯伦的手, 在悲泣。
　　安霍尔德家族发展了十年, 在外面的时候, 她总能独当一面的贤妻。只有在丈夫面前, 她会流露脆弱。
　　绝望。奥伯伦一时被这样的情绪桎梏, 但他却知道自己绝不该这样。
　　他揽住了梵妮，把妻子护在怀里：“梵妮，也许这是欧文应受的。你不是总说世间一切是神的旨意吗？那或许神夺走欧文, 有祂的原因。”
　　夜空中，雨突然停了。奥伯伦发现冰冷的月悬挂夜空。
　　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不，不，你们不能进去！”他听到了仆从阻止的声音。
　　但随一阵脚步声，一队身穿神院白金法师制服的人闯了进来。奥伯伦认出了他们身上的标识——一道灿烂的太阳，那是直属神院内阁的调查者。
　　“奥伯伦·安霍尔德，我们找到证据，你和你的家族有参与谋害德威尔家族和克拉雷家族继承人的嫌疑。请您立刻跟我们前往密会进行调查。”
　　……
　　“神佑南境，光明如雨，照耀公正。”
　　“神佑南境，光明如舵，指引净土。”
　　赞恩跪在神殿前，光明神像肃穆、端庄，他对此进行祷告。
　　而雕塑的铭牌前，刻着神名——“法弗·叙鲁斯”。
　　“叙鲁斯”，是创始神一族的姓氏，意为“光明”；
　　“法弗”，神之名。也是“光明”的意思，但同时也代表\"公正\"。
　　公正。
　　赞恩自上次南境战争后，对此没有深刻体会。但近来，他总算重新领略了公正。
　　这也是千圣城这一年来最为动荡的一段时间。
　　短短不到十天，克拉雷家族、德威尔家族代表的旧势力与安霍尔德家族代表的新势力进行了激烈的博弈。
　　11月23日，克拉雷家族以在秘境告发了安霍尔德家族企图在独立庆典、金松谷和古泽尔龙骨秘境谋害神官的罪行，密会首领凯伦·奥里下令对安霍尔德家族进行了强制性的调查和监视。
　　11月24日，金松谷袭击一案牵扯出了“东洼会参与血统偷渡”一案的调查，赞恩·克拉雷在内阁出示了在东洼会内部营地发现的“血统剥离”秘术书，并在后续调查中查出当时的神院叛徒鲁丁神官与安霍尔德暗线网具有潜在的联络。安霍尔德罪名上升至具有叛境的嫌疑。
　　11月26日，调查范围蔓延至共金会和安霍尔德名下产业，在其中，特遣部发现了账目问题，许多不明资金来自北部，并后续朝北部转移。安霍尔德名下八成资产被查封调查。
　　11月27日，安霍尔德企图在审判前推出替罪羊，但这次罪名实在影响过大。奥伯伦·安霍尔德被迫辞去了副首领的职位，并宣布退出密会内阁，等待调查结果。
　　一切还在持续的酝酿中……
　　……
　　“哈夫林，我这里想收些材料，帮我留意下。”
　　黑市中，莱拉进入了熟悉的店铺，朝哈夫林写下了一系列需要收购的材料。
　　哈夫林扫了眼，吃惊地道：“哦，那伽，你看起来是想继续冲刺阶品了。恭喜你啊。”
　　哈夫林这样的商人，总是眼光独到，能够从购买货物就看出一个人的状态和需求。
　　莱拉却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道：“唔，人总是要进步，不是吗？”
　　最近南境的事进展顺利。而她预测，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恢复血脉。她现在得为之后的事做准备，实力越强，自然越能防备不测。
　　交涉购买意愿完毕，莱拉却把目光投向了店铺的窗户外，“塔”紧闭大门。
　　“……不过，我这几天怎么没看到炔鹰？”
　　莱拉发现，自从上次她被炔鹰推出了塔，她来到黑市后，他就没再出现过。塔也一直保持关闭的状态。
　　而她在罗盘上询问过他，他告诉她有急事上最近不来黑市后，就不再回复。这令她隐隐地不安。
　　因为自她认识炔鹰起，他便不会长时间不来黑市。
　　“谁知道呢？”哈夫林却撇撇嘴，“不过前几天，你不在的时候，我还看到了炔鹰。但他似乎就来了那么一趟。”
　　莱拉微微睁大眼睛：“什么？你看到他了？他来了？”
　　“唔，就来了一趟……”
　　哈夫林忽然压低声音，在莱拉耳边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急急忙忙地收了很多药材。动静挺大，几乎全黑市范围内收购，所以我都知道了。”
　　“而我感觉，他似乎把现有的稀有药材都收了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搞什么药学研究呢……”
　　哈夫林嘀咕，“但收了这么一批后，他人就不见了。”
　　莱拉却陡然愣住了。
　　“……什么？你说他现在就收了一批药？”
　　她的脸蒙在黑雾下，眼神却陡然动摇。
　　因为莱拉，突然想起了前世的事。关于炔鹰。
　　大概两年后，炔鹰突然在黑市失踪。而那时，他也是倏然急急忙忙地收了一大批各属性的药材，就离开了，而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哈夫林告诉她炔鹰大概死于了刚爆发的南境战争。
　　莱拉突然感到指尖发凉。
　　……怎么现在，炔鹰怎么又突然收了这么一大批药材？这明明应该是两年后的事。
　　在之前，她没听说过他会有这样的动静。
　　莱拉暗暗抿了抿唇，但发现哈夫林和她一样茫然后，她说：“谢谢你的告知了，哈夫林。我先走了。”
　　“如果炔鹰之后有出现，请告诉我。”
　　虽然和炔鹰现实中并不相识，但好歹认识了这么久，也一起经历过生死战。如果可以，下次见面，她或许会打听下他的状况，并进行适当的提点，也许可以让他避过可能的噩运。
　　当然，他不愿意说，那也没办法，她作为朋友也算仁至义尽了。
　　莱拉转身离开。她打算之后再找机会联系炔鹰。
　　……
　　11月末，入冬之际，千圣城飘着淡雪。
　　这是动荡的时刻，但欧文·安霍尔德的葬礼依旧如期举行。而令人吃惊的是，安霍尔德家族依旧选择高调的方式去行埋葬之礼。万人瞩目下，欧文的精金棺被送入了千圣城中央的神殿。
　　“没想到啊，安霍尔德会叛境，你们相信吗？……不过，这次调查似乎并没有影响安霍尔德的势力，饶是他们失去的继承人似乎犯了罪，他依旧被允许葬在神殿旁的玫瑰园。”
　　“唔，你懂什么，安霍尔德这次栽了。时机不好，奥伯伦上次在地界受了伤，似乎令他的实力受到了永久的重创，正好遇到这种事，他们根本应付不过来。知道吗？奥伯伦副首领今天都没有被允许来葬礼，依旧在进行调查。”
　　“什么？永久性创伤？但‘奥伯伦副首领’是南境第一神术师，难道现在快易主了么……”
　　莱拉披着墨绿的斗篷，内里镶嵌的绒毛轻轻蹭着她的脸，她的脸与雪一样冰冷。
　　她在人群后观望，听到了千圣城市民的议论。
　　而随着风声呼啸，神殿中葬礼的悼词被传了出来。
　　“神佑欧文·安霍尔德在神国安详。”
　　“神佑安霍尔德·在神国保持善良和初心。”
　　莱拉险些冷笑出声，却克制住了。她与南境人民一同作出对安霍尔德的茫然、猜忌和对光明神的敬畏。
　　而不久后，风吹散了悼词。
　　梵妮·安霍尔德从神殿中出来了。最近奥伯伦被监视软禁，这个家族中的大事都由她处理。
　　而随她出来的，还有堆满了“赐福之花”的花车。她的影子落在雪堆上，市民们的议论声却渐渐小了。
　　因为梵妮·安霍尔德，这位现在保守争议的家族的主母，在千圣城平民中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
　　在她家族最富有的时候，她从不歧视弱者，她好善乐施，被她组织接济过的家庭不计其数；
　　而在最严峻的灾难发生时，她会深入弱者的阶层，为他们提供资源，也亲自用精神疏导令他们走出噩梦。
　　她是千圣城中德高望重的存在。哪怕现在遭遇了现在的传闻，大多数人却无法把刻薄的言语投注到她的身上。
　　“欧文或许犯了罪。”梵妮·安霍尔德望向天空，双手合十，目光怜悯，“今天，我就来问他赎罪。”
　　“赐福之花”，经过圣洗，灵力四溢，平民需要，光明圣徒也最喜爱。
　　梵妮沿着路朝前走，一路发放鲜花。
　　但莱拉盯着她，却张了张口，没有出声。梵妮，这个女人，的确是个真正值得尊敬的存在；她和她丈夫的家族似乎格格不入，有时令她想起她的祖母佩妮洛普。
　　虽然力量并不强大，但拥有一股任性。
　　而她们前世的纠葛，似乎就是一场噩梦一般的纠缠。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却发现梵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
　　“这位小姐，我似乎在神院见过你。”梵妮的金眸始终蒙上了一层朦胧、忧伤的雾气，她将一朵盛开的花朵递到了莱拉，“但谢谢你，愿意来这里一齐送别欧文。”
　　那是朵金色的蔷薇，莱拉看到鲜花盛开，而花杆上的尖刺已几乎被提前拔去，是朵美丽无瑕的花朵。
　　“……请节哀，安霍尔德夫人。”没有犹豫多久，她抬眸，露出了同样经历共情的哀伤、怜悯神情，接过了花朵。
　　梵妮走了。
　　莱拉盯着她的背影，默默地转身了。该看的都看了，她打算离开。
　　但下一刻，她的指尖突然传来了剧痛。
　　莱拉低头，发现那金色蔷薇的背后，竟然还藏着一颗茎刺。而其这看似不起眼，却割裂了她的食指，其上漫出了汨汨血液，染红了半朵花。
　　嗡。莱拉的脑袋发出了一声嗡颤。她愣住了。
　　因为她已经不记得，她上次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受伤，是什么时候了。
　　而下一刻，嗡嗡嗡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她耳边响起了耳鸣。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压制性突然朝她的大脑袭来，几乎冲垮了她那一瞬间的理智。
　　而她的大脑仿佛下一刻就要炸掉。
　　“归者无路……”
　　“归者无途……”
　　辨不清说话者性别、来路的诡异呓语在她的脑中冲撞。
　　“相信他，相信他！”
　　而这一切却被一道女声取而代之，那女声莫名的熟悉，却恍若走到了绝境，透着疯狂与绝望。
　　呓语填满了她的脑袋，她仿佛疯了。但下一刻，一切却转瞬即逝，只有一股残留的剧烈疼痛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而这诡异的经历令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攀上莱拉的心，她呆呆地立在原地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朝后踉跄了一步，却险些就要跌倒。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出，牢牢扶住了她。
　　莱拉这才如梦初醒，恍若从噩梦中脱离。
　　她回头，却愕然地道：“是你？”
　　白雪皑皑的地面上，雷恩斯正坐在她身后。他依旧用着轮椅上，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攀着轮椅，却气喘吁吁，额头上冷汗淋漓。
　　似乎现在的动作让他疲惫极了。
　　“该我问吧？……你怎么也在这里？”


第175章 地下室（小修）   雷恩斯拉住了莱拉的手……
　　莱拉摇了摇头, 她的大脑依旧昏昏沉沉，那名为“恐惧”的滋味似乎了化作烈性酒，在不断地发酵。
　　雷恩斯的丝绒披风上负着雪, 后背的手套传来冰凉。
　　而这时, 她这才感觉自己恍若重回现世，却气喘吁吁, 随即对面前的雷恩斯提起了警惕。
　　经历了刚才那始料未及的状况，她根本没察觉雷恩斯什么时间靠近得她。
　　“雷恩斯, 你怎么……”莱拉“啊”了声, 语调“诧异”却“礼貌”。她又一次摆出了“伪装”。
　　同时, 她当即打算心里念出默咒, 如法炮制地控制住雷恩斯。
　　“……不要。”雷恩斯喘气，却拉住了她的手, 仰眸看她，蓝眸映着隐晦的请求之意。
　　在莱拉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前，他抬高音量, 面露真挚：“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高……”
　　因为禁制, 他依旧说不出这个姓氏。但雷恩斯望着莱拉, 脸上维持着受毒性折磨的神情的同时, 却双眸发亮, 正如任何一位看到了心上人的男人。
　　莱拉盯着雷恩斯, 却意识到……他是要自己在演。而他这副表现, 竟像是有事要和她谈。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 一排佩戴水蟒纹章的白袍法师尚站在雪堆满的花坛前，全神贯注地关注他们这一方的动静。那是德威尔家族属下和侍者们。莱拉认了出来。
　　她正要犹豫，雷恩斯的声音再度传来。
　　“……可以和你谈谈么？”他果然说出了莱拉意料中的要求。
　　他的手套很凉, 暖意却随着他的掌心传达至莱拉指尖。
　　这时，雷恩斯的目光猛然触及莱拉流血的食指，似乎这才发现她的伤，蓦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
　　“还有，刚才怎么回事？看到你时，你似乎脸色很差？”
　　关你什么事……莱拉默默地看了眼雷恩斯，却继续伪装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恍神了。”
　　她把手从雷恩斯的掌心中蓦地抽出，随后自行念了道治疗术，她的手指快速愈合。
　　无视雷恩斯的沉默，她走到雷恩斯身后，把手放到了他轮椅的后推柄上。
　　“谈啊。”她倒要看看他打算跟她说什么。
　　……
　　“……安霍尔德提出要对我道歉和赔偿，并提出他们高层对古泽尔龙骨秘境中的我身上发生的‘意外’不知情，咬死应该是叛徒属下做的……”
　　千圣城长街的边侧，红砖砌成了长廊。
　　雷恩斯坐在轮椅上，莱拉已经推他来了这里停下。
　　不同于人群堆积、观望葬礼的长街，这里极为幽静。
　　除了雪落地的簌簌声，他们听不到旁人的声音。
　　而雷恩斯的侍者们经过他的吩咐，如今只远远地跟随。
　　“……所以，他们邀请我参加葬礼，谈相关事宜，大概也希望用条件换取我不要参与克拉雷针对他们的部分围攻。”
　　雷恩斯一边说，一边仰头瞄她，一副专注汇报情报的模样。
　　但说到后面，他额头上又渗出了冷汗，似乎依旧在受毒性的折磨。
　　莱拉打量他的面容，却眉头一跳。
　　如果说刚刚第一眼看到雷恩斯，她因为突发的精神紊乱还没立刻看出端倪，现在，她意识到他身上似乎产生了变化。
　　那就是——他明明服用了“灵哨”，表现得依旧痛苦，但那痛苦似乎不及之前。为什么？
　　几乎下意识地，莱拉想眯起眼睛，却控制住了自己。
　　她放柔了碧眸中的光，语气“担忧”地问：“雷恩斯，你是找到克制痛苦的药剂了吗？”
　　她目光轻柔，完美地扮演着一位关切病人的好友的角色。
　　雷恩斯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抬眸，与莱拉四目以对，却目光微凝，仿佛看出了她目光中掩盖的尖锐的探索之意。
　　他的手握紧了扶手上的雕纹，却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放心吧，神院药会的研制能力不差。”
　　他也采用了含蓄的答法。而莱拉听懂了，他没有否认她的疑问。
　　果然。
　　莱拉冷冷地凝视着雷恩斯，看到他的肩膀上落了雪，脸色发白却神态镇静，猛然想起了两人上次在徳威尔祖宅交谈后发生的事。
　　大概十天前，她去拜访了雷恩斯，她提出了以灵哨配方之一换取他配合她隐瞒克拉雷的条件。雷恩斯也以这样的神态答应了她。
　　之后，不出她的意料，诺拉和赞恩仅仅隔了一晚，就去秘密前往了德威尔旧宅。
　　但之后的几天发生的事，她能从诺拉的态度上看出来雷恩斯没有多生事端。按照承诺，她给了他配方之一。
　　……是因为她给出了那个配方的名字，雷恩斯才借此消减了疼痛吗？但只有一种药，效果能那么快？
　　莱拉无声地盯着雷恩斯，却倏然意识到——就算没有配方，雷恩斯在用药上的天赋也算得上异禀，从前能悄无声息地药了她，现在当然也可以制造出稍微减轻疼痛的药剂。
　　想到从前的事，莱拉忍不住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她又生出一股的戾气。一股想掐断对面男人苍白脖颈的戾气。
　　但她生生忍住了。
　　就在这时，雷恩斯的手轻扣“肃寰者”，他打开了一面结界。
　　透明无形的结界瞬间环绕两人。
　　雷恩斯说：“但你放心……这药性并未减轻多少。”
　　莱拉警惕地环顾结界，发现这是让外部无法听到内部谈话的空间结界后，她暗松了口气。她也懒得再伪装，保持着平和的神态，语气却慵懒、尖锐起来：“你也不必讨好我，说那些有的没的。直说吧，找我什么事。”
　　雷恩斯的指尖发白，却半阖上眼，声音暗哑道：“其实也是与这件事有关。我想问你，是否可以对我目前的状况推荐一些其余稀有的药材吗？我知道你的家族擅长制药，也熟悉森林领域。我会报答你。”
　　他说得隐晦。莱拉识别出那大概是为了防止位格更高的人用法术窃听。
　　而她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雷恩斯是想让她继续告诉他配方，他会为她提供报酬，也会继续合作。
　　……但经历了前世的事，莱拉学会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参与一个欺诈者或背叛者主动提出的交易，这背后可能会无数有潜藏的危机。
　　而她也绝不会把所有的真正的配方给雷恩斯。
　　“神院都找不到，我这里可能也会困难。”莱拉说，“如果之后有遇到合适的药剂，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雷恩斯脸色微白，似乎听懂了她的拒绝。
　　他身体前倾，似乎还想劝说她什么，莱拉却径直站起来，按上了他的轮椅。
　　“我得离开了。”她压低声音，“不必谈了”。
　　侍者和管家们远在他们身后，莱拉把雷恩斯推到了他们面前，便扬长而去。
　　雷恩斯凝视着莱拉的背影，却嘴唇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旋即却阖上眼睛，呼吸又重了起来。
　　“少爷！”有侍者为他看顾。他们发现雷恩斯又毒发了。
　　但实际上，服用了局部解药“回音”，以及又寻找了一些药剂，雷恩斯现在虽然胸口和头部会依旧发痛，但已经在他可以逐渐忍耐和习惯的范围内。
　　“没事。”他摇了摇头。
　　“这似乎是高登小姐落下的。”侍者却突然递给了他一样东西。
　　雷恩斯把其拿到手上，发现竟是一枝“赐福之花”。
　　花瓣染血，血液在那代表神明之泽的光辉下逐渐暗淡。
　　他蓦地睁大眼睛，抬了眼眸、
　　街道上的梵妮·安霍尔德正走在路边，朝平民赐福。
　　……
　　欧文葬礼的这一天，图蒙林地也开展了篝火会。
　　下巫族，只要不是族内大事发生，便雷打不动地进行这些民俗活动。
　　但今天的气氛却略显沉闷。
　　神院刚刚开始又一轮的季度修行，回归的巫师们却都敏锐地发现了神院和千圣城内风起云涌，神术师家族之间似乎发生了动荡。虽然和他们没有直接联系，他们俱对此感到不安。
　　“听说今天德威尔阁下去了欧文的葬礼，安霍尔德家族跟他谈补偿，也不知道谈了什么，安霍尔德夫人和奥伯伦的心腹苍白着脸离开了……”
　　罗妮凝眉对莱拉道，“你说，莱拉，那些传闻是真的吗？欧文·安霍尔德阁下做了那些事？”
　　欧文·安霍尔德，一向擅长伪装，在神院的年轻修行者中一直是表率一般的存在。
　　莱拉不奇怪罗妮的反应。
　　但她也跟着露出茫然的神情，碧眸露出担忧，“不知道。最近我没有接触到诺拉学姐他们了，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不过，的确让人担心……我却不敢添乱。”
　　“唔，哪里谈得上添乱，但我们不参与是最好的了。”罗妮嘟囔，“克拉雷小姐和德威尔阁下他们估计也不想让作为好友的你接触到那些危险的事。”
　　莱拉不置可否。
　　随着身旁人的交谈，广场中篝火飘摇，莱拉盯着那在夜空中缭绕的火星，思绪逐渐飘远，开始思考起下巫族之后的事。
　　现在的时间线，有了她提前的干预，“常青镇之乱”主使者之一欧文·安霍尔德已死，重要材料“混沌龙骨”已夺，安霍尔德家族又在内斗中元气大伤，她以为，他们应该调不出手去完成针对下巫族混乱的部署了。
　　那桩恶劣、荒诞的南境闹剧，应当就此提前歇幕了。
　　莱拉呼了口气，却继续凝视身前的下巫族人们。
　　下巫族，是个热爱生命、朴实率直的民族，饶是篝火会刚开始时的气氛稍有凝固，但随着时间过去，氛围逐渐热络、欢快了起来。
　　莱拉伏在木墩上。族人们则在火边唱歌、舞蹈。她的眼角又弯起，碧眸荡起了笑意。
　　在这个民族生活的经历就像她生命中的火，可以燃尽许多过往的黑暗。
　　但望向天上的黑夜，莱拉的碧眸蒙上了一层名为“茫然”的雾。
　　这一切，她又能拥有多久呢？
　　夜半时分，广场中的篝火逐渐熄灭了。
　　火星跳弹，消失在黑暗中，更为明亮的星星却开始悬挂夜空。
　　篝火会已经结束了。莱拉回到了木屋，躺在自己的床上，却半晌无眠。
　　幽暗的夜色从窗帘的空隙倾入。
　　莱拉睁眼看着头顶的木板，却突然感觉有一瞬间，她像是突然被拖拽出了这温暖的木屋，被拉入了地底的深渊。
　　那竟是白天那噩梦般的感觉的复制。
　　“归者无途，归者无路……”
　　而这次，除了听到呓语，她看到了许多模糊的碎影般的画面，血，黄昏，日暮……但她什么都没看清，旋即便感到自己被打入一片沉入黑暗的死海。
　　未知的地方，似乎有未知的东西朝她涌动而来，她仿若变为了猎物，正要被捕食。
　　呼！莱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一刻，她清醒了，却诧异地发现自己已经冷汗淋漓，恐惧再度把心扉填满。
　　“为什么？”这种感觉带着一股陌生的熟悉，但在莱拉印象中，她实际上鲜少生出这般的感觉。
　　哪怕经历屠杀，哪怕流落危机四伏的闇域，哪怕死亡，她都很少感受到这样纯粹、直接、有力的恐惧。
　　她仿佛行走在看不见一丝光的森林中行走，黑暗里，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等待粉碎。
　　“怎么回事？花？梵妮？”
　　莱拉试图想出这种感觉出现时身边出现的其余事物。这必定有迹可循。
　　然而，她刚开始思考，却发现那恐惧再度攥紧了大脑，她竟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这太奇怪了。莱拉走下了床，拉开了窗帘。
　　窗外，月亮挂在北边，被蒙在一团云后，散发朦胧的清辉。而看到月亮的光芒，莱拉才稍微醒神。
　　而她呆呆地望着月亮指引的方向。
　　那是深渊的方向。
　　“也许，是时候回去了。”莱拉低声道。
　　……
　　嘎吱。园中蔷薇被霜雪打得似乎失去了生息，地下室的门被悄然推开。一瞬间，火光将风霜隔绝。
　　梵妮·安霍尔德走下楼梯，摘下了兜帽。
　　壁龛上的灯光映照着她浓密的金发，也映照着她美丽的脸庞。身为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拥有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美貌，金眸如琉璃般熠熠生辉，行走时，身上散发香花的气息。
　　而昏暗的灯光同样映照着放置于金桌上的一盘棋。棋盘上，棋子同样用极为昂贵的精金铸成，它们盘错排布，似两方乎已经步入了最后的困局。
　　一方，狰狞围攻，似乎即可要将另一方困毙；而另一方的棋，看似平平无奇，却随梵妮走近，信手一拨，呈现绝处逢生之势。
　　但梵妮的注意力并不在棋局上，她的目光随即放到了其他的地方。
　　这是一件没有窗户的密室，东部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奇怪的纸。它没有实体，仅由光芒铸成，殷红的烟气缭绕，形成了数排由南境古语写铸的红字：
　　“已为本主记录十年内篡改规则的结果。”
　　“343年，成功篡改规则，赞恩·克拉雷憎恶奥术。”
　　“343年，成功篡改规则，雷恩斯·德威尔恐惧黑暗。”
　　“344年，失败篡改……”
　　……
　　“推导结果：
　　一，雷恩斯·德威尔未至闇域。
　　二，雷恩斯·德威尔加深对诺拉·克拉雷的倾慕。
　　三，雷恩斯·德威尔、莱拉·奥利维反目。”
　　梵妮在同样精金铸成的桌前坐下，纤细的手指却打开了放置于镜子前的白釉瓷瓶，里面的液体如同血，随她倒在指尖，她的指尖泛起了抽丝般的血烟。
　　她面无表情地抬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却不复那个失去了长子的悲痛母亲。
　　她随后念出了一道咒语：
　　“世无规则，世将混沌；世无秩序，万物归无。”
　　“我愿成为规则主宰，为守序之世设立新则。”
　　血烟徐徐漂浮在空中，缓慢地凝聚成了一团文字：
　　“新规则：莱拉·奥利维可以杀死奥伯伦·安霍尔德。”
　　凝注着红字，梵妮拾起了一枚棋子，玫瑰色的嘴唇吻上了它。但旋即，那血烟却突然烟消云散。
　　东墙上的纸出现了一排新字：
　　“352年，失败篡改规则：‘莱拉·奥利维可以杀死奥伯伦·安霍尔德’。”
　　“现原规则保留：‘莱拉·奥利维无法杀死奥伯伦·安霍尔德’。”
　　梵妮无声地看着这排字，手中的棋子化作了粉末，散落在了地毯上。


第176章 回乡   “我打算回柯塔林了。”
　　月光下, 莱拉踏着风，到达了纳尔群山。
　　在产生那诡谲的幻觉后，她再也睡不着, 没有等待多久, 便前往了这里。
　　纳尔山，是她目前能想到的避难所之一。因为利亚娜的存在。
　　的确很奇怪, 在进入了这属于“自然意志”的森林领域后，那种攫取她呼吸的恐惧感渐行渐远。
　　如果那诡异的感受不是过于深刻, 恐怕她会在前来的途中就会遗忘。
　　而当莱拉走到山顶木屋前时, 蓝楹花灯又一次亮起微弱的光芒, 她看到利亚娜已经坐在木篱前等她, “我察觉到你的到来了。但你怎么这么晚来，什么事？”
　　利亚娜·高登, 是莱拉如今极少数完全信任的人。或许是看到了她，莱拉只觉那拨弄着她神经的惊魂彻底远离。
　　她揽着斗篷走到对方面前：“帮我。我这里，似乎发生了不太对劲的事。”
　　利亚娜擅长治疗, 莱拉想让她检查出之前的事似乎有对她的精神或身体产生任何影响，以更利于让她推测出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
　　“你的身体和灵体似乎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一切正常。”
　　木屋中, 利亚娜的双手泛出萤火虫般的白光, 它们围绕莱拉。那是针对莱拉身体的感知术。但她们没有察觉出任何结果。
　　“很奇怪, 你说的感受很诡异, 我却没有任何感应……”利亚娜凝眉, “似乎自从重生后, 我就感应不到你了。”
　　“但明明之前我死后飘荡在灵空时, 我对你的经历还有感应的。为什么？”
　　莱拉抬眸，“什么？你说现在没了？”
　　“感应”，那是属于二重身之间的羁绊。
　　二重身, 意为“两人同行”，而在高登家族的传统中，身为二重身的双生子拥有可以互相感知对方的情绪、状况、甚至碎片化的经历的能力。
　　陶特和比尔，共感疼痛和沮丧，便是他们相互感应的能力在展现作用。
　　但莱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血脉过于特殊——她仅有四分之一的高登家族血脉，令她和利亚娜的互相感应功能与旁人似乎不太相同。
　　那就是——她们不是自出生起就建立了互相感应的，而是之后。
　　莱拉还记得，在她十二岁前，她对利亚娜这一无所知。
　　直到进入闇域后，在她的梦境碎片中，她有几次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不同于她命途多舛，她似乎一直在幽静的森林里进行着平静的生活。
　　而在那个时候，莱拉因为进入闇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开始思考她的复仇计划，也学会了不放过任何一个看似寻常的隐秘细节。
　　她从这个梦出发追根究底，在地下城大藏书馆查到了“异脉二重身”的概念。也正是因此，回归不久后，她便试图接近利亚娜。
　　而在这之前，她们的感知似乎并不强，仅有几次。但自从她对利亚娜下套令两人初遇后，她们之间的感应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而这种强烈的感应是单向的。莱拉当时吃惊地发现，利亚娜竟然可以感知到她过去的大部分经历。而她不行——大概是因为血统。这种被单方面的探知令她大为不快，曾一度想除之而后快。
　　但后来，她和利亚娜经历了生死，早已互相信任，她也不在意这种感知了。
　　只是莱拉没想到，利亚娜会率先失去了能力。
　　“……莱拉，你怎么走神了？”
　　利亚娜清澈的声音传来。
　　莱拉抬眸，发现利亚娜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的初遇。”
　　“初遇？”利亚娜却嘴角突然下撇，“那个时候，你把我骗出山，抓了我，还想囚禁我……这有什么好回忆的？”
　　“咳。”莱拉尴尬地咳嗽了声。往事总是不堪回首。
　　“……我后来不也主动放你走了吗？”
　　她的手掩住嘴唇，又咳了声，却旋即转换了话题，“唔，我也是因为你说感应，才想到当时的。我们当时……似乎因为第一次真正意义地见到了对方，我们之间的羁绊——互相感应才激活。但现在，我们却没有。”
　　“所以我怀疑，是重生这个契机令我们失去了感知的能力。而自我们重生后，这个世界似乎有些地方与原本的世界不同。所以我怀疑，一些原本的规则可能在部分潜在的因素变动的影响下被撼动了。”
　　利亚娜又微微蹙起眉头，“所以，你是怀疑，你这次奇怪的感受，也可能跟那些诡异的变化有关？”
　　“……我不知道。”莱拉说，“我目前，有这么怀疑的，但也不确定。然而，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受到了这种冲击，却对这种感受产生的根本原因生不出任何头绪。”
　　那种感受的确诡谲。似乎针对的是她“归者”的身份。再度回忆，莱拉的后背起了寒意。
　　在路上，她认真地思考了来源。
　　但唯二反复出现在她脑海的，只有那鲜花上的光明圣泽和梵妮端庄的面容。
　　然而在前世，莱拉和梵妮也打了不少交道，她从未产生或这样的感觉。在梵妮的位格和力量也完全不足以对她产生这样的影响。所以莱拉并不倾向于首先怀疑她。
　　她认为或许有更诡秘的东西在作祟。
　　利亚娜：“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跑。”
　　莱拉说，“我打算……先回柯塔林了。实在不行，去闇域避段时间看看。”
　　她顿了顿，“在闇域时，我的两位老师告诉我，遇到了让自己察觉到危险、却想不明白的事，不要再傻站在那里想，应该立刻避而远之的态度。谨慎为上。大不了卷土重来。”
　　“啊？”利亚娜睁大眼睛，“话是这么说……但你南境的事做完了吗？”
　　“基本完成了部署，也不用在这里盯了。”
　　莱拉却突然回头，拉住了利亚娜的手，“这次，我可能又需要你的帮助了。我知道你上次说想恢复身份，但不想去神院，想留在南境纳尔山——我会做好一切准备的。”
　　“不过，这之后，你也尽量别去“自然意志”掌控外的领域。我感觉，千圣城那边似乎不对劲。”
　　……
　　12月20日，浑厚的钟声从神院的钟楼传至整个千圣城，也传至了审判庭，传至了克拉雷祖宅。
　　这一天，安霍尔德家族将被进行第一轮的审判。诺拉却还在祖宅中处理事务。
　　她没有隐瞒自己成为了宗师的事，而一个宗师，成为了她家族的权柄，对目前的千圣城动荡也产生了影响。有新的投诚家族，也有预知者学会的事务交到了她手上。她忙碌于各种事宜，没有第一时间赶去审判。
　　而她的侍女薇达，手持羊皮卷宗前往诺拉的藏书阁催促时，门正好吱嘎一响。
　　头戴精编绿带布帽的少女从中走了出来，碧眸晶莹，对薇达微微一笑，随后走了。
　　“……”莱拉·奥利维。
　　薇达进入了密室，却发现诺拉手上在查看一垒崭新的卷宗，不由咳了声：“她又来了趟？她是不是最近来得太勤了？”
　　诺拉却摇了摇头，“那都是必要的交流。”
　　她抬眸，手指向羊皮纸，“她对我们之后的部署提出了些意见，告诉我今天的审判不可能出结果，又给了我这份名单，说安霍尔德这段时间也会试图贿赂上面的人，让我们提前把人拿下。”
　　“但很巧，雷恩斯昨晚也给我们密传了一份名单，他们的名单几乎不谋而合。”
　　“雷恩斯？”薇达皱了皱眉，“他也管了这件事？”
　　“是的。”
　　诺拉却凝视着羊皮纸，确认记忆完毕后，一道古语，把其燃成了灰烬。
　　“不过，你说得也是，我也觉得不太对劲……那位奥利维这几日似乎来得太勤了。”
　　诺拉摇了摇头，“凭她的谨慎程度，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和我们保持距离，用其他形式接触，以不引起安霍尔德家族的注意么？为什么大张旗鼓地来了祖宅一次、两次？”
　　她也蹙起了眉头。就在这时，结界外又传来了传讯的信号，那是催促的声音。诺拉不再想，跟随薇达出去了。
　　这一日，密会内阁对其余势力对安霍尔德家族的指控进行了一轮裁决。
　　但也正如诺拉所料，虽然有罪证的指认，这次的审判没有真正地撼倒安霍尔德。
　　审判的结果，新贵族势力的少量核心家族和部分非核心的家族首领被集体下狱，其中不乏顶罪的家族。而安霍尔德仅部分产业被查封。
　　这足够了，那个大势力集团受到了影响。
　　而诺拉明白，要让一个大的势力集团真正的覆灭，从来不是取决于它所犯下的罪行是否确凿，而是自己要提升力量，同时削弱它的力量，再在实力上挫败它。
　　但现在，安霍尔德家族的力量上，却存在一个疑团。
　　……
　　“目前接触的人，竟对血尸的存在一无所知。对此，什么都查不出——”
　　当时十月份，赞恩先后两次被血尸袭击。
　　那惊悚的攻击力骇人听闻。
　　但之后，他们除了在东洼会发现血尸的据点后，便没有查出相关的线索。这次事发，安霍尔德家族却拒绝承认接触过血尸，表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赞恩曾经两次险些丧命于此，看出了安霍尔德的虚伪态度，对此极为愤怒。
　　“血尸、魔法装置……这些都应该查，但对方掩得太死了……”
　　走出审判庭，赞恩还陷入愤怒。
　　雷恩斯和他一同乘狮鹫车离开。他靠在车壁上，听到赞恩的话，却阖眸淡淡说：“我们也许应该再派人去趟纳尔山，还有……去北部。”
　　雷恩斯的精神状态依旧不好，经历了审判的奔波，又受毒性的影响，他声音极小，仿佛疲惫极了。
　　赞恩：“北部？多北？”
　　“柯塔林。”雷恩斯说，“我听说柯塔林那边同样重视这件事。‘小尊主’梅芙·克兰兹听说了这次人口走私和东西领地的参与震怒，在彻查这件事。我们去那里，或许可以双方合作查，交流信息，这样互利。”
　　说到后面，他又咳嗽了起来。
　　赞恩蓦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合作？但那位……”
　　他瞪向窗外，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话不能说出口。
　　赞恩想说的是……但那位柯塔林领主不是还混在南境吗？直接和她在这里联系不就好了？
　　但想起莱拉·奥利维这个人，赞恩又呼了口气。他真的觉得这是个奇人。
　　他还记得，一个月前，她身份被揭露那晚，他被吓得魂飞魄散，结合她从前的事迹，第一时间以为这人要来端了南境所有大家族，把明域搅入腥风血雨。
　　谁知道后面产生了这样的变化。
　　赞恩正思考，雷恩斯却明白了他未尽的话，反驳他道：“这种事，还是派自己的人查好。这样情报才算握在自己手中。”
　　赞恩“唔”了声：“但我记得，我们也有‘暗钉’在那边吧？你是说联系特遣部，直接用他们？”
　　不想，雷恩斯却摇了摇头，“不，我去。这种事，别人不放心，我去直接交涉比较好。”
　　赞恩：“……？？你？”
　　他又瞪大了眼睛，雷恩斯的身体状况，他是知道的。赞恩并不认为雷恩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去什么去？你应该静养？！”
　　却听雷恩斯咳嗽了一声，垂眸道：“赞恩，让我去吧……我在那里，还有件极为重要的事要处理。”
　　“一桩处理完，我才能……”
　　他的话却没有说完。
　　雷恩斯看向窗外，这一天的千圣城，又在下雪。
　　……
　　自从神院开始季度修行后，莱拉按部就班地修行奥术和古巫术。在十二月末，她又一次报名了独行修行。这一次，是前往她熟悉的纳巫山脉，任务是独立捕捉拥有等于智者中阶力量的双头蜥。
　　而这个任务对莱拉本身简单得如同和罗妮一起烤只蔬果鸡，她很快完成了。扛着双头蜥，顺着山谷而下，莱拉却突然察觉了身后传来了动静。
　　她回头，只见两个身穿黑袍的人从树荫中闪现了出来。
　　他们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手上的法杖却是亮出光明圣泽。智者高阶的神术师。莱拉眼眸一眯，认了出来。
　　听到他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还有人在朝这里移动。
　　“呜呜——”而他们手上有人在扭动，莱拉瞳孔猛地一缩。她发现竟是她认识的人，在诺拉私宴上认识的风系奥术师学姐凯莉。
　　凯莉身上一副修士装扮，似乎也在附近进行修行。而她双唇紧闭，明显被下了禁言咒，身上也绑着绳索，像是被下了特殊法术的禁锢道具。
　　她双目通红，冲莱拉摇头，似乎在示意她快跑。
　　莱拉却像是被吓懵了，摇了摇头：“……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哼，你问得太多了。要怪，就怪你们跟克拉雷和德威尔交好吧。”对方阴恻恻一笑，“特别是你，似乎最近都不嫌惹麻烦，一直去克拉雷祖宅讨好诺拉·克拉雷呢。”
　　莱拉深吸了一口气。
　　对方却抬起了手指：“抓住她。”


第177章 赶至   雷恩斯抱起她，“醒醒！”……
　　呼! 一道火圈朝莱拉袭来。
　　如果不是她反应及时地向后一纵, 那火苗必定吞噬她的发丝，将她圈禁。
　　对方的攻势却未就此停止。他们大概是想活捉她，施展了许多禁锢作用的咒语, 铺天盖地地朝她砸去。
　　蹲在石块上, 莱拉的额头起了冷汗。
　　她皱眉，像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你们……难道是新贵族的人，想抓我做人质？”
　　对方冷哼了一声：“利亚娜·高登小姐, 你反应倒很快。”
　　她的识破令对方也不再留手, 荡着冷光的金属囚笼从天而降。莱拉在地上翻滚了一圈。
　　“隐雾。”召出法杖, 她施展出了咒语, 窜进了森林深处。
　　“唔唔——”黑袍人手中的凯莉依旧在挣扎。正如莱拉猜测的那样，她今天的确是来深山参加独行修行的, 却被这些黑袍者围攻。她很快落败，并被告知会被当作人质威胁克拉雷。
　　记得利亚娜这位学妹，看到黑袍者要对学妹的背影使用追踪的火循术, 凯莉使劲，“砰”地将其中一人撞倒, 她却旋即被打倒在地, 莱拉却消失无踪。
　　“凯莉小姐, 经历了刚才的恶战, 你还有精力啊……”
　　为首的黑袍者冷嗤, “不过, 这个利亚娜小姐修行年级比你低, 看上去对战反应不必你差……但那无济于事，她跑不了。”
　　“追！”
　　三两黑袍者跟随莱拉闯入了雾中。
　　……
　　纳巫山脉，越往林中走, 光线越为幽暗。莱拉踏着奥术升起的风，在一片雾中疾行。
　　她的碧眸微睁，身形微晃，在后方看来，如同受惊的鹿。
　　但随一道光影荡过，她跃到了头顶的树枝上，望向整个雾影婆娑的森林，如同在看一道棋盘。
　　黑袍者正朝她挺进。
　　“三个智者高阶，似乎有一个留守外部，比我想象中多啊……”莱拉低声道，“这有必要吗？”
　　但随黑影靠近，她又跳了下去。风声呼呼，吞噬了她的声音。
　　前方却横现了一处山洞。常在纳巫山脉游走，莱拉熟悉这里的地形，使用闪避术，她躲过身后金属与火光的同时，跳入了山洞。
　　呼呼。三位黑袍者到达时，山洞里也起了雾。“她躲进去了。”
　　“担心什么？追！”为首的黑袍者不以为意。他们得到的任务不过是绑架两个智者中阶，他们根本不把“利亚娜·高登”放在眼里。
　　洞窟弥漫着雾，却也伴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黑袍者闯入，不过稍微施展查探术，便惊喜地发现了两点：
　　“哈哈，这里竟然只有一处出口！这位利亚娜想必昏了头，逃到这里。”
　　而令他们惊喜的另一点，是他们感应到了莱拉。
　　追至甬道的深处，莱拉正贴着墙壁，面色苍白。
　　“我们早说过，躲避是没有用的……”为首的黑袍者低笑了声。
　　不想，一道风刃却突然卷来，划破了他的衣衫。
　　在黑袍者的视角看来，已经穷途末路的少女竟突然开始了疯狂的攻击。这场景令他们发笑，却也发怒，如同看到了不自量力的蝼蚁。
　　“看来要给你吃点苦头。”
　　哐！火圈围住了莱拉，黑袍者使用降火术，召唤出了附有禁制附魔的绳索。
　　却在这时，他们发现因为躲避而发丝凌乱的少女突然抬起了头，碧眸中亮起如冰凌般的光芒:“你们说得对，躲避没用，没用的。”
　　她的语调也如同泛了冰。
　　呼呼！黑袍者的身后突然传来诡异的声响，像是有无数虫蚁伏地爬行。
　　然而，他们尚来不及回首，黑暗便攀上了他们的后背，如野兽般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他们猛地吞噬。
　　“不！！”
　　他们的声音却被黑暗与异兽行走声淹没了。
　　一片漆黑中，唯独一个角落，泛着光芒。
　　那是一个罗盘，一只手轻点中心的纯白光源，将正在传递的讯息投映了出来。
　　——“救命”。
　　然而，另一处的黑暗中，走出了一道新的人影，似乎等待已久。
　　人影也伸出手，在诡异的吞噬声中，把手按上了罗盘的中心。
　　“权限转移，正上报通讯处。”
　　“不，停止上报。”
　　“遭遇禁术阻拦，停止上报。”
　　……
　　“护卫遇袭。利亚娜·高登、凯莉·达利遭遇绑架，行踪不明。”
　　诺拉是在审判处得到了莱拉传递来的“救命”的讯息，初时疑惑，直到自家派去保护有人的护卫受到袭击的消息紧接着传来，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使用传送咒前往了莱拉发送的坐标，却发现那个位置，凯莉正被一位黑袍者扛着，要强制带走。诺拉当即救下了她。
　　“利亚娜她引走了其他人，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
　　凯莉抱住了诺拉，“是她想办法传讯向你们求救的吧！诺拉，你快去看看她！”
　　诺拉点头，却发现远处的草丛中浮现空间法阵的纹路，雷恩斯竟然出现了。
　　他脸色苍白，杵着拐杖，身后跟着属下。
　　“你也怎么来了？”诺拉诧异地道。
　　“我刚也在审讯处，和赞恩在一起，看到了你传讯给他。”雷恩斯咳嗽，“……那个……怎么回事？怎么样了？”
　　雷恩斯近来依旧时不时出现说不清话的情形。但诺拉明白他是指莱拉。
　　雷恩斯和莱拉似乎还维持着复杂的关系……诺拉想起了莱拉和雷恩斯的私下会面，以及自己对雷恩斯提起莱拉真实身份时他复杂的表情。
　　而现在，雷恩斯看上去正处于微妙的痛苦的纠结阶段。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意好好喊，听闻关于她的意外，却还是忍不住立刻过来了。
　　诺拉目光复杂地看了眼老友。
　　“利亚娜出事了。”她说，“我们去救她吧。”
　　而之后，诺拉立刻传送到了莱拉发来的第二个坐标。
　　雷恩斯也紧随其后，到达后，却脸色苍白地把剑插在了地上，进行休息。
　　其实雷恩斯是无意间听说了莱拉的消息，本来理智上也认为不该来。
　　目前，他服用了局部解药，也一直在黑市寻找止痛的药剂。他能够克服疼痛，但对他来说，依旧少见她最好，能够达到生理上的舒适。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听到听到消息后，他的眼皮一直跳。
　　虽然觉得莱拉的能力并不会出意外，只会让别人（包括他）出意外，却还是认为来看一趟好。
　　山洞幽邃，雷恩斯和诺拉一起带人走了进去。
　　但走到一半，他便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
　　“她……”诺拉和雷恩斯微妙地对视了一眼。
　　除了他们，身后的跟随者们都露出了担忧。
　　行至甬道深处时，两人还是蓦地变了脸色。
　　只见甬道四周，是四分五裂的男人的尸体，他们倒在血泊中，黑袍被撕裂，身旁是数只失去了生息的虫型异兽的尸体，像是失去了生息。
　　“这似乎是混沌系的魔兽？”诺拉认了出来。
　　这是嗜血螳螂，一种魔物，常出现在南境修炼地，在森林和沙地中存在，却极少出没。单只出现，魔力有限，智者中阶就能对付；但多只同出，可以出其不意地将强者吞噬。
　　这些男人竟似乎和魔兽同归于尽了。
　　而望向远方，诺拉却“啊”了一声，大脑懵地“咯噔”了一声，像是被撞了几锤。
　　只见远处也淌着血泊，一位棕发少女睡在血泊中，已然看不出生息。
　　但从她身上，可以看出她昏迷前似乎遭遇了非人的攻击。
　　火焰烧燎、金属刺穿的伤痕，昆虫撕咬的痕迹，遍布她的全身。
　　她的身侧还泛着浅浅的雾气，雾气旁躺着一只“嗜血螳螂”的尸体。似乎是她昏迷前使用的雾系的防护术，为她维持了最后的保护。
　　“这看上去，是高登小姐逃到了这里时，追踪者们和她起了冲突，施展了虐待，随后却遇到了这些异兽……追踪者们与异兽同归与尽，高登小姐才侥幸逃脱被撕裂的命运……”
　　一位跟随者女士捂起嘴巴，“神啊！这是……”
　　雷恩斯盯着地上少女的身体，却也是懵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她的名字。
　　无视大脑生出因毒性引发的疼痛，他却是蓦地抱起了少女，将想得起的法术都灌注到她的身体上。
　　“醒醒。”他喊道，“醒醒！”
　　少女靠在他怀中，紧闭双眼，发丝沾着血，却没有醒来。
　　……
　　“……她还没醒吗？”
　　赞恩从审讯处匆匆回归，得知了莱拉“遇袭”后、重伤昏迷的事。他第一时间并不为其生出担忧，因为他认为这整件事非常匪夷所思。
　　莱拉·奥利维，凭我对她的传闻的了解，如果说半神或宗师把她打成重伤我相信，几个智者高阶……赞恩撇了撇嘴，皱起了眉头，和守在医疗结界门外的诺拉对了个不知所措的眼神。
　　而诺拉扯了扯嘴角，似乎不知道要不要作出担忧的表情。
　　“雷恩斯呢？”赞恩问。
　　诺拉“唔”了声：“他一直在里面。”
　　雷恩斯的确一直在治疗结界里面照顾昏迷的少女。在发现莱拉遇袭后，他就立刻把她带回了千圣城，把她带到了克拉雷家族的治疗结界中疗伤。
　　……因为他想，她不会愿意待他那里。
　　而现下，雷恩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为重伤的少女换了一批内服的调制的药，令侍者助她服用。
　　换了后，他冷汗淋漓，却依旧坐在那里，脑中却同时泛起了窝火和恐惧的情绪。
　　雷恩斯当然也不会认为莱拉会仅仅被那几个智者高阶水平的追踪者和“嗜血螳螂”逼成这样。
　　但他的印象中，她常用故意令自己受伤的方式，来达到一些目的。南境的假死是，北境也常这样，用于麻痹敌方。
　　……她这次想做什么？嫁祸安霍尔德？挑起边境与千圣城矛盾？
　　……但有必要么，真的有必要每次都把自己弄成这样么？
　　雷恩斯的蓝眸中燃起了火，他闭了闭眼睛，待手臂因疼痛泛起青筋，却又停止了思考。
　　他转头对一旁的治疗师道：“……我先离开了。你到时候，把我配的药给她服用。”
　　治疗师却惊道：“德威尔阁下，高登小姐看上去好转了，你不等她醒来吗”
　　雷恩斯沉默了一瞬：“……不了。”
　　他想了想，去北境处理完那桩事前，还是不在莱拉面前多晃了。
　　依现在的情形，她估计不想见他，见到他，也随时都觉得他别有目的，会害她，指不定还会想出更多的偏激的事来折腾他。
　　……想到“灵哨”，雷恩斯觉得被折腾一次就够了。
　　而这些担心，也是他想赶到莱拉回归柯塔林前，去紧急处理一些事的原因。处理了，他才能说清所有……
　　“我走了。”雷恩斯对床上的少女轻声说。
　　却在这时，床上的少女轻轻皱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眨了眨眼后，看到雷恩斯，她瞳孔一缩。
　　几乎是雷恩斯意料中的反应。
　　“……”雷恩斯尴尬地捏了捏手，却严肃了神情，“诺拉喊我来的。我就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没想到你正好醒了。”
　　他含糊地说。最近诺拉似乎有曲解他对莱拉态度的倾向，他便干脆借着她的误解含糊地表达一些话。
　　而现在，他想告诉莱拉他没想做什么，担心她又觉得他会害她。
　　少女却看着雷恩斯，又安静地眨了眨眼睛，碧眸如同平静的湖面，却结了冰。
　　她没理他。
　　“我……”雷恩斯还想说什么，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他和少女四目以对，却缓缓地皱起了眉头。


第178章 归来的领主（一）   长夜漫漫，血色遥遥……
　　太安静了。雷恩斯这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少女的眼神冷淡极了，却波澜不惊。
　　过去的莱拉，眼中总是展现锋芒。
　　饶是在他们关系最僵的时候, 他也没见过这般的眼神。
　　“你是……”
　　“高登小姐, 你醒了！”
　　但在治疗师回头时，少女苍白着脸, 碧眸的平静却化作了惊惧，犹如纳巫山脉中的阴影依旧困扰着她。
　　她咳嗽了起来。
　　“利亚娜, 怎么样了!”听到治疗师的惊呼, 诺拉也闯了进来, 作出了十足的“担忧”的表情。
　　少女却依旧没有说话。她低垂眼睫, 棕发落到她青青紫紫的皮肤上，让她整个人都看上去脆弱极了, 也沉默极了。
　　诺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
　　少女瑟缩了下，摇了摇头, 手指却轻点上了丝绒床单。
　　灰白的光芒凝聚，竟形成了一排字, “我不能说话了。”
　　诺拉蓦地睁大了眼睛。
　　赞恩跟着诺拉进来, 本一言不发, 但与床上的少女微妙地对视了一眼后, 他愣了愣, 揉了揉眼睛, “啊, 你……”
　　“先生，请帮我再把‘星火草’、‘圣结’取过来。”
　　雷恩斯找借口调走了治疗师。之后，他转头, 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你到底是谁？”
　　少女抿唇，手指轻点上床单。
　　“利亚娜·高登。”
　　……
　　“我们很抱歉，因为家族的事，让利亚娜受到了牵连。这次遇袭事件中，她受到了惊吓，状况不太好……”
　　“她短暂地失语，只表示暂时想回纳尔山村居住一段时间。”
　　利亚娜·高登“受伤”的消息令她的近亲陶特、比尔火速赶来。在祖宅，诺拉对两位老人表达了歉意，并亲自把他们送入了暗自利亚娜·高登的房间。
　　两位老人进入病房后，看到病床上遍体鳞伤的少女，抱着她，心疼地落了泪。
　　少女则安静地盯着他们，仿若一个因受到刺激而感到对周遭一切感到恐惧的人，过了许久，才试探性地缓缓把手放到了对方的背上。
　　而看到病房中的一切，诺拉目光复杂地关上了门。
　　……
　　“她们早计划好了。”
　　“纳巫山脉中，莱拉·奥利维杀了那几个追踪者后离开了，利亚娜·高登取代了她。”
　　“现在，利亚娜以受到惊吓为由，在昨日提出要停止在神院的修行，回到纳尔群山休养一段时间，到明年再回来。”
　　雷恩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暮色，这是他这一天得到的消息。
　　现在，他也想通莱拉为什么要伪造出那山洞尽头那血腥的一幕了。
　　因为“一个人”对外性格的转变，需要足够的理由。
　　“利亚娜·高登”……雷恩斯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莱拉的二重身。
　　他对她们的关系产生过好坏交替的猜想，却从不知道她们到底发生过什么。
　　……利亚娜·高登不是应该死了吗？为什么又活了？
　　同时，困扰雷恩斯的还有另一个问题。
　　……莱拉呢？
　　她又去哪里了？
　　……
　　莱波峡谷的北部，与荒墓山相通，同是一处无管辖的“混乱之地”。
　　位于南北境的交界处，通闇虚空在此落脚，三域之乱在此爆发，这里是“混乱”和“诡秘”的代名词，除了异兽流离，鲜少有普通法师在此游走。
　　幽谷的角落，则坐落着一处幽深的山洞。
　　山洞深处，一道无名墓碑前，乌黑的血脉汨汨流淌，流入了一个逆时针旋转的巨型法阵。
　　“我以血誓，愿得逆行。”
　　“以血换血，血祭归源。”
　　一只手点在了法阵中心，猩红如血的光芒照亮了山洞，也照亮了夜。那是法力的象征。
　　智者中阶，鬼徒高阶……
　　准尊者……
　　尊者初阶……
　　光芒如蜡炬般燃烧，熄灭时，一道人影走出了山洞。
　　乌黑的长袍下，她用手掩住了巨大的帽檐。
　　月光照在了她的惨白如雪的皮肤上。
　　阴黑的腐蚀之纹正在森森蔓延，散发砭人肌骨的寒意。
　　……
　　边境之北，柯塔林之南，乌瓦堆砌成的高墙如长蛇般蔓延，横贯森林与雪原。那是“瓦墙”，从南境进入深渊领地必经的防御高墙。
　　无形的结界散发森寒的气息，来往狼骑在进行严密地巡逻。通关处，少量人群拿出通境文函，在严格的审核下出入。他们大多数是来往南北境的商人和游侠。
　　而再往前走，荒芜的城郊，则坐落着行者旅馆。浮躁的吵闹声从中散发，伴随着烈酒的味道，风笛和歌者和出粗犷的曲调。
　　“柯塔林之冬，狼骑的归途，长夜漫漫……”
　　“柯塔林之冬，狼骑的藏匿，血色遥遥……”
　　旅馆的第一层是酒馆，坐着许多来往的行人，这里也被深渊底层称之为“消息之源”。大多数人风尘仆仆，却大快朵颐。
　　其中，有人听着歌曲在议论，“知道吗这首歌唱的就是柯塔林的首骑狼骑瑟古德，据说当年‘伐荆战争’后，他和奥利维领主是唯二逃出柯塔林的人。”
　　“他流落辗转到了西部领地，隐姓埋名，从鬼战士转为亡灵法师双修，历经磨难才回来，协助奥利维领主夺位……这首歌描述的是他。”
　　“哼，唱得像个真英雄一样。”却有人冷嗤一声，“不过运气而已。莱拉·奥利维也不怎么样，谁不知道她任人唯亲，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其他事却甩手不管，不顾平民死活……”
　　酒馆中，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议论，被形形色色的人听到耳中。约瑟夫就是其中之一。他对外是个商人，游走在地界和深渊之间。今日刚刚从地界进入了柯塔林。
　　他喝了口烈酒，把木台上的金币收回了兜中：“这些人就是蠢货，不知道这里到处都是荆棘的眼线，以为还是自由南境吗？这么说那位暴君，被抓到，有他们受的……”
　　对面的人却淡淡地说：“是吗？但你不是也在称之为‘暴君’吗？”
　　约瑟夫怔了怔，压低声音：“我不是只和你说吗？看起来我们同样是混血种……这是缘分。”
　　他的目光落到了对方的手背上，雪白的肌肤上露出了浅淡的“腐蚀之纹”。如果在过去，他这时大可顺着气氛的指引把手按在对方的手上，提出关于夜晚的邀约，深渊混血群族总是如此奔放。
　　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除了能判断对方是个女人外，只能看出她还是个怪胎。
　　对面的“怪胎”都全身裹在破旧的斗篷里，仅可隐约通过身形判断出来是个女人。极少裸露的肌肤上腐蚀之纹浅淡，明显血统不纯。
　　但对方语气不疾不徐，气质阴鸷，看得出是位擅长战斗、潜行的老手。十有八九是独行佣兵。
　　“东西领地的散兵？逃到柯塔林？新来者？”
　　面对套问，约瑟夫对面的女人没有说话。她真的怪极了，就连眼睛都藏在雾中。见约瑟夫扯东扯西，她又抛出了一枚金币。她已经给了他一枚金瑟列，两枚银瑟列。
　　瑟列。这是深渊的通信货币，除了铸造规格不同，与南境的法纳的金属价值几乎相同。
　　收了钱，约瑟夫嘿嘿了两声，不再顾左右而言他。“你想联系去南境的‘引路人’？但据我所知，很不幸，他们很久不来这里了，也不做任何生意了。”
　　“我上次看到他们，还是两个月前，在东领地。他们的确说可以让移民和混血种不通过官方文函进入自由南境之盟，但柯塔林不是在严查吗？他们自从那时就销声匿迹了。”
　　对方却道：“东领地的地点，告诉我。”
　　“这需要更多。”
　　约瑟夫挤眉弄眼，摊开了手，“不过，我其实不建议你再去寻找他们。你应该也听说南境的事了吧？这里面水太深了，地狱知道去了南境后他们会拿你做什么。现在没几个人再敢动这个念头，听我的，最好别管了。”
　　黑袍女人沉默寡言，听了他的话后，喝了瓶烈酒，也真的不再问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起身离开了。
　　“诶，等等我！”
　　在荒野小径，约瑟夫却跟出去，确定她一个人后，喊住了女佣兵。
　　“我看你也要是去柯塔林，我们不如一起走吧？”
　　约瑟夫乐呵呵地道，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弓箭，“我刚刚收了你这么多消息费，也没告诉你什么，真不好意思。不如我给你当柯塔林的引路人，再顺便和你说说领地的现状。”
　　“引路人？”女人重复了遍，像是意外于他这么热心，却语气谨慎地道，“好啊。”
　　她转过了身，约瑟夫的目光却紧接着盯上了对方的后背上的武器。
　　那是似乎是一把长剑，周身都包裹在破旧的布条中。但约瑟夫作为鬼徒中阶的游商目光毒辣，能感知得出这其中散发出的奇异力量，那似乎是把厉害至极的异能武器。
　　“目标。”
　　约瑟夫在心里想，“这就是社团这次的目标了。至于这位佣兵，要怪只能怪你是柯塔林的新来者。”
　　深渊很乱。
　　曾经在南领地被“大篡夺者”都哈·宓勒的军队占领的黑暗时期，许多被压迫、剥削的底层移民和混血人士为了自保组成数个秘密社团，从事各种地下活动。而这里部分社团不乏灰色的性质，抢夺新来个体的东西，是他们常见的目标之一。他们需要金钱。
　　约瑟夫的家庭也早在战争时期加入了秘密社区。
　　而面前这位佣兵，看上去极富经验……约瑟夫盯着女人继续想，但好在根据他现在的套话可以得知，她似乎对柯塔林一无所知。
　　所以即使强大、有经验也没关系，只要进入领地，就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有的是法子下套。
　　在路上，约瑟夫保持着和颜悦色的面容，对对方科普着柯塔林的现状:
　　“听你口音，你似乎来自东领地。柯塔林的一些规则的确比其他分领地松散，但对于《等级规则》的规划同样严格，也存在区别：
　　我们作为四等以下的公民，看到狼骑，得尊称‘老爷’，看到佩戴‘风中荆棘’和‘雪鸦’纹章的人，别说了，赶紧尊称一声‘大人’，之后想办法直接走，不然，你可能会因为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被打下狱……”
　　“……还有，进入领地后，千万不要跟以前一样随意决斗。前个月，小尊主梅芙·克兰兹刚刚颁布《反决斗法》，底层朝高层决斗必须去部门进行登记和申请。是的，你听到了，我们越级决斗的资格都被剥夺……这群贵族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像恶犬护食一样，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伟大阿迈尔时期已过……”
　　对方装扮朴素，明显和他是一样的阶层，约瑟夫一路嘀嘀咕咕。但似乎有些事对方已有耳闻，没有什么反应，这让他更摸不清对方的底。
　　“……还有，你千万别在柯塔林主城内提偷渡的事，官方对此震怒，因为这件事，对沾了南境关系的都在严查，估计进城时，我们也会被严格审核……”
　　约瑟夫的声音顺着一条河朝上漫延。远远的，拥有雪白峰顶的荒墓山倒映在河面上，雪白的波光被推往更北的地方，那直通柯塔林主城的城门。
　　作为南部城门之一，角塔伫立，守卫森严。
　　而似乎是因为过去战争中某位贵族的错误酿成了难以计量的惨烈后果，这守卫维持着柯塔林近百年来之最。
　　人们在排队。“这里。”那佣兵竟似乎想直接朝前走，约瑟夫却一把拉住了她，“我们排这里，不能乱跑。”
　　每个人手中都手持羊皮卷，上面附有官方的刻印，经过特殊的术法处理，羊皮卷不会腐坏，文字也不会淡化。
　　这是“身份函”，其作用等于南境的“居民令”。上面标注着详细的讯息，如约瑟夫，羊皮卷上写着“男”、“五等居民”。在深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从出生开始，名字、身份、存在的意义就被困在一张纸上。主宰给每个人安排好了一切，大多数人没有机会对此上的文字进行改变。
　　“五等居民。克兰·达尔。”轮到约瑟夫，他递出了身份函。狼骑军官认真核对，将他与身份函上的幻术投影对照。
　　听到对方念出了身份函上的假名，约瑟夫露出了讨好的微笑，“辛苦老爷，辛苦大人。”
　　假名是常用的手段。秘密社团的人，除了在阿迈尔·奥利维执政时被容忍，其余政|quan皆视为眼中钉。他们也早研制出对应的手段。
　　军士盯了他几眼，扫视身份函，却突然冷冷道：“伪造。抓住他。”
　　约瑟夫悚然变色。
　　……怎么会暴露？难道组织在他离开时已经出了事？
　　但来不及思考这些，他根本来不及逃跑，就被训练有素的狼骑击倒在地，铐上了“禁制之锁”。混血种，面对纯种，从来都出于弱势。
　　他忙对旁边的女佣兵使眼色，示意让她千万别出声和有所行动，低调混过去。
　　约瑟夫善心大发，虽然他和组织想劫她的财富，但也仅此而已。他并不希望多一个人因为自己的牵连，落入残暴狼骑的手中。
　　然而，令约瑟夫没想到的是，他被打了一拳后，女人却突然朝前走了一步，冲狼骑摆了摆手:
　　“等等，他和我一起来的。别动他。”
　　……这一刻，约瑟夫觉得这女佣兵大概不是疯了，是个傻了。
　　“你疯了吗？我认识你吗？”约瑟夫简直想呕血，冲她低吼示意。
　　女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却不再搭理他。她果然引起了狼骑的注意：“过路人，你似乎刚来柯塔林，你真的知道他是这里的什么人吗？他是这里的骗子。”
　　“在异乡，首先应该学会谨慎说话，其次是认准身份。”
　　骑士冷硬地拔出剑，却没有立刻动手。柯塔林的军团拥有严格的规则，违背将会面临残酷的处罚。
　　“立刻拿出你的身份函，消去你脸上的雾。没有问题，进去。有问题，或多说一个字，跟他一起下黑牢。”
　　鬼骑朝女人伸出了手。
　　“没有。我没有身份函。”女人却摇了摇头，黑雾如同顽固的面具，随她的脸摆动，“我也不是异乡人。”
　　鬼骑眉头一扬，似乎生气了，刚要大喊什么，女人却道：
　　“但我有这个。”
　　她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枚令牌。
　　阳光照射在令牌上，不同于普通的刺绣纹令牌，由乌金石铸成的黑暗荆棘隐隐发光，交缠着翡翠雕刻的藤蔓，似乎在暴风中恣意飘摇。
　　一把代表权柄的长剑，插在藤蔓之间，荡出阴鸷却雄浑的气势。
　　这样的长剑符号，在整个深渊，同一时间内只有五枚令牌有资格雕刻。
　　由“御魑庆典”的五位胜者夺得，代表深渊唯五的“零”等级。
　　而在柯塔林，只有一枚。
　　也是在这一刻，鬼骑、巡逻官、四周所有人……都悚然变色。跪地的约瑟夫更是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女人道：“把这个‘轲弩党’的人带到埋骨堡，我要亲自处理。还有，立刻让梅芙·克兰兹来见我。”
　　她左手一展，身体和黑袍瞬间化作了无数只漆黑的影鸦。
　　吱嘎吱嘎——
　　乌鸦飞进城门，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密布的城门结界，她消失了。
　　独留静谧的城墙与人群。
　　……
　　埋骨堡主塔，顶层的走廊，长满了绿叶藤蔓。
　　“……你回来了？！但你是不是该和我解释下，你这么长一段时间跑哪里去了？！”
　　门被推开了，莱拉·奥利维无声地回头，看到她的表姐梅芙·克兰兹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莱拉：“好久不见，表姐。”


第179章 归来的领主（二）   玫瑰、狼与新生。还……
　　梅芙·克兰兹是位典型的深渊美人。她身材颀长, 五官高挺，最具特色的是她的玫瑰色卷发，如同终年镀了一层带着血光的暮色。
　　而她的打扮是典型的深渊贵族打扮。刺绣长袍上绣着展翅的雪白的乌鸦, 那是深渊最古老的保守派家族克兰兹家族的纹章。
　　作为这个大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她气质雍容华贵，血色的长袍上镶嵌着数颗如星辰般的红钻, 在晨光下，它们闪烁, 与她的发色相得益彰。这一切都赋予了她惊心动魄的美艳。
　　“深渊第一美人”, 这是深渊人给梅芙·克兰兹的称号, 名副其实。
　　而她的美貌部分遗传自她来自兽部的前来联姻的母亲, 这令她多了份复杂的风情。
　　她是莱拉的表姐，也是莱拉目前血缘上最亲近的同辈人。虽然, 梅芙的父亲、莱拉的母亲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并非出于同一房。
　　“两年前，祖父派我来辅佐你。”
　　梅芙说, “我明白你曾经发生了许多事令你习惯独行。但我认为，恰当时刻, 你还是需要学会和克兰兹通气。你不能总是什么都不说, 就直接消失, 每次出现, 再一意孤行地闹出大事。”
　　莱拉听后, 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卷轴, 这是施了术法的卷宗, 标题正呈现“约瑟夫·维希”这个名字。她不动声色地合上，“这次也一切顺利吗？”
　　“是的，这段时间我伪装成了你的模样。多亏你习惯性的神出鬼没, 我应该没有露馅。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有几次瑟古德似乎有所察觉，非要越过我和你密谈，也不听我的话。”
　　说到这位首席狼骑，梅芙雪白的胸口起伏，带着腐蚀之纹荡漾，她似乎回忆起了不好的回忆，“……就因为你把他这个家仆的职权设置得跟我一样。”
　　室内寂静，莱拉的手敲上了桌面。
　　笃笃，声响沉闷。
　　脸上的阴影顺着她的手臂蔓延，缠上了皮肤上棕红的灼伤，令人感到森冷。
　　“他也出自克兰兹家族，你没必要这样。”
　　除了这一句，她没有再正面回答任何梅芙的话。
　　莱拉把另一柄的卷轴抛给了梅芙，“这上面的人，我要立刻处理。”
　　“还有，接下来，这些人……”
　　她报了一串人名。接住卷轴的梅芙却抬起了头，眨了眨眼睛。
　　能在柯塔林做“小尊主”，她并不是空有美貌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适当相逼，什么时候必须听从命令、不能逾矩。
　　“好。”答应了后，梅芙才问，“他们是……”
　　“叛徒。”莱拉言简意赅。
　　……
　　重生的好处之一，就是面对潜藏的叛徒和细作，可以利用提前得知的消息将他们清除。
　　黄昏下，数人被狼骑拖到了埋骨堡的广场前。他们有的身穿丝袍，看上去身居高位，有的则着普通麻衣，是如同最为平凡的平民。
　　但他们的待遇却毫无区别，他们被拖出了一条血路，当着人群的面押在了刑台上。
　　与他们同时抖落在地的，还有许多物件，盖有白齿鱼的纹章的钱票、印有蜥蜴图腾的信函……
　　“奉奥利维领主之名，今日在此处决柯塔林的叛徒。罪证确凿，柯塔林不容忍任何叛徒。死为惩戒，死为地狱。”
　　“主宰在上，我是被冤枉的，不，不……”
　　任何恳求和狡辩都无济于事。当浑厚的高塔钟声响起时，狼骑抬高了手中的处刑钝器，狠狠地砸下。
　　像是瓜果被砸开，头颅四分五裂，鲜血喷溅了满地，却没有被立刻清除。
　　“奉领主之名，示众三日，不得收尸。”
　　梅芙·克兰兹也来观刑了，眺望着噤若寒蝉的人群，她眨了眨眼睛，任由身旁的情人为她披上了长袍，端上了冰汤。
　　她喝了口，目光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幕有趣的戏剧。
　　却不知道，这一幕却被另一侧的柯塔林首席狼骑瑟古德和莱拉都看在了眼里。
　　瑟古德三十出头，但样貌依旧沿袭年轻时的锐利的俊朗，他只有一只独眼，黑锁甲扣在精瘦的身上，却如同一把再锐利不过的刀，令等闲不敢逼视。
　　瞄着梅芙那方，他目光同样犀利，靠近莱拉冷声道：
　　“这是小尊主的新人。您外出修行这段时间，她又收了两个人。但身边这个三等男人，炙手可热，据说她要提他当副夫。”
　　莱拉对瑟古德的话不置可否。梅芙的确出了名的风流，而这风流大概是遗传自她的家族。
　　克兰兹作为一个旧贵族，一直沿用深渊旧俗，没有废除属于强者特权的多偶制。在他们管辖的厄尔岭，无论性别，阶级越高，实力越强，便能拥有越多的配偶。
　　领主，可以拥有一个主配偶，五个副配偶。梅芙，作为其女，地位仅次于此的贵族，则可以一主三副。不过，据莱拉所知，厄尔岭的贵族圈并不满足多位配偶，还盛行豢养情人的风俗。
　　梅芙把这个风俗发挥得淋漓尽致。她比她不过大一岁，前世二十几年，正夫位空悬，但她光是记得她拥有名字的副夫和情人，便高达二十多位。
　　远方，瑟古德口中被称为梅芙“新人”的男人容貌俊俏，被梅芙牵着手，低头不语。看上去并非贵族，但力量不弱。
　　莱拉收回了目光，“那是梅芙的自由。”
　　瑟古德冷冷抽了抽嘴角，“但这里是柯塔林，多偶制已废……”
　　莱拉瞥了眼瑟古德，她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瑟古德，是领主之手，和身为小尊主梅芙常意见相左、针锋相对。
　　但莱拉认为，他们的矛盾并不是单纯起于政治。
　　他们刚随她回到柯塔林的时候，关系曾很好，莱拉曾经察觉到梅芙在夜晚悄然拜访瑟古德府邸，不止一次。但她什么都没表态。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关系破裂了，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梅芙是外祖父和舅舅派来帮我的，身份函的刻印地依旧在厄尔岭。厄尔岭制度不废，她便依旧可以拥有特权。”
　　莱拉的语调很平静。
　　瑟古德没有说话了。
　　莱拉用手轻拉斗篷的帽檐，观看广场中的刑罚。
　　瑟古德却眺望了眼远方的古堡，突然收敛了冷冷的神色，尊敬地道：
　　“我听说，您近来也带了位混血种进入埋骨堡……一位来自秘密社团的通缉犯，却没处理，请问是否有什么需要狼骑效劳？”
　　莱拉的手猛地按上了扶柄，却是冷冷地抬头瞪向了瑟古德。
　　首席狼骑神态虔诚，但她却能一眼看出他眼底潜藏的试探。
　　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刃，让瑟古德身体一僵，随即埋下了头。
　　“收起你的试探。”莱拉说，“我带个人进埋骨堡，无论想干什么，还轮不到你们一个二个都来过问。这随我的意愿。”
　　“你也记住，你先是我的副手，其次才是克兰兹曾经的家仆。”
　　瑟古德：“对不起，领主。只是……”
　　“我知道那边在担心什么。你可以告诉外祖父，他的担忧没有必要，我没有乱收人的习惯。”
　　莱拉起身了，黑雾下，她的语调阴森。
　　转而面向广场，盯着那里还吊着的一群还未处置的人，她开口道：“剩下的人，让他们开口……还有，派人去梅芙那里，让她把最近处理的政案整理给我。我晚上要看。”
　　瑟古德忙低头称是，莱拉却已经消失了。
　　……
　　埋骨堡边塔高层，是一处监牢，约瑟夫已经被吊了两天了。
　　他被吊在窗口处，那正好可以让他看到广场上的场景，这两日有人陆续被处决。他的审判却迟迟不到，仅有人来喂他食物。他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此时，之前游走时的伪装被强者强制消除，他恢复了本身的容貌。他二十五六出头，由于长时间的漂泊，俊逸中带着股粗犷，是女人中最喜欢的样貌之一。
　　被关在这里，路过的女狼骑看到他都忍不住驻足，这也是瑟古德之所以会对莱拉进行试探的原因。
　　而这一日，约瑟夫正昏昏沉沉，突然察觉到似乎有人来到面前，睁开眼，却是差点被吓得灵体飞散——
　　那日和他同归的“女佣兵”正站在他面前，破旧的衣袍换为了刺绣斗篷，容貌却依旧掩在黑雾中。
　　她手中却多了柄长剑，立在地上，剑柄对着他，燃起了灰烬，湮灭、又复燃。
　　“那天回城时，你似乎很在意我的武器，”对方道，“给你看看呢。”
　　她语调平静，约瑟夫却只觉自己的头盖骨都要被对方这句话瞬间吓掉。
　　这该死的，谁能知道他当时碰到的是领主莱拉·奥利维本尊？谁又能知道，他看上的竟是圣武“灰烬”？？
　　如果能再来一次，约瑟夫穿越回去，只想把过去的自己的头扭掉。他至今想不通，为什么会遇到这一切，对方竟像是有备而来，但他明明就是个普通的秘密社团成员。
　　“不，我不敢了，领主大人，我……”
　　冷汗淋漓，约瑟夫却思维缜密地协商，“那日是我的错，我没认出你。我可以为您效劳赎罪，只要您愿意，我可以说出您想知道的……不，请别动手，我也能做……”
　　随莱拉抬起剑，约瑟夫的语速越来越快。
　　“灰烬”朝前一挥，约瑟夫心头一颤，却发现被缚在头顶的双手一松，是锁链被劈断了。他跌到了地上，毫发无损。
　　他不由抬眸看向莱拉，却面露茫然。
　　“我知道你知道的多，也能做的多。”
　　“灰烬”落到了他的双手之间，肃杀的压制性让约瑟夫一时无法起身，他只能感受到莱拉的阴影盖在了他的身上，“把东部的据点告诉我。还有，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偷渡的生意。”
　　汗水从约瑟夫的额头渗出。他抿了抿唇，便都说了。只要不是出卖组织，为了保命，他什么都可以说。但若涉及她他自己的组织，要他出卖，他就不愿意了。
　　他也担心莱拉就此逼问。
　　约瑟夫的手握成了拳头。没想到，莱拉在问了偷渡的事后，竟什么都没多问。一道旧语，她手中多了几本典籍，丢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想活，这上面的每个字，三日内理解，并背下来。我之后会来考你。”
　　考？约瑟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他在战争后离开阿迈尔建立的基础教育学校，就从来没有再接触过“考”这个词。但他当然没敢反驳。
　　他战战兢兢地拾起典籍，打开来看，发现不过第一页，便画满了生涩难明的法阵组合。他根本看不懂一句话。
　　“啊这……”
　　约瑟夫全身僵硬。
　　他抬眸，却发现剑与领主已经消失无踪。
　　……
　　月光下，埋骨堡沉沦在阴影中。影鸦飞舞，与夜色互相浸染黑暗，当他们消失时，莱拉出现在了主塔的塔顶。
　　主塔，这里曾经毁于“伐荆战争”。但她回归后，又对这里进行了重建，独居在这里的顶层。
　　无论在白天还是黑夜，她总能在这里眺望到领地的全貌。莱拉喜欢这一点。但现在，她目光却并未朝前。
　　她坐在塔尖，又一次打开了卷轴，上面却再次浮现了“约瑟夫·维希”的名字。
　　“约瑟夫·维希……秘密社团弩轲党核心成员……弩轲党，自称柯塔林南部移民和混血种的守护者集团……约瑟夫跟随其中，有偷窃、欺诈记录。”
　　莱拉微微撇下了嘴角。
　　这看上去是个毫不起眼的罪人货色。但没人想到，在两年后的战争中，柯塔林内忧外患，有人越过她要对平民开刀时，这个人依靠才智带领游击战，为柯塔林整个底层挡住了几次来自外部的围剿。
　　他有才，按照深渊贵族的标准，却错于出生不好。
　　他在反围剿中短暂地发光发热。之后由于失败被抓捕后，惨死。
　　无声地看着档案，莱拉叹了口气。
　　如今的柯塔林，如果不要重蹈覆辙，便需要她不再放权，把一切掰去另一种走向。另一种走向，则需要新生命的加入。
　　漫漫月光下，莱拉缓缓合上了卷轴，却突然灵感一动。
　　她察觉到竟是罗盘传来了消息。而现在她的身上，只有一个罗盘，联系人也只有一位。
　　“最近有时间来黑市吗？想和你谈笔交易。”炔鹰传来了简短的讯息。
　　莱拉挑起了眉头。炔鹰消失很久了。她没想到，他竟然会突然联系她。
　　但回到柯塔林，她的时间比在南境自由了许多，因为没几个人能管她，也能抓到她的所踪。
　　“今晚就可以。”她回道。
　　——
　　莱拉需要升品的材料，如极致源石。如今恢复了血脉，回到了北境，她当然首先要考虑升品。
　　而现在，除了境内的内忧外患，令她始终不忘的还有那可怕的幻觉。这都让莱拉意识到力量越多，对后面的应对才能更自如。黑市便是收集这些材料的重要地点之一。
　　“今天问问炔鹰好了……”
　　久违地走入“塔”，莱拉发现炔鹰对自己的禁入禁令已经消失了。
　　而她一进入，就听到炔鹰的声音通过特殊的术法传到了耳边，“来底层。”他竟像是没做其他事、在等她，瞬间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炔鹰平时似乎不是这样的……莱拉的心底泛起了一丝狐疑，却理解炔鹰可能是有急事，她照做了。
　　“我来了。好久不见。”踩着地毯，莱拉推门而入。
　　却发现坐在桌前的炔鹰猛地抬头，盯着她，目光一动不动。
　　“……你来了。”


第180章 套话   只要他解药买得够多，她就毒不到……
　　炔鹰目不转睛, 竟像是真的等了她许久，目光灼灼，莱拉感到有点反常。
　　但少许, 他咳了声, 便低下了头。
　　顺着他的目光，莱拉看到他的手旁竟摆放了几瓶药剂和药材, 似乎正在调配药剂。大概看了一眼，她看出那大多是治疗旧伤、止痛之用。这令莱拉不由联想起炔鹰上次的反常和这段时间的失踪。
　　她皱起眉头, “……你这段时间怎么了？现在还顺利吗？”
　　“遇到了点棘手的小事。基本解决了。”炔鹰似乎并不避忌在她面前展示伤情, 他把一管药注射到了体内, 其余药被他收了回去。而目前看上去, 他的状态也不差，莱拉猜测他就算受伤、也是快要彻底痊愈了。
　　“你之前说找我有交易？什么交易”寒暄结束, 她直接开门见山。
　　炔鹰“唔”了声，却道：“大交易。但我可以问问，你的沉寂期过了吗？”
　　“沉寂期”……莱拉回忆起了自己前往裂缝秘境时说下的谎言。那时她需要钱, 力量又没恢复，就欺骗炔鹰自己在暂时不能使用力量的沉寂期, 仅可以给他指路。
　　炔鹰为什么现在问这个？难道又有类似的委托？
　　莱拉思索着, 却也没有正面回答炔鹰的问题：“先说说看, 什么交易？”
　　炔鹰瞥了她一眼, 缓缓道：“过段时间, 我想要去趟‘血腥荒原’和‘黄昏之路’, 往禁区边缘走, 试图找货，我需要‘引路人’。”
　　他顿了顿，“我认为我们上次的合作很愉快。你是我优先考虑的合作者。”
　　莱拉轻蹙眉头, 对炔鹰提出这样的交易略感吃惊。
　　她没想到炔鹰要往闇域的更深处走了。
　　闇域，真正进入核心的地下城，实际上需要走通属于边缘区的“血腥荒原”和“黄昏之路”。
　　闇域和明域之间存在出入的禁制，却是有条件的。在闇域的边缘，如果停留不超过半个月，便不受两界间奇怪的禁制影响，可任意回归明域。
　　但如果超过了，则回归会变得困难重重，那涉及闇域地下城中的隐秘规则。
　　——莱拉还记得自己在童年时，被东西领地的人在出口守了半个月，不得已才被逼深入。
　　而也是因为这个半个月宽容的规则，明域许多强大的修行者或大商人会把目光放到闇域边缘。因为那里出来的材料，影产出难度极高，哪怕来自最边缘的地区，在明域也属极度稀缺，拥有极大的利润。
　　炔鹰要去那里探索……唔，这其实也应该在她意料之中。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大。”莱拉不动声色地说，“不过，从地下城到边缘区很麻烦、很危险。我也不确定我的时间合适。”这是真话。她刚回领地，事务缠身，不知道能不能抽出时间。
　　她又挑眉，“你愿意为此付多少？”
　　“二万五到三万闇币。”
　　“哦，二万五到三万？”莱拉应下，却实际上再次暗自吃惊。
　　这是正常范畴内的价格，甚至还有点偏高。
　　但在她的印象中，这有点不像炔鹰的出价风格了。过往，他总是习惯出偏低价，他们之间再慢慢协商。
　　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跟我做这笔交易……莱拉双手合十，沉吟了一秒，“我得再想想。”
　　“好，没问题。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估计大概两个月后再出发。”
　　炔鹰补充道，“如果你不可以去也没事，但我可能需要这段时间要常找你，向你购买闇域的消息了。”
　　莱拉：“好。这没问题。”
　　他们很快结束了闇域边缘区探索的谈话。莱拉的确还得考虑，毕竟她刚刚回到领地，许多事还没有理顺。她保守地告诉炔鹰自己会两周内答复。
　　而临走前，她也朝对方提起了自己近来对于升品材料的需求。
　　“……升品？想要混沌或深渊领域的‘极致源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炔鹰听到她的需求后，张了张嘴，却没立刻有发出声音，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有消息吗？”
　　“……不。”炔鹰顿了顿，最终低头说，“不过我努力会帮你留意的。”
　　微暗的灯光下，他拿出了卷轴。光芒照着他略显粗犷的侧脸轮廓，莱拉看到他神情认真地用“唯一之笔”记下了她提到的几条要求。
　　她再度产生错觉，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布置课业的老师，炔鹰像是在写课业的好学生。
　　但这形容明显与当前的场景、与炔鹰格格不入……莱拉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老产生古怪的感觉。而当炔鹰老练地合上卷轴，她却沉下了悬起的心。一切如常。这些货源有炔鹰帮忙探索，她也应该放心了。
　　“谢谢你，炔鹰。”
　　“少客气。”
　　确认和炔鹰交谈结束，她感谢他后，告别了塔，却拐弯走入了哈夫林的店铺，“我上次说的材料，你这里有消息了吗？”
　　……
　　“塔”。底层密室。
　　当雷恩斯盯着前方的门合上，结界再度填满这个空间，他几乎是立刻勾下了身体，汗水从头顶流下。他一道奥语，重新召唤出了药剂。
　　刚才，他几乎全靠短效止疼的药剂在撑。
　　“她应该没发现什么吧……”
　　虽然靠服用特定的药剂，他的状态已经远比从前好，但依旧远不比伪装出来的那么轻松。
　　而他之所以选择在莱拉面前喝药、再伪装出与现实不一致的状态，是因为他认为，哪怕喝药，他也不可能完全隐瞒身上的伤，还不如这样来混淆她的判断。
　　“瞬移，顶层。”
　　而服用完药剂后，雷恩斯气喘吁吁，却是立刻念出咒语。交易所墙壁上的鬼魅符文在他脚底形成法阵，他旋即被传送至了塔的顶层。
　　靠着窗户，他的手背微微起了青筋，却能正好看到外面的光景——莱拉走出塔后，转身走入了哈夫林的店铺。
　　她双手提着长袍的下端，外表依旧采纳那不出众的中年女人的伪装，动作不紧不慢，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雷恩斯微微出神。
　　饶是现在，他也不太习惯莱拉就是那伽的事实。
　　两人认识于七年前，他尚能忆起两人初识时那伽便表现地如练达老成。她毫不留情地和他议价，戳破可能的欺诈者，带他结识哈夫林，他们相识、熟悉……
　　七年……雷恩斯从没想到，他们竟然提前认识那么久了。
　　柔和的光打在窗檐上，也照亮了他的眼眸。而不久后，他看到莱拉身罩黑袍，在温暖的暮色下，踏下了阶梯，声音消失在了黑市长街的尽头。
　　她离开了。
　　也是在这一刻，雷恩斯再度起身了。
　　“你怎么来了，炔鹰？”
　　前脚送走那伽，后脚迎来炔鹰，哈夫林略感吃惊。
　　在这散发药香的店铺中，雷恩斯不动声色地站着，转动目光，却说：“想收购点药材。”
　　他的手指轻点柜台，脑中却已经大致略过了一遍他这几年了解的“迷雾沼的那伽”的收购习惯，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你最近这里来了些新货？给我推荐些最近的好货吧。”
　　“真巧，刚刚那伽交易后也问了我同样的话……”哈夫林皱起眉头，嘟囔道，“说真的，你们刚才一起来就好了，这些信息我可以只说一遍。”
　　“对不起。”雷恩斯摆了摆手，却也没把哈夫林的抱怨当真，他知道那是属于朋友的玩笑。
　　而之后，哈夫林果然把近来的货物信息都告诉了炔鹰。而由于三人是好友，哈夫林诉说部分信息时，在一些细微的细节上，并没有完全遵守黑市的交易沉默原则。
　　“你看，这个道具那伽刚才就买了。”
　　雷恩斯表现得和过往一样，却不露痕迹地套出了不少莱拉的交易信息。
　　深渊领域的辅助源石，莱拉购买的材料之一。升品必备。
　　结合莱拉找自己收购更高阶的材料，雷恩斯由此几乎可以确认自己的推断没错——莱拉十有八九已经恢复了深渊领域的力量，并回归了北境柯塔林。
　　而除了辅助升品的材料，莱拉也收买了不少药材和道具，属性混杂，有混人耳目之嫌。而雷恩斯能从中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不少克制深渊鬼战士的，也不乏克制水系法师的……
　　……后者莱拉买来是想干什么，雷恩斯现在用脚想也知道。
　　而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回了北境，离他已经有十万八千里远，还在一直买针对他的东西。
　　“……这副药剂不错。”雷恩斯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我也要了。解药给我。”
　　他顿了顿，又改变了主意，“等等。你刚才说的，我都收了。如果有配方，配方我也买。”
　　雷恩斯现在想通了，只要他解药和配方买得够多，或许有一天，他就不用怕她再毒得到他……
　　冷色的光印在他的脸上，当哈夫林喊他，雷恩斯停止了自己自欺欺人的思考。他签下了钱行的支取票，推给哈夫林后，他转身也走入了夜色。不久后，“塔”窗户上投出的灯光熄灭了，一切再度沉寂。
　　———
　　两日后，奥里府邸中，南境首领凯伦·奥里凝眉放下了信函，抬眸对雷恩斯道：“雷恩斯，你真的打算去柯塔林吗？但你的状况……我认为这也许不是个好时机。”
　　他是临行前来告别的，凯伦也说有事要跟他交代。但很明显，凯伦并不是完全支持他的想法。


第181章 入北   雷恩斯入北。
　　“千圣城现在的确形势复杂, 但比北境安全很多。在北境，我们也有成熟的暗钉网络，不用你亲自去……”
　　雷恩斯却摇了摇头：“不, 姨母, 我决定了。”
　　他抬眸看向窗外的雪景，大雪将天幕涂抹成一片混乱的灰白, 这也是千圣城近来的模样。
　　一切都很混乱。针对安霍尔德的审判在持续，但奥伯伦却推出了新的代理者——一个看似与之前事件无关的准宗师同盟者, 顶替了他的位置。新贵族势力盘根错节, 而在稳重的幕后领导者奥伯伦的操纵下, 正呈复燃之势。
　　与此同时, 北境柯塔林方却传来了大规模审判叛徒、其中有人与安霍尔德勾结的实证讯息，这让事态更加混乱。雷恩斯知道是莱拉回去后在出手了。
　　这的确让安霍尔德被揪下了两位高层, 但也有人借此反咬，说这一切可能都是深渊分裂南境的阴谋。
　　雷恩斯无声地望着窗外的雪，佩戴雪白的手套的手按住了肃寰者的剑端, 他说：
　　“正是因为形势复杂，克拉雷暂时无法脱身, 我以为我必须去趟。上次攻击赞恩的血尸没有找到任何踪迹和线索, 或许, 前往北境直接交涉也许可以获得转机。”
　　“而直接前往, 也更方便争取更多明面上的‘暗钉’无法进行的信息交易。”
　　“哦……”凯伦凝眉, 微微启唇, 似乎觉得雷恩斯的话说得有道理, 却始终面露为难，“雷恩斯，你知道, 我并不想……”
　　她的语气有一瞬间很强势，让雷恩斯以为她会直接拒绝自己。但旋即，凯伦那凌厉的眼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浮现不知所措，她紧抿嘴唇，目光投向了长桌的另一边。
　　顺着姨母的目光，雷恩斯看到了一张画像。
　　凯里怀中正抱着一个和她有五分相像的少年，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不苟言笑。
　　詹姆斯·罗德尼。雷恩斯认了出来，那是他的表哥。姨母婚姻失败，离了婚，这也是那段婚姻留下的她唯一的儿子。
　　而凯伦无声盯着画像，短暂地出神了。少许，她却冷冷地扣下了画框，语调冰冷地道：
　　“对不起，我失态了……但雷恩斯，你要知道，自从詹姆斯·罗德尼那个烂人出走后，你和马修就是我在晚辈里唯二的寄托了。我希望你们一直平安。”
　　“詹姆斯·罗德尼”、“那个人”、“那个烂人”、……雷恩斯这些年早已习惯姨母用这些匪夷所思的称呼来喊她自己的儿子。
　　而他们，也是在他认识的人中，鲜少比他和他母亲关系还要恶劣的亲子了。
　　“表哥他……”想起一些事，雷恩斯顿了顿，却最终选择略过了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姨母不会乐于交谈，“我明白您的心意。但我想法如旧。”
　　他再度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凯伦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如果你确定要去，我会让那里的暗钉联系你。如果有需要，让他们协助你行动。”
　　雷恩斯：“谢谢。”
　　之后，凯伦便事无巨细地为雷恩斯交代了许多前往北境的细节，包括如何与神院安插地暗钉联系，以及如何接头。然而，这其实都是雷恩斯知道的信息，因为他前世便这么去过北境一趟。
　　而他离开，南境的那一天，赞恩、马修还有姨母都来送他了。踏入传送阵的那一刻，凯伦首领却突然把他拥入了怀里。
　　“好孩子，去北境一定平安。”
　　女人的气息传来，让雷恩斯想起了母亲弗莉达。传闻中，母亲和姐姐凯伦关系也并不好，两人曾经闹到一人要脱离家族的地步。
　　——家庭关系问题或许是奥里家族遗传下的疾病。
　　但不可否认，在他父母死后，他感受到的来自长辈的温暖，却大多数来自这个和母亲不睦的姐姐。
　　“姨母，我走了。”
　　踏入传送阵，光芒浮现，雷恩斯开启前往北境的旅途。
　　——
　　“瓦墙大道，白雪纷纷，车马行已，不见南墙……”
　　坐在狮鹫上，雷恩斯踏在黄土大道上，能听到耳边传来路人的歌谣。歌声悠扬，曲调曲折，这是边境的歌谣《墙》，描述深渊和南境交界的百里“瓦墙”的冬日，正和现在的状况相近。
　　“真巧。我们要注意的就是这首歌——这首柯塔林的民谣。”与雷恩斯同行的还有其他人，一位副官躲在雪后，压低声音对雷恩斯说。
　　“但我们要注意的是变调。”雷恩斯低声补充，之后不再说话。
　　这的确是被南境暗钉选中的歌曲。
　　进入北境，如果神院提前安插的暗钉与他们接触，这便会用这首歌的变调作为联络暗号。
　　而当思绪从歌曲转移到高立的瓦墙，雷恩斯却转身对副官说：“一会儿，你带部分人拿通境文函进柯塔林。我就不去了。”
　　“什么？”对方大惊失色，“那您……？”
　　雷恩斯：“我带其余人去东部领地。”
　　这是雷恩斯这几日深思熟虑的结果。
　　既然莱拉回柯塔林了，他最好不要直接进入。他在她回归前就提出前往，她恐怕现在已经知道了，也绝对会对此生疑。若直接去，她还不知道怎么磋磨他。
　　而东部的暗钉正好传来偷渡的线索，雷恩斯决定，他可以先在那里查明血尸的事，再想办法通过暗钉乔装进入柯塔林，悄悄做完自己本要做的事离开。
　　这是迂回的战术。
　　雷恩斯也的确按照这个方式行动。看到神院的人低调地进入了柯塔林，他在边境蛰伏了两天，便朝东走至瓦墙的边缘，以伪造的南境游商的身份进入了东领地。
　　由于刚刚经历内乱和政斗，东领地冥忒湾比起柯塔林混乱许多，雷恩斯没有遭遇什么风险，便带人混了进去。
　　他们前往行馆。在一片充斥着深渊新语的嘈杂声中，雷恩斯差人支付了包一层的费用，并回头用黑话吩咐：“去联系伙计。”
　　——这句话的意思是去联系当地暗钉。
　　待看到下属离开后，雷恩斯才带人前往顶层。踏上楼梯，远离了底部的喧嚣，雷恩斯这才觉得松了口气。
　　一切都安静极了。
　　但雷恩斯没有立刻完全放弃警惕，他用隐秘的感应术检验了番附近，才推开房门，身体却蓦地僵住了。
　　只见行馆的房间中，铺着厚厚的地毯，而绣着荆棘图腾的斗篷正垂落在其上，发出窸窣声响。
　　一个女人正坐在房间的中央，身披宽大的刺绣斗篷，全身泛着黑雾。
　　而她唯一露出少量皮肤的地方是她的手，拇指上佩戴着鸽子蛋大小的翡翠戒指，在烛火下发出冷光，与她手中燃着灰烬的乌黑长剑相映，让她整个人显得森冷、诡异。
　　看到他，她却立刻摆出了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竟似乎等了他许久，“南境的雷恩斯·德威尔，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文函上说好了你来柯塔林，你却自己私自来了冥忒湾？”
　　把剑立在地上，她微微歪了头，“是柯塔林不好吗？”
　　雷恩斯的大脑“嗡嗡”作响，手紧接着按上了储物戒。
　　却听对方冷笑了一声：“我劝你立刻打消召出‘肃寰者’的念头，不然……你下属的处境就糟糕了。”
　　女人站起来了，雷恩斯发现当她身后的阴影退去，一位神同行的神术师正躺在地毯上，喉咙上锁着荆棘，像是已经中毒不省人事。
　　雷恩斯：“……”
　　也是在下一刻，雷恩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竟是数十位鬼战士涌入，对他虎视眈眈，包围了这个地方。
　　莱拉抬起手指：“抓住他。”
　　——
　　……久违地，雷恩斯被铐上了“禁制之锁”。
　　他被鬼战士推入了狼车，看到早坐在其中等候的莱拉。
　　“是雷恩斯·德威尔呀。”她这次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的温度。她站起来，扬了扬手，四周形成了密闭的结界。
　　而紧接着，她手中的“灰烬”也延展成长刀的形状，刀影森寒。她一步步地走向他。
　　“不，你别多想，我……”雷恩斯试图解释，却瞳孔一缩，莱拉根本不听他的话，已经抬刀，朝他劈头挥下。
　　刀浪如同尖锐的疾风，雷恩斯几乎是靠自己的应急反应，才翻身躲了过去。但由于被锁住力量和反锁双手，他行动不便，背狠狠地撞上了车壁。
　　他坐起来，紧贴车壁，双手能感受到一阵冰凉。
　　莱拉却已经再次走过来，把“灰烬”贴到了他的脸上：“说，来做什么？”


第182章 查验   “少废话，拿出来。”（修全篇文……
　　“灰烬”卷起了炙热的火星, 刺痛了雷恩斯的脸，他向后靠了一寸，“我能来做什么？我只是来查偷渡的。”
　　莱拉冷哼了一声, “只查偷渡？你当我傻吗？”
　　昏暗的光线下, 他们对峙。
　　莱拉的阴影落到了雷恩斯的身上，他缩在角落, 略显狼狈——因为波折，他乔装作用的暗蓝常服起了褶皱, 苍白的脸庞上也沾了灰。
　　因为被莱拉强制破除了脸部的伪装, 他同时露出了深邃挺立的五官、湛蓝如海的眼眸。这是天生的神官模样, 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但饶是已落了下风, 在这窒闭的空间中，这张脸依旧赋予了他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
　　莱拉盯着他, 在阴窒的黑雾后，眼中却燃起了火。
　　她想起了这几日的经历。
　　五日前，她在过目梅芙处理过的政案时, 才意外发现雷恩斯的计划的。她那时才知道雷恩斯竟然早在她回柯塔林前，就有了前往深渊的筹划。
　　他还敢再来深渊？？莱拉根本不会相信雷恩斯纯粹来交涉“偷渡案”的说辞, “灵哨”之后, 雷恩斯就一直对外称病, 如果不是他坚持这般的念头, 有克拉雷兄妹在, 根本轮不到他来。
　　而她也想不通了, 雷恩斯背着她又是想做什么吗？
　　莱拉打算等待雷恩斯来, 只要他敢来，她就敢找到时机控制他，逼问清楚他的打算。
　　结果到头来, 临到“瓦墙”的神院使团领头的只有一位陌生的神官，雷恩斯消失无踪。莱拉那时就明白他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回到柯塔林的消息，从此销声匿迹。
　　……跑了？这跟让莱拉更认为雷恩斯心中有鬼。她让柯塔林边境加强布防，一度以严苛的标准审核与南境相关的人。
　　但是，两天的功夫都是徒劳。边境毫无动静。莱拉只能不再拖延，按照之前约瑟夫维希给予的线索，前往了东领地——冥忒湾，去查困扰柯塔林和南境的偷渡一案。
　　却没想到，她在东领地的入境处，她竟一眼看到了那群南境的游商，还有甚至伪装谈不上用心、亦谈不上完美的雷恩斯。
　　“不敢来柯塔林，就来冥忒湾？”
　　莱拉对此火冒三丈，却压低了声音，“我在南境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你非要再来挑战我的底线——我建议你，别嘴硬。”
　　她胸口微微起伏，此时已经不打算顾忌什么。她了解雷恩斯，是个记仇的人，也是个擅长钻研漏洞的人。他们在南境产生那样的恩怨，他哪怕中了灵哨，也不见得真的不可以对她作出不利的事。
　　先下手为强，她必定要逼问出来。
　　脸上的剑压重了几分，雷恩斯微微侧头，能感受到莱拉的怒气。
　　他的手指蜷缩，却生硬地夹紧了声线：“我没必要说谎……你难道觉得我是要来害你吗？你没必要这么想，下了禁制，你对我为所欲为，我怎么可能害你？”
　　“谁知道？你之前杀我的时候，法子不就多得要死吗？”
　　莱拉蹲下了，她的气息既阴冷又滚烫。雷恩斯感受她的手探过他的腰，随后她把他的储物戒指极为粗暴地扯下了。
　　“打开。不然，我切断你的手。”
　　黑雾近在眼前，雷恩斯却能感受到她阴鸷的目光。他闷哼了声，却微微低头。
　　……早在经历了他们上次的战斗后（莱拉被他缴械），他担心类似的情况发生在他身上，这次前来柯塔林，他往身上又添置了三样空间系的异能道具。莱拉果然夺走了最外面的一件。
　　这里面并未放置最关键的，但他也不想让她看，因为……
　　“打开。”莱拉冰冷的音节撞入了他的耳朵，“灰烬”化为骨刀，刺痛了他的手指。
　　“……你真要对我用刑？？”雷恩斯瞳孔一缩，却知道自己问话都是徒劳。她如今对自己彻底绝情，“灵哨”都敢用，还有什么不敢施加在自己身上的。
　　他和莱拉对视了一眼，抿了抿唇，侧开了头，“隐秘符文——‘空间之印，雨之引，唯开’。”
　　使用隐秘符文，是储物的异能装备要让除了主人之外的人打开的唯一方式。是类似暗纹的存在。
　　而当莱拉将戒指落于地面，按照雷恩斯的话破开了戒指，面对地面上陡然出现的大片药材和药瓶，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
　　莱拉因为无语，雷恩斯则是因为尴尬。
　　“止痛、疗伤……”莱拉辨认出了一些药物的作用，眉头却微微一挑。因为她发现其中竟不乏一两样极为眼熟、她似乎近来才在黑市购买过的药剂。雷恩斯一向身在神院，怎么也有会这些药？
　　她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表现出异样，只嘲讽了句：“看来你很怕死。”
　　“但这里面没有‘肃寰者’，你身上还藏了其他的空间系异能道具，是吗？”
　　雷恩斯后背僵直。其他的，他不打算让莱拉察觉，至少藏有“肃寰者”的那枚。因为里面所有的，还有关于他此行目的的真正线索。那是他想要瞒住莱拉的。
　　他困难地抬眸：“我没有了。如你所见，身在北境，乔装进入，旁人认不出我，我为什么要带‘肃寰者’？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不是会暴露我的身份、徒增危险吗？”
　　“哦，如果你前世没来过北境，没有当着我的面在拉马德荒漠拔出过你的‘肃寰者’，我会相信你的话。”
　　莱拉冷声道，“少废话，拿出来。”
　　知道自己话里的漏洞无法填满，雷恩斯干脆扭头，闭上了眼睛。
　　毒性依旧在发作，饶是早已习惯忍耐，但如今的奔波，让雷恩斯的额头又起了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让他看上去既狼狈、又脆弱。但配着他阖眼的神情，竟生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滋味。
　　莱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还以为我真不敢动你吗？”
　　雷恩斯后背再度一僵，却毫无反应，之后，他只听到莱拉发出一声轻嗤。
　　其中毫无情绪，他却知道，她是真的被他激怒了。
　　“荆棘。”
　　带着如锯齿般尖刺的荆棘涌动，发出窸窣的声响，也是在这一刻，雷恩斯猛然抬眸，看到了莱拉已经朝他发动了攻击。几根荆棘如利鞭般朝他的双眸打去，是主人惯常的毒辣作风。
　　雷恩斯抿唇，却是倏然一脚猛地蹬向莱拉。她当然躲过了，但也在她躲避的间隙，雷恩斯依靠单纯的体能、踢向车壁，靠反作用力滑到了车壁的另一边。
　　追击的荆棘擦过他的左臂，衣服被鞭破了，留下了淡淡的血痕。
　　待莱拉反应过来时，她轻轻摸了摸差点被雷恩斯踢中的腹部，随即回头，再度念出了咒语。雷恩斯这次没有躲过，荆棘缠上了他的脚，拉扯着他，让他狼狈地单腿跪了下去。
　　“交代吗？”
　　莱拉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次，她遏制住了他的下巴，黑雾中流露出一双眼，幽绿中淡出暗火，如同来自地狱的魔。
　　雷恩斯紧抿嘴唇，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我已经什么都告诉你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别无目的，至于其他道具中，有境内机密，我怎么可能让你查看？”
　　“好啊，现在又开始你那‘忠于南境’的戏码了吗？”莱拉的力道加重了，她的指甲掐入他的下颔，“前世我就为你这一点感动。这一世，你既然要演，我们就更进一步，你干脆就真为你的南境牺牲好了，我会更感动的。”
　　她的语气当然听不出真实的“感动”之意，只有冰冷的讥诮。一道旧语，她的“灰烬”化为了一道匕首，燃着冰冷的火焰，竟是她亲自动手，要朝雷恩斯的脸颊刺去。
　　雷恩斯试图扭头，莱拉的力道却霸道极了，被钳制住力量，他根本无法挣脱。
　　“破。”他在心里默念，背后的手按上了冰冷的锁链，如果实在不行，他只有试图强行冲破“禁制之锁”。但那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会造成不可计量的永久创伤，并且之后，他也不见得能够逃脱全盛的莱拉之手。
　　他紧咬牙关，却突然听到狼车的车壁传来一股震荡，结界被一道声音霸道地闯入，带着整个车壁嗡嗡作颤。
　　“奥利维领主，请住手，这是一场误会！”
　　“南境的德威尔阁下并非暗自潜入，他是前来东领地的使者！”
　　匕首在即将刺到雷恩斯眼中的时刻停住，莱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旋即撩开了布帘。
　　帷幕外，那行馆的木门前竟出现了一队佩戴血红锁甲的狼骑，一辆精金铸成的车架上，刻着一柄鲜血淋漓的长刀。珠宝镶嵌在幕帘上，华丽的装饰、紧守的骑兵，无不在暗示来者身份不低。
　　“古根海姆……”莱拉微微皱眉。
　　古根海姆，以屠刀为纹章的家族，是比奥利维家族还要历史悠久的深渊大族。深渊首领现任鬼督、中领地鬼稽城城主，边都是来自这个旧族。其在数百年的波折中屹立不倒，拥有令人惊叹的生命力。
　　而当看到一枚佩戴血红的血光石的手，撩开了幕帘，莱拉已经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向雷恩斯，他也抬眸望着她，蓝眸隐隐发光，如今镇定无比。他明显对现下发生的一切并不吃惊。
　　“……你可以啊。”
　　她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几秒，压低声音，“你提前联系了东领地的人，让他们把你当做使者来保你。但你是拿什么许诺了他们？通北大道的合作？还是南境扣走的古根海姆典籍？”
　　知道逃过一劫，雷恩斯背上都起了汗。
　　他却挺直了背，迎着莱拉的目光，低声开口了，“我总要以防万一，不是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莱拉的问题。
　　莱拉却恶狠狠地道：“你心思，倒是和从前一样缜密。”
　　“来这里，我当然得想周到。”雷恩斯说。
　　莱拉无声地盯了他几秒，这无声竟散发骇人的气息，就在雷恩斯以为她要不顾古根海姆都对他动手时，她松开了手。荆棘亦散落了，雷恩斯坐倒在了地上。
　　……
　　冥忒湾之南，行馆大道，这里往常便混乱不已，但今天却算是混乱得不平凡的一天。当刻着“血刀”的车架到达又离开后，那躲在暗处的居民和商人才从暗部走出，对方才的事进行了谨慎的议论。
　　“……柯塔林的那位‘逆屠者’竟然来了冥忒湾，唔，你们还记得吧，她上次来，冥忒湾的一半街道都染了血……哦，今天倒没流血，只听说她来亲手抓了一个南境的暗钉，还没开始审讯，小古根海姆领主就派人围了这里，告诉她抓错人了，才保住了被扣者一命！”
　　“什么？南境暗钉，抓错人？这一切太荒谬了，来的到底什么人，小古根海姆领主都被亲自惊动？”
　　“不知道，但似乎是真的来自南境，是位贵客……”
　　侍者放下了镶嵌满珠宝的帷幕，挡住了外部的风。雷恩斯坐在狼头皮垫上，手已从“禁制之锁”中恢复自由，他长呼了口气，任由治疗师为他治疗腿上的伤。
　　“德威尔阁下，对不起，我们没有接洽好，让您受惊了。”
　　他对面所做的是一位黑发黑眼的中年人，他身上的腐蚀之纹又深又粗，让人联想到生命力茁壮的巨木树根。他是位鬼战士，但不同于常人对鬼战士刻板的粗犷、不羁等印象，他穿戴体面，谈吐也极为礼貌。
　　哈里·古根海姆，在柯塔林伐东后，中领地派往东领地的代领主，是深渊现任鬼督、鬼稽城城主摩根·古根海姆的远房侄子。
　　或许因为并非在传统的御魑庆典中战斗上位，他缺乏杀伐果断的气势，但却亲易近人。
　　“莱拉领主……她是我的朋友，我想，她大概是接到了错误的情报，才会误判你们是私闯北境。”哈里·古根海姆对雷恩斯说，“她做事也算比较偏激，但既然解了误会，我想应该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不，我觉得很可能再发生类似的事……忆起莱拉面对自己冰冷的眼神，雷恩斯只觉心如同被堵上一般。如今从莱拉单方面看，他们似乎真的不死不休了。
　　而他了解莱拉，他也清楚她往常怎么对付仇敌。面对仇敌，她做事如同疯犬，不……疯狼。
　　她躲在暗处，寻找时机，而仇人一旦被她抓住，她就要咬断对方的喉咙，碾碎对方的血肉。虽然早有预料，但如今在确认自己也被莱拉划入了这样的范围，雷恩斯心里还是不好受。
　　耳后的窗外，隐隐传来车轱辘的声响，雷恩斯知道是莱拉的狼车紧随其后。她也一定在时刻紧盯这里的一切。
　　灵脉微微一动，雷恩斯当即明白莱拉是又想通过“灵哨”控制他，他暗自捏紧了手，却在身体要被控制前，抢先一步抬眸，露出了冰冷的神情，道出了愠怒的语调：
　　“……柯塔林方实在的确太不讲理了，他们不听解释，还伤了我和属下。我希望，您能真的保证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不然南方定会怀疑北方合作的诚意。”
　　他装出与莱拉素不相识的正常模样。之后，灵脉灼热的感觉渐渐退去，他明白是莱拉放弃了控制他。
　　雷恩斯在心中呼了口气，他并不喜欢被莱拉控制的滋味。
　　“不，放心。”哈里·古根海姆摇头，许诺道，“奥利维领主虽然行事偏激，但还是讲理的。”
　　狼骑的带领和护送下，两架狼车驶入通往南领地行宫的大道，绝尘而行，并排奔走。
　　死里逃生，雷恩斯冰冷的身体逐渐感到温暖。但当哈里和属下讨论一桩信息时，他避嫌地坐到了另一侧，目光却忍不住看向莱拉车架所在的方向。
　　……他这次背着她来北境，还利用东领地摆了她一道，她估计很生气。
　　几乎下意识地，雷恩斯掀起幕帘，试图看一眼她所在的狼车。但似有所感，对面黑洞洞的窗，突然也伸出了一只手撩开，黑斗篷下的莱拉露出了她不见五官的脸。
　　饶是看不到她的眼睛，雷恩斯却能感到对方的目光如同寒刀，刺向了他，似乎想将他立时吞噬。
　　……雷恩斯放下了幕帘。
　　目前，他已经不再打算去思考重新追求回莱拉的事了。
　　毫无意义。
　　……先活下去。


第183章 同行   “德威尔，跟够了吗？”（捉虫）……
　　东领地的行宫如同鸽子般雪白, 坐落于那碧带般的河湾背部。晴朗的苍穹下，由昂贵石料铸成的石柱、雕塑绽放星辰的光泽。这是东领地最为醒目的建筑，为曾在深渊盛极一时的宓勒家族所铸造。
　　但当“大篡夺者”都哈·宓勒在上一界的“御魑庆典”中死于复仇的奥利维之手后, 这个家族在短时间内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行宫被占据, 以古根海姆、克兰兹、奥利维组成的新盟军在这里举行胜利的庆典，直到哈里·古根海姆被指派为新的代领主, 这里才固定成为了古根海姆家族的另一个政治据点。
　　莱拉上次到达这里，还是两年前。如往常一般, 哈里·古根海姆有条不紊地亲自招待了她。
　　古根海姆家族, 实际上与奥利维家族颇有渊源。两者同是深渊传承千年的大族, 莱拉的祖父阿迈尔·奥利维和“血刀”摩根·古根海姆亦同都曾拜于深渊中领地前任大尊者手下, 是挚友和师兄弟。这令莱拉在童年时期便认识了这位哈里，只不过并不是熟识。
　　说实话, 莱拉在回到明域前，这位哈里在家族中并不起眼。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十年时间后, 他在本族声名鹊起，这份代领主的职衔, 摩根·古根海姆甚至没有指派给他的儿子, 而是给了他。
　　“很抱歉, 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接洽好双方。”
　　哈里·古根海姆亲手推给了莱拉一杯茶。他一向彬彬有礼, 莱拉也知道他同样谨慎。
　　作为一位还未站稳的代领主, 他从不得罪任何人, 也致力于不让领地内出现失控的事件，其中便包括不让一位南境极有身份的使者出意外。
　　“不，是我为你添麻烦了。哈里。”
　　莱拉摇了摇头, 也不再多提雷恩斯的事，开门见山，“你应该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而来。”
　　“是，我知道，你是为偷渡案……关于宓勒家族和东领地的事，你从不放松。”
　　这次前来，莱拉的确是为了偷渡，并不打算遮掩，她提前与哈里提及了目的。哈里也告诉了她新的讯息，“放心，冥忒湾和柯塔林一样关心这桩事。但你知道么？最近冥忒湾却也有事发生。”
　　“什么？”
　　“在从前都哈走私的据点片区，也有冥忒湾居民失踪。而且这次不止包括于南境移民和混血种。”
　　巨大毡绒铺陈在地面上，表面呈现了细致绘出的城区地图。哈里·古根海姆起立，弯刀指向了西部，一片灰色的阴霾笼罩在那位于湾城边缘的地区。
　　“这是拜铎区。你应该有印象，我们刑讯时，曾有人供出都哈在这里设置了七道毒物和人口的走私地点。自从南境事发，那里沉寂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又有人在悄然消失，最早几位流浪的混血种……没有引起注意。后来，纯血深渊居民也失踪了。”
　　“纯血的深渊人失踪？”莱拉微微吃惊。她的印象中，那些人为了制造次等血统剥离后的无意识人，一向只会蒙骗混血种。怎么这次还涉及了纯血种的深渊人？
　　她无声地凝视哈里告诉她的位置，说来也巧，约瑟夫·维希告诉她的据点，也和这个地区相近。
　　之后，哈里也朝她询问了柯塔林的情报。但莱拉经过思考，并没有全然告诉她手中的信息，包括她会悄然查看的地点。因为，她认为冥忒湾行宫的人并不能全然听信。
　　“谢谢。”
　　斜阳挂于天幕，莱拉离开了雪白如鸽的宫殿。仆从送她去往她的暂住府邸，莱拉却倏然被一阵清脆的车轮压地声吸引了注意。
　　只见血色的天幕下，行宫远方，一辆马车正朝外部驶去。驱车人坐于前方，压低了帽檐。
　　但莱拉却能一眼看清，对方裸露的手背一片白净，不见任何象征着力量的黑纹。这是南境人。
　　“……是雷恩斯·德威尔的人？”莱拉蹙眉。
　　————
　　拜铎地区，位于湾城的西部，不同于中部建筑的庄穆，低矮的房屋充斥街道，装饰却不乏奢华。喧嚣声、管乐声从街头贯彻街尾。这是个商区，也是较为著名的混乱地区。
　　一家酒馆中，雷恩斯坐在角落，幕帘垂下，影子将他所在的空间与其余空间隔绝。
　　他喝了口冥忒湾特产的烈酒。不久后，一位头戴兜帽的瘦小男人出现，坐在了他面前，低声吟唱，那是一首变调的小曲：
　　“车马行已，不见南墙……”
　　《墙》。南境“暗钉”的接头暗号之一。确认无误，雷恩斯让对方坐下，两人都低下了头。
　　雷恩斯低声道：“我亲自来，是想问有新消息吗？”
　　男人：“有。”
　　雷恩斯点头。
　　他是在行宫中接到情报的，几乎和莱拉同时得知了拜铎地区的失踪一案。冥忒湾许诺了查探的自由，要求回报情报。于是，在指引下，雷恩斯带人前往了拜铎区。
　　而前来的暗钉则更详细地告诉了他失踪案的详情，特别补充了与他所在酒馆相关的传闻。
　　“最近，就在这里，有洗衣妇和客人同时失踪。但在官方开始查案后，仅在一间破旧的厂房中发现了其中一位失踪者，据说那尸体惨不忍睹，血都被抽干了……是的，正是和失败的血统剥离禁术一样的症状。”
　　“至于另一位，则不知所踪。”
　　雷恩斯凝眉：“……官方没有任何线索吗？”
　　“是。做事者很狡猾，东躲西藏，线索总是止于追踪的开始。但我们也因此怀疑，冥忒湾官方有人在暗中支持他们，所以他们能知道情报。”
　　雷恩斯凝眉，官方有人参与……这会和古根海姆有关吗？
　　古根海姆……雷恩斯曾来过深渊，记得这是个人情复杂的大家族。
　　但一切尚无法下定论。
　　他沉默了会儿，便让暗钉告诉他其余的失踪案发生地点。推了枚金币后，假作完成了一笔交易，雷恩斯才带人离开。
　　出门时，天幕上挂着灰败的夜，仅有稀薄的暮色残留天际。
　　雷恩斯的大脑却如同这天色般混沌。按照线索，他又探寻了几个地点，却发现正如暗钉所说，一切被处理得极不寻常的干净。这几个地方，并未给予任何收获。
　　还有下一个地点……雷恩斯不知不觉间行到了拜铎的边缘，低矮的商区变为了群聚的住宅。但他抬眸，却陡然被一道略过街角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那道身影移动极快，只能隐约从背后看出其的性别——其展现着女性的纤瘦。那身影如风一般在转角消失，同时，一位流浪者闷声倒地。
　　“那是……”雷恩斯蹙眉，他望向身影消失的方向，却诡异地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几乎是依靠直觉，他来到了流浪者面前。流浪者双目迷离，口中含糊不清：“我说，朝东部走，东部走……”
　　他竟像是失去了所有意识，一切都暗示他中了精神系的控制术。
　　雷恩斯却旋即指尖凝结出雨水，淌过流浪者的身体。
　　雨感术。流浪者胸前抖落出一朵‘暗之花’，荆棘共生，却转眼黯败，枯萎成零星的影。
　　雷恩斯瞳孔一缩。他似乎反应过来……刚才的人是谁了。
　　“……大人？怎么了？”
　　面对属下的询问，雷恩斯停止了怔愣，却抬眸望向东方——那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双手捏拳，犹疑了几秒，道： “你们留下……我，去追个人。”
　　“什么？”
　　雷恩斯起身了，却不忘又回头嘱咐：“如果圆月之时，我尚没有消息，请你们联系古根海姆领主。”
　　——
　　夜风呼啸，北境的风远比南境寒冷。雷恩斯披上镶了绒的斗篷，打开感知，朝东部追去。
　　莱拉。他几乎确认了那个人是莱拉。
　　莱拉怎么单独来了这里？她也从古根海姆手中知晓了失踪一案吗？而她为什么单独朝东去，那里是有新的线索吗？
　　对于莱拉，对于血尸案，雷恩斯都同样关心。他伏在墙边，在伪装的掩护下无声潜行。
　　但在路过一个转角时，他却突然止住了脚步。
　　“跟够了吗？”女人靠在墙边，手中捏着烟斗。
　　雷恩斯深吸一口气，他看见莱拉歪头看他，月光打在了她白如纸的皮肤上。这是他来深渊后第一次看见她露脸。
　　却不是她本来的脸。
　　现在，莱拉伪装成了一个陌生的深渊人的模样。头发浅棕，眼眸乌黑，腐蚀之纹却极为浅淡，从外表显示她的血统并不纯。
　　而她身穿冷棕轻甲，手戴硬皮手套，俨然一副女佣兵的打扮，全身散发凶悍的野性。这是深渊下层人的典型气质。
　　她将烟斗送入口中，几秒后，吐出的烟雾缭绕，刺了雷恩斯的鼻。
　　雷恩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目光紧盯莱拉，却确认了她是真的一个人在这里。
　　……是的，不同于南境的“利亚娜”，在深渊的莱拉总是喜欢独行。曾经上一世，他们最暧昧的时期，她才稍微改善了这一点。但大多数时候，她做任何事，不知会任何人，全凭自己心意。
　　神经传来习惯性的疼痛，雷恩斯却强令自己站稳，他不想在莱拉面前表现得太落下风。
　　与莱拉乌黑的眼瞳对视，他抬手，露出了一枚银扣，上面散发法术的光泽，“这是灵扣，可以感知我的位置的体征。行宫给的我们。如有意外，我能捏碎，古根海姆领主会知道。”
　　这实际上是灵性物件之一。强大的深渊人可以铸造，之后将赠予旁人，以达到保护和监督作用。
　　莱拉凝视他腕上的银扣，却轻声笑了：“你在怕我？我以为你不会怕呢，跟这么紧。”
　　她抖了抖烟斗里的灰，又偏头，压低声音，语气就像是在对一位老友说话，“这是你朝他要的吗？我记得，我曾给过你同样的东西呢。你倒是会学以致用。”
　　雷恩斯五指无声地蜷缩。他也想起来了，曾经在他刚至柯塔林的时候，莱拉为了保护他，给过他类似的物件。彼时、此时纵然隔世……为什么现在他们变成这样了？
　　“我总得自保。”
　　雷恩斯垂眸，收敛了眼中的情绪。他无声地立于墙边，却悄然放大感知，时刻注意莱拉的姿势和自己灵脉的知觉，防止莱拉出其不意对自己发动攻击。
　　不想，莱拉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收了烟斗，“一起走吧。”
　　雷恩斯：“？”
　　有一瞬间，雷恩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重复道：“一起走？”
　　如今的莱拉却看上去当真喜怒无常。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却毫无笑意，淡声说：“事情到这个地步，你觉得我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生出些我不知道的事端吗？”
　　“而且，我也知道你是真的想查这件事，毕竟和克拉雷相关。为了克拉雷家的诺拉，你也不会添乱的，是吧？”
　　“……你突然提诺拉干什么？”雷恩斯没太明白莱拉的想法。但面对她的目光，他心头亦一跳。
　　她的眼神也让他很不舒服，仿佛他是她了若指掌的猎物。雷恩斯紧咬牙关，一时不确定要不要跟莱拉走，也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干什么。
　　但想明白她大概率也不会放自己走后，他扭头，“……走就走。”
　　雷恩斯跟在了莱拉的身后，他们一人佣兵打扮，一人行商伪装，走在这混乱的小巷毫不违和，竟仿佛常年行走在这人士。
　　雷恩斯的目光一直黏在莱拉身后，他看到她穿梭小巷，行到一个破旧的建筑前却陡然停下。
　　……这里，看上去竟像是个废弃的俱乐部。
　　莱拉敲响了建筑前方的小门。她的口音也改变了，变为了纯正的东领地口音，仿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提灯人让我来这里问路。”
　　这句暗号仿佛是一枚钥匙，原本沉寂无声的门后，少许响起了窸窣的声响，雷恩斯的视线也跟着落到了门上。
　　嘎吱——门从背后被拉开了，一张苍老妇人的脸出现在黑暗中，却只打开了一条门缝。
　　其皱纹密布的手捏着扣在门栓的锁链上，锁链的表面浮现暗淡的附魔光泽，明显下了加固的术法。妇人谨慎地审视他们。
　　但在对方开门的一瞬间，雷恩斯看见莱拉的神态陡然变了。
　　她的背影本散发镇定的气息，这一刻，却突然挺直，整个人表现得局促极了。
　　她搓着手，亮起眼睛，仿佛一位终于找到指路牌的迷路者，“太好了……我花了很多精力，找了许久……这里总算有人回复了。”
　　“……”她又开始演了。
　　雷恩斯跟在莱拉身后，却默默学着她也露出了企盼的神情，眼眸发亮。
　　“谁告诉你们的……”苍老的妇人却依旧放松警惕，她目光紧紧地他们脸上逡巡，却突然恶狠狠地道，“但这里无路，请回！无路，请回！”
　　砰！门被关上了，锁链震荡的声响传来。
　　雷恩斯一怔，却发现莱拉的脸色又一次变了。
　　她的眸光变冷，指尖出现了一柄暗影凝成的长刃。不过眨眼功夫，她抬手一气呵成，长刃朝铁门劈了过去。
　　轰！暗影如群鸦轰鸣，门被砸开了。同时碎裂的，还有那绽放森青光芒的锁链，雷恩斯这才发现上面下了毒。
　　莱拉跳入了中央。这低矮的房屋内，除了破旧的一桌一椅，竟什么都没有摆放。
　　地上，却展现着诡异的一幕。
　　那位老妇人躺在地上，只剩下了脸。她身体的其余部分化作了血色的泥，在朝地底急速流去，如果他们再晚进来几秒，会根本看不到人。
　　“怎么回事？”雷恩斯下意识地瞥向莱拉。
　　但她根本没有理他，全身化影，朝着那血泥追击了过去。恢复了尊者的实力，她的速度比上次战斗时还快，快如闪电。
　　雷恩斯身体一僵，却也跟了上去。


第184章 共战   莱拉：“不对劲。”……
　　傀儡术。
　　雷恩斯盯着那妇人消失的方向, 却联想到了深渊的秘术之一。
　　深渊是与冥界相关的民族，鬼魂、亡灵的力量都与他们息息相关。
　　——鬼战士通过亡灵之力获取生命之外的力量；亡灵法师则冥界的灵力进行深渊赐福。
　　但除了两种常见体系的力量使用方式外，还有通用的秘术可供深渊人选择修行。傀儡术就是其中之一, 调取冥界的力量, 操纵亡灵。这是生僻的秘术。但实力在鬼徒中阶以上的深渊人便可以尝试修行这个秘术。
　　呼呼——狂风在呼啸。莱拉的速度疾如闪电，她全身化影, 窜向了边角。
　　雷恩斯喘了口气，“灵哨”的毒性令他的神经有些痛, 但却察觉到莱拉已为他打开了“非常之时”。他也紧跟了上去。
　　这个废弃的俱乐部竟然连接巨大的地下通道。
　　顺着边角的楼梯下去, 是一枚摧垮的井盖。
　　而进入通道, 幽暗的光线陡然充斥他的眼睛。
　　黑雾游荡, 四处都弥漫着诡异的气息，如同更让人置身黑夜。
　　但雷恩斯能感知到莱拉并未停止潜行。她急速潜行, 半晌后，停在了一面高墙前。
　　“以深渊之名，赐汝破裂。”她一道接近无声的默咒, 他们脚底的黑影便聚在了一起，四面八方而来, 荡出了八道魔法阵。
　　魔法阵演绎。
　　雷恩斯一直怀疑莱拉在恢复血脉时, 使用法阵演绎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而她不同于上次和他对战时一般选择隐藏, 她站在那里, 组合法阵, 就像是在解一道简单的题。
　　在组合的那一瞬间, 荆棘勾勒、乌鸦尖喙、雷恩斯还隐约瞥到了火光——莱拉进在里面还夹杂了南境的奥术。她在做爆破的组合。
　　轰！高墙又倒下了。
　　“小心！”雷恩斯却瞬移了过去, 几乎靠本能在莱拉面前撑起了一道法阵。只见在打开那高墙的一瞬间，一道冥青色的火焰却喷涌而出。他的神术竟然堪堪将它挡住。
　　冰冷的气息传来，雷恩斯这才发现他对莱拉过于靠近了。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目光却随后看向前方。雷恩斯朝前一望，也愣住了。
　　前方，是一个石室，其中竟然是一片尸林。
　　在他们的头顶，挂着不计其数的尸体，似乎都被吸干了血，既阴森、又可怖。
　　而墙壁上画着花哨的符文——雷恩斯发现自己竟在赞恩带回的血统剥离的的图纸上见过，他认了出来，这是变体阵。即细节修改的法阵。
　　“嘶嘶……”
　　中央却有一个女人，她皮肤的干瘪，她五官空洞。血泥却汨汨流淌到她的脚下，却最终和她融为一体。
　　但最诡异的是她的头发。
　　其皆由血肉凝成，与天花板上固定，她如被固定的怨灵般在空中晃荡，如同一个坐在血色秋千上的小姑娘。
　　看到他们，她抬起头，露出了瘆人的微笑：“柯塔林，对吗？我就猜到，你们会来……”
　　莱拉冷冷地盯着对方，“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流着宓勒血脉的’无名者’……”女人的目光直视前方，却突然生硬地填满了憎色，“柯塔林屠杀了宓勒。柯塔林是罪孽之地。从两年前伟大的都哈人头落地起，我就等着将这一切报复到你们头上。”
　　惊人的一幕倏然出现。地面上，尸体上，墙壁上……干涸的血迹都朝女人的脚底流淌了过去。
　　莱拉的手中却亮出了长刀——“灰烬”。
　　……
　　女人身上的腐蚀之纹诡异极了。
　　那是雷恩斯从没有见过的诡异，当血液涌入她的体内，腐蚀之纹如同墨水在水面晕开般荡开，雷恩斯皱起了眉头。
　　他并不是深渊人。
　　但他知道腐蚀之纹的作用。
　　深度代表着血统的纯度。
　　广度，则与力量的大小相关。
　　而女人身体原本只有头部拥有腐蚀之纹，现在却爬满四肢。
　　她力量也在不断地提升，却听一声低吼，黑影再度从她的脚底漫起，如昆虫般汇聚成形，朝他们飞舞而来。
　　雷恩斯下意识地一躲，莱拉却突然灰烬化鞭，拉住了他：“你傻了吗？那是陷阱。”
　　雷恩斯：“……我知道。”
　　他只是考虑移位再进行控制。
　　莱拉的手一僵，她也意识到自己误判了雷恩斯的想法。
　　而拉住雷恩斯，却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对待战斗同行者时便有这个习惯。
　　“你爱去就去，但别拖我下水。”
　　她冷冷地说，手中的刀却化为了法杖的形状。
　　如果说对方的黑影如同昆虫，那么在下一刻，由她的灰烬召唤的黑影如同咆哮的巨龙，以压倒般的气势朝女人冲了过去。
　　但在中途，巨龙振翅，化为了数道荆棘丛生的法阵。
　　“用净化。”
　　“雨过凛冬，净化。”
　　两人同时开口。
　　早在感受到压制性力量的同时，雷恩斯就施展了净化的法术。听到莱拉的命令，他一愣，却在位移后继续使了出来。
　　一道属于南境神术的白光如微雨降落般，它们伏地滚动，却准确地避过了莱拉的法阵，冲向了那虫涌般的黑影。
　　神术和亡灵之术似乎天生为敌。
　　两者一触，那涌动的、迷惑视线的黑影便被冲洗掉了一半。
　　而在雷恩斯在施展净化术的同时，他察觉到自己对莱拉的感知也消失了。亡灵法师战斗时总是神出鬼没，雷恩斯熟悉这一点。
　　但此时，他同时注意自己的后背与前方。
　　……因为他生怕莱拉在对付其他人的时候也给他来一刀。
　　但好在，不过几秒，他就听到莱拉的低吟从女人的正上方传来：“以深渊之名，赐汝沉眠。”
　　法阵爆炸了。
　　那是极为熟练的法阵演绎，在雷恩斯用净化术清除了部分黑影后，爆发的法阵如同野兽的血盆大口，将残余的黑雾都风卷残云地吞噬。
　　砰！随法阵演绎落幕的，是倒地不起的女人。
　　她瞪着前方，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
　　雷恩斯并没有立刻向前。
　　因为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女人倒在地上后，看上去无法抵抗，身上有一瞬间却传来了一股更为强劲的能量。
　　而如他所料，莱拉也并未真正地靠近。
　　他只看见了一个跟莱拉身形相似的影子出现，走向了女人，后背却伸出了黑雾缠绕的荆棘，锁住了女人的喉咙：
　　“再告诉我一次，你是谁？”
　　莱拉的声音很轻，却也充满了蛊惑性。而她那荆棘刺入了女人的骨肉，流出了污血。
　　那竟像是可以令人产生麻痹和痛苦的毒液。
　　但奇怪的是，地上的女人却面无表情，如同木偶，目光怨毒地看出向莱拉：“我说了……我来自宓勒。”
　　“我也知道你来自哪里……咯咯咯，你要记住，你做的一切都会回报到你身上的……”
　　影人的动作一顿。
　　下一刻，雷恩斯却突然听到伏地的女人体内传来了古怪的声响，竟如同暗流在涌动。
　　“注意腹部！”
　　轰！女人的身体竟陡然爆炸了。
　　雷恩斯迅速抬出了冰盾，蔓延了整个房间。找不到莱拉，他只能朝大概的位置覆盖过去。
　　而这冲击的能量竟远超乎他的想象，他被冲到了墙上，一股鲜血的味道从他的喉咙传来。
　　也是这时，雷恩斯联想到了赞恩所说的血尸爆炸。
　　“以深渊之名，赐汝泯灭。”
　　莱拉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在冰阵格挡住部分火焰时，黑雾从法阵中涌出，轰向了那爆炸的力量。
　　砰！两者再度抵消。
　　力量消失了。而室内的中央，仅剩一具皮开肉绽的尸体。
　　莱拉落地了。她似乎也受到了爆炸的影响，有血的味道从身上传来，但她晃了晃头，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不对劲。”
　　雷恩斯大概知道她在说什么。
　　尸体的确不对劲。
　　在刚刚进入时，腐蚀之纹爬满了她的全身。
　　但现在，这具身体竟然在渐渐地淡去纹路，就连外放的法力场也在减弱。
　　逐渐地，其连与鬼徒初阶的力量都没有了。
　　但很明显，如果是鬼徒初阶的实力，是不可能撼动他和莱拉的。
　　“你是说力量？”
　　“差不多。”
　　莱拉顿了顿，却又低声说，“她不像是宓勒的人。”
　　“她刚刚，也似乎是在等人来。”


第185章 欺负   雷恩斯气得全身发抖：“你够了！……
　　女人的尸体睡在冰凉的地面上, 已寻不到一丝生息。但当影子拨开她的耳发，一条血红的长线浮现在她的耳根。
　　绵长、尖细……长线如同木偶身上的牵丝，在黑暗的环境下, 散发刺眼的诡异光芒。
　　“这种线, 像是精神领域法术的印记。”莱拉凝眉，“你有印象吗？”
　　雷恩斯：“……嗯。”
　　他的确见过这种印记, 通常与精神控制相关。曾经在常青镇之乱中比斯顿家族身上出现的就是这般的符号。
　　但通常，这种印记极为微小, 因为使用者并不想让旁人发现。如今以这种形态呈现, 雷恩斯也想不通为什么。
　　“我记得你辅修过预知术。用用。”莱拉盯了尸体半晌, 却开口道。
　　“……什么？”雷恩斯一时没反应过来莱拉的意思, “你要我用预知？”
　　他的确辅修过预知，但水平接近马修·奥里。雷恩斯并不认为莱拉不知道这一点。“……我的确修过。但你应该知道, 我没有相关天赋……在这种情况下，预知结果要么不准确，要么极度模糊。这有必要么？”
　　“用。我只是需要线索。”
　　莱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你自己想清楚用不用。不用, 我就把你和那些尸体挂在一起。”
　　话毕, 她向上瞥去。悬挂的尸体正在沥血, 雷恩斯瞬间失声。
　　“…………”
　　他感觉如今在莱拉眼里, 自己就像个单纯的工具人。
　　但与此同时, 他也感到不安。
　　倒不是因为莱拉的威胁, 早在前世, 他就发现她出口的威胁十个有九个都不会兑现，早已学会不要真听进脑子。
　　但现在，他却不安于莱拉对让自己使用预知的坚持。
　　——在刚才的战斗和冲击下, 他的体力已然不支。预知，却是哪怕低级法术都会极度耗费精力的领域。
　　他现在使用，可以说对于现在的状况吃力不讨好。
　　雷恩斯抿唇，莱拉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他实在想不通她这样做的缘由。
　　莱拉催促：“用。”
　　雷恩斯无可奈何地蹲下。
　　被下了“灵哨”后，他就不存在再打得过她的可能性。
　　他也不想再和她起无用的冲突。
　　而初级预知术，仪式材料都属常备的类型。雷恩斯迅速布置好了仪式魔法，开始了预知。
　　“圣光为引，圣明为目……”
　　他尝试使用了言灵预知。曾经，马修·奥里在预知课上便最喜欢使用这种预知，因为简单。雷恩斯也只会这种。
　　随他念诵咒语，金色的灼目光芒在他的瞳孔中流转。他念出了一句预言：
　　“摆渡人伐舟，守林者守林。”
　　“……”
　　几乎如雷恩斯所料，这结果模糊得一塌糊涂。他认为这准确性其实也难以保障。
　　而预知也消耗了他的体力。
　　他气喘吁吁，抬眸望向莱拉，却发现她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思考预知的结果。
　　“收。”一道旧语后，莱拉把那尸体收入了储物戒，回头道：“先走。”
　　她和雷恩斯商量：“我们再看看四周。如果没有异常，再通知行宫的人来吧。”
　　……
　　两人步入森暗的地道，绵长的黑暗填满了这里，他们似乎望不到尽头。
　　莱拉正走在雷恩斯的身前，他却单手撑持墙壁，半晌无声。
　　如他所料，完成预知后，他的精神负担就又上了一层台阶。莱拉简直像是在故意折磨他。
　　但莱拉走在前面，目光四周逡巡，却一眼都没分给他。她明显丝毫不在意他的状况。
　　“摆渡人……冥忒湾有水，可能是指和这里有关的人物。”
　　她语气轻巧地分析，“守林人，我感觉似乎指的是我。你怎么看？”
　　“……”
　　雷恩斯气喘吁吁，“……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顿了顿，他却又道，“但摆渡人也可能是指外来的侵入者……不过，我觉得我们分析之前，最好先明了一个前提，我的预知并不能保证准确性。”
　　莱拉瞥了他一眼，却是没有表态什么，只继续朝前走。
　　她信步朝前，如同在漫步，而眼观她身后爬行的影子，雷恩斯察觉到她是打开了感知。，
　　影子……雷恩斯盯到她背后的影子，却突然眼皮一跳。而那时，他的脚步陡然减缓……
　　空旷的过道中，莱拉在高谈阔论，似乎还想对雷恩斯自认为拙劣的预知结果进行更剔透的分析。她用被破布裹住的“灰烬”挥开地道中胡乱堆放的废金属，却在回头时，猛地看见雷恩斯已经没有再跟她前行。
　　“怎么了？”
　　雷恩斯沉默。
　　他无声地盯了少许莱拉，却道：“……你不用再分析了。”
　　“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想要干什么？”
　　雷恩斯的话语如同无形的手在那黑暗中倏然按上了诡秘的机械按钮。森森地道中，吹拂着他们脸颊的风戛然而止。
　　莱拉的身影也凝固了。“什么？”
　　她盯着雷恩斯，悠悠地朝前了一步。
　　身体在动，影子却一片僵直，如同纸片。
　　莱拉：“你发现了？”
　　……雷恩斯早在先前就察觉到影子不对劲。那短暂的僵直和错位，都绝对不是正常的时空可能发生的情况。
　　他的大脑沉沉欲坠，却在莱拉又一次开口时，才抬起了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雷恩斯抵住牙关，“你带我出石室时就有感觉……但是，在你开始分析预知的结果时，我才确定。”
　　“我们根本没有出石室，对吗？”
　　“这里都是你亲手营造的幻境。你逼我使用预知，也是想消耗我的精力。”
　　莱拉不置可否地笑了声。这一刻，雷恩斯心中更凉了，他确定莱拉之后对他一定不怀好意。
　　但当莱拉漆黑的眸子落到雷恩斯的袖口，瞥见那银铸的”灵扣”悄然无踪，不由低声笑了：
　　“哦……所以说，你刚刚一直在伪装，就是为了趁我不备，想报讯是吗？”
　　她扯起嘴角，眼中却悄然掀起了戾气。
　　与此同时，雷恩斯的手腕一股灼烫的感觉，“灵哨”的疼痛也重新到来。
　　……莱拉竟取消了“非常之时”。
　　“你……”雷恩斯低哼一声，但反应也极为迅速。
　　他在自己没有完全失去控制前，猛地念出一道咒语：“冰刃。”
　　尖锐的冰锥倏然浮现在他的四周，蓄势疾发，如狂风骤雨般卷向了莱拉，如同冰原的风暴。
　　……他并不想伤莱拉，只是想拖住她。
　　然而，黑暗中传来了莱拉的一声冷哼。
　　当雷恩斯退至边界，眼前的场景却在顷刻间瓦解，又重铸而来。
　　这是不见一丝光明的黑暗空间。
　　是雷恩斯最厌恶的环境之一。
　　而眼前的一切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幻境，这里真的是幻境。亡灵法师不止可以伪装自己，也可以伪装环境。莱拉对他铸造了近乎完美的幻境，之后悄然把他困入了这里。
　　“感知。”雷恩斯试图使用感知的同时，向后撤去，四肢却仿若被灌了铅。
　　灵脉再次灼烫。这次，他是真的又一次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你既然敢跟我过来，就该想到这一幕，不是吗？”
　　乌鸦凄鸣，莱拉出现了，他们四目以对，她歪起了头，“我跟你分析分析现状吧，古根海姆过来需要时间。而就算他到了，他力量不比我，这个幻境不见得能立刻破开。”
　　“所以，现在起，最好我答什么，你说什么。”
　　雷恩斯仰头，努力克制被控制的不适感，瞪向莱拉，“你疯了吗？你知道这里是什么环境吗？敌明我暗，我们还没排除危险，你难道不怕我们被偷袭吗？！快解开幻境！”
　　……这样的幻境，必定消耗法力。如果幕后人在这个时候出现给他们一击，搞不好可以同时把他们一网打尽。
　　莱拉却摇了摇头：“不呢。”
　　“……”雷恩斯还想说话，大脑却陡然传来剧痛，他的意识变得浑浑噩噩。经历过灵哨，他意识得到这并不是“灵哨”会全然产生的作用。
　　他抬眸，“……你到底又想对我做什么？”
　　“这不过是让你说实话的手段咯。”莱拉说，“我估计你也不会好好说，我只能这么逼你了，德威尔。”
　　她又低声念出了一道咒语。
　　场景再度变幻。
　　阴冷的风吹过，雷恩斯发现他们果然还身在本来的石室。
　　但他所坐的地方，地面却突兀地浮现了一道法阵，血红的斑点，古怪的人像裸|体图腾……这不是莱拉常用的荆棘阵法。
　　而当莱拉继而抬手，人体的边缘浮现尖刺。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倏然从雷恩斯的掌心传来，他的手被黏覆在法阵上面，无力脱离。
　　呼……他的手指被割破了，血汨汨流向法阵中央。
　　四周的墙面上，原有的古怪图腾也陡然开始转动，乌鸦飞舞，将残破的黑影填满。
　　莱拉轻声道：“主宰在上，我以血祭，愿赐新生……”
　　“此为光明圣徒，新生将为之去光明血。”
　　血统剥离！
　　当雷恩斯意识到莱拉在做什么后，却是气血翻涌，又惊又怒，整个大脑都嗡嗡作响。
　　她竟然是修复了墙面的法阵，要对他使用“血统剥离”！
　　血统剥离……这是针对深渊的混血种的秘术，可以选择剥去深渊血或旁种血脉。
　　但……如果被使用的对象是纯血脉的人，一旦秘术成功成功，那人将会失去灵智，几乎是死路一条！
　　“……你真恨我到这个地步？”
　　手心传来剧痛，力量逐渐在流逝……雷恩斯抬眸咬牙。
　　莱拉却摇了摇头：“你说什么呀？我不过礼尚往来啊。我估计这个法阵于你，比我当时中毒所受……也就大概痛了个七八倍吧。”
　　雷恩斯：“……”
　　他瞪她。莱拉却蹲了下来，环顾四周，又感慨道：
　　“我发现，似乎重来一次后，你的力量也不如从前纯粹了。是与你之前那次法力场爆炸的意外有关吗？”
　　她发出刺耳的笑声，“真好啊，这也算主宰对你的回报之一吗？不过，如果你继续沉默，这回报可要加深了。我亲自来。”
　　“说，你来深渊做什么……告诉我，我停下法阵。”
　　雷恩斯的手部微微颤抖，因为痛苦。但他也分不清是来自生理层面的痛苦多些，还是精神层面的多一些。
　　他哑声道：“你疯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怎么不能？你以为，我还会再被你诓骗吗？你现在，在我眼里跟下水道的虫子毫无区别，除了多了几分威胁而已。别再给自己加戏。”
　　雷恩斯的脸色陡然惨白。莱拉在雷恩斯面前蹲下，却又摊开了手，“这样吧……拿出储物戒也行，我给你停下。”
　　……下水道的虫子。雷恩斯脑中却响起的是这个称呼。她竟然这么称呼他？！
　　他气得后脑勺发抖，脸色又青又白，却干脆闭上了眼睛，选择一言不发。
　　“有骨性啊。”莱拉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恍若在念诵蛊惑作用的咒语，“但你知道吗？这个血统剥离，除了剥离血统外，还会让人失去神智……”
　　“在剥离过程中，症状就会出现，你会感到思考的困难，你的情绪也会被无限地放大，你所想的一切都会变得难以遮掩。”
　　她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语气仿佛要和他玩一次决斗般的游戏：“……所以，我们就一层层地剥掉你的伪装和谎言好了，让你直面你真正的情绪和想法，看你怎么装？”
　　雷恩斯依然不语。
　　“哦。从头开始侵入你的思想吧……让我想想，你最近最滑稽的谎言是什么，似乎是那句——’一直爱我’？”
　　听到这句话，雷恩斯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他忍不下去了。
　　然而，果然如莱拉所说，他眼皮变得重极了，感到自己已然说不出一个字。
　　——他已控制不了意识了，一切如同在坠入深渊。
　　阴风簌簌，他眼前的场景再次变了。
　　那是在一间幽室中，昏暗的光线亮起。
　　砰！雷恩斯被推到了一面墙上。莱拉的气息迎面而来，当雷恩斯抬眸，发现莱拉已然蹲在了他的身前。
　　皮肤雪白，长发乌黑，五官深邃而美艳。她已然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她盯着他，目光却充满了恶意的掠夺性，手按上了他的胸膛：“感觉怎么样？其实很恶心的对吗？”
　　她语气轻慢，明显是想侮辱他。
　　但当冰凉的触感、模糊的怒意从胸膛传来，雷恩斯只觉脑中传来了一股战栗，他全身微微颤抖，却瞪着她，抿唇不语。
　　“还想坚持自己的谎言吗？”
　　却见光影晃动，莱拉的身影突然又变了。
　　乌黑的长发化作了冷金，翡翠般的碧眸也化作了蓝眸，她一道旧语，竟变成了诺拉的模样！
　　而那一刻，她脸上也伪装出诺拉惯有的冷静神情，却是靠近了雷恩斯，手滑过了他的脸庞。
　　她冰冷的气息吐到了雷恩斯的脖颈上，“还是说，这才是你最喜欢的模样？”
　　蓝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雷恩斯能看出莱拉眼中那近乎噬人滋味的探究，似乎想把他的任何一丝反应都吞进眼中。
　　而她的贴近，也让他战栗。
　　“你以前为了你们的南境，不是谁都能睡、一点脸都不要吗？……怎么现在看到真正心上人的模样，倒像个木头？”
　　莱拉低笑了一声。
　　“……你够了！”雷恩斯气得全身发抖，只觉双手气血翻涌，竟突然冲破了禁制。他猛地推开了莱拉。
　　莱拉灵巧地站稳。
　　在她那冰冷的目光中，雷恩斯只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狼狈和屈辱。
　　在这幻境中，他却发现“灵哨”的禁制似乎也不起作用了。
　　他靠着墙，气喘吁吁地道：“我告诉你莱拉·奥利维……不要对我妄加揣测和评论！”


第186章 生气   雷恩斯沉默地移开视线，别开了脸……
　　落地的莱拉已然恢复了自己的容貌。她盯着雷恩斯, 却笑了：“看来我小看你的意志力了……你还撑得住啊。”
　　雷恩斯冷冷地抬起眼皮。
　　“没事，我们继续。”
　　所在的场景又一次变了。明亮的光线闯入窗柩，照在暗纹密布的地毯。风中荆棘、乌鸦图腾……雷恩斯恍然间意识到这里是哪里——竟然是柯塔林。
　　外部传来喧嚣, 他循声望去, 有身穿平民服饰的人被押上了刑台。干净的皮肤暗示着他们是南境人，在重击下, 他们的头骨被打碎。
　　鲜血汨汨，染满刑台。
　　……不！雷恩斯愤然起身, 这场景似乎勾起了那悠远的愤怒, 在浑浑噩噩下填满了他的大脑。他似乎想去哪里兴师问罪。
　　但当喧嚣在耳中放大, 他却突然反应了过来现在发生的事。
　　……这是过去, 在柯塔林发生过的事。那次……
　　“那次，柯塔林处理了这批南境暗钉。哪怕你曾经对我求情, 他们还是死了。”
　　莱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降临他的身后，她睥睨窗外，恍若在冷漠的审视, “你这次来，是不是也和他们有关？”
　　雷恩斯身体一僵, 他抬眸, 神经的痛压却令嘴唇微颤：“我……不。”
　　他的手陡然按上了窗台, 指尖发白。目前的状况如莱拉所说, 的确会让人难以控制思绪和情绪, 他竟险些跟随冲动, 直接吐露一些想法。
　　莱拉目光锁上雷恩斯, 却冷哼一声：“你也因此恨我，不是吗？不对，你早就恨我, 我来说说你恨我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裹了蜜糖的毒药，“你不就是恨我曾为了一己私仇毁了你们的南境吗？我是南境的罪人，引发了你们和龙部的战争，还想攫取你们的更多。你们因此恨我，所以派你来杀了我，你也真的做到了。”
　　“现在，你是想继续做这件事，是吗？”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近人情。
　　雷恩斯竟然第一次生出对莱拉的自以为是的憎恶。
　　“你这次又打算怎么做？”莱拉的声音又一次靠近时，雷恩斯却猛地红了眼角。
　　他狠狠地仰头，顶去了她的话：“我不是！”
　　他声音发颤，身体也在发颤。
　　莱拉玩味道：“哦？”
　　“……我也知道你不是。”雷恩斯一字一顿地说，“你和南境的败落无关。我知道这一点。你不要骗自己，也不要再骗我。”
　　这句话他说得气若游丝，莱拉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
　　如果说她之前的眼里填满戏谑，这一刻，却转而填满了冰。她的目光锁到雷恩斯身上，张了张口，第一时间却未发出音节。
　　“……什么？”
　　但再度发声时，她的语气却带上了自己也未察觉的茫然。
　　这尖塔上的房屋如同密闭的牢笼，两人四目以对，却同时感到了窒息。
　　莱拉的面部表情还停留着诧异。雷恩斯却在这一刻，如梦初醒。
　　这是电光火石的一刻。也是莱拉怔愣的一刻。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手掌陡然冒出细密的汗，雷恩斯却旋即用最大的努力让清醒重新支配他已然混沌的大脑。
　　灵脉在掌心灼烫，趁莱拉怔愣时，他猛然抬头：“肃寰！！”
　　轰！法力带来的光芒尚未黯淡，雷恩斯召出的肃寰者已出手。
　　莱拉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肃寰”的光芒填满了空间，撕裂了结界，与此同时，冰丝将莱拉缠住。
　　她只听见雷恩斯又念出一道默语，他的身形瞬间消失了。他已然冲破了结界的壁垒。而莱拉没想到，这种情况下，雷恩斯还能使出术法。
　　“……雷恩斯·德威尔！”她眼中掀起怒气。
　　落到现实界的石室中的时候，血统剥离结界上的光芒也变得暗淡。雷恩斯咬牙，使用“肃寰”，竟成功地脱离了结界。迅疾地朝外潜行，他又激发了一枚通讯作用的“灵扣”。
　　……担心意外发生，他准备的类似道具不止一份。
　　但当雷恩斯快冲出地道时，一道冰冷却夹杂的怒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可以啊，又骗我？”
　　……“肃寰”的作用过去了。
　　莱拉已经追上了雷恩斯，手中的灰烬化作了一人高的刀，直接朝雷恩斯劈了过去。
　　“肃寰”、“灰烬”交击，冰刃卷火星。
　　但这种状况下，雷恩斯的力量怎么比得过莱拉？
　　“咳咳咳……”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灵脉再度传来灼热。他的全身似乎再度被挤压，疼痛把他支配。
　　当！“肃寰”立地的时候，雷恩斯也半跪了下去。他强使自己清醒用剑撑持，却只看到了莱拉的迫近，她朝自己举起了刀。
　　眼前继而出现黑暗，雷恩斯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
　　他冷冷抬眸，却用最后一丝力气，哑声道：“……不要这样对我。”
　　“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他的眼眶猩红，脸色苍白得如同失去了生息。
　　莱拉的剑顿住了，但不过一秒后，她又冷嗤了一声：“不能这样对你？少自以为是。难道只准你欺负我，我不能还回来吗？”
　　她的语气如刀，无情地撞入雷恩斯的耳中。
　　他的大脑已然混沌，这一刻，他却感到自己不再受自己支配。血统剥离的效果似乎迟来，脑中的情绪陡然被放大。
　　疲惫席卷他的四肢，酸楚席卷他的眼角，雷恩斯再度抬眸，眼角却倏然流下了一滴眼泪：
　　“……是的，你在欺负我。”
　　“……不要这样对我。”
　　莱拉：“…………”
　　黑暗逐渐填满了雷恩斯的视线，彻底昏迷前，他只看到莱拉瞳孔一缩，抓住了他的肩膀，“……谁欺负谁？？？你说清楚？！”
　　她的声音带着股咬牙的意味，似乎想将他咬碎，但声音却越来越远……
　　一秒后，雷恩斯彻底失去了意识。
　　——
　　“什么？那群宓勒家族的人竟然把据点安置在地道？”
　　“是的，没想到……”
　　雷恩斯悠悠转醒的时候，对话声闯入耳中。睁眼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毯子上，窗外的风声扑打在幕帘上。
　　这是……雷恩斯吃惊地发现，自己回到了狼车。
　　“德威尔阁下……您醒了！”也有人在他身旁，一位负责治疗的属下正立于他身旁，担忧地看着他。
　　怎么会在狼车？他这是离开地下……成功逃离了？
　　雷恩斯不知所措，“……怎么回事？”再度开口，他的声音沙哑极了，亦头疼欲裂。
　　但他亦坚持询问，从下属的口中，他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在地下发现您的。古根海姆领主也一同前往了……”
　　据属下所说，哈里·古根海姆接到传讯后，立刻前往了拜铎。神院的使团也一同跟随，先诧异地发现了那挂满尸体的恐怖房屋，那竟全是失踪者，哈里·古根海姆因此震怒。
　　而当他们继而找到雷恩斯的时候——他正在地道中。
　　据说他“独自一人靠在墙边昏迷，身上染血”，“看上去跟死了一样”，吓坏了使团。
　　他们立刻让他去接受治疗。
　　地道的经历如同一团影，桎梏在他的脑海。光是回想，雷恩斯便胸口传来痛苦。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属下一句话都没提到莱拉·奥利维。
　　……她呢？虽然并不想再想这个名字，雷恩斯抿了抿唇，却依旧忍不住旁敲侧击地询问。
　　无法念出名字，他绕了几圈引话，对方果然也告诉他想要的信息。
　　“至于另一位领主，似乎也受了伤……冥忒湾的人查明当时爆炸时她似乎正好在那怪物附近——那是个受了邪门的改造的怪物，突然偷袭让她受伤。“
　　”但阁下，她受伤与我们无关，谁让她不讲理。我们只庆幸当时您离得较远，没有被波及太多。”
　　雷恩斯：“…………？”
　　为什么他们口中的话和他经历的事实不一样？
　　但不过稍加思考，雷恩斯便反应了过来。
　　……莱拉·奥利维又在装受伤！
　　这样，便可以误导他人她和他独立行动，出事时她身在石室，因此可以洗脱她害了自己的嫌隙，继续和南境克拉雷那方合作。
　　而她知道自己说不出任何关于她的话，就借此轻车熟路地编造谎言。
　　“……”雷恩斯胸口起伏。
　　回忆起地道中的事，他的太阳穴传来疼痛。
　　怒意、不甘、痛苦、羞愧尽数涌了上来，填满了大脑，亦填满了心口。
　　……她竟然那样对他，她竟然……
　　雷恩斯的胸口传来疼痛，回忆起自己后来流泪哀求的反应，他亦感到屈辱。
　　他脸色苍白，手蒙上了眼睛，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
　　“德威尔阁下，怎么了？”
　　“……没事。把幕帘关上。”
　　幕帘合上，他似乎和窗外的世界全然隔绝了，包括莱拉。雷恩斯深吸一口气，他阖上了双目。
　　——
　　“怎么样？有线索吗？”
　　行宫的黑狱底层，是置尸房。冥忒湾的人在这里放置和保存特殊的尸体。
　　如今，莱拉带回的女人的尸体放置在高台上。冥忒湾对这件事予以了高度重视。协助她研究的人是一位学士，正在查看户籍。
　　但得到结果后，莱拉皱眉，“什么？她真的不是宓勒的人？”
　　学士：“是的，奥利维领主。按照户籍的资料，她只是位普通的五等居民，靠卖杂货为生。”
　　……五等居民？虽然对女人的身份有各种猜测，这个结果依旧出乎了莱拉的意料。
　　但凡鬼徒中阶往上的实力，都不至于落得五等居民的等级。而之前的对战，显示着女人的实力不止于此。
　　“哦，对了领主大人，我们在搜索她的家庭的时候，也发现了新的线索——我们找到一篇日记，疑似她失踪前写的。我想，这可能会对我们有所启发。”
　　莱拉问：“写的什么？”
　　“许多，写得疯疯癫癫，我们认为她可能失踪前就疯了……很多字认不出来，唯一识别出来的两句是，’我不再侍奉主宰’、’影子在南部的森林，说霜寒的节日值得庆典’……太可怕了！我们也看不懂，但初步认为，后一句可能与您的领地柯塔林或许有关。”
　　莱拉的手顿住。“不再侍奉主宰”，这在深渊可谓离经叛道的话语。
　　而”南部的森林”……显而易见，指的就是柯塔林。正与雷恩斯·德威尔模糊的预言吻合。她下意识地朝旁边瞥去。
　　雷恩斯也在场。他坐在轮椅上，靠在暗室的角落，冷冷地盯着前方。
　　作为南境来北境调查血尸的负责人，虽然目前并不想见莱拉，他必须来盯着线索。
　　但当发现莱拉在看他，雷恩斯一愣，却又沉默地移开视线，留下了冰冷的侧脸。
　　“唔。”莱拉不明意味地“唔”了声，回头对学士道，“日记给我看看。”


第187章 表哥   雷恩斯：“你还在乎我。”……
　　日记里的内容和学士说得大同小异。诡异的符号爬满了纸页, 显示了笔者的癫狂，唯一能够识别的文字是“南部的森林”那两句话。
　　而据冥忒湾的人告知，这个女人似乎在写了日记的两天后就失踪了。
　　“除了日记, 我们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这是冥忒湾的狼骑后来呈上的, 他们还发现了一件匕首。匕首不过由普通的铁质金属铸成，底端却画着古怪的类荆棘符号。
　　荆棘……莱拉自然想到了自己的家徽。这令她产生了不祥的联想。
　　但紧接着冥忒湾告知的消息更令她生疑, 他们竟然在其余失踪者的身上也发现了这种符号的纹身。
　　“……这像是信物。”莱拉断言。
　　“不错，我们也这么怀疑。”
　　莱拉凝眸盯着匕首, 起身问：“学士, 可以使用’影踪术’吗？”
　　深渊人并不擅长预知术, 但可以用类似感知术的“影踪术”去感知与特定物件相关的人物方位或方向。而深渊拥有两大力量体系, 其中鬼战士擅战，影踪术便是鬼战士可修的战时技能。
　　追踪者和被追踪者实力差距越大, 则感知愈清晰。
　　莱拉的话自然没人拒绝。
　　冥忒湾的学士使用了“影踪”。
　　但结果却让人诧异。
　　当卷影的长刃抵在匕首上时，匕首转动，却最终模糊地指向了南方。之所以称之为“模糊”, 是匕首的转动从未停止，其不停地抽动, 如同有无形的手在摇摆它。学士失败于感知其相关人士的具体方位。
　　“对方实力不弱……挡住了感知。奥利维领主, 我们只能看到, 大概位置在南方。”
　　南方……那当然是指柯塔林了。
　　莱拉心头一跳, 却不动声色。实际上东领地的事和柯塔林扯在一起她并不吃惊。
　　但目前的线索集合起来, 却让她以为她或许需要对血尸这件事更为谨慎。
　　在原来赞恩遇袭的时候, 她还没有对此产生足够的重视, 她本以为是赞恩力量不强、没见过世面才夸大的缘故，但目前看来，女人的力量来源实在诡异。
　　一个普通人, 似乎仅因为在血脉上被做了处理，就可以达到与她相抗的实力，如果是一个更强大的人被改造了呢？
　　莱拉的手无声地敲击“灰烬”。
　　与此同时，她也尚存在另一点疑惑，那就是前世并没有发生“血尸”相关的事。
　　是因为重生导致了一些事发生改变了吗？还是说，前世是因为她对安霍尔德的突袭过于突然，导致他们并未来得及甩出这件隐秘的王牌，就直接覆灭了？
　　东领地和安霍尔德偷渡和制造血尸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是短时间的思考就能得到答案的事。莱拉放弃了思考。
　　她唯一得到的结论就是……或许是时候回柯塔林继续查了。
　　——
　　黑狱中并未发现更多线索。
　　在解剖完毕后，女人的身体发出腥臭的气息。莱拉待了一阵子就出来了。
　　因为她以为继续待在那里不会得到更多线索，属于浪费时间。
　　幽闭的空间，昏暗的灯光下……她差陪行的狼骑去冥忒湾的学士处交接更多失踪者的档案。
　　但当她回头，却发现了雷恩斯独自坐在黑壁前。
　　壁灯的影留在他身上，掩映他湛蓝的眼眸，其中还维持着淡漠的蒙蒙迷雾。
　　他望向远方，南境使团的副官暂时离开了他，也在拿取案情相关的卷轴。
　　而他靠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双手微阖，似乎又在强行忍耐“灵哨”的困扰。
　　虽然不喜欢雷恩斯，但他这副强行忍痛、却无可奈何的模样，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取悦了莱拉。
　　莱拉眯了眯眼睛，靠过去：“生气啦？”
　　雷恩斯如惊弓之鸟一般抬头：“……”
　　……他根本没发现莱拉什么时候到他身边的。
　　而她靠在他面前的墙上，手上把玩绿宝石，语调旖旎，仿佛在哄被欺负了的情人。
　　雷恩斯的手紧锁扶手，盯着她把玩宝石，却想起她操纵自己的滋味。
　　他紧抿薄唇。
　　“你……”
　　雷恩斯最终一句话都没说，他冷冷地扭过头，手按上轮椅上的行动装置，转身离开了。
　　雷恩斯头也不回地走了。自重生后，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对莱拉。
　　莱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冷漠的弧度。她也离开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冥忒湾送来了一些线索，但都大同小异。莱拉确定了回柯塔林的决定。
　　她雷厉风行，直接决定立刻就离开。但在回程前，却发生了她没想到的事。她的随行狼骑来报：
　　“领主，南境使团的人刚刚来了，他们协商也要去柯塔林。”
　　“……什么？”莱拉查看卷宗的手一顿。
　　……南境是团要跟他们回去？是雷恩斯的决定么？
　　这出乎莱拉的意料。
　　她本以为，经历了那样的事，雷恩斯会火速逃离深渊。她本还在思考通过什么方式可以半路截住他，逼问出来他的目的，结果他要直接跟着去？
　　他不怕死的吗？
　　放下卷宗，莱拉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好在迷雾之下，没有人可以看见。
　　“知道了。”
　　大雪纷飞，笼罩着整个行宫。在狼骑们准备离开的物件时，北境的冬天总是下雪，洁白如鸽的行宫飘荡在雪中，一切都变得朦胧和寒冷。雷恩斯坐在房中，在壁灯下传出了一条信息。
　　收取了罗盘，他却倏然灵感一动。“肃寰。”他召出了雾气。
　　冰刃钉在了墙上，一只碧眼乌鸦化出了形状，落到地上，乌黑的羽毛下，鲜血汨汨流淌。
　　盯着乌鸦，雷恩斯却脸色发青。莱拉又在监视他。
　　乌鸦，是深渊人力量的象征之一。传讯鸦，便是他们最常用的奇异生物，直接由自身力量凝滞成，可以用亡灵之力附身作传递信息之用，也可呈监视之能。碧眼乌鸦，是莱拉最爱用的化形。
　　而就在乌鸦落地的时候，雷恩斯发现窗外传来了风声。又一只乌鸦降落了。莱拉发现了他的行为，光明正大地停在了窗台上，森暗的绿眸望向他，流露诡异。
　　“真让我意外，德威尔阁下还打算跟我回柯塔林吗？”乌鸦声音嘶哑。
　　雷恩斯下意识回头瞥向后方。这是个布满了基础屏障的房间，他的下属在屏障外，正在整理资料。乌鸦压低了声音，对话只有他们能听见。
　　“……是。”雷恩斯发现，自从莱拉不再伪装“利亚娜”后，她便不再如从前一般总是冷漠地避而不见。相反，她总是主动来找他……不，准确说，整他。
　　……这简直和从前一样，她习惯于伪装时远避，不再伪装时却喜欢亲自去羞辱、欣赏仇人的无力。
　　但他们是仇人吗？雷恩斯不喜乌鸦的眼神，双手紧阖，却不想在莱拉面前落了下乘，冷淡地说：“当然得去。那是我的责任。”
　　一道古语，他把罗盘收入了储物戒。“我也想通了，你不会杀我，也不会再对我做什么。‘灵哨’是最多。”
　　蓝眸上蒙上了冰冷的雾，雷恩斯将警惕收回心底。但乌鸦的碧眸却猛地淡出火光，一切却蒙在一层坚冰后，“哦？”
　　“……你要杀我早杀了。”雷恩斯低声道，“你还在乎我。”
　　“……”
　　乌鸦停嘴了。
　　半晌后，它才重新开口，雷恩斯却听到了莱拉换成了本音，本是跟利亚娜一样柔和、悦耳的声音，但如今却布满了冷戾的嘲讽之意。
　　“……疯子。”乌鸦眼珠转动，碧绿被猩红取代，“你该知道我不杀你是为了谁。少自作多情。
　　“这也是你运气好的地方。但你敢来，你就不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
　　雷恩斯的脸色微微苍白，但经历这么多，他已然习惯了莱拉的无情。
　　他冷声道：“……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啪。雷恩斯手背拍向了乌鸦，碧眼乌鸦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冰丝缠住、扇下了窗台。
　　长风呼啸，乌鸦重重地落到雪地上，化影弥散了。
　　“冰界。”雷恩斯又布上了更严密的结界。
　　莱拉在远距离的时候，影子的力量是无法突破这个结界的。她或许可以使用灵哨控制他，她也无法强迫他施高阶法术——她只能操纵他言行，作出不影响她的事。
　　认定烦人的影子和乌鸦再也进不来，雷恩斯才面色冰冷地坐了回去。总算清净了。
　　在遥远的行宫，莱拉盯着雷恩斯的方向，冷笑了一声，合上了窗帘。
　　——
　　直到第二天在离程时，看到马修·奥里出现在东领地，莱拉才总算明白雷恩斯说的“不会坐以待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雷恩斯是对南境传达了什么样的紧急讯息，对方竟直接派来了又一个大家族的人，说来协助雷恩斯调查。
　　雪地中，马修的金发和金瞳都显眼极了，他抱住了雷恩斯：“很遗憾，听到你发生了这样的事。你真的该直接回去，调查交给我吧。”
　　雷恩斯：“不。我留下。”
　　莱拉冷眼旁观，马修·奥里被雷恩斯带上了他的马车。她眉头一挑。
　　奥里家族……莱拉并不喜欢这个家族。不止是因为其是如今的南境首领家族，和深渊有不少冲突，还因为这家族的一些隐秘。
　　这个家族盛产强势的女性。但是，对于子女，他们却对强弱的要求过于严苛，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
　　莱拉听说的相关的事就不少。席勒斯和雷恩斯两人的母亲就曾因为和家母与长姐不和，出嫁后直接与家族断绝了关系。而如今的首领凯伦，对外光鲜亮丽，却曾经差点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逼得半死，对方出走，消失无踪。
　　这并不是个健全的家族。接触过雷恩斯和席勒斯，他们明显都受到了影响。
　　但马修·奥里是一个意外。他的父亲是奥里家上一代唯一的儿子，拥有强势的姐姐们，这个小弟天生没什么脾气。他父亲对孩子采用放养模式，马修也自小在相对野生的环境中长大，养成了乐观、机敏的性格。
　　饶是奥里家族在斗争中保持中立，他却与克拉雷、德威尔的后代都交好。
　　……莱拉也知道这是雷恩斯为什么会请马修来的原因。
　　第一，马修身份不差，他想借此令她忌惮，拖她再次动手的时间。第二，马修修风系法术，能力为专精，极为擅长逃跑。
　　雪地中，传来了侍官的议论声。“奥里家族的马修？南境真胆大，把首领的侄儿派过来，不怕出事吗”
　　“不，你们知道什么，这个家族的隐匿术极为出名，曾听说他们最弱的小弟都曾在龙主的手上全身而退。这是不容小觑的家族。”
　　莱拉撩开幕帘，能望见感知到雷恩斯和马修的身上似乎都多了道灵力印记。这竟像是加强互相感应的印记，她上次使用，还是远在进入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时，对炔鹰进行了相关的标记。这可以有效防止危险的放大。
　　雷恩斯为了保命，还真是辛苦……莱拉的目光锁在了雷恩斯的马车上，放下了幕帘。
　　……
　　“这个印记，注意好了。如果我们不是同时切断，是不能断开的。还有，马修，记得我们在北境，尽量不要离开双方的视线。”
　　马车内，雷恩斯在与马修交代。马修·奥里，虽然平时看上去不正经，做事却是极为靠谱的。
　　“我的神啊，这是什么鬼地方——”
　　马修瞪向窗外，察觉到了许多不善的目光后，拉上了幕帘，封了结界，“听说你就来了一天半，就遭遇了两次意外。这可真是野蛮、该死的民族。”
　　“咳咳咳……”雷恩斯开始咳嗽起来。马修立刻停止了抱怨，让他从家族里带出来的治疗师为雷恩斯诊疗。
　　雷恩斯靠着软毯而歇，马修便把卷轴枕在膝上，一边阅读资料，一边跟雷恩斯聊天：
　　“你不知道，我这次能过来也算运气好。早先，姑母本不同意我来，说让我父亲来……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们突然打听到了詹姆斯表哥的消息。父亲和姑母根本没法再管这件事，才落到我的头上。”
　　“……詹姆斯表哥的消息？”雷恩斯瞳孔一缩。
　　詹姆斯·罗德尼。是雷恩斯的亲表哥，凯伦的独子，长了雷恩斯六岁。在凯伦的婚姻结束后，由凯伦抚养他。
　　然而，他们这对母子的关系远比他和他母亲还要恶劣。在八年前，詹姆斯和凯伦后大吵一架后，就直接离家出走了。
　　那是位脾气暴烈的少爷，说一不二，奥里家族和他父亲的家族之后翻遍了整个南境都没有发现他。而在前世，战争的最后，他才回到家族后，但却物是人非。
　　奥里家族对外亦绝口不提他的经历。
　　雷恩斯怔愣了一瞬，抬眸问：“……什么消息？”
　　马修皱眉：“说是在地界发现了他。他似乎变成了禁术师。”
　　他用手抓住头发，“唉，我却觉得不靠谱，这样的消息出现好多次了，家族都是失望而归。而我觉得，表哥这么正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弃神当禁术师吧。”
　　“……这样。”雷恩斯无声地望向窗外。深渊正在下蒙蒙大雪。
　　寒气悄然卷入车内，雷恩斯又低声咳嗽了起来。马修看出他状态不好，立刻停止了议论，让雷恩斯休憩。
　　他再度醒来，却发现，马修正盯着窗外。发觉雷恩斯的动静，马修嘿了声：“雷恩斯，看，我们似乎到柯塔林了。”
　　雷恩斯裹着绒袍起身，来到了窗前。
　　雪已停，新雪堆积在河边，结冰的河如同玉带，连向了远方的城池。
　　宏伟的城墙、高耸的角塔下，黑甲骑兵在有条不絮地调度秩序，不同职业的居民着不同服饰，进出城墙。
　　城墙内外，巨木林立，那是一片霜寒的森林。
　　雷恩斯的手按住了墙壁，蓝眸却在一瞬间失了所有情绪。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曾在这里生，曾在这里死。
　　……柯塔林。


第188章 情人   两位尊主似乎都有情人。
　　高大的城墙下, 骑士与狼车驶过；皑皑白雪罩在松针林上，散发冬日的气息。
　　往来街道，却不乏繁荣。一切在严峻的守卫中行进。
　　“您回来了。”梅芙·克兰兹守在门外。她依旧披着她那艳丽的红斗篷, 她所站之处, 雪中荡出玫瑰的芬芳。
　　她授命来接回莱拉，并负责安置使团。
　　“安排好一切。”莱拉言简意赅地下令后, 化作乌鸦，消失在了天际。
　　梅芙对雷恩斯和马修致礼。之后, 狼车、马车都驶向了埋骨堡。
　　……
　　进入柯塔林后, 雷恩斯便没有再看到莱拉。当然, 他现在也并不想看。
　　然而, 令他没想到的是，莱拉临走之前, 竟然吩咐把他们安置在埋骨堡的边塔上。
　　塔，是柯塔林的贵族——特别是奥利维家族喜好居住的地方。柯塔林中古塔林立，埋骨堡中便拥有一主塔, 七边塔环绕，可提示提供防御和居住之能。
　　……而边塔, 雷恩斯实际上前世就住过。他刚刚来到柯塔林的时候, 莱拉就把他关在了主塔附近的边塔之中。
　　其中, 拥有监牢, 也拥有居室。雷恩斯也是在那里住了足足半个月才知道, 从主塔上可以直接望到各边塔的情形。也就是说, 莱拉可以一览无余她曾给他安排的住处中的状况。
　　雷恩斯曾经对此火冒三丈, 不喜欢她的监视，直到后来，才想通她是行保护之责。
　　但现在, 她把他安排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显而易见。
　　想到这里，雷恩斯的脸泛起一片寒冷的白。
　　但当进入房中，他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雷恩斯，你怎么脸色不好？”
　　“……没什么。”
　　雷恩斯微微一哂，眼中却毫无笑意。
　　他的长靴踩在荆棘图腾的地毯，目光却落到了墙侧的木架。只见一排写著着旧语的书籍并置于其上，壁台上烛火射出冷光，照亮了房屋。帷幔、旗帜、长柱……一切竟都与从前一模一样。
　　雷恩斯无声地盯着这一切，才抬眸望向了窗外，主塔在不远处，塔尖覆盖细雪。
　　……莱拉·奥利维究竟什么意思？
　　在马修又一次唤他后，雷恩斯咳了一声，才道：“马修，我们最好仔细检查这里的所有物件。不要掉以轻心。”
　　“好。”马修“嘿”了声。他性格跳脱归跳脱，却在保命的事情上一向做得比谁都好。
　　他明白雷恩斯的意思。
　　作为使者，方才这个领地的领主提出让他们搬到这里，他们并不好违逆。但即使住进来，他们也得检查清楚这里是否有不正常的东西。
　　马修打开感知，却发现雷恩斯已经戴上了手套，眼镜架在了高挺的鼻梁上。
　　他的冷汗落到了镜架的金链上，目光却一派冷肃。他对马修招了招手：
　　“你找个人，过来协助我。”
　　雷恩斯顿了顿，手捏成拳，“我要一样样检查……这里的物件是否有毒。”
　　……
　　“南境的德威尔神官和奥里神官都搬进去边塔了吗？”
　　“搬进去了。”
　　主塔中，梅芙为莱拉送来了在圣堂被赐福过的礼袍。莱拉不喜旁人近身，梅芙是少有的能够接触她的人。为莱拉佩戴好了纹章，莱拉却问了梅芙没想到的问题。
　　“那两个南境的神官什么反应？”
　　“……你问他们的反应？”
　　梅芙顿了顿。
　　莱拉从来不是问这么细的人。梅芙没有想通其中关卡，却照答了：
　　“他们有什么，也一定不会说出来的。但边塔那边的确来回报，其中的雷恩斯·德威尔神官似乎身体状况不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留在柯塔林，我们可能需要对他保持谨慎。”
　　“还有……如果非要说细节的话，他们进去后，检查了所有物件。而他们似乎十分小心，几乎没动领地中的酒水。”
　　莱拉的身体微顿。半晌后，她才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这么小心做什么，他们是怕我们下毒吗？”
　　莱拉佩戴上了荆棘发簪，把乌黑的长发被挽在脑后。随后，她戴上了风帽。
　　“罢了，接洽好偷渡案的事就好。你着人带他们去长厅。我现在，要先去处理件事。”
　　长厅，是柯塔林接待外客的地方。
　　梅芙答应后，莱拉念出一道咒语，她再度消失了。
　　她再度出现时，出现在了监牢，地下社团成员约瑟夫·维希的面前。
　　“领主大人！”约瑟夫最近遵循莱拉的命令，一直在战战兢兢地背书，却想不通莱拉的想法，只生怕她又丢给他几本。
　　莱拉却抛给了他一张地图，对他道：“你上次告诉我的地点是正确的。现在，我需要你再去做件事。”
　　约瑟夫：“啊？”
　　“回地下社团，去查所有在最近三个月才新加入南境人和混血种社区的人。看他们是否有接触我标注的几个地点。如果有，我要他们的姓名。”
　　约瑟夫凝眉，抬起了地图。只见莱拉标注的有旧宅、有矿产，而旁边都写着标识--“安霍”。
　　……安霍？什么意思？
　　他抬头，莱拉却已经消失了。
　　……
　　“……两位阁下，柯塔林那边派人来请了。”
　　雷恩斯和马修在边塔见到了之前就来到柯塔林的下属。对方也被安置在了接待外客的高塔上。
　　而出乎马修的意料，对方告诉他们先入的使团在柯塔林受到了礼遇，一切都很顺利，与雷恩斯在东领地的遭遇截然不同。
　　马修：“雷恩斯，你之前在冥忒湾撞了血霉了？我说，你也许真没必要去那么一趟，也许不会遭遇那些。”
　　“……”
　　不。我去不去都一样。雷恩斯在心里说。
　　莱拉·奥利维派人来宴请了他们。而现在想到这个名字，雷恩斯就太阳穴发痛。他沉吟了一瞬，却对马修沉声说：
　　“这里并不简单，随时保持谨慎。去长厅之前，我们最好继续理清楚这里的状况。这里还是有许多需要注意的事的。”
　　柯塔林，是个远比常人想象中复杂的地方。雷恩斯也是前世来待了许久才发现与他从前认识的不同。
　　马修是个谨慎的人。他在来到这里前，也开始做起了这里的功课。两人进入边塔后便再次交流信息，防止疏漏。
　　“来之前，姑母告诉我这里有三个要注意的人、三件要注意的事。她让我一定要小心这里的莱拉·奥利维领主，而她特别提到，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任何关于闇域或‘伐荆之征’的事，也不要尝试窥探她的隐秘。这是她的大忌。”
　　“而除此外，最需提防的是她的两位副手，特别是‘小尊主’梅芙·克兰兹，她的家族在这个领地拥有遍地的眼线。”
　　雷恩斯：“……是。”
　　柯塔林，势力错综复杂。
　　领主莱拉·奥利维于两年前的御魑庆典上击杀了都哈，之后她在克兰兹家族的推举下，成为了柯塔林领主。
　　而在她之下，有两位平级的副手，梅芙主行政，首席狼骑瑟古德主军务。而他们都出自克兰兹家族。
　　除此外，还有九位大臣，专门负责财务、神庙、监察、法律、外事等事务。
　　“我在路上就有了解……但怎么感觉这个柯塔林，除了莱拉·奥利维，目前的核心全部都是来自北领地的人？”
　　“你说的没错。”雷恩斯双手合上，安静了几秒，才补充，“这里可以说，目前真正的管理者在北部。”
　　马修张大嘴巴：“啊？你说错了吧？那位奥利维，不是传闻中很铁腕么，怎么会这样？”
　　雷恩斯却摇了摇头。
　　有些事，也是他前世亲自来柯塔林才摸清楚的。
　　莱拉在两年前获得了领主之位，但实际上，她或许是受了闇域禁制的影响，她对这个位置利用的最多的地方仅是复仇。
　　……她的确极其擅长暗杀、谋害和欺骗，但对于政治上的管理和切磋，她似乎并无天赋，也无意愿。
　　而克兰兹家族等一众旧贵族对柯塔林的权力虎视眈眈，他们同为莱拉的亲族，莱拉便干脆放权给了他们，他们一直在背后管理。
　　但实际上，这在后来也引起了更多的问题。后期，在莱拉和他们产生分歧时，克兰兹对她咬得极死，这让雷恩斯对这个家族全无好感。
　　而雷恩斯还记得，前世他曾尝试问莱拉：“为什么这样做？”
　　当时，莱拉贴近他，手肘撑在枕头上，轻声说：“因为我会回闇域啊，不想节外生枝啊。”
　　她顿了顿，却倏然对他笑了，笑容妩媚，“不过，我现在在重新考虑这个决定。或许……这会取决于某个特殊的人。你要不要猜猜，这个人是谁啊？”
　　雷恩斯当时不想猜，也不敢猜，后来却知道是谁了。
　　……是他。
　　但现在，他似乎快把她弄丢了。
　　雷恩斯低头，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之后，他才抬眸，继续跟马修说明城中克兰兹布下的督查处的问题。接触暗钉，都得需要避开这些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
　　长厅再度来人催促。两个人理了遍柯塔林的要职，包括过目暗钉传来的讯息，便准备出发了。
　　而过目完一切后，马修再度发出吃惊的感慨，“柯塔林真乱啊，我怎么发现，柯塔林这里的要职有三分之一都是那个莱拉领主和梅芙小尊主的情人在当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个弟兄，让他尝试去俘获她们两人之一的芳心，这么去曲线助南境呢？”
　　“……”雷恩斯的手一顿，“情人？”
　　“……你哪里听说这些的？”


第189章 科恩   ……这梅芙又在给莱拉安插情人。……
　　“就从情报上知道的啊。”马修抖了抖罗盘。
　　“……”雷恩斯暗呼了口气, 目光一暗，却没有说话。
　　虽然早知道怎么回事，他听到这个消息, 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这都是假的。莱拉根本没有情人。
　　而这也是雷恩斯不喜欢克兰兹家族的另一个原因。这是个风流的家族, 而他们自己内部风流也就算了，他们还总想去影响莱拉。
　　在前世, 雷恩斯便得知，是梅芙·克兰兹用自身的身份收情人还不够, 在莱拉前往南境、她长期伪装她的时候, 她还用莱拉的名分下收了一部分情人。
　　也不知道莱拉到底怎么想的, 或许为了对外混淆视听, 她没管这件事。
　　但这也导致雷恩斯刚来北境时，曾一度真的以为那都是她的情夫, 致使他们之间出了误会。
　　如果可以，雷恩斯真的希望莱拉能离克兰兹远点。他不希望她沾染这个家族的风气。
　　“雷恩斯，你怎么又走神了？”
　　“……只是有点震惊。”
　　雷恩斯没有再想了。如今他和莱拉的关系这般, 想这些只是徒劳，“去长厅吧。”
　　……
　　长厅, 位于埋骨堡广场之冬。当有外客到来, 尊主一向在此设宴款待。不过, 在过去的柯塔林, 只有兽部和其余领地的人前往, 少有南境人来此。
　　因此, 雷恩斯等人一到, 便吸引了深渊人们的目光。
　　今日的雷恩斯未再乔装打扮，披着雪白的夹绒披风，身上的术士法袍上也一派雪白, 金链与纹章垂挂，化为杖的肃寰者呈一片冰晶，令他如同黑暗中的一团雪，格外的醒目。
　　“两位大人，欢迎来到柯塔林。德威尔大人，希望你身体好些了。”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外事大臣，说出了流利的南境语。虽然南北境的人一向互相看不起，对方礼仪周到地接待了他们。并说宴会后会带他们去交涉血尸一案。
　　“不过，我现在也可以为两位大人提前说明一些信息。”
　　在深渊，拥有与南境不同的习俗。南境的宴会大多用于社交和娱乐，但在深渊，宴席杯酒饮酌之时，也是商讨正事之刻。
　　大臣对雷恩斯等人介绍了当前柯塔林的进展，而大部分与他们之前所知大同小异。
　　莱拉回到柯塔林这几天后，就开始了新一轮针对都哈、沙夫纳潜藏旧人的清洗。
　　但他们仅供出了部分隐秘的贮藏宝藏的地点，关于偷渡案，并未有人深入的了解。
　　“我们只知道，安霍尔德家族早期联系深渊的时候，说是需要一些失踪了也不会被发现的人。而在都哈执政时期，柯塔林的混血种和南境人都过得苦不堪言。”
　　“他们便干脆派人装作商人，用不完善的血统剥离术去地下社区诱骗，让有意向的人交大额金币，说可以把他们偷渡去南境，拥有体面的南境人身份、摆脱苦楚。”
　　大臣感慨，“但实际上，有去无回啊。”
　　马修张了张嘴，惨白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他和“小蔷薇”莉兰妮·安霍尔德是至交好友，与死去的欧文有交往，对前副首领奥伯伦也充满敬佩，至今都不敢相信审判庭上翻出的一切。
　　雷恩斯把马修的脸色尽收眼底，旋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却发现门口传来了声音。
　　“啊，是小尊主到了。”大臣站了起来，开始致礼。
　　梅芙·克兰兹身穿血红的长袍，容貌绮丽，身旁却跟随着一个深渊男人。
　　其形容清俊，身材高挑，乌黑锁甲加身，如同一把冷清的刀，在一众粗犷的狼骑中出挑。
　　雷恩斯缓缓地抬眸，目光却锁到了男人的身上。
　　马修：“她身旁的人是？”
　　“科恩·左尔格，‘刀舞者’，梅芙尊主的前助手，现在在狼骑暗处中担任副骑令。”大臣不明意味地努了努嘴，“他算是个……颇有手段的能人吧。”
　　而马修听到“科恩·左尔格”这个名字，却“啊”了一声。
　　“助手”，这是个在暗钉传来的讯息中多次出现的词。但当和梅芙·克兰兹同时出现时，多指她的情人。
　　科恩·左尔格，便是梅芙·克兰兹最著名的情人。他出身贫民窟，却极富手段和天赋。
　　内乱中，他投到梅芙收于麾下，却不过两年，便爬上梅芙的床，并把她其他情人全部击败，即将成为她第一位出身底层的副夫。
　　而在事业上，他也不甘落于幕后，借梅芙的东风，一路向上爬，从低级军官爬到了狼骑暗处中的副手。
　　但他出名的却不是攀附，而是他攀附时的心狠手辣。在这个过程中，他所到的地方，斗倒的人不计其数，绝大多数都以家破人亡为结果，其中不乏贵族，这也让人对他充满非议。
　　“两位大人，说起左尔格副骑令，”大臣却说，“他祖上也有少量南境移民的血脉呢，似乎是八分之一，和你们也算同源……”
　　雷恩斯和马修对视了一眼，却没有说话。在北境，说一个人与南境人同源并不是表达友好的意思。
　　而据他们得知的传闻，这位科恩对南境似乎并非友好……
　　就在这时，梅芙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旁，对他们进行了问候。而科恩·左尔格站在梅芙身旁，文质彬彬。
　　当他低头，英挺的轮廓果然显示出比寻常深渊人多了几分的柔和，全然让人联想不到那与他相关的传闻，俨然贤夫良父的模样。
　　“奥里大人，德威尔大人。”他声音清朗，如同清泉。
　　却在这时，远处倏然传来了一阵鸦鸣。
　　嘎嘎……这一刻，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大臣惶恐道：“是大尊主到了。”
　　……
　　一道乌黑的帷幔，横在长厅之上，鸦鸣止于其间。
　　自回到柯塔林后，雷恩斯还没有见过莱拉，他本能地后背一僵，却没想到，她的身影停在了幕帘之后。
　　莱拉并未出来。
　　“代我招待南境的贵客，帮我表达敬意。”她的声音从幕帘后传来，嘶哑如沙，竟令人联想起闇域的怪物。
　　梅芙代莱拉行主持之责。
　　雷恩斯这才想起来了关于莱拉的传闻。
　　——“莱拉·奥利维，从闇域回归，皮肤却在黄昏之火中尽数被烧毁。因此，她不喜且憎恨露出真实面容，哪怕议事，也仅躲在幕后发号施令。近臣和‘情人’，是唯一可以接触她的人。她是脾气乖僻的暴君。”
　　编得头头是道……莱拉有多漂亮，雷恩斯自己是感受过的。而以上的一切，不过都是她为潜伏南境、复仇安霍尔德曾准备的伪装。
　　雷恩斯无声地凝注幕帘，在旁人注意到他前，他低下了头。
　　现在正好，他也不想见她。
　　见她，就没有好事。
　　梅芙一声令下，厅内乐声响起，呼呼瑟瑟，如同冬日的风。舞者起舞，伴随着一阵轻灵的脚步声。
　　雷恩斯却猛地想起什么，抬起了头。
　　只见幕帘下的梅芙招了招手，一位俊秀的少年已然半跪在了她的面前，接下了酒水。
　　他的身体挺拔如松，举手投足，却如同轻灵的白狐，别有一番滋味。
　　梅芙：“你进去，问问奥利维领主是否需要你的侍奉。如果需要，你留下。”
　　雷恩斯：“……”
　　少年：“好。”
　　他起身，掀开幕帘，进去了。
　　雷恩斯：“…………”
　　动静不大不小，马修也注意到了这个状况。“这是在做什么？”
　　大臣已不在此处应酬。使团的属下靠近道：
　　“回奥里阁下，听说柯塔林的奥利维领主每次参宴的侍奉都是由克兰兹小尊主安排的……那都是从北领地领主那里带来的人。如果侍奉成功，就可以留下成为‘近臣’。深渊许多男人都争着来。”
　　说到“争着来”，使者的语调压低，作为南境的男人，自然对这种攀附女人的行为不齿。
　　而“近臣”，在深渊贵族的词典中拥有的一层微妙含义，即“情人”。
　　“啊这……”
　　马修感慨了声。却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他回头，是雷恩斯。他面容苍白，垂首轻咳，额角却流下了汗。
　　“雷恩斯，你怎么又……？？”马修手背上的感应印记同时发出灼热，他能清晰地感知雷恩斯的身体状况。他又毒发了。
　　大臣也注意到了：“德威尔大人，是否需要药师？”
　　“……没事。我自己有药。”雷恩斯却摇了摇头。一道古语，他召出了一瓶药剂喝下，神色才缓了过来。
　　灵哨的发作程度，也与他想到“莱拉·奥利维”这个名字时的情绪强弱有关。
　　在平时，他本逐渐可以压制住疼痛，但方才猛然发作，他竟没能控制住。
　　他目光如冰，瞥了眼幕帘下的梅芙，又不动声色地转开了头。
　　他沉默着给自己施加了一道治疗的法术。
　　却听幕帘突然被掀开了，狼袄少年轻步走了出来，却是紧抿嘴唇。
　　梅芙抬眸，挑起眉头：“怎么样？领主没让你留下？”
　　“……是。”少年低声道，却踌躇了一瞬，头缓缓地转向了远处，“但领主说，请南境的雷恩斯·德威尔大人进去。”
　　这一刻，长厅突然静谧，所有人都看向了雷恩斯。
　　……这是古怪的氛围，刚刚才退走了一位“近臣”，便让一位南境的贵客进去，这让人产生微妙的联想。
　　但很快，这份微妙被理智碾碎。
　　梅芙最先反应过来，迷惑地眨了眨眼睛：“领主要见南境的德威尔大人？但她上次在正式宴席单独面见外客还是我们的祖父，克兰兹领主……”
　　马修也难以置信地皱眉：“什么？你们领主让德威尔大人进去，你们没看到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吗？让我……”
　　然而，他话音未落，手却突然被按住了。
　　马修抬眸。雷恩斯已站了起来，他轻轻推开了他，垂眸道：“我可以去。”
　　他收下了肃寰者，便朝着幕帘去了。
　　他进去了。


第190章 夜聊   雷恩斯面色冰冷地望着莱拉。（捉……
　　幕帘如同一个封闭的世界, 外部的乐声、喧嚣被隔绝开来。雷恩斯坐在狼皮毯上低头，看见手背的印记依旧灼烫。
　　“你放心，在这里你和马修·奥里的印记依旧有效, 结界防不住的。”
　　莱拉嘲讽的声音传来。
　　雷恩斯抬眸了。
　　只见莱拉正靠坐在墙边, 她所坐之处，巨硕的兽皮镂金垂银, 铺陈于地，与攀在幕帘上的结界一齐淡出暗光。这是隔绝内外的结界, 将两处的声音一分为二。桌上摆布着佳肴美酒, 莱拉却没碰。
　　她全身萦绕在森冷的雾气中, 唯有那可以让人联想到她碧绿眼眸的翡翠戒指, 让雷恩斯感受到她身上的生气。
　　“你……”雷恩斯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脸色微冷, “你找我进来做什么？”
　　莱拉冷笑了声：“我们以前不也这样过吗？怎么？现在就不可以了吗？”
　　她慢条斯理的声音如同沙刃，不疾不徐，却暗藏锋芒。
　　雷恩斯这才缓缓地抬眸, 与莱拉四目以对。
　　如今，不过一来一往, 他却已瞬间明白了莱拉此举的目的。
　　幕帘外, 人影此起彼伏, 无数锐利的、探究的目光仿若都透过幕帘, 落到了他这个外来者的身上。
　　——如果说, 之前在他进入柯塔林时便有数人盯上了他, 现在, 则已经是十倍，甚至是百倍。
　　“你成功了。”雷恩斯侧眸说。
　　他成功地成为众矢之的。会有无数人帮着她来盯着他。
　　……而可恶的是，她拥有这里的权柄, 他根本无法拒绝她的决定。
　　雷恩斯扭头，无声地盯着幕帘外的影。人影在微妙中攒动。他的目光落到那端秀的少年身上，却又淡淡地开口：“……克兰兹又在给你安排人，是吗？”
　　他顿了顿，“他们应该知道没什么用，何必还……”
　　“哦？”他的声音却被莱拉猛地打断了。“这关你什么事？”
　　雷恩斯后背一僵，他抬眸了。
　　莱拉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钉在墙面的狼绒上，她的手敲击呈在金属搭环，歪头盯着他，浑身散发一种沉默、古怪的意味。
　　“德威尔阁下，你似乎又犯蠢了。”
　　莱拉再度开口，声音似乎含笑，“从前，你就总爱这样——作出这副半推半就的吃醋模样。这让我误会以为你喜欢我，为你心软，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你觉得这还能有用吗？”
　　她顿了顿，声音中的笑意猛地消失，“我们直接开诚布公不好吗？”
　　“如果你这爱装的瘾还压不下去，我不介意把你丢去西部的‘可姆街’，你慢慢找人过瘾。”
　　可姆街，位于柯塔林的西部商业区，是深渊之南最出名的柳陌花丛、浪荡男女流连之处。
　　“莱拉·奥利维，你……！”雷恩斯的脸猛地一僵，如同寒冰凝结上脸，他瞪视莱拉。
　　莱拉却依旧懒洋洋地坐在那里，还喝了口汤，似乎他的反应助长了她的胃口。
　　“我说的实话。你敢做不敢认吗？”莱拉微微抬头，“你自己蠢到还这么做就够了，别以为我会一直陪你蠢。”
　　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雷恩斯瞪着她，手握成拳头，却最终归于无力地松了手。
　　……莱拉现在变成这样，也不是她的错。是他的决定造成的。
　　他恢复了沉默，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莱拉的桌上，盛放着珍馐美馔。作为领主，她桌上的美食比其他人都要丰盛，金盘银碟，直接铺陈到了雷恩斯的面前。
　　他盯着桌面，却感到没了丝毫胃口。
　　……不止是因为莱拉刚才说的话。
　　也因为这几日的经历。
　　她现在对他的恶意，明目张胆，这几次交手，她毫不留情。虽然目前推断出她不打算要他的性命，却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其余计划。
　　雷恩斯的手指碰上银勺，却又抿唇放下了。
　　莱拉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听说你进入柯塔林后，就不再吃任何除了使团内部提供的食物，对吗？”
　　雷恩斯的手一顿，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但他却能感受到莱拉锐利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她又笑了笑，“是怕我下毒，对吗？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德威尔阁下。”
　　“不过你放心，我没你这么没品，要对你下毒，也正大光明地下。你既然不想吃，就看着我吃吧。”
　　莱拉扬了扬手，一道屏障出现在了她与雷恩斯之间，那屏障下又攀出如蛇的黑雾，风卷残云般扫过，雷恩斯面前的食物尽数消失了。
　　“……”雷恩斯无声地盯着莱拉，蓝眸中扫过了霾，却依旧没有再说话。
　　于是，接下来，这幕帘后的空间变得极为尴尬。主人慢条斯理地吃食，客人的桌上却空无一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侍者。
　　雷恩斯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垂落桌面，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全身都似乎盖上了一层屏障，在压抑住什么。而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都陷入了一片郁窒。
　　不知道过了多久，莱拉吃完了鱼油做的小食，放下了银碗。
　　“好了，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你呆得比我的外祖父长了十分钟，够他们重视你了。”
　　她语气懒洋洋地说，“你出去吧，不然看着你，没胃口啊。”
　　“对了，记得带上这个。”
　　一道旧语，她召出了一柄卷轴，把它抛到了雷恩斯的面前。
　　雷恩斯微微抬起眼皮，这似乎是柄魔法卷轴。他的手顿了顿，终究握了上去，手背爆出了青筋。
　　他一眼也没看莱拉。他转身走了。
　　……
　　“德威尔大人，您出来了……”
　　“雷恩斯，身体还好吗？”
　　雷恩斯出去的时候，引起了不大不小、微妙的骚动。如同他进去时一般，他出来时，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脸上。有马修的真实关怀，也有其余人想旁敲侧击的探问，明目张胆的打听。
　　对于后者，雷恩斯却统统当听不见。他摆脱需要应酬的人群，只面无表情地说：“……我进去不过商议了正事。”
　　议论声密密麻麻，虽低却杂，雷恩斯竟隐约还听到了“席勒斯”的字眼。
　　席勒斯……雷恩斯明白这是闇域的传闻传到明域了。在明域，这模糊的传闻隐晦地描述出了莱拉和席勒斯相识的秘密，传闻中还夹带了无数展现无边际的想象力的猜测。但无论怎么传，莱拉从未正面承认过这件事。
　　然而，这些传闻却也令他们还没在神院相识的时候，他便尝试派人去寻找还在柯塔林的莱拉打听席勒斯的消息。结果，她当时理都没理他。
　　……这是身份的错位，时间的错位。
　　在卡塔尔之外，他们也这么早就有交集了。雷恩斯盯着幕帘，却又因他们现在的关系变回了沉默。
　　无心与他人应酬，雷恩斯让马修顶替自己，等待到了宴席的结束。回到边塔后，他才召出了卷轴，看了眼后，却找来了马修。
　　“……什么？你说这是莱拉·奥利维领主给你的，这是什么？”
　　而几乎如雷恩斯所料，卷轴中写了和血尸案相关的资料。
　　其中，列下了部分细作供词，说明了部分血尸案的新状况。还标注了部分矿产地点，那都是曾经属于安霍尔德家族的矿产。
　　雷恩斯细致地阅读完内容后说：“马修……我以为，我们需要利用暗钉网络查清最近是否有接近这些矿产地区的不明人士，特别是南境人。”
　　“不过，我可能无法亲自去接洽了，得交给你和副官们部署了。”
　　想到白天发生的事情，想到那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雷恩斯的头又疼痛了起来。他揉了揉太阳穴，才放下了卷轴。
　　“……也继续注意和柯塔林方的交涉吧。”他微微阖眼，疲倦却未抛离心头。
　　……
　　深夜，寒风吹拂。在他们回到边塔稍微让雷恩斯调养后，柯塔林的大臣果然又找到了他，双方交换了情报，却没有人对东领地发生的事取得任何的进展。雷恩斯决定等暗钉的消息。
　　而在傍晚，他和马修再度议论完关于和暗钉联络的注意事项后，他去往了窗台。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苍廖的星空下，雷恩斯站在了露台上，却感到异常的疲惫。
　　……他总在想今天的一切。莱拉·奥利维今天做下这一切后，他本来的计划的确被严重地影响了。
　　雷恩斯的蓝眸蒙上了一层冰，目光落到了对面高大的主塔上，却突然发现主塔上的顶端出现了一抹绿色的影子。
　　高塔之巅，竟是莱拉出现了。
　　她披着墨绿的斗篷，正往一条树藤上灌注助于生长的魔法，却伴随一声鸦鸣，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边塔的动静，低下了头。
　　遥遥双塔之间，他们猝不及防地四目以对。
　　都是擅长感知的高阶法师，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
　　而莱拉高高在上。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仿佛带有重压。
　　雷恩斯面色冰冷地望着她，手僵硬了一瞬，却再听到又一声鸦鸣的时候，他猛地转身，离开了露台。
　　他合上了幕帘。他和莱拉划为了两个世界。
　　……
　　嘎嘎嘎……月色下，乌鸦在飞舞，莱拉无声地立在那里。
　　看到边塔紧阖的幕帘，雷恩斯消失的身影，她冷笑了声：“看来不装了啊。”
　　待在这里也无趣，莱拉离开了。从塔巅绿园的楼梯踩下，她回到了自己的居处。
　　主塔顶端，她独居在这里。这也是她回来后第一个重建成自己童年之家模样的地方，墙面挂着风中荆棘的旗帜。
　　她坐下，正打算批复领地里呈上的政案，却脑中灵感一动。
　　竟是那地界版罗盘倏然来了消息。
　　炔鹰：“嗨。”


第191章 查探   南部的柯塔林
　　孤零零的单词躺在通讯罗盘上, 莱拉却猛地拧起了眉头，陷入了沉默。
　　……嗨？
　　什么情况？她的印象中，炔鹰从来不是这样说话的风格。
　　犹豫了几秒, 她回道：“？”
　　而对面却半晌没有回应。
　　不久后, 才跳出了一条讯息：“嗨，那伽, 我找到你需要的极致源石了。”
　　莱拉睁大了眼睛。
　　……
　　雷恩斯坐在床边，手上是他的罗盘。这是改组过的罗盘, 虽然从外表看和神院的罗盘几乎无异, 里面却同时拥有神院和禁咒的两套通讯渠道。
　　马修就在不远处, 雷恩斯本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 看到最初发出的讯息，侧脸却忍不住染上了一抹红。
　　发第一条讯息时, 他心中郁窒难泄，竟由于一时出神，直接发了一个字出去。
　　真是诡异的“嗨”……希望她当时没觉得我像个“无事尬聊的老男人”……雷恩斯感到尴尬极了, 立刻抿唇打下补丁：
　　“……是深渊领域的极致源石，目前报价十万闇币。不过, 卖家最近有事, 过段时间才能交易。”
　　实际上, 他早拥有这个货源。也是因为和莱拉最近的关系, 他刚刚才下定决心告诉她。
　　“如果你确定要, 我这里留给你。”
　　“极致源石……？！”
　　在幽室中, 莱拉却已经惊呆了。跳弹的烛火扫过她的脸, 映照出她惊讶的眼神。
　　极致源石，这正是她现在所需要的，能够极大程度地帮助她提升力量。
　　但问题是, 它远比高阶源石还要难得。
　　她不过几天刚问，炔鹰现在就找到了？！
　　难以控制地，莱拉胸中攀起一阵惊喜和激动，早把炔鹰第一条诡异的讯息抛在了脑后。
　　但她却强行按捺住，语气冷静地回道：“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吗？我要。谢谢你帮找货源，炔鹰。”
　　炔鹰：“别客气。我们运气好，正好遇见了。”
　　莱拉转了转眼珠，又回：“货源确定可靠吗？如果没问题，可以与卖家协商等我一段时间吗？十万闇币不少，我需要一段时间来筹备，但不超过一个月。”
　　十万闇币，这对于该类源石并不算高。但对莱拉来说，不，准确说，对于明域的任何一位法师来说，都是高昂无比的金额。
　　这可以买下明域边远地区的两座城。
　　而莱拉，早在前两年的升级实力和复仇中花光了所有积蓄，家族财产又没有全部收回，柯塔林的公产也并不全属于她，她需要想办法凑一凑。
　　炔鹰：“没问题，我在卖家那里拥有话语权，两个月内都可以优先留给你。而且我刚才说了，卖家最近也有事，说可能半个月到一个月后才能交易。”
　　莱拉呼了了口气。
　　炔鹰却又发来：“对了，如果你愿意接我这里的黄昏之路‘引路人’的任务，我可以代你付一部分。之后交易时，你直接拿赏金抵债就成。”
　　莱拉眉头一挑，她记得炔鹰说引路人的任务，他在几天前说过想去闇域的边缘地区探索，报酬二万五到三万闇币。
　　……如果可以用来提前支付物件的钱，那的确很不错。莱拉很心动。
　　但去的前提是，柯塔林的血尸案能够得到解决。
　　“这我得再考虑一段时间时间，这里有事情无法脱身。我尽量一个月内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对面沉寂了几秒，回道：“没问题。等你。”
　　莱拉再度松了口气。等她放下了罗盘，却又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今天的炔鹰，简直莫名其妙地好说话……他竟破天荒地主动提出借钱，还不提利息……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这让她忍不住再一次审视了遍两人的对话，想看里面有没有她没发现的漏洞或细节，却发现除了第一条诡异的“嗨”之外，似乎一切正常。
　　莱拉打算再度放下罗盘。然而，对面却突然又来了条讯息：“晚安，那伽。”
　　莱拉：“……？”
　　她茫然看了几秒罗盘，才不动声色地回复：“晚安。”
　　罗盘不再有回应了。
　　……
　　“咳咳咳……”因为棉刺般的头痛，雷恩斯咳嗽了起来。他将罗盘完全恢复成神院渠道，准备收下，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是马修进来了。
　　“啊，雷恩斯，你在跟谁传讯呢？”马修探头，“怎么脸有点红？”
　　“你难道在跟利亚娜·高登小姐传讯？”
　　在马修的视角，雷恩斯的神情有一点诡异。他面色冷静地坐在那里，但耳朵却飞起了一点红，竟让人辨不出他的情绪。
　　“……才不是。”雷恩斯否认。
　　之后，他一道古语收起了罗盘，“我先休息了，马修。”
　　在静谧的夜晚中，边塔熄灭了灯光。但当鸦鸣从窗外传来，雷恩斯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他不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否准确。
　　实际上，深渊系的极致源石，这雷恩斯自己的。
　　来源可以追溯到上次他和莱拉共同参与的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探索。在蛛后死后，他们在她的祭台上发现了源石矿，并一人开采了一枚高阶初始源石。
　　雷恩斯运气很好，当他回去鉴定源石后，发现开采出的竟然是深渊领域的极致源石。
　　这正和他意。当时雷恩斯就做了规划，打算追到“利亚娜”后，等她恢复血脉和记忆后便赠给她。
　　但事情变幻太快……如今，他只能……
　　“我只能选择这条路给你了。”雷恩斯心里想。
　　但在现下作出这个决定，其实还包含了他的部分私心。
　　……莱拉，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了我的“炔鹰”身份，会不会就此感受到我的善意？毕竟，如果真想害你，是绝不会把这种令你强大的资源拱手放到你面前的……
　　沉沉的夜色中，雷恩斯叹了口气，他阖眼了。
　　——
　　当夜，莱拉却没有早早入眠。在夜半钟声敲响时，主塔的暗门也被敲响了。约瑟夫·维希被放行进入，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奥利维领主，你之前让我查的事有消息了。”约瑟夫风尘仆仆，发丝还有些凌乱。他忐忑地搓了搓手，随后告诉了莱拉他查到的消息。
　　莱拉之前的命令，是让他去查南境人社区查最近是否秘密接触那几处标志着“安霍”的矿产的不明人士。结果约瑟夫回到了地下社团，竟真的很快打听到了相关消息，有人在接触那几个地方。
　　“……就在这个月，有个神秘人士在南部聚居区招募了一群流浪汉，而据社团内的内线观察，他们似乎前往了您标记的那几处矿产附近行动。”
　　约瑟夫道，“不过，社团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约瑟夫接着报了个对方用的名字，莱拉点了点头，因为一听就是化名。她又问：“最后一次有人见他什么时候？”
　　“十天前。之后他就未出现了。”约瑟夫紧张地吸了口气，“不过，我从社团人那里复刻了他的模样，但似乎是经历过幻化的，领主您要看吗？”
　　莱拉：“看。”
　　约瑟夫：“但我可能要用……”
　　莱拉：“我知道你要用奥术中的‘幻术投影’，你用吧。你可以用。”
　　……在柯塔林，奥术被允许，不过学习渠道在明面上被旧势力严格管辖。
　　约瑟夫这种敏感的身份，如今要使出幻术投影，便明显是在管理外的区域学的。
　　但这实际上很常见，在深渊，南境地下社区的人学不了高端的深渊术法，为了自保，便几乎或多或少都去偷学了部分从阿迈尔掌权时期流传下来的奥术。
　　这是潜规则。但也只是潜规则。
　　莱拉知道约瑟夫的顾忌，给他打消了。约瑟夫这才使用出幻术投影。
　　他用并不标准的南境奥语念出咒语。但与纯种南境人不同，他作为混血种，因为血脉的不相容和力量使用的不熟练，他使用奥术时额头上淡出了一道灰白的光。
　　那抹光如同伤痕般刺入他的大脑，让他的脸也煞白了起来，但约瑟夫咬紧牙关，手中展出了一道光影。
　　那是一个流浪汉打扮的人，皮肤斑驳，目光浑浊。
　　“但经历过幻化，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约瑟夫正想解说，却在莱拉接下来的动作中猛然止住了声音。
　　只见莱拉的手掌中突然化出了影，如丝线般扯上了那团光影。
　　在一阵拉扯中，光影中的人像变了，流浪汉斑驳的脸变得白净，一个发色乌黑的深渊年轻人出现，是典型的深渊南部长相，轮廓深邃，眼眸乌黑，眼神却如同鹰隼。
　　去伪装。约瑟夫这才反应过来。
　　高阶的亡灵法师，都伪装者中的佼佼者。对于幻化，他们可以从漏洞中倒退，推出对方的真实模样。莱拉刚才就是在做这个。
　　而盯着这个深渊的年轻人，莱拉半晌没有反应。过了会儿，她才皱眉，“似乎有些眼熟……”
　　她挥了挥手，让约瑟夫先下去了。
　　随后，她坐在那里，重新依靠记忆，翻阅了梅芙最近呈上来的卷宗。
　　《反决斗法》、南部城区管辖法令、细作的处决……莱拉在翻看后者的卷宗时，却猛地止住了动作。
　　她目光落到了其中一页，那上面，竟浮现了和刚才那位年轻人一样的画像。
　　“前任西区事务官贾德森·塔博尔的长子阿克曼·塔博尔。其父贾德森在352年12月23日经奥利维领主下令查处，从其家中查出奇勾结东部宓勒家族和南境安霍尔德家族罪证确凿。”
　　“贾德森曾犯罪行：参与宓勒上层的企划，利用手下管辖的东部宓勒家族残党杀害前来柯塔林交涉的霍尔特·德威尔。”
　　“已被分尸处决。”
　　“但其长子阿曼克于12月中旬失踪，不闻消息。”
　　莱拉无声地看着这页讯息，合上了卷宗。
　　……
　　“听说最近塔内有大变化了，除了梅芙·克兰兹小尊主，竟然有个混血种男人可以在半夜出入主塔。”
　　“是啊，他们说莱拉领主之前都只带去边塔的。”
　　雷恩斯：“……”
　　他第二天起来，便听到这些奇奇怪怪的消息。但在柯塔林，他早学会对莱拉的这类传闻左耳进、右耳出。
　　但当马修告诉他更多信息时，雷恩斯吃惊地说：“什么？你说叫约瑟夫·维希？”
　　听到这个名字，雷恩斯盯着窗外，出神了半晌。
　　……因为他记得这个人。
　　在前世，战争的中后期，莱拉中了无名毒，柯塔林纷乱无比。
　　约瑟夫·维希则带领南境的地下社区抵抗了来自旧势力的围剿。在其中，他显示了不凡的领导才能和统战才能。
　　对于在战场上的南境，他也有所联系和协助，却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下场凄凉。
　　但现在，莱拉就开始和约瑟夫·维希接触了？
　　雷恩斯的眼眸猛然睁大，湛蓝的眸子中荡起的却是惊涛骇浪。
　　因为这似乎意味着……她要正式开始培养南境和混血种相关的势力了。
　　而这股势力，在整个深渊中，与旧贵族无关，与一切顶层的关系网无关，却是一股崭新的、潜藏着蓬勃力量的敏感势力。
　　“……她是不打算再放权了。”雷恩斯低声念道。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他却继而隐晦地翘起了唇角。
　　阳光透过落到雷恩斯的发梢上，让他整个人都看上去柔软了许多。
　　但在马修的呼喊中，他快速回神，恢复了冷静的神情，“别讨论这些了，没有意义。我们按计划走吧。”
　　雷恩斯来到了地下社区。在昨日到达后，他们便让属下去联系了暗钉。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获得信息的人员名称。
　　“是暗网的头推荐的人，说是这个片区具有最多消息源的人。是个亲南境的移民。我们可以问他想要的信息，他应该都会尽力解答。”
　　南境在外境的地区都各有暗钉的首领。得知接触的不是暗网内部人员，他们权衡了番，最终决定去了。
　　雷恩斯害怕柯塔林的眼睛。但对于这种中间提供消息源的人士，一般柯塔林官方内部也需要，不会因为小事动他。
　　而到达了一处酒馆，他们找到指定人士，是个打扮低调的中年人。随后他们用幻术投影投出了之前在东领地见到的荆棘图腾。
　　“是否有见过类似的荆棘图腾？”
　　“以及，是否有不明的人士接触城郊的废弃矿区？”
　　中年人却挑起了眉毛，“又是这个问题？”
　　“……这是近来是第三次来人问了。”


第192章 失踪   雷恩斯对乌鸦低喊：“……快带人……
　　“什么？”对于对方的答案, 雷恩斯自然很吃惊。“之前也有人来问同样的问题？”
　　线人回答得很详细。
　　他告诉他们，不久前，曾有一位深渊人来问过, 但由于掩住了面貌, 他们不知道是谁。而除此外，官方也来了人查。
　　官方……联系到最近的传闻, 雷恩斯猜了出来，难道莱拉找约瑟夫就是查这件事？
　　至于另一个深渊人, 又能是谁呢？
　　但这些没有立刻得到答案。对方接着也告诉了他们一群流浪汉被神秘人士招募到矿区附近的事。
　　“我们看这件事不靠谱, 让社团里的人都不要去。结果这些人却为了那丁点钱去了……最近都没有出现。”
　　雷恩斯沉默了。这件事的确很奇怪。他们摆明是需要再去一趟矿区附近了。但临走前, 他不忘向他们展示上次在东领地所见的荆棘图腾。
　　“你们有见过这个吗？”
　　一片昏暗的光影下, 布满黑刺的荆棘在蔓延。
　　中年人凝视后，却摇头否认：“没有。”
　　……
　　这次前来南区, 除了得知了矿区附近的消息，雷恩斯一无所获。他在一片昏暗下走出了酒馆，却又因为体内的毒性发作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拐杖。”下属递给了他拐杖。雷恩斯服用了药剂, 苍白的脸色才重回了血色。
　　“我们现在去哪里？”马修和雷恩斯对视。
　　“去矿区吧。”
　　柯塔林的南区，是领地中的平民区。而最南部的地方, 是南境移民和混血种的聚居区。早期, 在南境发生宗教战争时, 便有部分人逃到了北境。除此外, 也有战俘被留在这里。
　　细雪飞下, 盖在平房上。街道上却布满了人群, 妇女在捧着绒花布置房屋, 男人则在装置货物。
　　同行的下属：“快到新年了……这是柯塔林的居民在准备。”
　　雷恩斯点了点头。是的，新年就要到了。时间过得很快。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却在矿区。
　　据资料上显示, 安霍尔德曾经拥有的矿区，就在南区出城后的不远处。
　　雷恩斯打算去看看，但想了想，还是遵守规则，让属下和柯塔林狼骑的监察点通报了再去。
　　而在城门等待时，雷恩斯却突然被马修拉住了胳膊。
　　“……雷恩斯，看！”马修的眼睛睁得有铜铃大，声音却压得极低。而顺着马修惊诧的目光看去，雷恩斯也瞳孔一缩。
　　不远处，一个人正游走在商铺之间。他身穿黑色的长袍，抬手时，手腕却浮现了夹带黑刺的荆棘图腾的纹身。
　　——正和东领地发现的道具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但旋即，他放下了货物，图腾在袖口隐没。他转身挤入了人群。
　　“……得跟上他！”马修一声惊叹后，便已经跟上去了。他擅长疾风领域的神术，动作迅疾且隐秘，转眼消失。
　　雷恩斯杵着拐杖，第一时间却没有行动。他紧锁眉头望着远处。
　　……他总感觉不太对劲，这么关键的线索，怎么会这么突然地出现，还毫不避讳地让他们看到？
　　……这会是陷阱吗？
　　但问题是，就算是陷阱，他们也不能跟丢，放任其远离。
　　雷恩斯脑中警钟敲响的同时，却灵感一动。他念出一道古语，冰棱射向了天空，一只乌鸦旋即落入了他的掌心。
　　……这是莱拉的眼睛之一。
　　雷恩斯虽然最近的实力受到了灵哨的影响，但不影响他感知到莱拉针对他的这些动静。
　　果然，待一道黑气钻入了那乌鸦的腹部后，它睁开了眼睛，露出了雷恩斯熟悉的碧绿眼眸。
　　它冷漠地注视他，目光中还有一丝恶劣的不耐烦。
　　“德威尔，干扰我干什么？”
　　是你在跟踪我、监视我……还说我干扰你……雷恩斯暗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快带人过来。”
　　“这里发现了身上有荆棘图腾的人。”
　　乌鸦的声音一顿，“什么？”
　　雷恩斯却没有再理莱拉和她的鸟了。他丢下了乌鸦，转头便朝着马修的方向追去了。
　　却听整个南区突然响起了一道尖锐的响声，冲破天际，如同一把破旧的乐器在模仿蜂鸣。
　　那是足以穿透人耳膜、逼疯人精神的怪响，却转瞬即逝。
　　但在短暂的沉寂后，女人、孩子的尖叫此起彼伏。
　　奉雷恩斯和马修命令前去交涉的副官刚刚从狼骑的督查点回来，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撼后，他冲了过去。
　　看到地上的场景，却脸色一片煞白，颤抖嘴唇：“不，这是，这是……”
　　几分钟后，一只传讯鸦飞到了坐落于城区北部的一座府邸——那属于梅芙·克兰兹。
　　带去的消息是：“南区遭遇袭击。雷恩斯·德威尔、马修·奥里失踪。”
　　……
　　梅芙得到消息的时候，刚刚从科恩·左尔格的怀里出来不久。这是她最宠爱的情人，最近已经搬进了府邸。
　　而今天，科恩暂休。两人进行了不长不短的“午休”后，梅芙便开始批复政卷。科恩却走到了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身体：“在看什么？”
　　梅芙说：“想知道我看什么，你自己看啊。”
　　和科恩认识两年，梅芙已经给予了他完全的信任。说起来，如果是两年前的自己，恐怕也不会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科恩·左尔格，来自底层。梅芙还记不清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的他狼狈极了，跪在她面前，恳求克兰兹给他一个进军团的机会。但现在，他却截然不同。
　　灯光下，科恩·左尔格的侧脸清俊无伦，不再沾满泥污；他体面地穿戴着狼骑锁甲，气质如同一把锋利的宝刀。
　　不过两年，他的变化翻天覆地。他们的关系也是。
　　科恩：“……我帮你？看上去并不算重要。你休息。”
　　“好啊。”
　　梅芙放心让科恩处理。他的想法总和她契合。这也是她没想到的。
　　温暖的榻上，梅芙阖了会儿眼。
　　她再度睁开眼睛，却发现科恩坐在桌前，脸色煞白，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一只传讯鸦。
　　“怎么了？传来什么消息了？”梅芙支起身子，奇了怪了，她很久见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而似乎是没料到她正巧醒来，科恩的怔忪猛然被她撕碎。他身体一僵，才回头过头来。
　　“梅芙，不好了。”
　　待科恩说下去，梅芙才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这么难看的神情。因为大事的确不妙。
　　“南境的马修·奥里、雷恩斯·德威尔，在柯塔林南区遇袭失踪了。”
　　……
　　莱拉到达南区时，脸色也很难看。雷恩斯摔了她的鸟，还在她的领地失踪了。
　　这个男人一直是个麻烦……莱拉落地，当看清地面上的情形，却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第193章 屏障   （修结尾、补了段剧情）莱拉竟给……
　　“领主, 这场攻击并不是针对的两位南境的阁下，而是针对柯塔林。”
　　柯塔林清晨的风凉如冰水，一派安和的喧哗在那又细又长的怪响中被撕裂。莱拉来到城门时, 粗粝的岩石地面上只留下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如同魔物的大口，血烟如蒸腾的水汽般从中拔出。
　　妇孺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居民们明显惊魂未定。莱拉的目光却率先落到了散落于地的冰棱上。
　　那如同宝石般明亮，铺满了整个街道。
　　但这并不是凭空而出, 是雷恩斯的神术。莱拉认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
　　“……当时一切发生的非常突然。地面突然裂开, 火烧向了我们的房子……”
　　长街上有不少人。他们都是目击者。在他们的叙述中, 她才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没人知道那声怪响为什么发生。但在那道怪响之后, 街道停止了一切正常的运转，地面被猛然撕裂, 地狱般的火焰喷涌而出，目标看上去是整个平民区。
　　但那时，一位南境青年突然使用了他们从没见过的法术。冰盾覆盖了整个南区, 一道如新雪的弧光后，朝南区袭来的火焰被短暂地吞噬。
　　但好景不长, 不过几秒, 火焰再度喷薄, 冰盾再次格挡住一切, 那位青年法师却被卷了进去。而一位似乎是他的伙伴的人, 也跟着跳进去了。
　　“他们阻止了事态的扩展。但进去后, 就没有再出来。”
　　冰盾、肃寰……莱拉无声地盯着地面上的冰棱, 看出了雷恩斯曾使用过的神术。
　　下一秒，她的眼眸却被裂缝下的火焰刺痛了一瞬。
　　如今的裂缝，覆上了一层如镜子般的薄薄屏障。时而有火焰如波浪般在下方拍打, 时而有迷雾般的血烟弥漫而上，遮挡一切探寻的视线，让她回想起了黄昏之路的地狱谷。
　　“大尊主，这可能是陷阱。”梅芙也带人到了。她火速地下达针对屏障施展影踪之术的命令，但得到结果后，梅芙的脸色变得苍白。巨大的法力场将人隔绝在外，那绝非一般人能够打破。
　　“这个结界很诡异，破除需要时间……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莱拉却摇了摇头，“梅芙，把南区的居民全部疏散。”
　　梅芙还未来得及回应，“灰烬”便出现在了莱拉的手中。火星飞溅，黑影飞卷，它猛然劈向了结界，撕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下一秒，莱拉全身化为如鸦的影，窜了进去。
　　“莱拉！”
　　梅芙的脸色大变，想要冲过去，却被结界隔绝在外。她再度感受到法力场中诡异的力量在弥漫，那似乎是尊者才能对抗的实力。
　　梅芙喘了口气，却恢复了镇定，回头下达命令：“快，先破除结界。”
　　……
　　马修气喘吁吁。情形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裂缝中的一切如同炼狱，除了火焰就是黑暗。雷恩斯伏在他的背上， 他的状态并不好。
　　而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马修还觉得在做梦。这是他从未遇见过的诡异和棘手的场景。
　　那时，他们跟踪的那位带有荆棘图腾的人突然消失，随后，地面如同接收了暗号一般，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血浪扑向了所有人。
　　好在雷恩斯使用了“肃寰”，迎击了第一波攻击。但之后的火浪纷至沓来，他们在对抗中，压制出了一道诡异的结界，南区的人没有被伤害，他们却被卷入，无法出去。
　　马修问：“雷恩斯，还能听到我说话吗？还清醒吗？”
　　雷恩斯摇了摇头，却喘气道：“清醒的。”
　　他在迎击血浪时受了伤。在那时，在一瞬间同时使用出“肃寰”和保住整个南区的冰盾让他的法力暂时性的透支，他没有躲过火舌的攻击，腿被烧伤了。
　　这在往常，其实不是很大的事，只不过急需治疗。但现在的状况，却让他们并没有这个机会。
　　马修简直要疯了。
　　裂缝中的情形极为难辨，火光中又出现了许多他看不清的人影。却还未完全现形，就尽数爆炸，蕴含能量巨大的血浪都扑向了他们。这难道就是雷恩斯和赞恩之前提过的“血尸”？
　　马修压力大极了，他虽然擅长躲避，却也不能维持长时间与这种诡异力量的对抗，迟早力量枯竭。
　　火焰再度漫扬，马修却眼前一花。
　　嘎嘎……鸦鸣响起。乌鸦飞至火浪前，在尖锐的响声中爆体，化为出了数十道长满暗之花的法阵。
　　法阵演绎、组合。火焰被尽数吞噬了。
　　马修：“谁？？”
　　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对方回头，用不太标准的南境通用语道：
　　“是我。莱拉·奥利维。”
　　她的手里燃起了火焰，马修这才看清了模样。的确是柯塔林的那位领主，身穿礼制黑袍，一切藏在黑雾中，看不清容貌，让人望而生畏。
　　而对方的头一侧，却停了许久。让他感觉她似乎在盯向自己背上的雷恩斯。
　　莱拉：“先跟我走。”
　　……
　　火光泯灭，他们才看清了眼前的场景。这里竟是一个地下的洞窟，而其中修建了隧道。莱拉不过观察了几眼，便判断出这似乎通往安霍尔德的几处矿场。也不知道什么人怀着什么目的修的。
　　而又看了几眼雷恩斯和马修的伤势，莱拉一边放出感知，一边找到了一处相对隐秘的角落。 “你们先休整。”
　　马修对她始终保持警惕。把雷恩斯扶到了石壁前放下时，莱拉看着他们，却悄悄地撇了撇嘴。
　　她还能想起来雷恩斯刚才看到自己的反应。
　　当时的他伏在马修背上，脸色苍白，状态明显不好。看到她时眼睛一亮，却旋即沉默地扭开了头。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坚持他那套自导自演的言情戏码……他真敬业……莱拉无声地看了雷恩斯数秒，走了上去，问：“德威尔大人怎么样了？”
　　“他受伤了。”
　　雷恩斯躺在地上，右腿上的灼伤极为严重。
　　但似乎是没有想到莱拉还来关心他，他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
　　莱拉又问马修：“你打算怎么治，奥里阁下？”
　　“当然是用治疗术。”马修没打算解释太详细，只大概说了几道术法。但没想到的是，对面的莱拉沉默了会儿，说：“你治疗术不如我，我来吧。”
　　“什么？”马修措手不及。
　　莱拉看出了马修的警惕：“奥里阁下，如果我对你们有恶意，现在就可以加害。但我明显没有。你不必再把精力浪费到防范我上面。”
　　“至于为什么要治好德威尔阁下，只是尽快让他恢复，这里并不适合带伤员。”
　　莱拉在雷恩斯走到面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僵直了背。如果说刚才莱拉的话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然，他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是马修在，她就不会动她。而目前说要治疗他，也是在马修面前做戏。
　　毕竟，在旁人眼中，他们没有仇，她是要对他这个在她领地受伤的人负责的领主。
　　雷恩斯双手暗自合拢，却低头道：“我有药。”
　　莱拉说：“那还不快喝。”
　　她依旧对他施展了治疗术。雷恩斯也明白，他目前的状况，双管齐下才是最有效的。
　　当莱拉的影子缠上了腿，雷恩斯闷哼了一声，能感觉到她在用法术帮自己恢复。深渊，也有独属于该领域的治疗术。
　　或许是因为常驻闇域、经常战斗，莱拉这方面的确比马修精湛。雷恩斯的腿很快恢复如初。
　　“谢谢。”他垂眸说。
　　莱拉却似乎懒得再看他一眼，起身了，“你们恢复好了就走。现在情况不定，最好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
　　行进在地下隧道中，莱拉朝雷恩斯、马修询问了当时的情况。但当从幻术投影中看清了那个神秘人的模样，莱拉皱起了眉头：“又是这个人。阿克曼·塔博尔。”
　　雷恩斯抬眸：“这是谁？”
　　莱拉：“一个细作的儿子。”
　　她顿了顿，“二位应该听说过我家族和东领地的恩怨。他的父亲贾德森·塔博尔就是前东领地掌事家族宓勒家族秘密派往柯塔林的人，和你们南境的安霍尔德家族也有勾结，柯塔林刚刚处理掉他。”
　　“而据我们查明，他参与了不少事，包括曾帮助安霍尔德家族暗害德威尔家族前往柯塔林的使者霍尔特。”
　　“父亲死了，但儿子逃了。”
　　马修和雷恩斯都吃了一惊。这是雷恩斯前世不知道的关于柯塔林的细节，本想再问更多，影子却倏然如细蛇般爬了过来，回到了莱拉的手中。那是她之前放出去感知的。
　　“有方向了。你们跟上。”
　　莱拉化影了，他们朝南部行进，进入了空旷的矿场隧道上。但在一片弥漫的黑暗中，地面突然浮出了鲜血，比上一次还要猛烈的血浪扑来。
　　找到了！雷恩斯瞳孔一缩。
　　在乌鸦飞鸣中，石壁上突然撕出了一道裂缝，法力场跟地面上的一模一样。但其并没有停止撕裂，如同掀开的帷幔般，整面石壁逐渐破裂。雷恩斯感受到头顶也落下了石块。
　　他却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裂缝后如同炼狱。巨大的洞窟中，堆砌着一座尸体堆砌而成的高山。腥臭扑鼻而来，上面却有人体在爬动，身上掀起火星。那是和血尸一样的力量场。
　　似群魔乱舞。


第194章 信任   （捉虫、通语句）雷恩斯第一次生……
　　偌大的洞窟, 竟像是一座人为铸造的实验室。
　　除却尸体堆砌、令人作呕的尸山，诡魅的魔法阵排排攀踞于石壁——正如雷恩斯和莱拉在东领地的地下所见。
　　只不过，这次室内画下的法阵更为磅礴。裸体的人形如昆虫般攀踞在墙壁, 那是血统剥离法阵的阵眼。在其旁侧, 还画着无数火焰般的符号，仿佛下一秒就能燃起烈焰。
　　那是什么？
　　雷恩斯皱起眉头, 却发现那是火系的奥术符号，组合起来……这竟是可以引爆的爆破阵！
　　而法阵之外, 有血色管道从地面升起, 外壁呈现如内脏般的肮脏, 咬住了壁顶。血肉源源不断地输入其中, 荡出了古怪却强大的法力场。
　　这种法力场……强度竟比雷恩斯在地面上所感知到的还要强大近百倍。
　　法力场、引爆……雷恩斯瞳孔一缩，因为据他估算, 这里的法阵一旦全部引发，至少可以炸毁柯塔林的整个南区！
　　“奥利维之初，死于池鱼……”
　　“奥利维之末, 终于荆棘……”
　　呓语遥遥传来，从乱梦中颠倒而出。
　　莱拉从进入后就未化形。还未来得及找到她的身影, 雷恩斯便感到这呓语带着股诡异的力量, 直击人的灵体。
　　灵体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由于这段时间的经历, 雷恩斯抗住了。但他目光一扫, 却瞳孔一缩, “……马修！”
　　马修晕倒了。
　　雷恩斯扶住了他, 紧蹙眉头，目光投向上方。
　　这竟是力量的压制，似乎要把人碾碎。但这力量到底来自哪里？
　　嘎嘎……一只乌鸦飞窜了下来, 停在了雷恩斯的肩膀上。
　　“你竟然撑得住。”莱拉的声音传来。
　　雷恩斯：“……怎么了？”
　　“这股力量的来源，实力比我还高。现在在直接朝低位压制。”
　　乌鸦沙哑着声音道，“据我估算，这至少得准宗师濒临宗师的实力才撑得住，你已经到了？”
　　雷恩斯一愣，“是啊。”
　　他顿了顿，目光却旋即转向远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避开。”
　　火浪翻滚，雷恩斯在一道古语后身体化成了水，灵活地漫向四方，同时卷着马修一同消失。
　　莱拉从进入洞窟后就未化形。她凝视雷恩斯消失的方向，碧眸却蒙上了一层雾。
　　不像。之前的交手中……他根本就不像到了他们刚才讨论的境界。反而不知道怎么回事，比起前世还一直在后退……莱拉无声地凝注，尸山上却突然传来诡异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见一个人影缓缓地从尸山的顶端爬了起来。高大的骨骼印出了影，黑袍下露出了熟悉的面容。
　　阿曼克·塔博尔。
　　那位背叛者、细作大臣的儿子。
　　但当看清他身上的状况，莱拉却猛然眯起了眼睛。
　　阿曼克的皮肤干瘪，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指间、五官流出，被身下和头顶的巨大法阵所吸收。
　　与此同时，他漆黑的发色渐渐地淡化成灰，腐蚀之纹也在逐渐消失。
　　血统剥离。莱拉认了出来。她熟悉这种感觉。
　　他在剥离深渊的血脉。
　　但她从未见过的诡异情形也同时出现，阿曼克的四周浮起了几具南境人的尸体，他们的血液破体而出，流向了阿曼克。
　　潺潺流动，却完美地融合！
　　阿曼克竟在融合南境人的血！
　　这是什么秘术？！莱拉瞪大了眼睛。
　　“莱拉·奥利维，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
　　阿曼克抬起混沌的瞳孔，他的意识正在凋零，这也是血统剥离的副作用。
　　然而，凋零前，却会维持短暂的清醒。
　　他似乎正是等待利用这个时机。
　　“我要向你复仇，以血还血。以杀还杀。”
　　阿曼克如临王座般伫立尸体的顶端，身上荡起绝不属于他本身的法力光芒。
　　若是在往常，听到这种发言，莱拉定会冷笑出声。
　　但如今，她的思绪除了被那融合血液的古怪秘术吸引，还同时落到了阿曼克身上的其他细节上。
　　他的左手纹有荆棘图腾，那如同对奥利维家族纹章的拙劣模仿。
　　而他的右手，却持着金属长杖，其上的附魔传来她熟悉的法力光泽。那是金属系的神术。
　　奥伯伦·安霍尔德。莱拉凝眉，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一道旧语，光影划出了她的外形，她冷声道：“阿曼克·塔博尔，是你的家族率先背叛了柯塔林，谈什么以杀止杀？”
　　“什么？我们背叛？率先背离柯塔林的是你，打破秩序的也是你！”
　　阿曼克却发出尖锐的喊叫，“你们奥利维家族就是一群自私鬼罢了！”
　　“不过，阿迈尔·奥利维是伪装过的‘仁主’，你却根本懒得伪装，一边放任其他领地和血脉的人在柯塔林胡作非为，一边又假惺惺地坚持一些恶心的原则，用同胞的血去圆你们家族的屠业。”
　　“实际上，你什么都没为柯塔林做，也没被深渊人做！奥利维家族，是深渊的累赘。”
　　他的话语如同利刃。
　　莱拉却面无表情。
　　她看了会儿阿曼克，说：“我本来不想和废话，现在和你说清楚好了。我没把握，所以不想做，也觉得没必要做。”
　　“而你在这里大嚎大叫毫无意义。御魑庆典选择了我，我照样拥有领主之位。”
　　她的云淡风轻地说。
　　阿曼克却怒吼了一声，彻底被激怒了：“你这个暴君！我今天就是来报复你的。我与魔鬼做交易，就是为了让你背接受惩罚——”
　　他挥舞起法杖，十五道魔法阵横亘暗空。
　　虽然并不复杂，莱拉却当即识别出其上绽放出的力量并不低。
　　与此同时，暗之花却在阿曼克的脚底盛放。
　　……进入后，莱拉便开始盘算和设计的。
　　但紧接着，她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一道金黄的光芒荡下，暗之花被无情地碾碎了。阿曼克如疯癫的人般笑了起来，他的血肉也连上了那如肉肠般的管道，胳膊无意间荡出不起眼的细线。那却是莱拉见过的，东领地的精神操纵的印记。
　　……这是有人曾在远程指导他？而且很了解她的战斗风格？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是……
　　莱拉凝眉，却听一声轰鸣，屏障覆盖了整个石室。这里被封死了。
　　……
　　砰！
　　南区下着细雪。地面上，梅芙在组织众人破解结界。
　　“小尊主，这些南境人和混血种，真要全部转移吗？如果真转移去其他区，可能会引起纯种人区甚至贵族区的骚乱，不如就让他们都留下……”
　　梅芙回头，发现是一位北领地同来的家臣，正贴近她悄悄提出意见。
　　梅芙一听，却当即瞪向了对方，火冒三丈，“……搞什么？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在盘算那些有的没的？？”
　　“疏散，立刻疏散！”
　　有一批狼骑被调来，梅芙和瑟古德交涉了莱拉的命令后，南区居民在有秩序的组织下朝北部调离。
　　梅芙回头试图继续破除屏障。
　　砰、砰、砰！鬼战士在组织下，燃影的长刃劈打屏障，梅芙也召出了法杖，试图用暗影炸开它。
　　呼呼——长风吹过，这屏障却猛然裂出了几条缝隙。
　　“打开了！”梅芙长呼了一口气。
　　她挂念着莱拉，当即跳了下去。科恩、狼骑都紧随她的身后。
　　但里面的场景，还是让梅芙诧异地吸了口气。
　　如同炼狱。
　　从未见过的人形尸体在地面爬行和游走。不知道来自哪里，他们层出不穷，却接二连三地爆炸出了血浪，梅芙能感受到力量的压力。
　　“寻找领主为第一，清除这些障碍为第二。”梅芙快速下达了命令。
　　她回头，望见自己的情人，却愣了一下，“科恩，你在做什么？”
　　科恩·左尔格靠在墙边，黑暗的锁甲迎着影，脸色在血浪中晦暗不明。但梅芙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额头上却泛起了一道极不起眼的灰白光芒，却转瞬即逝。
　　那是深渊人在使用奥术的痕迹。
　　科恩回头，对她说：“小尊主，我在用奥术放大感知。”
　　他低头，带着一贯的虔诚神情，“如此放大感知来记录，之后也可以更好地用奥术重现。南我想，您和克兰兹家族之后可能都需要关于这些魔物的细节的记录。”
　　“……对。”梅芙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刚刚没想到，但这说起来，的确是他们需要的。科恩又体贴地做了她忽略的事。
　　“不错，科恩。”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现在不是和情人交流的时候。梅芙转身，抬起了她的长杖。
　　“战斗。”
　　黑影攀踞的深渊之力与血浪迎击，混沌了整个地下通道。
　　——
　　洞窟中，是同样的情形。莱拉、雷恩斯和阿曼克已然交手。
　　荆棘盘布的黑暗法阵与火光交融的法阵对抗，烈焰、暗影流淌在整个暗室。冰盾也在同时迎击火光的冲击。
　　雷恩斯潜行，把马修在一个他判断出的盲角暂时放下，布下了保护屏障。
　　他再度望向上方，却越看越不对劲。
　　这个深渊大臣的儿子，竟然使用的是南境奥术的法阵，力量的操纵熟练无比。
　　他身上同时泛起了他眼熟的细线和金属领域的附魔。前者雷恩斯在东领地见过，后者则是在南境。
　　“是安霍尔德，要小心。”莱拉的本体一直在幻影中移位。雷恩斯找不到她，只能试图用秘音术传讯给乌鸦。
　　“哦，谢谢，谢谢您宝贵的提醒，德威尔阁下。”乌鸦却阴阳怪气地回他，“您可以发现得再晚一点，或许那时我们都成功地死在这里了呢。”
　　“……”雷恩斯窘迫极了。
　　他当然反应过来这是莱拉先他一步发现了，还嫌弃他发现得晚，但她有必要非要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吗……
　　法阵却再度爆炸时，雷恩斯握紧“肃寰者”，召出了暴雨，火势却未泯灭。
　　一切都陷入了僵局，莱拉和阿克曼的力量分庭抗礼。雷恩斯不知道后者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仅从血统剥离法阵和血脉输入的秘术痕迹上看出来，阿曼克似乎是身体被进行了改造，借此使用出了远超乎本身的力量。
　　但这到底是通过什么原理达成的？雷恩斯的蓝眸蒙上了雾。
　　而同时让他感到更加不安的是，那盘踞壁顶的硕大爆破法阵并未启动。
　　难道阿曼克是在等待什么时机吗？这后面还会有什么计划吗？
　　雷恩斯最终选择了后退，在稍远的地方观测莱拉和阿曼克施展出的法阵组合。
　　却听一道破空声，莱拉的身体突然出现了，停在了石室中央。在火焰簌簌朝她扑去那一刻，雷恩斯吓得灵体差点出窍。
　　……在这之前，阿曼克似乎很了解莱拉的风格，他每一次都化解了“深渊祝福”，让莱拉的力量无法得到最大化的发挥。
　　而现在，雷恩斯看到却莱拉的四周突兀地浮现了暗之花！
　　她竟然又是打算拿自己的身体做诱饵，让对方为了伤害她进入阵眼，然后和她鱼死网破！
　　“没必要！”雷恩斯怒吼一声。
　　一道古语，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瞬移到了莱拉的位置，肃寰者放出冰丝，出其不意地缠住了莱拉。
　　他能感受到莱拉蒙面的黑雾后猛地射来冰冷的目光，凝聚在了他的脸上。
　　雷恩斯硬着头皮，却再度念出数道古语。冰盾冲出去抵抗火焰的同时，他和莱拉一同远离了血浪的波及范围。
　　“你破坏了我的部署。”莱拉冷冷地瞪着他，声音森冷，“早知道，我或许该花精力提前控制住你的。你太坑了。”
　　我坑？！
　　灵脉传来热流，雷恩斯察觉到莱拉竟真打算当即控制住自己，气得差点没一口气噎死，“我坑？！我是为了救你！”
　　自重生以来，他也是第一次产生和她吵架的冲动。
　　莱拉：“救？行啊。那你说之后怎么办？一起等死吗？”
　　“……”
　　雷恩斯自刚才施展出刚才一系列法术，他灵哨的毒也再度发作了，身体微颤，冷汗自头顶流下。
　　而他长吸了口气，却意识到现在不是和莱拉争论的时候。
　　他瞪了眼她，低声解释道：“你没必要拿自己的血换阿克曼的命，我找到了阵眼。”
　　阵眼，是法阵演绎的核心。一旦破坏，全局毁灭。
　　“阿曼克的法阵东北部三十度位一个，西部六十度位一个，只要同时破坏，再朝他进攻，我们便能控制住他，甚至杀死他。”
　　莱拉却皱眉反驳道：“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但那两个阵眼，大概是奥伯伦·安霍尔德亲自做了手脚，上面的力量强大得古怪。任意一个，都至少要接近宗师境界的实力才能对抗，我根本没法同时破除两个。”
　　雷恩斯：“……这不是有我吗。”
　　“你？”莱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破除一个都费劲，你拿什么挡？你别忘了，你连我血统没恢复时都打不过。”
　　“…………”雷恩斯不想提自己这么丢脸的事。
　　古泽尔龙骨坟墓……他的确是失算。被她下了套。同时也有因为她没恢复血脉而轻敌。
　　但是，雷恩斯后来自己也复盘了一次，当时有他给她的“偎暗者”灌注了大量的力量，她虽然本身身体素质不足，可以操纵的法力实际上是可以达到智者高阶甚至准宗师的强度的。
　　而且，她的实力本来也不能用正常标准来计算。毕竟她擅长的就是不拼力量的以弱屠强，因此在现在也出现了弊端……
　　“……你的实力又不能正常计算。你当时还杀了欧文·安霍尔德。”
　　雷恩斯无力地辩解，“我可以的。我已经准宗师了，你忘了我在神院的评级吗？……只要你暂时解开我的‘灵哨’限制，我没有干扰，就可以试一试。”
　　在刚才，莱拉并没有给他解开“灵哨”。雷恩斯猜测她或许是怕他在背后补刀，她应付不了。
　　而果然，莱拉无声地盯着他，没有下一步动作。
　　血浪却纷至沓来，拍打结界，时间不多了。
　　雷恩斯再次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说：“我知道你信不过我。实在不行，你不解也可以。你把我丢下去当诱饵吧，别自己去。”
　　“……什么？”莱拉的声音有点意外。
　　但下一秒，雷恩斯却发现莱拉突然脱离了他的怀抱。
　　旋即他的耳边传来簌簌的声响，一股巨力把他推向了火焰灼烧的法阵组。
　　看来她还是选择了后者，让他当诱饵……雷恩斯紧抿嘴唇，闭上了眼睛。
　　虽然早猜到这个结果，他的心口还是传来了些微的疼痛。
　　她现在不再疼惜他……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却听莱拉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耳侧传来：“非常之时，开。”
　　雷恩斯蓦地睁大眼睛。那困扰大脑和胸口的疼痛陡然间荡然无存，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铸旋涡。这是……
　　“这是阵眼？”
　　雷恩斯屏住呼吸。
　　这一刻，如涅槃重生般，他全身突然充满了力量。
　　他拔出了肃寰者，把法力尽数凝聚到剑尖上，朝阵眼劈了下去。


第195章 长将   这是个针对她的无解局。……
　　魔法阵使用的核心, 除了组合时需要如机械运转般精确的计算，还有保持阵眼的力量的稳定。
　　阵眼，是法力之源、力量之魂。
　　雷恩斯把“肃寰者”插入那硕大无朋的旋涡时, 巨大的推力几乎同时而至。光芒四溅。他陷入了短暂的眼盲, 却咬牙和那股力量进行全力的对抗。
　　不知道莱拉怎么样了……这个念头仅在雷恩斯的脑海停留了一瞬。
　　砰！
　　西部六十度。另一处阵眼。
　　荆棘与乌鸦盘布的魔法阵如盛放的繁花般层层叠放，在黑影和火焰互相渗透达到极致时, 却被无形的手顷刻点燃。
　　一个法阵、两个法阵……数十个法阵组合、契定。
　　在一道天崩地裂的爆炸声后，火光泯灭, 黑影漫诞, 冰雪覆焰。
　　两处阵眼皆被破坏了。
　　“不！”阿曼克发出惨嚎。
　　但他的声音却被鸦鸣覆灭。
　　嘎嘎嘎……几乎是上百上千只群鸦从阴影中飞出同时扑向了他的身体。
　　它们由黑影铸成, 尖锐的喙如同利刃。
　　它们刺穿了阿曼克, 撕裂了阿曼克，搅碎了阿曼克。
　　“群鸦之征”。
　　亡灵法师的顶级魔法阵之一。
　　法阵一旦成型, 化形的乌鸦可以对敌人进行压制与绞杀。
　　“啊——”
　　阿曼克倒下了。
　　…………
　　嘎嘎嘎……乌鸦的声音刺得雷恩斯耳膜生疼。
　　刚才的对抗令他精疲力竭，他喘了口气，眼前的黑暗渐渐淡去, 他逐渐恢复了视觉。
　　尸山上的群鸦摆动翅膀，羽毛上沾染暗红色的液体, 那大概是阿曼克的血液。
　　扑通！雷恩斯却突然双腿一软, 跪倒地上。
　　与此同时, 他的灵脉上传来滚烫的热流, 如同被戴上了滚烫的镣铐, 他的四肢无法动弹。
　　……他竟然又被控制了！
　　雷恩斯蓦地睁大眼睛, 看到莱拉在他的身前降落了下来。发现自己仅能发声, 他瞪向她，“……你又做什么？”
　　莱拉却没理他。
　　雷恩斯却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莱拉的不对劲。
　　在往常的战斗中，她绝不会这么早化形出现。而现在, 她的呼吸极为紊乱，右手几不可察地颤抖。那是法力使用过度的症状，她陷入了战后的“虚弱”。
　　莱拉坐在地上，念出了一道旧语，暗影环绕她。她为自己治疗。
　　而很明显，她现在控制他，是担心他向她补刀……经历了刚才，她还这么防着他……雷恩斯胸口起伏，紧抿嘴唇，却发现莱拉在一阵鸦鸣后竟又放开了对他的控制。她身上治愈的暗影也散开了。
　　“你这就恢复好了？”雷恩斯咳了两声，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衣服上狼狈地沾满了灰尘。
　　他偏开头，却没有看莱拉。
　　但莱拉先开口了：“这不对劲。”
　　雷恩斯：“怎么？”
　　他顿了一秒，才扭过头去，发现莱拉在眺望尸山。
　　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雷恩斯也拧起了眉头。
　　乌鸦飞离了阿曼克，留下了他残破的身体跪倒在尸山的顶部，如同冥界的仆从。雷恩斯打开感知，却从他的身上感知不到任何生息。他已经死了。
　　死亡连带着绝对的静谧。
　　却极为短暂，他的脚底、连接他身体的血色管道，却突然同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如同昆虫在爬行，那咬住壁顶的肉肠般的管道簌簌摇动了起来。他脚底的尸山中，数十只惨白的手伸出了肉体铸成的土壤，残破、腐烂的身体爬行了出来。
　　“这是……！”雷恩斯瞳孔一缩，但紧接着，更让他吃惊的场景出现了。
　　那原本沉寂在壁顶的大法阵，竟缓慢地开始运转了。
　　而那数十只尸体升空，他们围绕阿曼克，俨然形成了人体为基点、以阿曼克为阵眼的法阵，与那大火焰阵上下交映。
　　次拉——管道也插入了他们的身体。那一刻，雷恩斯肉眼可见，阿曼克和尸体的血肉进入了管道。而那血肉如同燃料，在投入大爆破阵的一瞬间，火焰徐徐燃烧，风带起了燎原之火。
　　这竟是禁术中的大献祭法！
　　莱拉蓦地睁大眼睛，她也认了出来，“这竟是大献祭法。”
　　大献祭法。这是地界和闇域流行的邪术之一，高阶法师都有能力使用，但却充满了限制。
　　因为其中，需要活人为阵眼的自愿的血祭。
　　仇恨之身、绝望之魂……这被曾列为禁术的最佳材料。当献祭物拥有和幕后布阵者相契合的血脉，这种法术的效果将会达到最高。
　　而现在，明显是阿曼克在以自己的血肉为条件，在死亡后发动大爆破阵！
　　呼！壁顶荡漾出血色的波浪，雷恩斯早在之前的战斗中体力不支。他的胸膛猛然传来了血意。
　　“呕——”他险些吐出了血。但目光却锁在那壁顶之上。
　　大造火阵正在不断地扩大。而他判断出，这一旦爆发，产生的将会是他和莱拉都无法立刻阻止的毁灭性力量！
　　他们的死伤不论，但这对柯塔林南区、甚至整个柯塔林都一定会受到毁灭性的攻击！
　　“怎么办？”雷恩斯和莱拉对视了一眼。荆棘、乌鸦和冰棱同时刺向了血色管道。
　　然而，却毫无用处。
　　上面出现了如粘液般的古怪屏障，比在地面上时一样还要坚不可摧。
　　而刚刚，在对付阿曼克时，他和莱拉就花费了大量的法力。如今除了击打出几条不起眼的裂缝外，他们根本无法撼动已经成型的阵法。
　　咯咯。血统剥离法阵却同时开始运转。更多的尸体浮出，他们的身上却没有插上管道。
　　而是在血统剥离法阵的运转中，鲜血从他们的皮肤渗透了出来，如营养液般补充给了管道。
　　“……等等，这是并行法阵？”莱拉瞳孔一缩。
　　并行法阵，是预设法阵的相关术语。
　　两种法阵可被提前设下，通过规则的计算和仪式的设置，它们可以成为辅助对方发动的条件。
　　而现在，竟像是血统剥离法阵成为了大造火阵的背景阵，辅助它最后的运转完成。
　　雷恩斯额头渗出了汗，他无法想象爆炸的后果，以及为什么对方会设置这么复杂的预设阵。他环顾四周，却突然睁大了眼睛，喊住莱拉，“……等等，你看，先出来的都是南境人的尸体……”
　　雷恩斯猛然注意到，那数十具飘荡在空中的人，被锁上了管道的人，都是南境人的尸体。而那后来补充血液的，是混血种的尸体。
　　“……难道南境人的血才是条件？！因为从前的施阵者是南境人！”
　　能施展和设计出这样磅礴威力的预设法阵（魔法陷阱）的人，在整个明域不会多于十个。奥伯伦·安霍尔德，作为南境第一神术师，自然是其中之一。
　　但雷恩斯没有想通的是，如果说这真是他的手笔，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么复杂的强大组合阵，明显需要长久的时间和强大的神力，需要法师亲自布下。但莱拉自从回到柯塔林后，奥伯伦便不再有机会光明正大地进入北境和矿区。
　　就算悄悄潜入，时间也绝对不够做下这一切的。
　　……这难道是莱拉回到柯塔林前他就做下的？奥伯伦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念头如火光电石般在雷恩斯的脑海中闪过，他却来不及多想了。当看到大爆破阵上绽放出明亮的火花，雷恩斯冲莱拉喊道：“……不行，我们得先带着马修撤出去！我们不能这么近的对抗爆炸后的力量。”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弃卒保车。
　　莱拉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怔忪。雷恩斯咬牙，他知道她肯定不愿意放任法阵破坏柯塔林，但时间不多，他必须带她走。
　　他用冰丝牵住她的手，想拉着她离开。却听莱拉突然轻声道：“是啊，你说得对，似乎南境人的血才是条件。”
　　“那既然如此，就试试破坏这个条件好了。”
　　狂风乍起，掀起了莱拉的乌黑袍袖。
　　而下一秒，雷恩斯听到她的口中念出咒语：
　　“我以血誓，愿得逆行。”
　　“以血换血，血祭归源。”
　　暗影搅碎了冰丝。而顷刻间，其如利刃般刺向了那正在运行的血统剥离法阵。
　　咯吱咯吱——刺耳的声响在运转的法阵中传来，那如同出了障碍的钟表，它开始颤抖。但下一刻，其陡然开始逆行！
　　“以深渊血，还深渊血！”
　　轰！一道暗红的血液如蛇般飞窜，咬住了阿曼克的躯体，流了进去。而其余的悬空的混血种尸体，血液亦如水蛭般地飞到了他们的皮肤表面，却在巨大的震荡声中，鲜血渗透而入。
　　轰！！
　　血统剥离法阵停下了。而那管道如同被丢入了不相容的零件的机械，和相连的大造火阵一同轰鸣，凌乱了运作的节奏。
　　砰！血光四溅，在火浪的冲击下，大造火阵的法术纹路四散崩塌！
　　“小心！”雷恩斯伸出冰丝，带着莱拉闪避扑倒。与此同时，他撑起了一面水流形成的高盾。
　　而在火焰的环境下，水领域的力量始终占据优势。他抗住了。
　　火焰泯灭，雷恩斯才再度抬头。“咳咳……”他咳嗽着，当大造火阵已然停止运转，他才彻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莱拉竟然是用了血统剥离的逆行咒，将混血种包括阿曼克的深渊血还回他的身体，以此来破坏法阵需要南境人的血脉的条件，来阻止了这场灾难。
　　她成功了……这是劫后余生的感觉，雷恩斯冷汗淋漓，却在盯着血统剥离法阵的时候，他脑中传来“咯噔”一声响。
　　他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后背一阵森寒。
　　莱拉森冷的声音也缓缓传来。雷恩斯侧头，看到莱拉坐起来，直愣愣地盯着血统剥离法阵，神情竟和他无二：“真是好精彩的棋啊。”
　　“我暴露了。”
　　暴露……雷恩斯猛地瞪大眼睛。
　　是的，莱拉暴露了她会完善过的血统剥离术！
　　……这就是个针对她、试探她、以柯塔林为诱饵的无解局！
　　……
　　昏暗的隧道中，黑影弥漫，火焰却逐渐在消亡。
　　梅芙带领身鬼战士们清理了隧道。当她的玫瑰色眼瞳荡出血光，视线中的最后一具血尸破裂倒下。
　　“深渊赐我指引……”梅芙低声念道。少许，她才抬眸，“大尊主在南部，跟我走。”
　　身穿黑色锁甲的鬼战士行进在甬道中。当梅芙按照指引，来到那被撕裂的石壁前，却再度诧异地睁大眼睛。
　　这高墙上，竟也覆上了一层屏障，如地面上那般坚不可摧。而到达的时候，他们能感受到地面上传来轰鸣，却无法感知到屏障内发生了什么。
　　莱拉……梅芙吸了口气，随即抬手下达命令：“继续使用主宰之力，打碎这一处屏障。”
　　……
　　洞窟中，莱拉无声地凝望法阵中央的人形。
　　在这个时候，她脸上的黑雾已然散去了一半，露出了她美艳的脸庞。但她的脸色很阴沉，目光很阴冷，令雷恩斯想起了冬日的寒风。
　　“……暴露了。”她歪头叹了口气，“为让克拉雷家族少点麻烦，你最好保佑马修现在不要醒。”
　　“不，不对。现在可能也没什么用了。”
　　莱拉的手指敲击地面，“你的心上人之后大概率会遇到些棘手的事了。这该怎么办呢？”
　　雷恩斯吸了口气：“……我说了多少次了，诺拉不是我心上人。”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他亦把目光投向前方。
　　莱拉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雷恩斯却能从她的肢体上看出她心情极为不佳。
　　他长吸了一口气，看向法阵，试图理顺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后背森寒。
　　今日莱拉为了保住柯塔林，被逼着使用了血统剥离相关的法术。
　　而这如果不是巧合，那说明……
　　这正是安霍尔德家族在寻求的真相。
　　他们已经查到她、开始怀疑她了吗？


第196章 变着   （重重修、补充细节）他也是弃神……
　　雷恩斯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发现这一切的, 但毫无疑问，这件事棘手无比。
　　在南境，莱拉曾用以“利亚娜·高登”的身份行事。虽然她的一切都在隐秘和伪装下进行, 但都留下了痕迹。
　　如果安霍尔德家族一旦确认了她会“血统剥离”, 再联系古泽尔龙骨坟墓欧文在深渊环境的死、克拉雷当晚的行动、以及她和克拉雷后续的交涉——不难倒推出一切。奥伯伦·安霍尔德能做到副首领之位，并不愚蠢。
　　到时候, 克拉雷家族会背负和安霍尔德家族一样通敌的罪名，功亏一篑, 两败俱伤。小“利亚娜·高登”、下巫族的命运也就此可能会落入深渊。
　　这到底该怎么办……雷恩斯的手握成了拳头, 手背失去了血色。
　　却没想到, 莱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冷笑了声：
　　“对你还不算最糟呢。毕竟这之后，南境可能就是你的母族奥里家族的天下了。”
　　雷恩斯：“……”
　　他实在不知道莱拉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侃的。
　　他吸了口气。莱拉拍打沾满灰尘的斗篷, 却缓缓地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目光转向那诡异、盘旋的剥离法阵。
　　石壁的阴影投在其上，竟映出了天罗地网的模样。
　　莱拉的目光凝固如冰，缓缓地道：“我现在在思考, 去南境直接接利亚娜等人来柯塔林的可能性……不过，这明显不可能。”
　　她的手指轻敲“灰烬”的刀鞘。
　　雷恩斯看出了她的极度烦躁。
　　——敲击, 是她焦虑和厌烦时的习惯性动作。
　　虽然在长期伪装中她似乎习惯于对此克制, 但现下, 她大概是因为情绪到达了顶点, 而不管不顾了。
　　或许, 现在真的只能立刻赶回南境, 走一步、看一步了。尽量谈判、应付僵局……雷恩斯后背冰冷。
　　他咳嗽了几声, 强忍灵哨发作和之前战斗留下的伤口带来的疼痛，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却突然感受到地面漫起了一股诡异的力量。
　　这是一股似乎来自地面下方的力量, 如同无形的海浪在起伏，扑向了他的掌心，也扑向了那些连接法阵的血色管道，引起了几不可察的颤抖。
　　雷恩斯猛然抬眸，直直地看向莱拉：“地下有法力场。你感受到了吗？”
　　莱拉回头，“嗯？？”
　　“这里有法力场。”他重复。
　　力量又一波冲向了雷恩斯的掌心，这令他狠狠地皱起眉头，试图细心地分辨出这到底是什么。而联系经验，他突然了反应过来，“这是 ‘清场’！”
　　对于这种提前设立的法阵，大法师一般在使用后都会试图清除所有施法痕迹，防止其他敌人事后对其来进行复盘，以找到自身的弱点。
　　而凭奥伯伦的法力，虽然毁灭整个柯塔林不易，但毁掉一个洞窟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种法力波……大概率是奥伯伦还设置了摧毁法阵痕迹的收尾魔法装置。
　　雷恩斯急促地说：“……我们该离开了。”
　　却没想到，莱拉依旧一动不动。
　　她伫立在他的前方，盯着壁顶的两处法阵，如同不死心般地目光不转。雷恩斯暗自焦急，甚至考虑带着马修立刻出去，却突然听莱拉缓缓地道：“你说得对，又提醒了我。但等一等，不要急。”
　　雷恩斯：“？”
　　“你注意到一件事了吗？”
　　莱拉目光平静，她指节弯曲，靠在了下巴上，“这么复杂的预设法阵组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布下出来的。”
　　“……是？我刚才就发现了，这怎么了？”雷恩斯眉头一挑。
　　早在之前应战时，他就注意到了大爆破阵似乎并不是最近才设下的。
　　这种威力强大的预设法阵，通常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注入法力以及对地形和时间进行掌握。
　　而在莱拉收回柯塔林后，奥伯伦便不再有来到这个矿区的机会，更别说设下壁顶的大爆破阵。
　　所以……雷恩斯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的意思，就是这个预设法阵组中应该是两年前就布下了的。”
　　莱拉停止了手指的敲击，“而之前我也在奇怪，为什么奥伯伦在现在这个难以喘息的时机，还分出手来优先派人来这个废矿区布置后面的陷阱。”
　　“这不是全然因为我。”
　　“——这是因为这里有他必须毁掉、却被迫留下的东西。”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
　　雷恩斯屏住了呼吸，却再度听到了群鸦的嘶鸣。
　　呼呼……鸦翅擦过他的肩膀，牵着坚如钢铁的暗影荆棘，如尖锥般扎入了鲜血弥漫的地底。
　　地面震颤，碎石四溅。
　　莱拉纵法，荆棘和乌鸦并行，撕裂了看似坚不可摧的地面。
　　一股诡异的法力冲了上来，是雷恩斯熟悉的感觉。正和他之前感应到的一样。
　　而待他看清地底的场景，竟蓦地睁大眼睛。
　　那里蒙着一道屏障，竟相连一个诡异的空间。
　　莱拉直接跳进去了。
　　“……你别急！”雷恩斯本在谨慎地放出感知，看到这个情形，他咬了咬牙，只能跟着跳进了地缝。
　　“灰烬”敲击屏障。在雷恩斯跳入的瞬间，他被“灰烬”的火星晃了眼。
　　随即，他和莱拉一同冲破了屏障，落入那个黑暗的空间。
　　落地后，雷恩斯抬眸，却再度睁大了眼睛：“这里是……？！”
　　莱拉：“这竟是……一个实验室。”
　　………
　　这竟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实验室。
　　诡异地沉于柯塔林矿区的地底，如同死人的头颅般在沉睡。直到莱拉使用了一道造火术，这实验室中的一切才似乎在久远的沉寂中重见天日。
　　左侧，竟布置着几道神像。有光明神像、自然意志、大龙主还有深渊主宰。
　　而右侧，竟是一个解剖台。其旁侧还放置了几个巨大的容器，其中灰青色的液体散发出了刺鼻的味道，里面的内容却瞬间攫取了莱拉、雷恩斯的目光。
　　它们其中竟浸泡了数具尸体。
　　其中一个容器中，尸体如同垃圾一般，堆砌在其中，发出了古怪、令人作呕的味道。
　　而其余的，则分别都保存着少量的死尸。那里面的死尸明显重要许多，液体被施加了魔法，它们尚未腐烂。
　　然而，它们的形状却都面目全非。
　　它们身上，或所有、或一半的皮肤消失无踪，而肌肉也似乎经历了精湛的切割，露出了人体本身的肌理、血管。
　　这竟像是解剖到一半的人体！
　　“这里难道是铸造血尸的实验基地？”雷恩斯回头看莱拉。
　　莱拉目光沉沉，却没有给他什么反应，她缓缓地挪步到容器前。雷恩斯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吃惊地发现不同的容器下还分别刻有铭牌：“暂存废弃尸体”、“神术师”、“奥术师”。
　　神术师、奥术师？？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分类？？
　　雷恩斯蓦地睁大眼睛，而自从赞恩遇袭，他们也一直在试图寻求血尸相关的答案。这怎么会和这样的分类挂钩，真的和铸造血尸有关吗？
　　却听纸页的声响，雷恩斯再度回神，却发现莱拉已经到了解剖台附近。她的手竟拿着一叠羊皮卷。
　　“我在它里面发现的。”莱拉目光指向解剖台的下方，那里有一个铁盒，似乎做储存作用。
　　“……哦。”
　　雷恩斯眨了眨眼睛，随后小心翼翼地朝莱拉挪步，发现她目光紧锁纸面，没有阻止自己过去共同观看的迹象，才最终过去了。
　　羊皮卷上，不知道是保密术法已然失效，还是从未存在过。雷恩斯一眼便瞥见了那工整书写的符号，那竟是用南境通用语写的。
　　然而，只看一眼内容，雷恩斯便蓦地睁大眼睛。在此之前，他却从没想到，上面的内容能给他带来怎么样的冲击。
　　……
　　“345年12月24日。第332组对照组实验。”
　　这是距离现在的七年前。
　　“实验对象：
　　神术师：宓勒湾南境战俘菲尔德·狄克。
　　奥术师：柯塔林南区移民罗兰·伯蒂。
　　实验目标：从生理的角度，测验两者力量产生的来源。”
　　“摘录: 过去相关结论（观点来源杰森·克拉雷《奥术基本法》）：
　　‘神创纪后人为什么会拥有法术？
　　那应该追溯到灵体的诞生。
　　灵体，那是一个附着于身体上、却自成一套的闭环系统。
　　灵脉、灵心，附着于人本身的血脉和心脏上，是其中最重要的器官，可以借此对外界元素进行感知和操纵。
　　但却不是每个人的灵心与灵脉都能有这样的作用。
　　神术师、奥术师和普通人因此分化。
　　神术师，拥有最优异的灵脉、灵心机能。
　　因为光明神赐，他们的灵脉中有神之印记，可以最大化地获取力量。
　　奥术师，非‘神眷者’，则只能通过后天对灵脉、灵心的修炼和改造，来与外部力量沟通。
　　这个过程，需要掌握精准的规则，是对“神赐”过程的模仿。
　　但既然是‘模仿’，则不可能比肩前者。’”
　　“实验者对以上结论存疑。实验目标：将通过让实验对象在普通和极端状态下分别使用法术，观测、记录其体内灵脉、灵心的反应变化。”
　　“实验结果：
　　与232组-331组实验相同。
　　两个实验目标在使用术法后，灵心同时产生了灵流。灵流，那是法力的初始模式。
　　两个实验目标的力量数值在这个过程中，差异却并不大。
　　但经过灵脉时，两者的灵流却都遇到了‘阻截’，同时减弱。
　　区别是，神术师的后续力量得到了部分返还，远高于奥术师。
　　奥术师则只留下了不到百分之五的力量。
　　因此，试验者合理怀疑灵脉中藏有一个隐藏的‘基点’（暂称，目前无法找到合理命名），可达到吸收和阻截灵流力量的功能。
　　但本次实验如232组-331组，再次寻找其位置失败。”
　　“实验结论：
　　与杰森·克拉雷的观点不同，可发现奥术师、神术师在使用法术之初同时产生灵流变化。
　　本实验因此提出假设：神术师、奥术师力量产生的起始过程并不是‘模仿’和‘被模仿’的关系、而是完全相同。”
　　“扩展批注：
　　既然神术、奥术的力量都来自于人体本身，‘神眷’的说法是否还可靠？神术的力量真的来源于神吗？
　　下次实验目标：
　　寻找那个‘隐基点’，检验上述假设和猜测。”
　　……
　　“347年12月1日。非实验报告。随记。
　　我找到‘隐基点’了。我还试图破坏了它。但破坏后的结果，真是出人意料。
　　一部分如之前所料，人体被阻碍的灵流力量会因此产生倾泻，普通人也可以拥有可怖的力量。
　　但问题是，那里被破坏后，身体的机能却会立刻产生衰竭，死亡时会产生爆炸。
　　我的猜想是对的。这也算是个有意义的结论吧。
　　但因为一些原因，我不打算再继续实验下去了。
　　一些稳定不应该被由人的手破坏，一些事不应该被人的眼睛揭露。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实验者记。
　　O·A”
　　……
　　莱拉和雷恩斯无声地阅读，读到最后的署名O·A，他们却面面相觑。O·A，那是奥伯伦·安霍尔德的缩写。
　　他们对望了一眼，都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这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信息，也是谁都没有想过的结果。
　　“我本猜测，这里和血尸的出生、以及魔物的制作有关，怎么会……”
　　莱拉张了张嘴，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
　　雷恩斯也紧锁眉头，身体如同成了雕塑。
　　在此之前，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纸张上会写这些荒诞的东西。而令他心中产生惊涛骇浪的是，这上面的内容可以说是致命的。
　　它竟在探索神的起源。
　　在怀疑神。
　　而怀疑神，在南境所有神术师的心目中，都是被禁止的。
　　神术的起源，也不可以被讨论。创世纪神典中，神流尽鲜血、陷入长眠，才把邪恶的生物赶入闇域、把试图带来毁灭的龙主封印到明域的北部。
　　圣父光华昭昭，绝不容质疑。
　　这是南境人传承了上千年的信仰，也是支撑他们前行的灯塔。
　　而羊皮卷上的言论，试图抹过神的功绩，这是大逆不道，与“弃神”几乎无异。
　　——这是远超通敌的罪名。
　　雷恩斯目光紧锁那最后的署名，“奥伯伦·安霍尔德”。他不敢相信，这羊皮卷上的言论竟然是出自南境第一神术师的话语。
　　“奥伯伦·安霍尔德……是弃神者？”雷恩斯的声音从喉咙中费力地挤出。这太令人费解了。
　　莱拉摇了摇头，亦陷入了茫然。
　　饶是在毫无信仰的闇域待过，这上面的实验对于她来说，还是过于惊世骇俗了。
　　她再次扫视暗黄的羊皮纸卷。却不知道为什么，一股遥远却熟悉的迷惘攀上了她的心头。
　　下一秒，她的脑中猛然迸发了一道嗡颤，带起了一阵被撕裂般的剧痛。
　　“啊！”莱拉突然抱住了头部。
　　突如其来的剧痛把她包裹。而上次产生这种感觉，还是她在欧文的葬礼上，面对梵妮·安霍尔德时。
　　为什么会这样？
　　这次的疼痛竟似乎加剧了上百倍，莱拉跪在了地上，撕裂般的呓语却再度将她包裹，在她的脑海中碰撞。
　　“归者无途……”
　　“归者无路……”
　　呓语如同尖锐的鸦鸣，让莱拉无法承受，但当一切淡去，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那却仿佛来自一个异常久远的过去，远到超越了她的所有记忆。
　　“守秘人的作用，当然是杀了所有知道秘密的人……”
　　“你本可以明哲保身，却非要趟入南境的浑水。”
　　“就为那些人，值吗？”
　　“啊——”莱拉捂住了剧痛发作的头，十几年来，她第一次拥有完全忍受不了的痛楚。
　　她发出尖叫，跪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
　　雷恩斯瞳孔一缩。莱拉赤红着双眼，躺在了地上。这让雷恩斯立刻从那对实验内容的震撼中拔出，他扑了过去了。
　　“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雷恩斯瞪大了眼睛，胸口紧张地起伏。
　　他从来没见过莱拉这样，哪怕前世她中了剧毒，都兀自忍耐，从未表现得这么脆弱。
　　他止住了呼吸。豆大的汗水因疼痛从额头渗出，雷恩斯却无法管顾，靠近了莱拉。
　　这一刻，莱拉眼睛一闭，竟兀自晕了过去。
　　雷恩斯把她抱入了怀中。


第197章 约见   雷恩斯垂眸道：“本来就是为我们……
　　高墙蒙着厚实的屏障, 在成千上万次击打下，坚不可摧的墙面总算裂出了一条裂缝。
　　梅芙带着狼骑鱼贯而入。
　　当感知到莱拉的方向，她直接冲向了地底, 却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只见昏暗的实验室中, 那位来自南境的神术师半跪着在角落，莱拉靠在他怀中, 两人身上都散发着血味。他们明显经历了恶战。
　　梅芙却目瞪口呆。
　　在过往，除了她之外, 莱拉从不让人近身……而就连她, 都只可以碰莱拉的衣物, 但现在……梅芙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所见。但不过一秒后, 她却蓦地发现莱拉的状态不对。
　　莱拉的脸上蒙着沉沉黑雾，但她的人却似乎失去了意识。
　　这令梅芙猛地朝雷恩斯瞪去。
　　雷恩斯道：“……克兰兹小尊主, 你来了。”
　　“这里发生了很复杂的事。奥利维领主受了冲击，请先带她出去。”
　　……
　　几乎如雷恩斯所料，在他们前脚离开洞窟, 这里的地底又浮现了一道法阵，引起了毁灭式的坍塌。柯塔林的狼骑训练有素, 在短时间内进行了收集, 开始朝外撤去。
　　雷恩斯背着还未苏醒的马修, 目光却紧锁莱拉。
　　他暂时没心情想实验结果的事了。莱拉的状况始终不明, 在刚才, 梅芙到达之前, 他试图给她进行感知与治疗, 却完全没有查出她身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莱拉被梅芙送上了狼车。雷恩斯嘴唇动了动，却忍住没有跟上去。
　　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份, 早没有直接靠近和表达关心的资格……他低下了头，手捏成拳。
　　……
　　莱拉沉在梦中，却感到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她似乎在被烈火灼烧，全身传来剧痛。
　　但旋即，她又梦到了那个雨夜。在柯塔林之南，她被引到了“瓦墙”外的荒墓山。在可怕的布阵和围攻下，她被那雕刻着蔷薇的匕首刺入了胸膛。
　　“你该死。”莉兰妮·安霍尔德说。
　　“你该死。”梵妮·安霍尔德也这么说。
　　莱拉醒了。
　　如从噩梦中逃脱，她坐起来，喘起粗气，心底攀起的竟然又是那熟悉和郁窒的恐惧之感。
　　她头疼欲裂，却发现梅芙在身边。她的表姐关心地看着她，皱眉说：“莱拉，你总算醒了。我们找到你时你已经失去了意识，我非常担心……”
　　我失去了意识……而我记得，我当时和雷恩斯·德威尔在一起……莱拉眉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地手摸向自己的身体，确认自己毫发无损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脸上却传来一股湿润的触感，陌生却温和，让她从那令人惊魂未定的噩梦中彻底脱离。
　　莱拉把手按上去，发现竟是她的皮肤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黑雾。
　　在刚才，她明明已经因为想保存法力而暂时散去了，还没来得及补上，怎么会还有……是雷恩斯帮她的？
　　莱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却抬头说：“我要见雷恩斯·德威尔。请他过来。”
　　梅芙一怔，终是应道：“……好。”
　　……
　　撩开了幕帘，雷恩斯走入了莱拉的狼车。
　　莱拉并没有昏迷多久，几乎是在他们刚转移到狼车后，她便就苏醒了。这令雷恩斯松了口气。
　　他踏上柔软的毛毯，一眼便瞥见了莱拉坐在对面，看上去她短时间内已经恢复好了。
　　而她扬了扬手，一道结界围住了他们的空间，将内外部的动静隔离了。
　　结界……雷恩斯现在对莱拉的结界简直有阴影。但他判断出莱拉这次明显不是为了为难他，便主动走到了她面前。
　　莱拉抬眸，却目光如电：“我刚才问了克兰兹小尊主，他们并没有在地下发现实验笔记，是你在他们来之前收了？”
　　雷恩斯怔了一瞬，才说：“是的。我刚才也紧急联系了诺……不，赞恩他们了。说到了柯塔林遇袭和奥伯伦发现你身份的事。”
　　“但我没提笔记。你是想要它对吗？我担心旁人看到多生事端，我才提前收下了。”
　　说完后，雷恩斯召出了那叠黄旧的羊皮卷，递给了莱拉。
　　莱拉接过后，却似乎隔着黑雾探究般地瞥了眼他，“……我以为，要你拿出来还得花些力气。”
　　光明教徒，对与神相关的物件一向敏感。
　　而在莱拉的心目中，雷恩斯拿走笔记，大概率是为了他们守护的光明神。他必定不希望这种与南境光明信仰内部息息相关的事物落到她这个北境人手中。
　　却听雷恩斯垂眸道：“……本来就是为我们拿的。”
　　谁和你是“我们”……莱拉瞥了他一眼，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只问：“你怎么看？”
　　雷恩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莱拉说的是实验笔记上的内容。
　　他的舌尖停顿了一秒，才缓缓道：“……我想，这上面大概交代了血尸的来源。”
　　虽然只看了一遍，雷恩斯对实验报告上的内容却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实在太令人深刻了。
　　实验者似乎是奥伯伦·安霍尔德，他通过对神术师、奥术师产生法术时的灵体和身体的生理反应进行测验，判断出两者在产生法术的那一瞬间时生理变化几乎相同，产生的力量也等量。
　　但之后，在原始的法术力量经过人类灵体的重要器官——体内力量外放的必经之路灵脉时，奥术师、神术师的力量却都遭遇了阻隔。
　　因此，奥伯伦怀疑人的力量来自人本身，而不是神。人的灵脉中也拥有一个隐藏的基点，或者说机制，可以阻隔人本身力量的外放。
　　后来的随记，则显示奥伯伦的确发现了这个隐藏的基点，但却没有明说到底在哪里。
　　然而，其中最为重要的观点是——
　　“……那篇随记上说，破坏那个隐藏的基点，人的法力将不再在外放过程中被灵脉阻隔，会拥有超乎异常的力量。但是，破坏后，人体便会快速衰竭，甚至后期进行爆炸……这和我们了解的血尸特征正好一样。”
　　血尸真的就是这么制作出来的吗……雷恩斯抿唇。
　　但是，奥伯伦之前的结论和实验，并未经过亲手验证，听上去太过荒谬，雷恩斯无法确认。
　　莱拉凝眉，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实验笔记，却明白现在的重点并不在纠结结论的对错。
　　她只知道，从这些笔记上看，奥伯伦便犯了南境的两大极恶之罪。
　　第一，渎神。
　　第二，为渎神残忍地解剖同境同胞——神术师和奥术师的躯体，特别是被神典称为“神眷之体”的神术师尸体，这必被列为邪恶的罪行。
　　而这一切，跟通敌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罪行。渎神和弃神，是在撼动南境神院屹立千百年的根基。
　　十年前，席勒斯·德威尔为了击败充满罪恶的神术师掌权大家族，无奈弃神借助神外的力量展开屠杀。他行的本是正义之事，事后，他却差点丧命，德威尔家族和奥里家族都脱了三层皮，才保住了他的性命和摇摇欲坠的自身。
　　而如果不是当时北境虎视眈眈，且南境顶层因内斗无人、奥里独大，德威尔家族可能都会就此覆灭。
　　但奥伯伦的状况却比起席勒斯又截然不同了。他是在没有任何苦衷、没有任何逼迫的情况下，自行通敌并进行渎神。
　　他的所作所为一旦揭露，必定会带着整个安霍尔德家族彻底毁灭，包括他的妻儿。那不是他可以周转的罪行了。
　　但是如果暴露这件事，却也会有极大的反噬。
　　安霍尔德拥有她的秘密，如果鱼死网破之时再借此为克拉雷家族打下通敌的罪名，那赞恩和诺拉即使不会有生命之忧，这个家族的这一代也会自从南境一蹶不振，前功尽弃，几乎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介时，这就会变成一个死局。
　　莱拉双手合在一起，抵上了下巴。她沉默半晌，碧眸中散出幽光，“雷恩斯·德威尔，你应该跟我是一样的想法吧。”
　　她抬眸看了眼雷恩斯，虽然没有说话，他们都从对方的反应中读出了双方的所思所想。
　　雷恩斯低头：“我拿走笔记，等你醒来，就是想再询问和确认你的意愿。”
　　莱拉：“那我和你想法一样，我们可以以此破局。”
　　———
　　南境之冬，繁花在寒风中瑟缩。千圣城一派戒严。月后，将进行针对安霍尔德家族的第二轮审判，紧张的氛围在蔓延。新贵族、旧族间的势力悄然潜行在这座南境的中央之城。
　　已经卸任的副首领奥伯伦·安霍尔德坐在窗边。自从被揭发通敌后，他便自行卸任、回到了自己的庄园中，被进行严密的监督。但是，谁也不知道，旧族派来的监视者再度被奥伯伦策反。
　　他似乎天生拥有洞察人心和撼动人心的能力。如今，对方远离他，让他独自在窗前看卷轴上的信息。
　　奥伯伦正低头阅读卷轴，面色沉稳，丝毫不像在这场弱势中陡然落入颓势的败者。而卷轴上，细致地标注着数排文字。
　　“利亚娜·高登，来自两生花家族，新月历333年出生于纳尔山村……”
　　“独立庆典”、“康纳·克顿、伊莎贝拉·格林之死”……
　　“花灵节庆典活动轨迹，前往了暮色庄园……”
　　他手上的资料正是莱拉作为利亚娜·高登时期时的行动细节。至于他什么时候查起，无人得知。
　　而其中最关键的却是末尾的一条，那是从闇域购买来的讯息。是在他的妻子梵妮的意见下前往调查获取的，这条信息的关键词是——“异脉二重身”。
　　“安霍尔德阁下，那边来消息了。”
　　如今被监视，消息来得不如过去快。在暮色落入窗柩，一个人匆匆走入了安霍尔德府邸，悄然在奥伯伦耳边告知了消息。
　　“柯塔林无灾。”
　　奥伯伦“唔”了声，脸上没什么反应，“……原来如此。真的是她。”
　　他缓缓地从窗前站起来，背影挺拔，看上去却略显疲惫。暮色映在他的银发上，下属想上前服侍他穿戴，奥伯伦摆了摆手，吩咐道：
　　“我想立刻去趟神院，要见凯伦首领和其余内阁成员。让克顿宗师帮我协调。还有，捎他一句话，我找到了杀死他孙子的真凶。”
　　“还有，我要和他们谈谈……克拉雷家族。”
　　第一波传讯者离开了。奥伯伦穿戴好神术师白袍，却发现窗外的天色倏然大变，阴沉的云游荡天际，遮住了暮色。
　　阴风瑟瑟而起。
　　“奥伯伦阁下，外面突然来了一封信。来自德威尔家族，指明得交到您手上。请您单独阅读。”
　　“德威尔家族？”奥伯伦看到那封明显被高等神术封印过的信，皱起了眉头。
　　他点了点头，接过了信。打开后，手却蓦地顿住。
　　只见其上赫然写着:
　　“弃神者，我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
　　“为了守秘，建议你立刻停止所有你正在规划、或正在进行的行动。”
　　“我们见一面。”
　　“L·O”


第198章 瓦墙之后   雷恩斯：“因为你欠我。”……
　　“各位阁下, 安霍尔德大人那里突然传来急讯，见面取消了。”
　　阴雨瑟瑟，千圣城的角落中, 得到消息的新贵族却都面面相觑。但当他们尝试联系奥伯伦后, 另一方却失去了消息。
　　安霍尔德府邸。
　　奥伯伦合上了手中的信。
　　烫金的蛇纹上传来松针林的香味，那是柯塔林的味道。
　　而实际上, 那在信的末尾还提到了一句：
　　“如果要有意愿互相保守秘密，荒墓山巅见。”
　　——
　　阴雨绵绵, 瓦墙躺在阴暗的云下, 似风雨欲来。
　　瓦墙之南, 阴影攀上了平原, 也攀上了荒墓山。细雪落于山巅墓场，莱拉和奥伯伦最终约定于此见面。
　　奥伯伦走出了传送的法阵。
　　墓碑排排竖立。
　　却几乎同时, 一道他陌生的身影出现。
　　莱拉·奥利维。她走出墓碑之后，地上的影却僵硬如石。奥伯伦的影子也是。
　　这种几不可察的僵硬，由幻象带来。
　　双方都能立刻察觉, 很明显，他们两人都没有选择用真身相见。
　　而两道残影对立, 安静了一瞬。
　　这一刻, 他们不像经历了两世仇恨的宿敌, 倒像是一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莱拉：“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来。”
　　奥伯伦：“这个时候, 没有办法, 也得有办法。”
　　“你什么想法？”
　　“休战。你找我大概也是这个念头吧。不过, 我猜你有些条件。”
　　……两人都不是愚笨之人, 他们单刀直入地进入话题。
　　虽然一个曾带领家族参与了针对另一人家族的屠杀，而另一人以恐怖的手段、带着死无全尸的噩梦虐杀了另一人的血亲，他们的眼中、话语中却都没有显露任何情绪。
　　至于……仇恨有没有在他们心底发酵, 那就是属于他们个人的秘密了。
　　幻影相立，从荒墓山远眺，能看到柯塔林的全景。
　　那霜寒的森林高塔林立，迷雾微起，仿佛延长了无数宝藏。
　　而莱拉盯着它们，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要奥伯伦归加倍偿还所有曾经从柯塔林中掠夺的财产。
　　这一切几乎在奥伯伦的预料中。
　　“可以。”
　　“你很爽快。”莱拉些许吃惊地道。
　　“一个审时度势的人，如果知道仇敌抓住了他的把柄，而且这个把柄的致命性远超他手中所握对方的，便都该这么做。”
　　奥伯伦的脸色没有怎么变。
　　饶是他在看到信的时候就明白如今的败局已成，勉强的和局不过来源于对方在闇域碰巧被南境人施恩的运气，但他依旧语气平淡地添加了条件，“不过，归还需要时间。我也有其余的条件，四年内，你不能再以复仇之名伤害我剩下的家人，也不要再插手南境的审判。”
　　莱拉眯眼看了会儿他，才说：“你也不能再派任何人进入柯塔林，这是我的另一个条件。如果我发现了，那我们如今的协议就撕破。”
　　这次交谈，就排练好一样。他们的谈判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因为两人都是擅长审时度势，能在交谈时直击要害。
　　血红的光从那漆黑的夜幕下升起，光明侵占夜色。
　　临近谈判结束，奥伯伦感慨了句：
　　“莱拉·奥利维，你真的很可畏。”
　　……
　　一切或许远比两人想象中顺利。但在离开前，让莱拉吃惊的是，奥伯伦竟然对她进行了简短的询问，关于她曾做过的几件事。
　　“我想确认……欧文你杀的。对吗？”
　　“是。”
　　“莉兰妮的重伤也是你做的，但是是临时起意。”
　　“是。当时有机会我就动手了。”
　　“那么，在地界附近，针对我的袭击也是你策划的。”
　　“……不是。”
　　莱拉愣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奥伯伦说的是在花灵节祝福日前夕，他在地界遇袭的事。虽然说她没有义务回答奥伯伦的所有问题，但是她绝对不会认下自己没做过的事。这是她处事的原则之一。
　　“我也有事要问你。”
　　而在奥伯伦的光影露出消逝迹象、意图离开时，莱拉冲他的背影问道，“为什么那么做？”
　　“什么？”
　　“我是说地下的实验。看上去，你初始的目的不是制造血尸。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实验？”
　　奥伯伦同样怔愣了一瞬，却不带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嘴角：“奥利维领主，你在闇域地下城和南境都呆过，应该自己也知道答案。”
　　“四年内，也还请对实验的内容保密。”
　　他的身影消散在了夜色和大雪中。
　　莱拉盯着他消失的地点，低声道：
　　“闇域……”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特别是有人在的地区，远比无人的地区如黄昏之路危险。
　　呼呼……阴风吹来，莱拉感知到奥伯伦的气息彻底消失了，他隐藏的真身大概也走了。
　　“愿柯塔林的日暮不再有你。”
　　乌鸦飞向雪林，她也消失了。
　　……
　　这一天，是动荡却沉默的一天。从后世看，南北境的命运都在微末的扭转下产生了变化。这浩荡的命运就如同今夜的夜色，那天际边淡出了一道血光，仿佛在昭示着那背后的危机。
　　而在夜晚，柯塔林还因为之前的袭击陷入一片混乱中，玫芙、狼骑和大臣在联手复查地下的安全，并安置从南区出来的平民。他们暂时不允许回到家中。
　　“快走！”狼骑却对平民并不友好，长鞭落下，那是部分军士惯有的粗暴。
　　玫芙看了一眼便扭开了头，她不关心南境人和混血种。她现在关心莱拉。
　　在莱拉苏醒、召见了那位南境的使臣后，她就消失了，留下了这里的乱局。
　　而不久后，那位南境的使臣也不见了。
　　“暗部怎么说？”
　　“那位奥里大人在边塔休憩，至于另一位德威尔大人，只听到他交代下属说什么‘联络’，似乎在准备回南境交涉，随后，他和部分使者都消失了。”
　　“……继续查他的位置。”梅芙皱眉。
　　但当她回头，却突然发现她的情人科恩·左尔格手背在身后，一张脸都失去了血意，苍白如纸。
　　见她回头，他却脸上又猛然恢复红润。
　　科恩温和地低头：“小尊主，我来帮你。”
　　他神色恢复如常，刚才的失态竟像是过于疲惫。梅芙这才反应过来，科恩随她在地下恶战那古怪的魔物，且出力在狼骑中算数一数二，到出事于现在一直没有休息。
　　“科恩，你要不然先回府吧。好好休息。”
　　“不，小尊主，谢谢您的好意，但这不合规矩。”科恩却顽固地摇头，“我也并不疲惫。”
　　梅芙抿唇，而她知道自己的情人看似对自己言听计从，但有时候固执和要强得要命，便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科恩脸上和身上的疲惫果然一扫而空，辅助她对南区平民进行了安置。但意料之外，梅芙却突然收到了传讯鸦传来的消息。
　　“祖父让我立刻跟他叙话……”梅芙皱眉，压低声音。这明显不是时候。这南区的困局还在收尾，但克兰兹那方明显在催促。
　　梅芙犯难。科恩却说：“小尊主，没关系的。我可以在这里主持的。在北领地，我帮你处理过这样的事，你忘了吗？”
　　“是。我记得。”梅芙呼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她对亲自培养的科恩一向放心，“那这样也好。交给你了。”
　　科恩冲她微微一笑。
　　然而，玫芙却没看到，在她离开后不久，科恩·左尔格在看似缜密的工作间隙，来到了无人注意的角落。
　　面对梅芙时的温润已经消失殆尽，他脸色阴沉，手上打开了一封信。当目光触及上面的内容，他的四周散发出了密布的戾气。
　　那一刻，他成为了一把浑然天成的刀，似乎天生就是用来刺人的。
　　而那洁白的信纸上，写着扭曲的字符：
　　“我知道你是谁。”
　　“如果不想暴露北部的计划和‘兽浆’，来见我。地点……”
　　科恩冷冷地盯着信，却在听到旁人的呼喊后，一道黑影将信纸碾成了粉末。
　　“来了。”他再度恢复如常，回去主持秩序。
　　但在一切临近结束时，他却推脱了下属陪同他暂回小尊主府的要求。
　　“我要去个地方，处理掉私事。得劳烦你们收尾这里的事了。”
　　“有后续问题，请传讯小尊主府。”
　　………
　　夜深，整个柯塔林在严防值守中熄灭了灯火。白天骇人听闻的袭击似乎沉默了整个主城，但在那幽深、混乱的地下商区街道，却陆续传来不明的脚步声。
　　这里的声响从不停止。
　　而其中的发出者之一，便是科恩·左尔格。
　　如今若是军团中人看到他，定然认不出他的模样。
　　他身披乌黑的斗篷，如同一只乌鸦。按照那信件上的指引，他来到了一间破旧的废弃工厂前，却能听到倏然响起了诡异的乐声。
　　“瓦墙大道，白雪纷纷，车马行已，不见南墙……”
　　《墙》。变调。
　　科恩的眉头一展，一紧，却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一道燃血术，他的腐蚀之纹燃起了如绸带般的黑烟，眼中也荡出尖锐的杀意。
　　如同冷静的杀手，他推开了门，声音却温和得要命。
　　他低声道：“如果你是同志，就不该这么做。”
　　“出来，我们谈谈，你是想用潜北计划交换什么？”
　　他语气轻和，但在话音刚落的瞬间，科恩的长刀荡出了截然不同的气势，卷起了疾厉的风。那道风来自杀手。
　　很明显，他的刀法迅捷却熟练，是一位极为优秀的鬼战士。
　　但如果有南境人在场，却能吃惊地发现，与科恩长刀并行的风并非来源深渊领域的力量，而是来自光明的神术。
　　长风如刀，黑影如箭，似乎要顷刻间把空间中所有的人与物尽数碾碎。
　　但一道波浪横亘空气，那是水系的神术，遮挡住了科恩的攻击。
　　低沉的男声同时从阴影中传出来。
　　“詹姆斯，是我。”
　　这道声音如同触动了机械上的机关，让科恩蓦地瞪大了眼睛，停止了下一步的进攻。
　　但不只是因为对方言语中的内容，也因为这个声音。他已经听出了主人。
　　而在那阴影处，一个人走了出来。斗篷垂地，阴暗之处，他的眼眸如海般蔚蓝。
　　雷恩斯·德威尔。
　　他挺立于科恩对面，手上似乎拿着样东西，但科恩看不清。
　　雷恩斯却接着道：“表哥，好久不见。”
　　……这是个久远的称呼。
　　科恩·左尔格竟在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他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与奥里家族血脉相关的称呼了。
　　但他旋即反应了过来。
　　收回了长刀，他的语气却依旧不好：“雷恩斯？你这是在做什么？”
　　“是母亲告诉了你我在这里吗？让你也参与进来吗？”
　　科恩皱眉训斥，“但要联络就联络，你之前做的像什么话？””
　　雷恩斯却以无声应答。
　　而在科恩话音刚落时，他却蓦地看清了雷恩斯手中到底捏着的是什么东西。
　　因为他亦突然展开了手掌。
　　这是一个血红色的骰子，六面爬着不同的诡异符号。
　　但不过一眼，科恩便能发觉那上面攀附的都是不怀好意的邪意。
　　禁术。
　　“牢笼。”
　　“丧钟。”
　　“怨灵。”
　　时空在这一刻凝固，白骨牢笼接连升起，乌黑的触角从雷恩斯的脚下爬了出来，蟒蛇一般地缠上了科恩。后者只来得及猛然睁大眼睛，便这一切淹没殆尽了。
　　扑通！
　　当白骨、触角消失，左尔格跪在了地上，已经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被击晕了。
　　斗篷下，雷恩斯面色冷寒地望着昏迷的地上人，拎起了其领口。
　　“我为你而来。”
　　“这次你欠我。”
　　“你不知道我为你们都承受了什么……詹姆斯·罗德尼。”
　　黑暗中，冥青色的光芒出现，那是来自地界的传送法术。
　　他们消失了。


第199章 瓦墙之后（二）   他是“守墙人”。……
　　夜深人静, 奥利府邸熄灭了火。这座雪白大理石铸成的建筑，在千盛城中如同一颗明星，但在这个家族外, 却无人知晓他们拥有一整层地下的密室。
　　现在, 其中正有人员走动。那是凯伦·奥里独自处理秘事的地方。
　　“那边传来消息了，对吗？”
　　“是的, 柯塔林方传来了幻术投影，这是我们得到的在赞恩·克拉雷阁下遇袭后, 关于血尸的又一第一手资料。”
　　那里摆放着巨大的罗盘, 上面的隐秘符文证明这是个极为秘密的通道。
　　而如今, 上面正透着幻术的影像。血尸在扭动身躯, 那是柯塔林的地道。
　　“这一道幻术标注三级机密。”
　　“不要外传我们得到了这个幻术投影。”
　　凯伦奥里依旧保持着她那肃穆的神情，目光严谨地落到罗盘之上。
　　罗盘却又传来了新消息。
　　“突发五级事件。需要秘密前往‘拉马德荒漠’的‘家乡’。有暴露风险。将在稳定后回讯。”
　　看到这道消息, 凯伦的脸凝结成了冰。
　　…………
　　地界。这可能是其一年内最为寒冷的时刻了。湿冷的空气扑到了阴暗的地道中，却并未扑及那低调的酒馆。
　　雷恩斯关上了铁门。一道屏障横亘于空中，令只能结界外的人看到结界内的场景, 结界内的人却对外部一无所知。
　　铁门之后，是科恩·左尔格……不, 更准确的说, 能雷恩斯的表哥詹姆斯·罗德尼, 他的手脚都被铐在了铁锁上, 人依旧昏迷。
　　雷恩斯手上是一个罗盘, 金黄色的表面流转着隐秘的法力符号, 这与他平时使用的并不相同。这并不是他的。此时, 罗盘中央发出明亮的光芒，新的传讯到达了：“已知。请及时汇报状况。”
　　雷恩斯却没有多看这罗盘几眼，就放下了。他走到了地下室的边缘。
　　他拿出一支笔, 因为“灵哨“的缘故，他从前思考时并不需要借助纸笔，但现在，他因为长期的思考头疼欲裂，必须要借助唯一之笔了。
　　他先写下了“潜北计划”和“詹姆斯·罗德尼”这两排字眼。
　　而这两个词组，是前世一切混乱的开端。
　　……
　　潜北计划。
　　这是个雷恩斯在前世的最后才知道的计划。凯伦·奥里在接任首领后便开始准备，持续了接近十年，却瞒住了几乎所有人。这个来自神院特遣部外潜组的顶级绝密计划。
　　而决定其重要性的，是它包含了两个隐秘的项目。
　　第一个，叫作“兽浆”，是一种秘术。
　　莱拉·奥利维并不是唯一试图接近敌境的人。
　　南境也一直在研究相关的秘术，却并未试图改变血脉，而是通过借助兽部的典籍，来让人的灵体与铸造出的他类躯体相连。“兽浆”，是神院内部对相关法力池的命名。
　　而另一个项目，则叫作“扼杀者”。其内容关乎制作一种极其诡异的慢性毒|药。
　　雷恩斯也是在前世最后的最后，才发现这两个项目……竟然都成功了。
　　……
　　詹姆斯·罗德尼。
　　在广为流传的传闻中，他于八年前和母亲凯伦·奥里大吵了一架，从此断绝关系。这其实是真的。
　　而假的是，他从此悄无声息。
　　真相是，詹姆斯在那次旁人无从得知缘由的母子矛盾爆发后，来到了他任职的特遣部，拒绝听从被他母亲拒绝个人申请，自行跳入了“兽浆”。
　　那是还在实验收尾阶段、针对铸造深渊人体的法力池。
　　然而，他却在万分之一的几率中成功了。
　　而当赶到的凯伦·奥里发现他宁愿抛弃家族高贵的血统，也要变成肮脏的深渊人的模样，一度崩溃。
　　詹姆斯被带回家族囚禁。但在新月历345年11月，他成功出逃，一头扎入了动荡的北境深渊，才开始了真正的消失无踪。
　　而这一切，其实是他潜伏的开始。
　　詹姆斯·罗德尼，强制性地自行了加入“潜北计划”。
　　而他却用他在这方面卓绝的天赋，成为了南境暗钉网在深渊区域的顶梁柱。
　　詹姆斯在初入北境时无人知晓踪迹，首领凯伦担心打草惊蛇，哪怕气到晕厥，也只能放弃派大量人进入北境寻找。
　　而在两年的失联后，深渊西部的拉马德荒漠，却突然有人悄然传讯给暗钉，传递了关于拉马德计划侵扰边境的情报。
　　而特遣部外潜组后来吃惊地发现，传讯人正是詹姆斯·罗德尼！
　　更令人吃惊的是，彼时的他已经在西部拉马德荒漠的村庄落了根，甚至还有了五级公民的身份，一个农夫的儿子“科恩·左尔格”。
　　这个身份没人知道他怎么弄到的。而那时，他仅靠平民的身份，依靠政府公文和在拉马德军部外围的旁观，就推断出了其关于其试图侵扰南境的情报。这次，换南境外潜组所有人都惊呆了。
　　而一年内，他通过这个身份，连续破获了三次深渊西领地意图打破协议侵扰边境的意图。他在潜伏方面的天赋惊艳了所有人。
　　一年后，凯伦·奥里不得不接受唯一的儿子在这方面的天赋和成就，她总算松了口，把詹姆斯身份列为了特遣部的顶级机密。而之后，詹姆斯开始接手了南境在深渊的暗钉网络的管辖权，代号“守墙者”。
　　新月历349年，他在确认踩清了深渊的形式后在内战中入伍，成功接近了梅芙·克兰兹。
　　而之后的两年，他借助这位领主之女之手，一路分裂了柯塔林和克兰兹军方内部的力量。他一路升迁，斗死和陷害成功深渊贵族和军士不计其数，期间为南境提供了上千条有效情报。
　　他有卓越的贡献，可谓南境在深渊的灯塔。
　　但是，在前世，他却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关于判断莱拉·奥利维的立场。
　　……
　　雷恩斯的目光落到纸上，唯一之笔又写下了几个字符。“355年。”
　　但不过写下，他的笔便落到了桌面上。
　　因为这对他来说，实际上是最难于回忆的年份。雷恩斯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接连浮现了当时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却记忆犹新。
　　355年，詹姆斯·罗德尼已经成为了梅芙·克兰兹的副夫。
　　但在长达六年的情报攫取中，克兰兹家族内部高层总算察觉到了这个暗钉的存在，因此使用了反间计。
　　詹姆斯随后传回了错误情报——“莱拉·奥利维主战，是与龙部结盟的最大的秘密的促进者”，直接促成了“斩荆计划”的产生。
　　而半年后，在柯塔林进行明潜的雷恩斯·德威尔传讯反驳了这条情报，但因为权限不足詹姆斯，被内庭和外潜部驳回争议。
　　355年9月，詹姆斯因为中反间计时细节上的暴露被捕入狱，南境方及时处理了相关目击人，让他的身份无法被柯塔林确认。但却无法继而救出地牢中的詹姆斯，证明他的清白……
　　那一晚，是莱拉死前的第四晚。
　　……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过于难以启齿。请原谅我，等待了这么久才告诉你真相。也请原谅因为立场，我必须隐去一些细节，但我想让你知道事件大概的原貌。”
　　“……那一晚，发生了很多事。凯伦找到了我……”
　　“……”
　　昏暗的灯光下，雷恩斯已然开始写信。信纸垫在写着繁复符号的推演纸张上，收信人的姓名他因为禁制写不出，但写下最后一句后，他却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这便是所有的所有。爱你的，雷恩斯·德威尔。”
　　写完最后一句，雷恩斯放下了笔，盯着信纸，却眸光闪动。
　　他的情绪似乎陷入了阴霾之中。压抑的阴影爬上了他的脸，他竟将写好的信单手揉成了一团。
　　“还不是时候。”他垂眸，声音沙哑得像是要死掉。
　　一切都比想象中煎熬，等待对雷恩斯来说异常漫长。
　　他们的身份差异和立场差别，令他始终不能完全丢掉所有顾忌，为所欲为。
　　一道奥语，雷恩斯把信纸烧掉了。他随后拿起了詹姆斯的罗盘，因为前世参与的计划，他知道怎么破解这个罗盘。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自己完成的推演，按照记忆寻找出了几个联结。
　　那是詹姆斯的下属，如今还潜藏在柯塔林的部分人员。
　　雷恩斯传出了讯息：“柯塔林内部已有暴露危险。请准备撤出柯塔林，转移到北部厄尔岭和西部拉马德荒漠。”
　　因为一些原因，他必须陆续调整部署。
　　夜深人静，他才放下了这枚罗盘。一道传送咒语，他回到了柯塔林。
　　——
　　“科恩还没回来？”
　　夜深，梅芙已经除去了她的血红色斗篷。夜色苍茫，情人却未归来，这引起了她的警觉。
　　但很快有人跟她汇报了科恩之前的话。“他似乎遇到了急事，离开了。”
　　“……知道了。”梅芙皱起了眉头。


第200章 瓦墙之后（三）   雷恩斯：“我要离开柯……
　　千圣城的大雪在清晨悄然停止, 审判庭的钟声响彻云霄。
　　几辆马车却停在了安霍尔德的府邸前。
　　几轮审判已然结束，但令梵妮吃惊的是，她的丈夫奥伯伦竟然提出要离开千圣城, 回到他的家乡——那个位于南境西部的小城。
　　“奥伯伦, 为什么走这么急？”梵妮问，“突然就要回乡？”
　　奥伯伦注视妻子, 一双银眸埋上愧疚，却低声道：“千圣城近来太乱了, 我们该避一避。我也想休息下了, 梵妮。”
　　他的声音流露疲惫。
　　梵妮的手指在腰侧僵直了一瞬, 却继而握住了奥伯伦的手。她小心地注视奥伯伦, 关切地说：
　　“之前我给你的建议，你做了吗？去闇域查一查那位……”
　　“我做了。但可惜……什么都没有查到。”奥伯伦叹了口气, 温柔地说，“梵妮，算了吧。”
　　他回握梵妮的手, 妻子的手冰凉如雪，他知道是为他。他和梵妮少年夫妻, 一向风雨同舟。但有些令人担忧的事, 他还是不打算告诉梵妮。
　　“只是暂时地休憩, 我承诺, 一定会卷土重来。”奥伯伦说。
　　“但克拉雷那边？”
　　“相信我, 他们现在不会阻挠我们走。”
　　雪沉在府邸的屋檐上, 安霍尔德的巨宅继而陷入沉静。
　　那曾辉煌的灯火终究熄灭。
　　然而, 柯塔林主塔的圆厅却亮起了灯火。雷恩斯在指引中进入。
　　“你们要回去了？”
　　“是的。”
　　硕大的议事圆厅中，雷恩斯站在灰暗的地毯上，凝注着坐在另一端的莱拉。
　　她的周身萦绕着浓密的黑雾, 其中散发着密集的力量，可以看出她已经彻底脱离了昨日的身体失常。
　　而她靠坐在那里，雷恩斯读不出她的情绪，只觉心忐忑了几分。
　　在昨日归来后，他就等待她召见他说明结果。
　　但真的来了后，他还是下意识地竖起了警觉，他真担心她再来一场逼供。
　　但好在，莱拉似乎并没有那样的想法。她不过心不在焉地说了句：“你还真是来得急，去得也急。”
　　“你历经坎坷才进入柯塔林，不多留会儿？”
　　“……”雷恩斯一噎，他当然听出莱拉并不是真想留他，甚至是想再次试探他的意图。他只能再次好声好气地重复之前的说辞，“我是来查血尸的，既然查清楚了，我就该回去了。”
　　他旋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和奥伯伦谈得怎么样了？”
　　雷恩斯猜，这才是莱拉找他来的目的，让他传话给克拉雷。
　　而果然，莱拉含糊地告诉了他“四年之约”，却含糊了些细节。
　　“有些细节，我没义务告诉你们。”
　　“但总之，我将不再插手南境的审判了，你和克拉雷家族最好自己做好防范。毕竟只有傻子才会相信奥伯伦真的会偃旗息鼓四年。”
　　说完后，她挥了挥手，示意雷恩斯可以离开。
　　雷恩斯松了口气，却在抬脚的瞬间，抿了抿唇，目光停留在了莱拉身上：“……那我走了。”
　　“走啊。”
　　雷恩斯抿了抿唇，才转身，不过他刚迈开步伐，莱拉冰冷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对了，雷恩斯·德威尔，你要认清一件事。”
　　“我今天放你全须全尾地出柯塔林，是因为你在地下为柯塔林做的事。”
　　“但你最好祈祷我们不要再有下次见面。”
　　她的声音如同蛇蝎，“因为我不会再保留仁慈，会让你记忆犹新。”
　　雷恩斯僵硬地站立，这一刻，她的话语如同渗透的魔咒，激起了他体内灵哨的翻涌。
　　他咳了声，额头都爆起了青筋，却手捏成拳头，头也不回地抬脚走了。
　　少许，一只碧眼乌鸦降落窗台。在碧眸的注视下，埋骨堡广场上停留的马车缓缓朝外驶去，最终消失在雪中。
　　乌鸦在寂宁中振翅，朝西南飞去。
　　……
　　地界的边缘，海浪扑上坻岸。黑云压在潮湿的天空上，一道鸦鸣声后，一个黑影出现在了一个旅馆，推门而入。
　　这是地界的“混乱场所”，通常可以购买堪称与卡塔尔黑市同质的情报。
　　而这里，也是南境那屈指可数的允许兽部人和深渊人进入的地方——总是，地界似乎总是乐意于容纳神院不容的所有人与物。但由于依旧在南境，兽部人和深渊人谈不上受欢迎，行踪都因此低调。
　　黑影正是莱拉。
　　她已做下了伪装，变成了南境中年女人的模样，走入了酒馆。
　　在得知她的来意是想购买两个月前的“奥伯伦安·霍尔德地界遇袭”的讯息，伙计吹了声口哨，一边感慨，一边报价：“你不是第一个想问这个的人。一百枚银法纳。”
　　莱拉娴熟地推出了钱币，对方明显业务能力超群，告诉了她想知道的一切，包括那场袭击南境的官方并未外传的细节。
　　“……据说那时，那位神院的安霍尔德前副首领出行到地界附近时，海际山脉的山洪爆发了，而好巧不巧，那里有一个古半神的坟墓，法力场的冲击让他受了伤。”
　　伙计摇头，“天灾、人祸……这可谓集齐了所有的厄运条件啊。但说起来，这位不愧是南境第一神术师，这样都活下来了，也谈不上完全的不幸……”
　　“……什么？”
　　兜帽下，阴影印上莱拉的碧眸。
　　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确认得到了足够的信息后，她便起身离开了。
　　旅馆外，面对泛着波涛的深海，莱拉的眼中却浮现困惑的情绪。一段记忆随即侵入了她的脑海，那是一段血色的过去，却值得怀念。
　　……
　　“莱拉，你要知道你的实力并不足以对付那位仇人，所以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做呢？”
　　那时，还在闇域。地下城的暗室中，那位酷似雷恩斯的少年为她在纸上画下了几个法阵，旁边还坐着“火中的魔术师”艾利安·奇尼。那是跟席勒斯一起进入闇域的少年，一头红发昭示着他有罪人家族奇尼家族的血脉。
　　自进入闇域进入后，他们三人便几乎形影不离。
　　而在艾利安·奇尼和席勒斯奇迹般地化解了仇恨后，便总爱插嘴，这次也不例外：“我知道，这很简单，莱拉应该借助外部的力量。”
　　“……艾利安，别插嘴。我在跟莱拉说话。”
　　席勒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却继续道，“莱拉，但艾利安说得其实也没错，你应该借助外力。特别是，你要在不熟悉的环境下，去击杀那个力量不正常的新起神术师。”
　　“你应该注意的或许是……”他低头，似乎几乎不需要什么思考时间，便在纸上写下了几个符号，分别是——“天赐的灾难”、“同领域古半神的遗力”、“符合莱拉力量施展的地理”。
　　“这是三个关键条件。而我根据这几个条件，在南境已经帮你推演出了几组时间和地点，你介时可以参考。不过，我认为其中最合适的，是‘莱波峡谷’。”
　　莱波峡谷，正是莱拉前世杀了奥伯伦的地方。借助的就是这个办法。
　　回忆中的声音渐行渐远，但那席勒斯纸上的字符却依旧浮在莱拉的眼前，与她脑中刚得到的奥伯伦地界遇袭的信息吻合在了一起。
　　“……天灾和遗迹么？”
　　莱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却最终转身。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201章 赠品   奇怪的炔鹰。
　　莱拉拿到了极致源石。
　　这颗源石与她所见的一半源石不同, 周身散发着如星空般的光泽，握在手中，浩大的力量也仿若沉在了她股掌之间。这笔交易让她获得了超过想象的满足。
　　她是和炔鹰交易的。在柯塔林的劫难结束不过两天, 炔鹰便联系上了她, 说可以和她交易。奥伯伦也恪守了约定，通过地界的银行为她支付了一笔款项。这正好可以足够购买极致源石。莱拉毫不犹豫地去了。
　　不过, 炔鹰看上去却似乎与平常有微末的不同。莱拉说不清是哪里。她总感觉炔鹰蒙在雾后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看。比如现在就是。
　　对面的炔鹰盯着她和源石，身上散发着一种“忍耐”和“欣慰”并济的诡异气息。
　　“炔鹰, 你是有什么想和我说吗？”莱拉说, “而且, 你看上去似乎还有伤？”
　　“……你看出来了。”
　　“炔鹰”, 准确说，雷恩斯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他今天的确不容易。
　　回到了南境, 他盘算好时间就约了莱拉。他自认“炔鹰”是一个他必须好好利用、来重新获取莱拉信任的身份。
　　但如今再用这个身份面对莱拉，他始终不能像过去那样自如。一是为“灵哨”，二是因为她是莱拉。
　　“你今天是塔的金主, 所以我高兴。”
　　……沉默了一秒，雷恩斯最终用这句话搪塞了过去, 旋即转移了话题, “对了, 你闇域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去吗”
　　……
　　这两天, 除去交流极致源石的交易, 雷恩斯和莱拉同样通过黑市的身份交流了闇域的事。
　　雷恩斯报出的时间是一月末, 正是这个月下旬。莱拉对这个时间原本有些疑虑, 但思考了现在的处境、并确认源石能交易成功后，她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不止是你，我现在也正好有类似需求。”莱拉话不多说, “那我再确认下，是探索血腥荒原到黄昏之路的西隅区是吗？”
　　“是。而且我看最近炙手可热的新第一零九号裂缝秘境就在那附近，如果时间允许，我们也许也可以走趟。拿赏金。”
　　两人快速地交流了更多繁杂的讯息。莱拉喜欢和“炔鹰”交流，因为他在这方面总是很高效，不用她多说什么，他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很快交流结束。但令莱拉吃惊的是，在她前脚准备离开时，炔鹰后脚突然喊住了她，对她说：
　　“等一等，那伽。今天的交易有赠品给你。”
　　“……？”莱拉脚步一顿。
　　她如看见了都哈复活般地回头。炔鹰正襟危坐，正望着她。
　　确认了他认真的后，她皱眉：“赠品？？”
　　在进入黑市后，她就没听说过这个概念。
　　而“赠”这个概念，和从前把借款利息都对她算得明明白白的炔鹰联系到一起，就更诡异了。
　　“咳，”炔鹰自顾自地咳了声，把一个用法纹密封好的盒子推给了她，“毕竟今天是笔大生意。我得回馈嘛。”
　　“……卖不出去的？”
　　“……不是。”
　　炔鹰敲了敲盒子，法纹应声解封，他把里面的东西展示给莱拉看。
　　对上了莱拉略显震惊的眼神，他说：
　　“十万的大生意，值得任何商人重视。而且，我们也是多年的朋友了，我赠你个礼物，也不过分吧？”
　　“……”
　　莱拉沉默地望着炔鹰。
　　他已经又关上了盒子。手部棕色的皮肤上荡出青色的光芒，与法纹相连后黯淡。那是双长满老茧、布有少量皱纹的手，是属于中年男人的手。
　　而自己在黑市……一直是中年女人的伪装。
　　火光电石间，联系炔鹰过去的传闻，莱拉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个念头。
　　“炔鹰，”她抬头，低声道，“……你是不是最近感情不顺？”
　　“……”
　　“……”
　　交易室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炔鹰无声地盯着莱拉，“……”
　　“……对不起。当我没说。”
　　莱拉最终咳了声，反手把盒子收到了肘弯，“我收下了，谢谢。我会在闇域报答你，让你获得超过这个价值的资源的。”
　　她走了。
　　……
　　埋骨堡塔巅，莱拉独坐在藤架下，在看炔鹰给她的“赠品”。这竟是异能道具“融灵器”。
　　物如其名，这个道具可以容纳外部的力量，帮助法师吸收。
　　而炔鹰给她的这个，明显是曾被大法师使用过的二手货，已经加注过高阶附魔。而在这个领域的货物，二手远比净货值钱，因为这些加注的附魔都可以有效地帮助法师吸纳源石力量。
　　这类货谈不上极贵，却量少。但也正中莱拉现在的需求，她才收了下来。
　　“炔鹰为什么要送我这个？”莱拉却凝视着道具。
　　毫无疑问，她察觉出了炔鹰的不对劲。前世他从未这样过。而似乎在这段时间，炔鹰对她的态度产生了悄然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莱拉回忆起了自己重生后和炔鹰的交往，其中最大的不同大概是自己和他在裂缝秘境的冒险。在那场秘境中她算是救了他的性命，难道和这个有关？
　　莱拉没有再想下去了。
　　她的目光重回源石，她以为，她现在的注意力还是应该放到力量的提升上。
　　……对于奥伯伦，莱拉并不认为他会真的恪守四年之约。她也是。
　　她计划最短三年内就去杀了他。
　　但为了避免前世杀他后引导出的恶果，她这次务必得在杀他前把深渊的大部分权柄握在手里。介时，她才足以去和兽部的那几位大无姓者抗衡，真正避免南境的悲剧、深渊的隐形困局。
　　而要在北境的环境做到这些，需要强盛无比的力量。她现在的实力并不足够。
　　源石的融合、闇域的修行……目前对她来说便是提升力量的最佳道路。
　　思及到这里，莱拉的眸色深了一层。她捏着辅助的融灵道具和源石，走入了自己的房中。一道法术密闭了这里的环境，她开始了第一轮力量的融合。
　　天色从日中到日暮。
　　莱拉再度走出自己的顶层密居，梅芙的消息却旁人传了过来。
　　“你是说小尊主身旁的科恩·左尔格还没找到？”
　　莱拉的手一顿。
　　她前几天就听说了科恩·左尔格消失的消息，但他是梅芙的情人，地位也不算高，她没有对这件事投以过多的关注。
　　听到这个消息，莱拉皱了皱眉：“知道了。”
　　……
　　日出之时，雷恩斯将棕红色的羽毛收入了戒指，踩上了那高长的木梯。在这结界环布的藏书阁的顶层，他打开了一个隐秘的黑盒，拿出了一本日记。
　　“卡斯宾·德威尔记。”日记的扉页写着他祖父的名字。
　　雷恩斯戴上金边眼镜，快速翻页到后面，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内容。其中几页，竟都写着闇域的历险。
　　“那时，继探索了一系列裂缝秘境后，我和埃弗雷特·卡塔尔、还有另外两位‘朋友’一起进入了闇域。这是个超乎想象的地方……”
　　“虽然西隅区是个带有诅咒的地方——半神里德·奇尼、杰森·克拉雷都死在这里，但由于这是闇域传闻中修行最简单的地方，我们几个还是选择在这里开始冒险。那两位‘朋友’还开玩笑说，让我们呆满十五天，不要再回去……”
　　雷恩斯的目光细细扫过日记的纸面，记忆上面的信息。
　　祖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但自父母离开后，这个只能德威尔家主进入的书房便成为了他自己的天堂，其中他最爱阅读的便是祖父的笔记。
　　……很明显，祖父不是个跟父亲一样刻板的人。而虽然没有见过面，他们祖孙却分享着一些共同的秘密，如同潜行于同一水面下的蛇。
　　“祖父，我也要去一趟闇域了，为了以后去找哥哥以及破宗师。然后，这次是和……”雷恩斯压低声音，顿了顿，“是和一个很重要的人一起去。”
　　“祝我们好运吧。”
　　不久后，雷恩斯才走出了藏书阁。
　　他的家族秘书却为他带来了两个消息，“少爷，您之前吩咐的奥术师和神术师死囚已经找到了。按您吩咐，没有其他人知道。”
　　听到这个消息，雷恩斯的动作一顿，“……好。知道了。”
　　“还有，克拉雷阁下已经到了。他在等您一起参加今日的神祭。”
　　雷恩斯抬头。
　　“对……今天是神祭。”
　　“让他等我。”


第202章 西隅的天空（一）   他们进入了闇域。……
　　神祭, 即对光明神的祭祀。每个季度，千圣城都会在圣堂举行神祭，以对神表达敬意。
　　而今天, 是特殊的一次神祭。千圣城的暗流刚刚平息, 诺拉·克拉雷成为宗师的消息最终被暮色庄园传出。
　　这个消息如同□□，炸响了千圣城, 随着安霍尔德的离开，这意味着千圣城的权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真的很好奇, 那位到底跟奥伯伦谈了什么, 他竟然就这么离开了……你不知道, 我那天听到消息可吓了一跳……”
　　车上, 赞恩仿若回到了那天的惊魂——他从雷恩斯的联结中得知了奥伯伦知晓了克拉雷的秘密。这可太可怕了。
　　他本以为是新一轮的噩运，但事到临头, 噩运却如魔法般烟消云散。
　　雷恩斯却保持沉默，没有和赞恩透露他和莱拉共守的秘密。有些事还需要验证。
　　“……你身上怎么有股鸢尾花的味道？”雷恩斯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
　　而当他们到达圣堂时，白色的蜡烛照亮了这里, 高大的神像伫立中央。
　　法弗·叙鲁斯。
　　光明神的尊名。
　　这位神明拥有雌雄两面，哪怕以石碑的方式呈现, 祂俯视众生的面容也使信徒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威压。
　　“祂是南境人的信仰。神创纪, 主把邪徒赶入闇域, 将罪人驱逐至兽部。”
　　“祂是南境千年的□□……”
　　“主, 赐予徒生死。”
　　“圣徒将以信仰和虔诚回报。”
　　神官围绕神像, 行祭拜之礼。
　　……
　　而主持这次神祭的是诺拉·克拉雷和凯伦·奥里。前者作为南境历史最年轻的女性宗师, 在凯伦·奥里的协助下为神祷告, 并完成了刻名礼。
　　刻名礼，那是独属于南境宗师的荣誉。宗师有资格把名字刻于圣人册，与此同时获得被塑为雕像纪念的资格。
　　“不过, 我和诺拉讨论了一番，并不打算往更高阶的阶层修行，打算稳定在宗师。你知道，宗师以上的修行不定数太多，因为靠近半神。”
　　在祭祀途中，赞恩无视了一些意图向他示好的新贵族，与雷恩斯悄悄交流。
　　雷恩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宗师以上的境界，是半神，也被称为“传奇”。而这个境界，将不同于宗师。
　　“半神”，在传闻中拥有直面真神的机会，甚至能够自己创造神权柄之外的规则。
　　这样的力量极为强大，却也意味着风险。很多人无法承受，在成为半神的途中或刚刚成为半神就死了。
　　“半神死亡率奇高，特别是新月历后，那该死的龙主复苏，以及北部入侵的深……”
　　或许是想到了自己家族近来的盟友，赞恩把后面一个名词吞回了肚子，重新组织语言，“总之，你也知道，这几百年来明域的半神死亡率极高，里德·奇尼、杰森·克拉雷都在其中。现在虽然离半神还远，但我和诺拉认为宗师后要谨慎修行……”
　　宗师，虽然不算步入半神，但已经在步入半神的途中。在这个阶段，大法师便逐渐可以拥有窥探更高层次规则和力量的能力了。特别是进入宗师中阶后。
　　“你们担心得对。”雷恩斯点头承认。
　　“哦……希望之后的一切都顺利吧。”赞恩叹了口气。
　　……
　　七日之后，千圣城的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轨。克拉雷家族和德威尔家族再度炙手可热起来，如今权柄的异位，让很多认为旧家族式微墙头草开始焦急起来。雷恩斯作为德威尔的家主却拒绝了见所有人。
　　那一日，他将祖父的日记收好，便离开了家。
　　在那森冷的树林角落，他将一管试剂打入了自己的胳膊。
　　幽蓝的液体沉荡，那一刻，雷恩斯额头细密的冷汗却尽数消失。
　　如果道尔神官在，大概能认出这是经过精心调配的止痛药剂，而用量之大，令人心惊。这大概能使生产的母兽短时间毫无痛觉。
　　而将药剂打入体内后，雷恩斯念了道咒语，消失了。
　　……
　　当晚，暮色庄园。
　　当一道惊雷撕裂了夜空，诺拉惊醒了过来。她的脸色煞白，远比当初梦到莱拉身份那次白了十倍。这引起了守在外面的薇达的注意。
　　“诺拉，怎么了？”薇达小心地敲门，却不敢进去。自从诺拉的哥哥赞恩知道了“她”的身份，说什么再也不准“她”单独和诺拉留在一个房中，只准许了“她”留有对诺拉的感应。
　　诺拉却苍白着脸出来了，第一句话是，“赞恩呢？”
　　第二句话是，“我做了启示梦，梦到了雷恩斯。”
　　薇达愣了愣，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看到了诺拉闯了出去，推开了赞恩的门。
　　“哥哥，你知道雷恩斯最近有什么计划吗？”诺拉语调急促得令人心惊，“他有说要去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诺拉？”赞恩的居室就在诺拉的旁边。他正在做推演，瞥了眼诺拉的脸色，立刻停止，“怎么了？我上次见他，他似乎提过他最近计划了一次独行修行，但没有说地点。哦，似乎就是今天出发……”
　　轰！雷点再度在窗外响起。在听到“独行修行”一词时，诺拉的脸色变得惨白无比。
　　“……快阻止他！让他别去！”
　　诺拉的手突然捏紧，她的声音颤抖无比，“哦，不，我刚刚就该立刻传讯阻止他的……”
　　她的瞳孔光芒大盛，那是属于宗师的探知在持续。
　　但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诺拉的眼角突然流下了血液。
　　“我看到，光明的领域他被生命包裹，黑暗的领域他却将被死亡吞没！那里是来自湖泊的神术师的坟墓……”
　　“诺拉！诺拉！”
　　赞恩瞪大眼睛，他意识到诺拉必定是看到了危险无比的东西了。
　　他扶住了诺拉，立刻大喊医官。但想起诺拉的话，他却立刻拿起了罗盘，朝雷恩斯传讯：“你在哪儿？！”
　　然而，赞恩刚将一句话用灵感刻于罗盘，雷恩斯的联结却突然变成了灰色。
　　那意味着……传讯失败。通讯灵网无法将赞恩的消息传去。
　　“传不过去……”赞恩蓦地睁大眼睛，“该死，他到底是已经去了什么地方？？”
　　……
　　闇域和明域的讯息并不互通，因为那古怪的隔离两界的禁制。
　　而唯一能够突破这种禁制、达到传讯效果的是一种名为“极点信纸”的异能道具。
　　“极点信纸”，这是种闇域人生产的信纸，被灌注了与独特的强盛指向附魔，能够秘密传向指定的地点。
　　但也因为其制作成本和难度极高，货并不易得。
　　如今，柯塔林的高塔之巅，那青绿的藤架下，莱拉的面前正摆放着一张“极点信纸”。
　　她在写信：
　　“亲爱的席勒斯，我在明域一切都很好。最近发生了些非常神奇的际遇，和复生有关，可以回来说对你和艾利安说。
　　你让我照顾的人，诺拉、赞恩、还有……（‘还有’一词最终被划掉）都很好。
　　但我想问你的是，你或艾利安、以及会里的人最近有离开过闇域，来过明域的南境地界吗？我这里遇到了些非常困惑的情况。”
　　莱拉在写信写到一半，却突然止住了动作。她把笔放了下来，讷讷道：“……不。不行。不能现在送。”
　　她现在使用“极点信纸”风险太大了。
　　……席勒斯如今居住在地下城。
　　而在闇域，地下城却是个远比黄昏之路和血腥荒原还不稳定的地方。因为那里有闇域原住民的存在。
　　其与外来者似乎天生就是仇敌。
　　那长达十年的战争刚刚结束，形式却依旧不稳定。莱拉思及席勒斯现在在地下城的敏感身份，最终决定不送这封信。因为它随时可能被一些心思不明的强者拦截了拿来做文章。
　　莱拉沉默了会儿，把信收入了戒指中。
　　随后，她召了一位侍官进来，却是询问梅芙的情况。
　　“……回领主，小尊主最近都如往常般按部就班地处理政务。只不过……她处理之余，都在忙着寻找那位名叫科恩·左尔格的情人。”
　　“……什么？还没找到？”
　　听到这个消息，莱拉皱起了眉头。侍官立刻告诉了她更多信息。
　　“是的。但听说克兰兹小尊主发现了左尔格副骑令失踪的地点。那是东区的一间废旧工厂，她在那里还来自地界的禁术痕迹。”
　　地界……莱拉知道很多居住在柯塔林的南境人来自地界，因为这里或许是明域唯一一个除了地界之外还会接纳他们的地方了。
　　但科恩·左尔格怎么会被地界的人有关……这也许也不能排除是梅芙那些乌七八糟的情人搞出来的争宠之事……莱拉沉吟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却也不打算想了。
　　“那小尊主最近在开始调查南区吗？”
　　“是。”
　　“那传我两个关于南区的命令，一个给瑟古德，让他重点维持好南区的秩序。至于约瑟夫·维希……”
　　莱拉顿了顿，“帮我传他一封密令。”
　　在侍官退去后，莱拉再眺望了一眼柯塔林，便全身化作了乌鸦，飞往了一座高大的府邸。
　　其中栽满了玫瑰，是属于梅芙的芳香。在一间阁楼，莱拉小心地在一本书册上放上了一枚枯枝。
　　那是她和梅芙的约定。
　　枯枝代表她会暂时离开柯塔林，需要梅芙顶替她。
　　虽然有时候……她离开时也并不会放。
　　“再见了，表姐。”
　　莱拉的身影消失了。
　　暮色也在天际消散，一切都沉入了夜。
　　……
　　而在这时，闇域西隅区的天际却淡出了血色的阳光。
　　这是闇域虚空与血腥荒原的交融处，站在边际，能够望见黄昏之路穿插其中。
　　黄昏之路，与血腥荒原相间。其以网状横亘其中，它们的尽头是地下城。
　　而在它们组合成的渺茫、浩大的区域，荒原被黄昏之路划分为十二个区域，如同时钟。
　　第八区——那代表传统时钟十三点到十五点的地方，被命名为“西隅”。因为在传统概念中，时钟指到这时时，也意味着太阳开始偏西。这是地界闇域入口能够到达的最近区域，也是传闻中凶险较少的区域。
　　雷恩斯坐在一块岩石上，藏在阴影中，这是莱拉为他标注的等候点，在那荒原发出怪响的诡异之处以外。他等着莱拉来接他。
　　“你到得比我想象中早。”
　　一个沙哑的女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而在雷恩斯在抬头的瞬间，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和莱拉玩什么角色扮演游戏。
　　一位中年女人款款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她身上穿着术士的法袍，姿态端庄。
　　而雷恩斯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位高达二米的棕皮肤中年男人。
　　“你这次很好认，炔鹰。”
　　“……你也是，你的伪装和在黑市很像。”
　　雷恩斯再度瞟了莱拉一眼，便立刻站了起来。他高大的阴影盖住了莱拉，他却试图继续凝视她。
　　不得不说，莱拉这次的伪装比上次探险时赏心悦目了许多。虽然她依旧使用了幻术重导，却放弃了上次那如同魔物般的可怕伪装，外表上像个真实的人了。
　　雷恩斯猜测，这和她恢复了法力和总算有财力买高阶药有关。
　　“你看上去换了批重铸药。”
　　莱拉：“炔鹰，虽然你和之前的风格差不多，但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唔，似乎考究了一些。”
　　莱拉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他的身上，扫过了雷恩斯那深褐色的修身皮甲，那整齐挂着极高阶附魔暗器的匀称双臂，和那完美包裹双腿的战时长靴。
　　很明显，雷恩斯这副打扮也比起上次探险时至少考究了两个台阶，伪装的身材比例也更趋于完美。甚至对于一个地界行走的佣兵来说，太过完美了。
　　而对着莱拉的目光，雷恩斯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领子。那属于壮硕的棕种男人的锁骨露出。
　　与此同时，阴风吹来，卷起一股香气，这竟令人联想起地界酒馆旁的大海，和那禁术师手中野性潜行的强大暗影。
　　莱拉却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哦？……你还用了香。是南境地界产出的‘地猎’香，男佣兵狩猎时……最爱。”
　　她微妙地瞥了他一眼，“……炔鹰，看不出来你还用这个。”
　　“不过，这个浓度就可以了。再浓点，可能会引起一些奇怪魔物的注意，比如‘狄妮’。”
　　狄妮。是一种邪恶的水系魔物，状如精灵，却喜欢吞噬强壮男人的灵体来补充力量。
　　雷恩斯低咳了声，手按上了旁边的树。
　　压低声音，“‘狄妮’？但这种魔物不是在其他区吗？西隅区也有？”
　　但莱拉的目光落到了他的姿势时，却凝固了一瞬。雷恩斯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她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看得出你做足了功课，炔鹰。但总得警惕，这里的分布并不绝对。”
　　安静了一秒，莱拉退开了半步，眺望向西隅区，“‘荒芜之阳’马上进入西隅区了，我们得出发了。”


第203章 西隅的天空（二）（改）   （觉得之前有……
　　“荒芜之阳”, 那是闇域天幕上的“太阳”，却并非真的光照物。
　　其是由地下城制造的人为光源，于昏暗的天幕上散发血色的光芒。每天如时钟上的时针般围绕十二区旋转。
　　而按照闇域的规则, “荒芜之阳”到达的时候, 是十二区对于明域人最容易通过的时候。
　　“闇域有两个永恒的准则。一，尽量不要行走在纯粹的黑暗中。”
　　“二, 不要接触黄昏之路上的‘规则’和其下的‘岩浆’。”
　　莱拉对雷恩斯又说了一遍。
　　这个概念，他早在之前便有了解。
　　准则一, 是因为闇域的特殊环境。在这里, 黑暗会使明域人变得弱小, 闇域生物变得强大, “荒芜之阳”会减弱这种效果。
　　准则二，则是因为黄昏之路的特殊性质。
　　黄昏之路, 遥遥望去，其穿插在血腥荒原中。
　　但与旁人的想象不同，那并不是一条土铸成的大道, 而是一条漫长狭窄的独木桥。上面累聚不断复生的恶兽。
　　其却横亘于滚烫的岩浆之上，浮着腥臭味的结界从明域与闇域接壤的边际开始, 将岩浆与桥包裹, 无数黑点绽放其上, 如同无形的眼睛。
　　那实际上是“神之规则”的化形。
　　在传闻中, 这些规则即“禁制”, 是明域的神明和闇域的邪灵在神创纪的对抗中形成的。
　　结界和岩浆分别出自二者, 防止明域人深入、闇域人出来。
　　但由于力量不均, 禁制得到了扭曲，它们甚至会对旁边的环境进行影响。
　　“不过，你今天第一次探索, 我们就不尝试黄昏之路了，过去的机制过于复杂。我打算让我们首先尝试在日照期的西隅区探索。”莱拉说，“随后等时机合适了，我们再尝试‘随日深入’的方法深入。”
　　雷恩斯：“‘随日深入’？我记得这是两种深入闇域的流派之一？”
　　“是的，另一种流派，是针对第一条准则进行挑战，在黑暗中继续在本区前行。现在这种，则是挑战第二条准则，选择每次跟随荒芜之日在黄昏之路上划区。我个人更偏好第二种。”
　　莱拉对雷恩斯科普。
　　雷恩斯则谨慎地听着她的话。
　　望着莱拉平和的脸，他竟走了一瞬间的神。
　　她一边走，一边严肃地讲述规则，如同一位耐心的、细心的导师。
　　雷恩斯喉头一动。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这么友好过了……
　　“……当然，这次虽然只走血腥荒原的西隅区，但我们也需要谨慎……”
　　莱拉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了顿，“等等，炔鹰，你有听我说话吗？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雷恩斯回神，“……你在和我说话，我当然得看你啊。”
　　“不，我是说，你一直是在注视我……”莱拉与他对视了几秒，却最终没说什么，只抬起了他的手。
　　肌肤相接的触感传来，雷恩斯的后臂微僵。莱拉却念下了一道术法，在他的手背打下了一个乌黑的印记。
　　“这样我可以随时感知到你。”她说，“出发吧。”
　　……
　　血腥荒原，西隅区。
　　这浩大的扇形土地几乎望不见边际，散发腥臭的土壤亦几乎埋没在黑暗中。
　　是的，哪怕有“荒芜之日”的存在，这黑暗的闇域不过是蒙上了一层血光，有微乎其微的光亮。
　　环境对于雷恩斯依旧过于黑暗了，他产生了不适。但想到莱拉在身旁，他克服了。
　　他们很快陷入了战斗。
　　西隅区，在初入的区域，主要有两种魔物。
　　一种叫做“安卡之镜”。
　　那是一种体型硕大、皮肤如同镜面的光系魔物，可以蒙混环境、让人意识不清。
　　还有一种，是混沌系魔物“玄尸”。
　　一种可以不断愈合、战斗力强大的尸型怪物。
　　雷恩斯这次前来探索，除了想要用这个身份获得莱拉信任外，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获取后一种魔物。
　　他的混沌系修行正在寻求突破。
　　本来“混沌龙骨”是最适宜的材料，在其被莱拉意外地抢走了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较次的材料来帮助修行了。
　　“十三点位，移！”
　　血光蒙蒙，异兽横行。
　　莱拉不断提醒他的走位。
　　正如他们之前所讨论，闇域中拥有扭曲的成形禁制，会对四周的环境产生影响。
　　而当下，在西隅区内，这些禁制便化作了一束束血光，将这个区域化为了棋盘格子般的模样，并定点挤压、绞杀某处的生物。
　　“记忆血光的位置！”
　　莱拉在战斗的途中，再度给雷恩斯强调。
　　而这也是雷恩斯早知道的机制。
　　在这里，要把自己的走位当作下棋。
　　血光落到的位置是白子，自己的位置是黑子。在光照期，不能触碰白子曾经占据的地方，也不能进入它们的围势，不然，都会面临被“规则”吞噬的命运。
　　“明白！”
　　雷恩斯回应。
　　他有条不紊地计算和行进。
　　……
　　哗！莱拉在手中剥离了一只魔物，正是雷恩斯需要的玄尸。
　　一切都比他们想象中更顺利。
　　由于提前的攻略和莱拉对闇域的熟悉，第一次探索血腥荒原，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不过，在战斗的末尾，当一道尖锐的哨音自“黄昏之路"划破黑暗，他们还是回到了闇域的边界。
　　“闇域哨响，万物止息。”
　　这是来自闇域的又一条规则。
　　也被命名为沉眠期。
　　雷恩斯祖父的日记上这么记载这个时期：
　　“……其通常发生在一个区域的‘荒芜之阳’离开前后，会维持五到一个小时。在这个范围内，其开始时间和时长随机。
　　……而‘规则’要求区域在这个时间段重回黑暗和安宁，魔物和人类的动作被禁止继续进攻。如果违背，将会遭遇规则的绞杀。”
　　面临沉眠期，他们只能立刻停手了。
　　莱拉犹豫了半分钟是否继续深入，最终还是选择稳妥，带着雷恩斯回了闇域的边界。
　　边界，据她所说，是闇域最为安全的地方。
　　雷恩斯也有所感觉。对比深入时穷凶极恶的魔物，这里仅有智者中阶左右的小魔物出没。
　　“不急，我们先在这里休整。”莱拉说，“而且这次收获颇丰，我们可以先整理一下。”
　　四只玄尸、两只安卡之镜。
　　这是他们这一轮的收获。
　　这些魔物的实力都接近智者高阶，而因为环境令其捕获困难，这大大提升了它们在黑市的价格。
　　玄尸上珍贵的材料，也已经足够雷恩斯用一阵子了。
　　“这次交给我吧。”莱拉坚持揽下了所有剥离的活。
　　不知道她这是为了补足上次和他参与裂缝秘境探索时力量不足的遗憾，还是为了回馈他赠给她的礼物。
　　“……不，我来。”雷恩斯试图揽活了几遍，却都被莱拉推拒。他只能任她去了。
　　而望着莱拉专注、熟练地剥离魔物上的材料，雷恩斯叹了口气，终究转入是在莱拉看不见的角落，召出了一管试剂，无声地悄然打入了自己的体内。
　　灵哨又在隐隐发作。
　　他得止疼。
　　……
　　而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继续往前深入。疫狳、巨眼怪……魔物已然更新换代，他们的脚步却不停向前。
　　第三日，或许是确认雷恩斯已经熟悉了初入的地域，莱拉遵照“随日深入”的策略，带雷恩斯靠近了“黄昏之路”。
　　这个深入策略，即在荒芜之日离开西隅区后，不再选择外撤，而是通过穿行黄昏之路到另一区。
　　而随着深入，血腥荒原沉入了诡异的宁静。
　　“你知道吗？这里是你们明域的一位宗师死过的地方。”
　　莱拉到达一处丘陵。其如同墓碑般横在荒原中，沉浸于血色。
　　雷恩斯知道这个地方。里德·奇尼的坟墓。
　　传闻中，很多宗师后来来闇域历练过，但由于闇域的规则古怪，有部分死在了这里。
　　其中便包括里德·奇尼。
　　传闻中，这位伟大的南境领袖在进入半神后便突然离开了内阁，随后自行前往闇域修行。
　　然而，他却在第一次探险时就死了。
　　他的死因成迷。
　　没有人能想象他为什么拥有那个水准的力量，却会突然暴毙。只能猜测这与闇域规则的不可控有关。
　　这令雷恩斯多了几分紧张，但既然选择来到，他就不会惧怕。
　　雷恩斯眺望了眼那如同坟墓的丘陵，思绪没有继续放到那位先贤的死上。
　　他和莱拉继续靠近了黄昏之路。
　　黄昏之路，于灼热的火光上蔓延。
　　那细长的桥面上走着魔物，浮着血光的禁制结界也愈发明显。
　　如传闻中，其极不稳定。它不停地收缩和撕裂，却又不停地恢复。
　　而其上黑斑游走，如同正在监视的眼睛。少量深不见底的裂缝亦穿插其间，那是部分裂缝秘境的入口。
　　莱拉告知了雷恩斯过去的方法，即在结界撕裂时跳过岩浆、来到桥上，随后扛过上面魔物的围攻，等待另一处撕裂时再跳至对面，进入另一区。
　　“准备好了吗？接下来可能是一场恶战。”
　　“没问题。”
　　两人来到结界前，整装准备，等待跳过。
　　雷恩斯却在无意间瞥向那被莱拉称为里德·奇尼丘陵的坟墓时，动作蓦地止住了。
　　“那伽。”
　　“怎么了？”
　　“你快……快看那里。”
　　莱拉回头，也蓦地愣住了，“……那是什么？”
　　只见那沉在黑暗中的丘陵上，蓦然冲着他们的方向浮现了一排南境通用语。
　　似乎是无形的手在费力地书写，从某个挤压的空间蹦出，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快逃！！”
　　莱拉和雷恩斯的脸色蓦然一变。
　　那排字在灰白的光芒在黯淡的血色下浮现，却如同遇到了另一处看不见力量的挤压。那排字开始了晃动，却零碎地拼凑出新的语言。
　　“欺诈者……”
　　“凶手……”
　　“来了……”
　　“……快逃！！！”
　　莱拉和雷恩斯面面相觑，但在他们还来不及作反应时，他们身旁的结界突然开始了剧烈的晃动，那排字消失无踪。
　　一个人影继而从结界中走了出来。
　　他/她的面貌模糊不清，但令人骇然的是，其全身围绕着结界上“规则”的血光，竟似乎是由规则直接化出的人形。
　　层层虚影叠在他/她的身上，那一瞬间，雷恩斯感受竟感受到了其四周竟是时间与空间的无序。
　　而当其降落到莱拉和雷恩斯面前时，他/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阴冷起来，却同时充满了威压。
　　如同看到了仇敌，亦如同看到了蝼蚁。
　　“怎么又是你们？！”
　　阴冷的声音从黄昏之路传来，雌雄莫辩。那人的脸沉在虚影中，似乎对见到他们非常不满和困惑。
　　“我明明刚刚才杀了你们，你们怎么又活……”
　　虚影晃动，声音却突然止住。再短暂的停止后，他/她如同反应过来了什么，蓦然抬头。
　　那一刻，雷恩斯感受到了锐利的目光。
　　“你们竟然来自新的时……”
　　似乎是不想透露什么，他/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人影的发音非常古怪，时而古老，时而却靠近现在。而部分口音，雷恩斯竟感受到一种陌生的熟悉。
　　但这明显不是去思考这熟悉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了。
　　当那人发声，雷恩斯有一瞬间如同陷入梦境。但他立时让自己从这种状态拔出，几乎是直觉告诉了他不对劲，他召出触角，立刻打算拉着莱拉后撤。
　　然而，却已经晚了。
　　乌鸦，荆棘。莱拉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脚下浮现了一道传送的大法阵。
　　但诡异的事出现了。
　　那人影的手轻轻一扬，一道血光击打在法阵上，其陡然间烟消云散。
　　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力突然轰向了他们。
　　轰！那竟是股排山倒海的压制性力量，雷恩斯在一瞬间竟联想到了真神。
　　不过眨眼间，他们便被推入了结界的裂缝，旋即被压向了那滚烫的岩浆。
　　滚滚地底岩浆，卷起了那如同来自地狱的火舌。
　　而在传闻中，这出自闇域的邪灵，可以吞灭一切灵体。
　　这个诡异的人影明显想要他们死。
　　但他们却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雷恩斯看到莱拉意图使用法阵炸向人影和对抗那股力量，但当数十道法阵同时出现时，那人影不过浮现在岸边，轻轻一瞥，法阵便如面临了诡异的吞噬空间般，陡然消失。
　　雷恩斯想要使用诅咒之骰。但他却也失败了。
　　“丧钟。”雷恩斯周围的时空不过稍微凝固，便在那规则的拉扯下再度扭曲，一道巨力竟击打向了他的手部。
　　他的手倏然脱力，“诅咒之骰”被打落向岩浆。
　　嘎嘎！一只乌鸦飞来，竟是莱拉反应迅速地帮他把武器捡了起来。
　　但在这疾速下坠的途中，这根本没有用处，雷恩斯完全来不及使用诅咒之骰、施展第二道技能来对抗推着他们的巨力。
　　后背却越来越滚烫，可怕的温度从雷恩斯的背部传来，竟是岩浆近在咫尺，其旋即卷噬他和莱拉。
　　雷恩斯抿唇，却是心一横，突然抱住了莱拉，把他的身体垫在了她的身下。
　　莱拉：“……炔鹰？？”
　　雷恩斯闭了闭眼睛，低声念出一道古语：“肃寰。”
　　轰！电光火石间，两人即将落入岩浆的同时，一道冰蓝的光芒陡然覆盖上了岩浆。
　　岩浆竟在瞬间停止了灼烧。一层薄薄的坚冰屏障覆盖其上，雷恩斯的背狠狠地撞到了上面，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他能感受到身上莱拉的僵硬。
　　然而，在莱拉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时，那道虚影却发出一道冷笑，如同造物主般摆了摆手。
　　这一次，不是血光，而是一道明亮的光芒击打在了屏障上。
　　“肃寰”凝结成的冰雾如同儿童的玩具，瞬间烟消云散。
　　火焰复起，火舌刺向了他们。
　　火光一瞬间蒙了雷恩斯的眼，他竟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那结界上的一道裂缝却如突然从沉眠中苏醒般，自那结界的边界不停扩大。
　　呼！裂缝中像是有一无形的手伸出，把他们陡然拉了进去。
　　裂缝合上了。


第204章 暮阳下的村落（一）   莱拉骂了句脏话。……
　　黑暗。四周悬浮着黑暗。
　　但当一道血光撕裂黑暗时, 莱拉率先醒了过来。
　　她的大脑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令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当她的手朝下按去, 却蓦地愣住了。
　　她正躺在炔鹰的身上。血光从那如巨大夜幕般的黑暗中渗透进来, 照亮了炔鹰的脸庞。
　　他紧锁眉头，陷入了昏迷。也许是因为之前那股诡异力量的冲击。
　　莱拉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却在目光触及炔鹰的脸庞一瞬，她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
　　来路不明的“规则”、突然发出讯息的坟墓那试图吞噬他们的滚烫岩浆……
　　还有那一切纷乱中, 炔鹰抱住了她, 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喊出了的……“肃寰。”
　　……“肃寰”。
　　这个词不过在莱拉的脑海晃过, 她便蓦地睁大了眼睛, 撑起了身子。
　　她直愣愣地盯着身下的男人，呆若木鸡。
　　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莱拉才缓缓地把手指放上了身下人的双臂上。那里，是灵脉所在的地方，也是感应法师灵流最恰当的位置。
　　“灵哨。”莱拉低声念出了咒语。
　　而那本与主人一样安静的手臂, 此时却亮起了微弱、细长的法力光路。它们游走、涌动，最终与莱拉的指尖相连。
　　这暗示着……两者间早已建立过的联系。
　　而莱拉很确信, 她用“灵哨”建立过联系的人……只有一个。
　　“…………”
　　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男人, 如同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 她骂了句脏话。
　　远处却倏然传来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
　　莱拉猛然抬眸, 四周的黑暗正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摇晃的苇草和辽阔的血色草原。
　　而一位棕皮肤的姑娘正停在她的身前, 她身姿纤弱, 皮肤却如同浸过阳光。纯白的牧者衣袍将她的目光衬得澄澈。
　　“啊，又是两位异乡人……您的同伴怎么了？”
　　高山、长草，在昏暗的阳光下荡着虚影。
　　莱拉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少女。
　　因为……她没有影子。
　　少女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她审视的目光, 双手掩住了唇，低声道： “请跟我回村吧，这是个危险的地方……如果你们碰到巫女，那就麻烦了。”
　　说到“巫女”时，她似乎很惶恐、很茫然。
　　她吸了口气：“不用担心其他的……村里人都很友好，一定会收留你们的。”
　　莱拉的目光却缓缓地从她的脚底转向了她的脸庞。
　　她依旧一言不发。
　　……
　　血色的天空如同涂抹了一层血，凄厉的风啸自天际传来。
　　野兽游走、怪响此起彼伏。
　　这是闇域，却不是现实的场景。
　　这是雷恩斯正在做的梦。他梦到时空错乱、自己在闇域徘徊。
　　初时，他梦见了小小的莱拉。
　　她的脸颊稚气未脱、灰头土脸，竟像是刚刚来到闇域，无助地躲在西隅区边际的地缝。
　　他想要帮她，身体却化作了无形的魂灵，无法进入真实的空间。
　　不久后，梦境却又变了。
　　这次，场景从闇域的西隅区变成了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
　　三个月前，他和莱拉曾一起在那里探索过。
　　而梦中，他们也正在同行。
　　不过，莱拉的打扮却不再是中年女人，而是恢复了她本身的模样。
　　她裹着斗篷，一个人快步走在血色的天空下。
　　但她看上去，却比现在小了一两岁，让他联想到了他们在神院初识的时候。
　　“滚开。”莱拉侧脸冰冷，正不耐烦地对他说。
　　他跟在她的身后，内心却仿若陷入了无名的惶恐。
　　雷恩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十分担心她离开，便紧紧地跟上了。
　　雷恩斯亦步亦趋，莱拉却像是受够了，恶狠狠地回头：“滚开！你就是个骗子！你既然那么在意神院，在意你的诺拉·克拉雷，那你回你的神院啊！”
　　她好凶。跟在柯塔林时一样凶。
　　雷恩斯沉默地站住，不敢说话。
　　莱拉又骂他：“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想好，就不要接近我！这是浪费我的感情！ 你自己摇摆不定去吧！”
　　莱拉转身走了。她走得如履平地，仿佛这里不是危险的裂缝秘境。
　　雷恩斯哆嗦了下嘴唇，却又觉得无从辩解，只低声说：“……我不是。”
　　他跑过去，像个木偶般跟在她身后：“……你不要闹了，让我跟你走吧。”
　　“滚啊！”莱拉说。
　　她竟突然消失了。
　　雷恩斯心中陡然升起了无名的恐惧，仿佛自己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莱拉！莱拉！”他冲荒野喊着莱拉的名字，但荒野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莱拉！
　　雷恩斯猛然醒了过来。
　　入眼的却是一片冷寂的昏暗。
　　……
　　雷恩斯苏醒前。
　　莱拉也正在凝视着他。
　　昏暗的帐篷，那被上过皮油的幕帘竟挡住了风声。
　　雷恩斯睡在角落上的床褥，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莱拉盯着他尚未卸除伪装的脸，身体却半晌未动。
　　她的思绪回到了前世，自己死亡的三天前。
　　她还记得，在那个雨夜，她问他为什么杀她。
　　而当时的他面色冰冷，却语调坚定地说：
　　“我一生信奉光明。”
　　“而你——莱拉·奥利维，你与光明为敌，与不道德和黑暗为伍。”
　　“你应当被审判至死。”
　　毫无感情的话语，代表了他的信念。
　　她也相信了这一点。
　　但现在，莱拉目不转睛地盯着雷恩斯。
　　他经过伪装的脸、他双臂上被浸满了禁术符文的袖箭、他手侧的诅咒之骰……这一切都他在神院判若两人。
　　长久蒙在黑暗中的东西，似乎这一刻悄然掀开，却沉甸甸得令人难以承受。
　　她一直以为正是他身在光明，她却身在深渊，这造就了他们注定成为宿敌。
　　但如果他自己本身就已对他所说的立场背叛，那为什么还去推波助澜她的死亡？
　　……他就那么恨她那个地步吗？
　　还是说……
　　莱拉紧抿嘴唇，半晌后，才低声道：“我该再问次吗？”
　　……
　　雷恩斯渐渐转醒的时候，身旁一片寂静。
　　他睁开了眼睛，却头疼欲裂。
　　他的脑中混乱非常，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零碎的碎片游离在他的脑海……
　　那可怕的化形的“规则”，那奔腾汹涌的岩浆……
　　但当一抹血色的光线闯入他的视线时，雷恩斯猛地坐起了身子。
　　他警觉地望向四周。这竟像是一个边境部族的帐篷，但风格却看不出具体来自哪个民族。
　　远处却缓缓地传来了烟味。雷恩斯立时望过去，身体僵了一瞬。
　　是莱拉坐在角落里。
　　她靠在一个粗糙做工的木椅上，一手拿捏着“诅咒之骰”，另一手抬起了古木色的烟斗，正在抽烟。
　　她面无表情地一吸一放，如同一个冰冷的机械，冷淡地望着窗外。
　　雷恩斯皱了皱眉头，他一时想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想起自己用炔鹰的身份和莱拉一同来到了闇域，随后似乎遇了险。
　　但现在，莱拉这是……
　　雷恩斯低声问： “……那伽？这是哪儿？”
　　听见他的声音，莱拉的动作却停止了。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地抬眸，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她淡声道：
　　“你可以自己看。”
　　随后，她回头了，继续望向窗外。
　　雷恩斯：“……？”
　　他试图再扫了眼身旁的环境，这是一个边境部落风格的帐篷。布局像是来自落后的村落，但雷恩斯再次确认，这是他没有见过的民族。
　　太阳穴还发疼般地跳，雷恩斯大脑沉甸甸的，心中继而浮起迷茫和不祥。
　　不只因为奇怪的环境，还因为莱拉对他的反应。
　　她继续吸着烟，烟雾缭绕下，面容冰冷。
　　而在雷恩斯的印象中，那伽从不会吸烟。
　　雷恩斯尝试没话找话，用炔鹰的语调“哈”了声，道：“……那伽，你还抽烟？你之前不是从不抽么？”
　　“……”
　　莱拉再度回头了。
　　这一次，她似乎看到了格格不入的组合。
　　她皱了皱眉头：“我一直都抽。”
　　顿了顿，又道，“倒是你，我一直以为你不抽。”
　　“……”雷恩斯对现在的对话有些茫然。他试图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想要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却在这一刻，他却突然看到了一旁的物件。
　　那是一把剑。
　　一把冰晶结成的剑，躺在他身后的橱柜上，散发着粼粼幽光。
　　“肃寰”。
　　德威尔家族的“肃寰”。
　　也是在这一刻，雷恩斯彻底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黄昏之路下，他和莱拉毫无征兆地遇到了那诡异的、从“规则”脱胎而出的袭击者。
　　在那被碾压的战斗中，他在即将掉入岩浆时，被逼无奈地使用出了“肃寰”。
　　随即他们被拖入了一个裂缝。
　　“肃寰”……也是代表着他另一个身份的“肃寰”。
　　雷恩斯的呼吸突然停止了。
　　他猛地抬眸望向莱拉，却在一瞬间手脚冰凉，动也不敢动。
　　“……”
　　然而，他却随即发现了不对。
　　莱拉神态平静，仿若一切都没发生一般。
　　她又吸了口烟。
　　在吞云吐雾中，她又低声开口了：
　　“我之前戒过烟。”
　　“…………啊？”
　　雷恩斯喉结动了动。
　　他吃惊于莱拉的反应，大脑却如同被灌注了水泥，只敢下意识地附和。
　　“是吗？”
　　莱拉却接着说下去了，语调平静得像是在“塔”里和他闲话家常：“嗯。是为一个人戒的。”
　　“一个让我当时愿意这么做的人。后来，我却发现这件事做得很愚蠢。因为那个人背叛了我。”
　　“再后来……我却发现这整件事似乎都没有必要。”
　　莱拉说完了。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便又挪向窗外，似乎在观察什么。
　　雷恩斯：“……”
　　他大脑钝痛，却也不是完全失去了运作。
　　……他在这一刻才想起来了关于前世的细节。
　　他几乎没有见过莱拉吸过烟。
　　少有的见过的几次，是她还在神院追求他时，他碰巧遇到了她和峭壁会的人在一起进行休闲活动。
　　而当时见到他，她几乎立刻灭了烟，后来小心地告诉他，自己其实不怎么吸。
　　上院学会当时的确不提倡这种与瘾相关的东西。
　　雷恩斯当时面对莱拉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却在思考后把她的这番作为联系到了下院的一些风气。
　　——在神院的一些地方，环境总会让人为了融入集体去做不本身不想做的事。
　　当时和她不熟，他也只能说：
　　“高登小姐，和我没什么关系。但这种事，我只能说没必要做。”
　　而之后，她果然再也没有在他面前碰过烟。
　　……除了上次在篝火会。
　　……难道莱拉是曾经以为他不喜欢，为他戒的？
　　雷恩斯的心漏跳了一拍，全身却都变得僵硬，目前的发展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但他却明白这件事不是重点，遂抬眸小心翼翼地瞥向莱拉。
　　而她依旧是之前的神色，看上去没有任何质问和寻求解释的意思，平静得让人看不透。
　　明明是我暴露了身份，为什么我感觉自己比她还要震撼……雷恩斯咬紧了牙关，如芒在背。
　　帐篷内沉入了一片压抑的沉静中，他试图张了张口，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下一秒，莱拉却压灭了烟丝，看也不看他一眼，拔腿朝外走了。
　　这竟与先前梦中的场景相似，雷恩斯心中陡然浮起恐慌。
　　他忙站起来，试图追上去：“我可以解释……”
　　……他真的怕莱拉再度离开了。
　　这次回来，他本来就不打算再瞒她关于自己的任何事。
　　只不过打算按计划揭露。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又一个意外，完全打乱了他的阵脚。
　　雷恩斯慌慌忙忙地起来，跟上了莱拉，却在莱拉打开幕帘、他的目光撞上外面的世界时，一切解释的词语都被他忘在了脑中。
　　他果然在一个村落中。
　　这是一个非常像南境的村落，却横亘在闇域血红的土壤和天空下。
　　阡陌交错，质朴的男女老少却平稳地行走其上，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司空见惯。
　　但问题是，他们没有影子。
　　“呀，你的同伴醒了。”一个棕皮肤姑娘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秀发乌黑如鸦羽，黑珍珠般的眼睛透着友好的目光，她冲莱拉扯出了一个笑：
　　“既然醒了，就去找阿婆领活吧。外来者来这里都得做活。不然一会儿巫女来了，我们的活还没有完成，村庄就惨啦。”
　　雷恩斯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他前所未见的古怪场景。
　　那“黄昏之路”结界上、巨大的裂缝再次重现在他的脑海上。
　　自刚才醒来，太多问题同时浮现，他只来得及去处理和莱拉有关的事。
　　现在才来得及再次去思考和审视眼前的场景。
　　雷恩斯再次皱眉问道：“这到底是哪里？”
　　莱拉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猜，是裂缝秘境。”


第205章 暮阳下的村落（二）   伪装者永负伪装之……
　　这个村落坐落在荒野的中心, 隐没在血色的天幕之下，村外环绕着一条汹涌的河流。
　　却不是普通的河。
　　作为水系神术师，雷恩斯很容易分辨出其中的成分。
　　粘稠腥臭的血液掺杂着清水, 却没有诡异地没有立刻融合。
　　他皱起了眉头, 蹲在河边。
　　一位老人同站在河畔。
　　正是少女口中的阿婆。
　　她头顶草帽、身穿布鞋，面目同样带有边境部族的朴素。
　　同行的男女老少除了莱拉与她几乎一样, 他们的脚下没有影子，脸上粘着对不知道什么物件的忧惧。
　　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位老人拿出了一把铜制的钥匙。其上泛着灰白的光芒, 竟似乎是净化的符文。
　　她把钥匙放入河流, 随即水奇迹般地由浑浊转为清澈。之后,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无声地在每个人身上轻轻一点, 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呼呼。阿婆派完活了，一定要在日暮前做完呀，如果不做完就没有‘净源’了, 到时候抗不过晚上，巫女来了, 我们死定了……”那位美丽的少女呼呼喘气, 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十分恐惧。她往雷恩斯和莱拉的手上都被塞上了一个水盅, 示意他们舀起河流中的水。
　　“净源”, 似乎意味着干净的“水源”。而这里的人都在争分夺秒般地盛水, 如同在费力抓住那可以保住性命的宝贝。
　　而盯着地下的水源, 雷恩斯一瞬间感到了一股法力场, 这竟然与明域的水源不同，但他一时分不清是哪里不对劲。
　　“那个……”他抿了抿唇，打算回头找莱拉。
　　虽然仍然为暴露身份的事忐忑, 但雷恩斯觉得还是有必要继续和她理清“裂缝秘境”的事。
　　在刚刚，莱拉不过刚开了一个口，少女便要来带他们离开。
　　雷恩斯本在踌躇，结果莱拉看也不看他，拔腿就走，他只能跟上了。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不算她心中的“队友”，重新变成了她心里的“仇人”？雷恩斯心中突然泛起苦涩，但对目前的状况，他只有无奈的份。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道人影却突然横在了他的面前：
　　“……姐姐，要我帮你吗？”
　　雷恩斯：“……”
　　来者竟正是那个棕皮肤的少女。少女名叫阿兰，一路上似乎和莱拉有很多话。
　　对于这个景况，雷恩斯再次发现莱拉和自己在处事的风格上大有不同。
　　——他如果在这种境地，绝对会对未知的事物或人尽量保持沉默，进行观测，再作接触。
　　但是现在，莱拉走了一路，竟和少女也聊了一路——准确说，是“套话”了一路。在莱拉态度和蔼的问话下，少女不知不觉透露了许多信息，让雷恩斯也对现在的状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这是一个叫“诞流村”的村落，村民在这里居住了上百年了，赖以存活的是极为干净的水源。
　　——但只能是环绕这里的河流中的水源，那里的水似乎与村落相伴而生，他们的灵性相连，可以让他们在这个生态诡异的地方生存。
　　但在五十年前，村中人不知道怎么惹怒了一位在荒野流浪的巫女，她残忍地烧死了一半村中的人。
　　之后，她还用巫术把水源与血混在一起。村中剩下的人失去了生命之源。
　　“不过，能活下来，全靠大巫师……还有钥匙……”
　　少女后来提到，感念一位大巫师来到了这里，他用狂风灭了火，救下了剩下的一半人。
　　而他解不开巫女在水里留下的魔咒，却制造出了五把钥匙，那上面有可以短暂净化水源的咒语，帮助剩下的人困难地活了下来。
　　而在这之后，大巫师因此留下成为了现在的村长，钥匙交给五个村中的管理层保管。但由于法力不够，面对巫女的入侵，他们还是无能为力。
　　“大巫师在月圆之夜法力会退化……‘巫女’那时会入侵，寻找她仇恨的祭品，杀了他们……”
　　少女说到这里时，似乎非常不安，咬住了嘴唇，“今晚就是月圆之夜，所以一定要小心，不要去往荒野，最好不要离开帐篷，那里有大巫师的结界……”
　　“而听说，拥有净源或者钥匙，巫女便不喜靠近，所以一定要保管好分下的水……”
　　少女看似毫无心机地告诉了莱拉所有信息，莱拉也听得很认真。
　　雷恩斯望着她的侧脸，却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对于这些话，他从不会信，听听就好了。
　　没有影子的人……在他的概念中，要么是幻象，要么是鬼灵，根本没必要听这么仔细。
　　雷恩斯蹲了下来，现在，他能够赖以信任的只有自己的感知。
　　他把目光投注到汨汨水流上。
　　他打算离开，这里情况不定，这是最好的选择。但当然不是他自己，是得和莱拉一起，他等少女离开就和她说。
　　或许在这之后，他还会面对她的质问和责怪，但他都认了。
　　雷恩斯长呼一口气，却在目光凝注在到河流上方时，他的身体突然凝住。
　　……那是！
　　……
　　那汨汨流动的水流上方，竟然浮着一层几近透明的光弧，如同坚不可摧的硬壳般罩着他们，罩向后方，罩着整个这个村落。
　　是结界！
　　但那其极为精密，如果不是靠近了仔细地感应，雷恩斯对此本毫无察觉。
　　而不过一眼，他便突然手脚冰凉。这上面的结界，竟让他联想到了上次和莱拉对战蛛后时的结界，密布黏合，严丝合缝，令人心生不祥的预感。
　　但这两个结界，却存在不同。
　　这次的结界竟似乎比蛛后的结界强上了十数倍，几近半神！
　　……绝不是他和莱拉可以撼动的。
　　雷恩斯瞪大了眼睛，如今，结界在他的眼中宛若变成了囚牢，但他一时想不通，会是什么人或物做这样的事。
　　他的思绪又发散了……他想到了那古怪的黄昏之路，那突然出现的强大幻影，这令他咬紧了牙。
　　“你也看到了。”
　　莱拉的声音突然在雷恩斯耳畔响起，他猛然醒神，抬起了头，发现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莱拉在他身旁的石块坐下，又点燃了烟。
　　她表情悠哉，似乎着急的只有他一个人。
　　“我们出不去了呢。”
　　雷恩斯：“……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秒，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来不及再为暴露身份忐忑，也来不及思考莱拉对自己的态度，他皱眉与莱拉道：
　　“你刚才说，这里是裂缝秘境，但我从未听说有任何裂缝秘境，有这样的情形……”
　　裂缝的环境，一群人按类似南境边境的生活习俗居住，还有这样强度的结界……雷恩斯从未听过。
　　莱拉却说：“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
　　雷恩斯：“……”
　　莱拉吐了一道烟圈，又低声道：“第一零九号裂缝秘境。”
　　“……什么？第一零九号……”
　　雷恩斯蓦地一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猛然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地面浮起了猩红的字体。
　　“伪装者永负伪装之罪，
　　掠夺者永承掠夺之名。”
　　“解开这道谜语……”
　　“你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第206章 暮阳下的村落（三）   圣者的坟墓（今晚……
　　猩红的字状如燃烧的野火, 在荒野的狂风下，火逐渐消散无踪。
　　旁边的人却都视若无睹，仿佛只有他们才看得见。
　　雷恩斯脸色发白, 陷入沉默了。
　　莱拉刚刚的话重新响在了他的脑海里——“第一零九号裂缝秘境”。
　　……
　　第一零九号裂缝秘境。
　　也被称为“圣者坟墓”。
　　裂缝秘境一向按照发现的顺序来进行编序, 一零九号就是在这个时期最新发现的一个。
　　它联通闇域和明域，而在雷恩斯的记忆中, 它是个极为特殊的秘境。
　　它在明域极受追捧，不仅是因为其包含的未知性, 还因为当时找到它的人带回的第一手信息。
　　——它的闇域入口似乎是与那几位在闇域死亡的南境半神传闻中死亡的位置相近, 他们在秘境发现了与这几位明域法师相近的法力场。
　　这让许多人蜂拥而至, 因为半神的死亡, 一般也伴随着普通修行者难以寻求的宝物的陪葬。
　　雷恩斯是重生者。
　　所以他比一般人还拥有更多的信息。
　　那就是，关于宝藏的传闻还有一桩。在前世, 曾有黑市的大冒险家去探险后，真的见到了一位半神的灵魂，不过惊魂中的一瞥, 对方抛下了这个秘境藏有秘宝的信息，便悄然消失。
　　这件事无从得知真假。但对于这种消息, 大多数人不会深究真假, 便会打算一试身手。来到这里的人多了几倍, 但雷恩斯当时因为其余琐事缠身, 并没有来到这里。
　　而现在, 他惊疑不定地望了眼天空。
　　传闻中, 第一零九号秘境与先灵的坟墓有关, 那的确和他们在黄昏之路遇险的位置吻合——那里是里德·奇尼遇险的地方。
　　但是雷恩斯从没有听说过，裂缝秘境的入口可以自己移动。
　　……所以，当时他和莱拉掉进岩浆前, 裂缝秘境为什么会突然放大，甚至把他们拉进去？
　　这是有未知的存在的原因吗？
　　当望见那无影子却与活人无异的村民，那高立如囚笼的结界，还有地上的那排血字，雷恩斯心中更加不安。
　　他抬眸望向莱拉：“……你是说这里是先灵坟墓？但为什么这里的状况……”
　　这里的状况，不似普通的秘境。
　　如同幻境，却远比普通幻境真实。
　　而如果真的有意识的强大幽灵做下的，为什么要强制囚下他们，在地上留下那样的话？
　　雷恩斯遍体生寒。
　　“你问我？”莱拉的目光本黏在地上，现在也抬起了头来，眼睛里却没什么情绪，“我也刚面临这一切，又不是我设下的，我怎么知道？”
　　雷恩斯:“……”
　　他抿了抿唇，正想和莱拉讨论谜底，竟然一个女村民突然过来，来找了她攀谈。
　　她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回应了对方，神态安稳得竟像是在融入另一个“常青镇”。
　　不知道地，还以为她要永远住这里。
　　“……”
　　雷恩斯深吸一口气，扭开了头。
　　这时，他已经全然忘记了，他曾经在出发前想用“炔鹰”这个身份，在莱拉面前建立一个“沉稳”、“可靠”、“健谈”、“阳刚”的男性形象。
　　他目光沉沉，重新观测那古怪的河流。
　　……
　　水汨汨流淌。
　　村民在压抑的氛围中急促地舀水，直到填满了水盅，他们才松了口气，交流声这时才缓缓响起。
　　但在背离人群的角落，那位名叫“阿兰”的棕皮肤少女正蹲在水边，目光锁在水面上，轻轻捂住嘴巴。
　　一抹银色的光芒正躺在她的手中，顺着水流摇摆，直到她捞了起来。
　　灰白的符文，流畅的金属外壳。
　　这正是一只“钥匙”。
　　却旋即隐没了少女的袖口。
　　她张望四周，才若无其事地走了回去。
　　却没注意到，远方传来了两道来自“异乡人”的目光。
　　……
　　“姐姐，和我们走。”
　　少女阿兰在外人看来是个非常友善的女孩。
　　莱拉虽然依旧是中年女人的模样，却不乏亲和与美貌，阿兰的少女和她非常的亲近。在从河边回到帐篷的路上又说了不少的信息。
　　雷恩斯心事重重地走在他们的后面，却步伐重了几分。
　　找准时机，他插入了莱拉和少女之间，适时将她们分开。
　　在刚刚，看见阿兰在河边的不对劲正是雷恩斯。
　　他对莱拉使了个不起眼的眼色。
　　但好在，莱拉现在虽然因为之前的意外对他表露出极为奇怪的态度，但这种事上却依旧敏感和耳聪目明，她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脸部传来短暂的怔忪，随即恢复如常。
　　“啊，我们到村长的帐篷了……”
　　少女抿唇。
　　在完成了活后，一群村民都火急火燎地快步走回了村落，仿佛身后有无形的猛兽。
　　但现在，路过这村落的正中央的帐篷时，他们都放慢了脚步，似乎这里是整个村中最让他们感受到安全感的地方。
　　那里是一个灰白的帐篷，在冷风中却安立不动，散发着令人安稳的气息。
　　而一两个老者正从帐篷中出来，他们的面露虔诚，服饰竟都比普通村民要白一些。他们面露虔诚，一位背上扛着兽皮，一个腰上缠着蛇，恭身出来时卷出了来自帐篷内部的安宁的熏香。
　　“长老。”雷恩斯听到村民们喊这两位老者，他们张了张口，却如同之前那位阿婆一样，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就离开了。
　　“你们这里的长老就是掌管钥匙的人？但似乎……都不会说话？”
　　莱拉的声音旋即传来，雷恩斯随即转眸，目光紧锁莱拉以及与她对话的阿兰身上。
　　阿兰的脸上却露出了如同普通少女的忧惧。
　　“是的，他们不会说话。其实村里的老人都是。”她目光转向四周，随即压低声音，似乎怕被什么未知的东西听到，“而传闻中……这其实也是那个‘巫女’做的。”
　　莱拉皱了皱眉：“为什么？”
　　阿兰摇头：“我不知道。但听说，似乎是村中的人对巫女说了亵渎之语，于是她剥夺了整个村中人的声音，随后才放了那把大火。那场大火中，死了一半人，大巫师救出了一半人……但对于他们的声音，却无力回天，所以……”
　　所以，现在的老人才会都是哑巴。
　　莱拉的目光盯着远方，却在这时，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那竟是之前的阿婆。她手中抬着一把燃火的灯，无声地抬手指了指人群。
　　而奇怪的是，除了雷恩斯和莱拉，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阿兰“啊”了声，回头看向他们：“村长说，要见你们。”
　　“他要见……外来者。”


第207章 暮阳下的村落（四）   她立起了疏离的高……
　　灰白的帐篷隐没在火光下, 阿婆并没有离去，而是带领他们进入了帐篷。
　　一位发须灰白的老者坐在中央，而看见他的那一瞬间, 雷恩斯想起了下院的古巫术师。
　　老者和他们竟有相似的气质, 却更为宁静与神圣。
　　但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他没有影子。
　　而他双目紧阖, 手上放着一根古木法杖，隐没在袖口下的皮肤露出了一片可怖的红斑。那竟像是烧伤。
　　雷恩斯在这一刻自然联想起了那场火灾。
　　但在他们进来的瞬间, 老者睁开了眼睛。
　　“外来者……”村长的声音像是洪钟, “你们的力量……似乎比之前来的人还要强大。”
　　他的目光转向莱拉, “特别是你。”
　　雷恩斯看了眼莱拉。
　　她没有看他。
　　而他很快意识到, 这位被称为大巫师的老者似乎是这里唯一可以说话的老人，大概是因为他是不在诅咒之列的外来者。
　　但现在, 大巫师看着他们，眼底尽显沧桑。雷恩斯本以为他会提出让他们去帮助对抗巫女的要求，但出乎他的意料, 村长不过和他们说了更多巫女的信息。
　　“西隅时隐，夜半时出。”
　　巫者提到, 在浩劫后, 巫女依旧会在月圆时地出现在这里, 来寻找祭品。
　　她喜好夜晚出没, 畏惧光芒；
　　喜好浑浊, 畏惧纯净。
　　所以, 半夜待在帐篷、有纯净的水源加身是最好的选择。
　　“记住。不要出去。”大巫师说。
　　谈话言简意赅, 精简到雷恩斯对他单独邀请他们进来的目的产生了怀疑。
　　“我以为你们会让我们对付巫女。”但好在临走前，莱拉问出了雷恩斯在想的问题，“不需要吗？”
　　她的目光锁在村长身上, 态度却虔诚得似乎也是这里的村民。
　　对方却摇了摇头：
　　“不。孩子，你们对付不了她。”
　　他缓缓地起身，“她的强大，不在于力量，而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东西，老巫者的话音停止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疲倦至极，随后示意他们出去了。
　　“记得，出去前，记得在名薄上写下你们的名字……只有这样，这里的结界才能保护你们……”
　　老者又阖上了眼睛。如他的话所说，在他们离开前，那位不能说话的阿婆挡住了他们，翻出了一本羊皮卷。
　　雷恩斯果然在上面找到了隐秘的法术符文，正在犹豫是否要写，却发现莱拉已经拿起了羽毛笔。
　　“别……”
　　然而，雷恩斯还没说完，就发现莱拉在纸上迅速写了混乱的符号，那竟状如乌鸦，是一道持续感应的咒符。
　　随后，她看也不看他地走了出去，那位阿婆竟也如同眼盲般，放任她过去了。
　　……雷恩斯的话吞回了喉咙。
　　他只能立刻低头，也在上面胡乱画了几笔，才跟出去。
　　而雷恩斯走出帐篷时，却看到莱拉迎着风，望着村外河流的天幕。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
　　而她所望的方向正是结界所在的地方。
　　但不同于之前的她——她在之前脸上就恍若戴了个密不透风的面罩。
　　现在的她目光投向那里，眉间竟闪过了一丝烦躁和焦虑。
　　似乎她现在迫切想出去，要去处理一桩烦心的事。
　　但在雷恩斯走向她的时候，莱拉的这点反常随即隐没，又恢复了之前那看不出情绪的模样。
　　雷恩斯胸口揪了起来，他现在的确看不明白她心中的想法。
　　但思考后，他谨慎地决定不再提问，而是直接低声跟她说出了自己发现的信息：
　　“阿兰有问题。”
　　“还有，结界上的力量不是来自大巫者。”
　　“唔。”莱拉不轻不重地“唔”了声，“还有呢？”
　　雷恩斯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谜语，但如果想要解清它本身或它背后的谜团，我们或许应该继续接触这里的重要人员。大巫者见过了，我们应该尝试去接触‘巫女’。”
　　莱拉抬眸，对视的瞬间，雷恩斯发觉她大概是认同自己所想的。
　　但她沉默了秒，远处却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速回！速回！”
　　那是提示众人回到帐篷中的声响，在之前河边的闲聊中，他们知道这个村落具有宵禁，会用钟声进行提醒。
　　而在众人恐惧的步伐中，阿兰找到了莱拉，对她说：“姐姐，快回去吧。”
　　她叹了口气：“记住，半夜千万不要出来，千万不要……”
　　……
　　外面一派静谧，雷恩斯躺在角落的床上，闭上眼睛，给自己的手臂上打上了一支抑制痛楚的药剂。
　　不知道是习惯了的原因，还是心乱如麻的原因，如今灵哨的疼痛竟不及从前。
　　而雷恩斯胸口起伏，在等疼痛渐去后，目光却投向了一旁的幕帘。
　　是的，他和莱拉已经回到了帐篷。
　　但不同于初醒，莱拉并未与他共处一室。
　　幕布把他们所在的帐篷一分为二，她直接一言不发去了另一方的空间，便再未出来。
　　雷恩斯望着紧阖的幕帘，感知着这寂静无声，抿起了唇。
　　他在思考莱拉对他的态度。
　　……在他没有暴露身份前，莱拉很好相处，但现在却似乎视他为无物。却不是在神院的冷漠。
　　如今的她让雷恩斯生出了一种错觉，她用看似毫无情绪的方式与他交往，四周却仿佛对他竖起了一堵疏离的墙，他的一切言语、行为都在被她隔开了。
　　但她的态度却又和在柯塔林比友好上太多。
　　雷恩斯仍然记得当时他在柯塔林看到她双目中的暴怒。
　　有一瞬间，她大概真的觉得他是什么恶心的、持续故意靠近她的“东西”，眼中展现出了绝对的杀意。
　　这令他当时心痛如绞，几近困难地熬了过来。
　　但现在，几乎同样的情景，她却什么都没说。
　　是因为“那伽”和“炔鹰”长达几乎十年的“友谊”吗？
　　还是说，我之前的行为有用？
　　或者，她现在不过和花灵节一样戴着友好的面具，实际上在酝酿对他的报复？
　　雷恩斯握紧双手，却转瞬明白了自己现在的胡思乱想毫无用处。
　　他深吸了口气，犹豫要不要不管不顾地和莱拉交谈，坦白地说明一切。


第208章 迷失的寓言（一）   那个帐篷中传来了惨……
　　雷恩斯站了起来。
　　恰在这时, 幕布后传来了一道声响，如同纸张被尖锐金属刺破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他几乎立刻生出冲进去的冲动, 但当低头看到自己的手——那里, 是他和莱拉曾经有过感知印记、却在来到这里后被莱拉瞬间抹灭的地方。
　　雷恩斯望而却步了。
　　他犹豫了一秒，终究谨慎地念出：“恶灵。”
　　如蟒蛇般的触角伏地潜行, 爬向了幕布的四周，这是雷恩斯在诅咒领域的感知法术。
　　然而, 当其缓缓攀爬到幕布上, 一道尖利的鸦鸣刺破空气, 紧接着, 钢铁般的鸦喙探了出来，狠狠地啄向了触角, 仿佛那是不知好歹的小蛇。
　　雷恩斯：“……”
　　下一秒，莱拉竟然掀起了幕布出来了，她看上去一切正常——并无任何意外, 手上戴着“偎暗者”，竟像是有计划要出去。
　　只不过, 比起过往, 她如今的眉眼充满了戾气和烦躁, 却在出来的一瞬间开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仿佛对他已经忍耐已久。
　　而刚才的一切或者说某件事, 让她濒临爆发。
　　这是自醒来后莱拉第一次撕破面具, 在面对她这样的目光, 雷恩斯竟然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
　　他愣了一秒，才压低嗓音，试图对刚才的行为进行解释：“我刚才, 是听到了你里面的声音才放出……”
　　他一边看触角，一边小心地把它们地缩了回来，“不是要攻击或监视你。”
　　“……我不傻。”
　　莱拉似乎对他的回答很不耐烦，吸了口气，声音如同冷厉的金属，“我刚才是在做推演。”
　　雷恩斯：“……哦，这样。”
　　但莱拉现在盯着他，眉眼中的烦躁加剧了。她似乎极度疑惑和烦恼一些事。
　　而这烦躁不同寻常人，极具攻击性，如同一把利刃。
　　莱拉的目光锁在他的身上，张了张口，却说：“除此外……你是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想和她说的？
　　雷恩斯一愣，握紧了手，自然想到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和莱拉坦白一切。
　　但迎着她的目光，他感到了几近窒息空白，话说出口的时候却有什么突然变了。
　　“能不能……能不能把诅咒之骰还给我？”
　　“……”
　　“……”
　　空气突然凝固。
　　不。他不是想说这个。
　　虽然这个也很重要。雷恩斯猛然抬起了头，还没想好说什么补救之词时，莱拉沉默地盯了他两秒，却是念出了一道咒语。
　　血红的诅咒之骰出现在了她的手掌，她没什么表情地抛给了他。
　　雷恩斯接住了：“谢谢。”
　　莱拉却突然转身走了，但不是回房，她全身倏然化作了黑影，朝屋外闪去。
　　她转眼消失。
　　……她是发现什么了吗？但这突然离开，也是不想和他交流了吗？
　　雷恩斯僵立，还来不及懊恼，一只碧眼乌鸦突然飞到了他面前。
　　“要跟就跟。”乌鸦声音嘶哑，“别一会儿悄悄搞些追踪的动作。”
　　乌鸦亦消失了。
　　雷恩斯咬了咬牙，跟着出去了。他出去的瞬间，整个村落突然响起了巨大的钟声，却如同丧钟乱鸣，嗡颤声似乎可让人的大脑都跟着焦灼的颤抖。
　　荒诞村中，夜半钟响……据村民所说，意味着……巫女将至。
　　……
　　雷恩斯出去的时候很快找到了莱拉的踪迹，不过却是她的乌鸦。
　　乌鸦盘踞在屋顶眺望村落，血色的村落都蒙上了一层如火焰般的血雾。
　　而雷恩斯也伏在屋顶，做好了不针对莱拉的隐蔽，随后低声道：“你这是……”
　　“如你所说，找那个巫女。为了破谜。”
　　乌鸦分工：“你负责南位，我看北位。”
　　乌鸦始终停留在雷恩斯身侧，但不久后，他也开始了施法，让全身融入了诅咒之骰召出的暗影中，并随时准备使用“肃寰”结合进攻。
　　轰隆。轰隆。
　　远处果然传来了如同巨人游走的脚步声，竟似乎真的有什么隐秘的存在在靠近。
　　“恶灵。”
　　在以为自己确认好其方位的一瞬间，雷恩斯一边给莱拉报讯，一边试图使用恶灵围绕捕捉。
　　却在恶灵潜行的途中，那感知到的踪影陡然消失了。
　　一来一回，二来二回……这个过程竟重复了十几次。
　　而在乌鸦的反应中，雷恩斯确认莱拉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接下来，他们等待了接近一个小时，却在这忽有忽弱无的感知中度过，他们根本没有看到什么“女巫”出现。
　　狂风既而刮过这荒村，血雾却奇迹般对没有散去。
　　雷恩斯的神经几乎紧张到了顶点，却瞥见血雾中突然晃过了一道黑影，极速朝一个村落的尽头窜去。
　　“追！”雷恩斯立刻操纵武器靠近，却没有跟在一个极近的范围内——对方的实力不明，只有傻子却完全靠近或暴露自己。
　　触角如潮般涌动过去，雷恩斯也准备继续使用诅咒之骰的其余功能，却发现自己再度失去了对其位置的追踪。
　　而下一秒，距离他大概两百米的一处帐篷突然爆发出了数道惊雷般的惨号。
　　“啊——”
　　“啊——！！”
　　是女性的尖叫，第一声恐怖至极，第二道似乎在遭遇极大的痛苦。
　　整个村落帐篷中的灯光陡然忽明忽暗，甚至有锅碗瓢盆撞地的声音传出，其中透露着无比的慌乱。
　　雷恩斯没有再犹豫——要出去，必定是要迎战巫女的。
　　他用触角探向了帐篷，与此同时，莱拉的群鸦同时出现，将帐篷一齐搅碎。
　　一道黑影却如狡猾的狐狸般从那帐篷窜出，他们试图继续追踪，一阵狂风却突然刮来，卷向了乌鸦。
　　那带着强劲的法力，竟足以抗过莱拉。群鸦落地了。黑影却自此消失了。
　　雷恩斯想追，却在继而感知到帐篷中的情形时，他蓦地止住了脚步。
　　血雾在逐渐弥散。
　　那被掀翻的帐篷露出了全貌。
　　地面上，正流淌着鲜血。
　　而那皮肤棕黄的少女正躺在青绿的地毯上，遍体黑直，双目圆睁，鲜血围绕着她，她已然失去了生息。
　　是阿兰。
　　阿兰已经死了。
　　而她赤裸的脚下写着一排血字，是用南境语写成的：
　　“无论活人还是死人，都应该学会闭上嘴巴。”


第209章 迷失的寓言（二）   莱拉：“我有头绪了……
　　阿兰死了。她甚至没有留下完好的身体。她被割去了舌头, 一根手指的指甲被割裂，血污沾满了她的身体。唯独她那双如黑珍珠般的双目却保存了下来。
　　但那眦裂的模样足以侧面印证她生前经历了多么恐怖的事。
　　她的尸体在死后的第二天就下葬了，全村为她举行了葬礼, 下葬的地方在了一个村外叫作“无言者坟墓”的地方。自从巫女出现后, 所有死在她手中的人都葬在那里，一排排尖刀般的坟墓见证了这个村落的仇恨和绝望。
　　“愿阿兰安息。”
　　“愿阿兰永眠。”
　　“狡诈的巫女, 我们会让她付出代价……”
　　有人在葬礼盈着泪水，髯须苍白的大巫者却似乎一夜又苍老了一岁。昨夜, 按照传闻, 是他最为虚弱的日子, 他蹒跚前行, 几乎费力地主持了葬礼，却是一如既往。
　　“邪恶和正义, 都将付出代价。”
　　老人步履蹒跚，消失在了尽头。
　　……
　　“所以你们都没见过巫女？”
　　灰白的帐篷内，燃着火焰的灯照亮了一系列的名册。
　　脸色苍白的长老阿婆坐在灯前, 却“啊”了两声，摇了摇头。
　　莱拉在她的对面。在昨日事发后, 阿兰的遇害也紧接着巫女的全然失踪。她和雷恩斯之后完全失去了对其踪迹的掌控。这是她在战斗中鲜少遇见的状况, 令她的眉头皱出了一条浅浅的沟壑。
　　而阿婆坐在那里, 虽然脸色苍白, 但神态依旧带着属于长老的镇定。老人在纸上写了一句话：“请问, 还有什么问题吗？”
　　“哦, 的确有。”莱拉抬眸后, 又说，“我来，是想再问问您当年的袭击。”
　　她顿了顿, “我想知道全貌，这或许可以帮助你们。”
　　阿婆蓦地瞪大眼睛，却是缓缓地呼了口气。
　　她写道：“我的确没有见过巫女的全貌。但在事发前，我听过她的名字……后来，看到过她的影子……”
　　写下这句话时，她的神态突然变得忐忑起来。莱拉却得知了更多关于多年前那场火灾的信息。
　　……
　　据老人说，她没有亲眼见过巫女，但听说过她的传闻。
　　大概五十年前，一位叫作奈海莉缇的少女流落到了诞流村，她容貌清纯，却全身都沾满伤和血。她声称从血原中逃脱，想要在诞流村避难，心地善良的村民便都收留了她。
　　但好景不长，这位少女不过在一个帐篷呆了一晚，便传出她盗窃钥匙的消息，她被当时的前村长带着几位壮年男子亲自驾着驱赶出了诞流村，抛在了荒郊野岭。
　　然而，不过半个月后，她就回来了，那时她的身体被火与影重铸，用大火将所有的房屋化为灰烬，用影子藏匿自己的身躯。而之后，她夺去了所有人的声音，试图让他们在炙烤和无声的痛苦中死去。
　　“我那时才八岁，却也经历了这一切……”阿婆握笔的手突然停止，手微微地颤抖，似乎回忆接下来地是令她痛苦，“那时火起了，风来了，火灭了，风又来了，我在灰烬里听到了未知迫近的声音……整整二百零六个村民，她烧死了一百零五个，剩下的人能活下来，全靠大巫者……”
　　莱拉无声地看她在纸上诉说信息，听完了一切后，她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起身表示即将离开。
　　阿婆的手一顿，却突然在纸的末尾写道：“为什么问我？”
　　莱拉的动作亦一顿，目光凝在了阿婆桌上的灯，其中的火焰摇摇。她沉默了一秒，才说：“是啊，为什么？”
　　她转身走了。
　　……
　　帐篷的幕帘合上后，莱拉却没有走远，去往了附近的小径，靠在栅栏附近的树下等待。因为她和炔鹰——准确说，雷恩斯有约定。
　　而想到这个名字，她的面目有一瞬间布满了霜寒，呼了口气。
　　……已经很久没有让她这么头疼的名字了。
　　却在听到脚步声迫近时，她抬起了头。
　　佣兵打扮的男人穿着深棕的皮夹，腰和手臂上的皮带挂着禁术符文，正朝她走了过来。是雷恩斯。
　　莱拉：“有结果吗？”
　　雷恩斯点了点头，随即掌心翻出了一抹暗淡的银色，却在莱拉瞥了一眼后就藏了起来，似乎不愿意其他人瞥见：“这是我昨夜在村民出来前在阿兰的帐篷废墟中用探知翻到的，她从水里捞起来后，埋在了地底。”
　　“你问了另一位长老关于火灾的事了吗？”
　　“问了。”
　　两人对了说辞，发现老人的口径都一致。
　　雷恩斯：“那现在，按计划……去郊外？”
　　莱拉：“去。”
　　……
　　诞流村的边缘，距离河流和结界尚有一段距离。郊外的血色土壤上长出了色彩斑澜且诡异的绿植，莱拉和雷恩斯踏在了路上。
　　在事发后，他们便进行了分工调查，如今是打算做另一件事。
　　“那天，你亲眼看见她从河流里捡起了钥匙？”莱拉问。
　　“是。”雷恩斯答。
　　他自然把看见阿兰钥匙的事告诉了莱拉，他们如今就是要去查验河流的尽头。
　　而环村河中，血流正汨汨涌动，他们一路朝上游移动，却在撞见一排排石碑时停住了脚步。
　　“……这里怎么又是墓地？”
　　一排排墓碑，竟修建在堤岸上，而也是在这里，狭窄汹涌的水道扩大，水流涌到了诞流村。
　　但这些墓地，不同于埋在阿兰的那个墓地，上面长满了野草。
　　雷恩斯却突然警觉地道：“怎么这里似乎有结界？……还来源陌生？”
　　这意味着者他们之前在这里接触过的所有结界的发出者不同。
　　警惕心起，雷恩斯蓦地放大了感知，却在感知到方位后，用召唤出的“恶灵”卷向了位于墓地尽头的一个石碑。
　　石碑断开，地面撕裂，强盛的灰白的光芒倏然闯入了他们的眼帘。
　　那光芒强烈到本像是要进攻，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放大的瞬间骤然停止，如同被驯化的兽。
　　莱拉和雷恩斯在看到石碑下的场景时，却蓦地愣住了。
　　那里竟躺着钥匙……银白的钥匙，却不止一只。两只，三只，十只……不，这里竟有上百只钥匙，都整齐地躺在这里！
　　而旁侧，一只纤长的指骨躺落，与钥匙格格不入，淡出如黑夜般的磷光。
　　莱拉和雷恩斯对视，这一刻，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而不知过了多久，莱拉才缓缓道：“我产生了一个想法。”
　　她的目光落到了雷恩斯的脸上，他的震惊在增加，茫然却在减退。
　　莱拉又说：“……你也有头绪了，对吧？”
　　……
　　太阳挂在血红的天幕上，却缓缓地朝下倾斜。那是快到夜晚的征兆。
　　也是在这个时候，雷恩斯和莱拉回村了。村民亦舀水归来，阿婆带领着他们，看到他们回来，却是微微变了脸色，“啊”了几声。
　　有村民立刻说出了她的意思：“两位外乡人，你们怎么现在才出现？哪怕不是月圆之夜，也必须净源加身，巫女依旧可能出现……”
　　莱拉淡淡地看了眼阿婆，又看了眼村民，说道：“不用。”
　　她顿了顿，在对方反驳前，说，“我和我的同行者已经找到对付巫女的方法了。请你们请村长和长老们出来，我会在所有人的面前宣告。我想你们都应该知道。”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了希望，有人却摇了摇头，似乎对莱拉的话并不相信。但亦有人眼疾手快，已经跑去了中央的帐篷禀告。
　　而不久后，白袍老巫师就从帐篷中出来了，他手持法杖，髯须苍白，话语透露威严，其中却不乏探究。毕竟莱拉的话可能是如今村落的救命稻草。
　　“异乡人，听说你们找到了方法……如果真的可以对付巫女，整个诞流村都感谢你们……”
　　“我也会卸任村长之职，你们也可以留在这里打理。”
　　“……不，不用。”莱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点燃了烟，她竟然当着老巫师和村民们抽了起来。不知道想到什么，她笑了一下。
　　老巫师握紧法杖：“那请您说，到底应该如何对付巫女？”
　　“对付，自然是要先找到，您说对吗？”莱拉摇了摇头，“所以我很奇怪，您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
　　她蓦地抬头，紧盯老巫师，“您就是这个故事中的‘巫女’对吗？”
　　“或者，我再说直接点——‘巫女’从不存在。”


第210章 迷失的寓言（三）   莱拉:“你发起了集……
　　“巫女从不存在。存在的, 只有你。”
　　莱拉的话掷地有声，却换得老巫师死死地盯着她。
　　村长沉默了一瞬，再度开口, 语气如之前一样地威严和沧桑。看了她几秒, 他如同下了定论般断言道：“你们是遇见巫女，她许诺了你们什么吗, 要来斗倒我？”
　　“之前也有这样的外来者，但相信我, 都没有好下场……”
　　他的话铿锵有力, 语气如同在陈述, 却又如同在透露什么潜藏的信息。
　　但直到乌黑的鸦如泉水般涌来, 分别送上了一点银白和一堆银白的金属后，村长在陡然噤声。
　　那是钥匙, 和村中由村长和长老掌管的净化水源的钥匙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差别。
　　雷恩斯站在莱拉背后，有一瞬间恍然觉得自己充当了“柯塔林之手”的错觉。这当然是荒谬的, 他压下了这错觉后，向前了一步, 却尽心地补充道：
　　“左边的钥匙, 是我们在死去的阿兰的房中发现的。”
　　“而右边的钥匙, 是我们在环村河的上流的坟场发现的。”
　　他竭力用一种听上去理性、富有逻辑的语气道：
　　“在那里, 我们还发现了极为隐秘的结界。那里的结界和你为村庄设下的结界不同, 也与河外围的结界不同。那是集体结界, 不知道你是否知情？”
　　雷恩斯的目光锁到了老巫师的脸上, 他的脸色蓦地变了。苍白的胡须微颤，握紧权杖的手爆出了青筋。
　　而在一旁，本对莱拉和雷恩斯投来质疑、不信任、愤怒目光的村民, 都在看见如山的钥匙的一瞬间，都如陡然掉入金山的探险者，瞬间失了声、亦变了神色。
　　呼呼呼。
　　雷恩斯看了眼莱拉，再度念出了一道咒语。如同黑蛇的恶灵攀爬在地上，送来了五盅水，浑浊的血色显示其来自环村河，且尚未净化。
　　而莱拉没有看雷恩斯，手中纵影，从钥匙堆里随即挑拣起了五枚钥匙抛入了血水中。
　　令人吃惊的场景出现了。当银白触及血红，他们的表面浮现了强大的净化光芒，效果竟然比村长所赐予他们的更为强大。
　　惊叹此起彼伏，莱拉却抬起了头，望向了老者。
　　“巫女的传说很有趣，但关于这个故事，我们这里有另一个版本，你想听吗？”
　　而没有顾及面色铁青的老人的回答，莱拉已经缓缓地说了出来。
　　“被称为巫女的少女奈海里蒂，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而她的存在与否，死亡与否，在这个故事中并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在我们版本里，她扮演了替罪者的角色。”
　　“让我们重回火灾的那天……村民流传，巫女来了，造了火，夺去了所有人的声音，随后你来了，用风灭了火，又救了他们，让我把上面的事稍微改变做事的人和顺序吧。”
　　于是，莱拉说出这个故事。
　　而这是与另一个传说地点相同、人物几乎相同的故事，但内容却与村中流传大相径庭。
　　……
　　在莱拉的话语中，巫女不见了，一位流浪闇域的古巫术师出现。
　　而根据莱拉交代，这位巫师是因为一些波折被流放到了闇域的，因为误入了裂缝，在困难的环境下难以苟活和修炼，一直在寻找帮助他的资源，直到误入了一个奇迹般存在的淳朴村落。
　　“这个村落都被圈在一条血浆般的河流中。正如我们看到的，就叫诞流村。在我的版本里，这条河流并不是因为巫女的诅咒才浑浊的，而是一直是这样。而更神奇地是……”
　　有乌鸦停在了莱拉的肩膀上，她的眼睛轻眨，说了下去，却不顾身旁人渐变的脸色。
　　在她的故事中，更为神奇的事件便是，当时大巫师发现了这个村落中的每个人竟天生都拥有一种钥匙，这种钥匙可以净化水源，极大地帮助人在裂缝的血原生存和修炼。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龌龊的念头，也是这个念头，让荒诞村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那是一场集体谋杀，我不知道大巫师在此之前是否已经融入了村落，但我几乎可以确定的是，火灾的那一天，是他放了火。”
　　莱拉说道，是巫师用强大的巫术把不会修炼的村民强制留下，要求他们交出钥匙、对他臣服。一半不愿意服从的人，被他杀死了。
　　而另一半村民有的或许为了追附力量，有的或许单纯为了活下来，只能同意，却被他夺走了说话的权力。
　　因此，在此之后，村里老人不会说话。他们生下了后代，为了保密和活命，他们并未通过其他方式告诉他们真相。
　　大巫师之后用夺来的钥匙，选择性地赐给了村中人，称为是自己的赐予。
　　“而他也真正地布下了一个诅咒，那就是，那就是村中的新生子女不再拥有钥匙。那是他手中的权威，他也一直在确保自己是唯一。”
　　“这就是我的故事。”
　　……
　　莱拉的呈述结束了。
　　四周却都陷入了静谧。这个和流传大相径庭的故事，令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大多数年轻的村民的脸上有茫然、有困惑，更多的还有愤懑，似乎难以想象她怎么会说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故事，还来诋毁他们敬爱的村长。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到那钥匙堆时，却又犯了难。
　　会真的本有这么多钥匙吗？流传的故事中，是老巫者制造了钥匙，如果他本来有上百枚，为什么只给村民们用五枚，还只交给被村里视为上层的长老使用？让其他人生活得那么困难？
　　而在这个古怪的氛围中，老巫者竟沉默地、耐心地听莱拉说完了。
　　再度抬眸，他的脸上却充满了威严的怨气：“……这个故事很有趣，但我只能说——是无稽之谈！”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钥匙上，“异乡人，你们的家乡，难道没有教过不能乱碰和乱感知其他法师的东西吗？”
　　“这都是我制造的，但因为我法力在对抗巫女后失常，它们并不能稳定使用，于是我把它们存到了坟墓的尽头。”
　　“我为这个村落尽心尽力，绝不是让你们泼脏水的……按照村则，你们这种危言耸听的邪徒如果还继续坚持你的话语，就必须要被烧死！如果你们现在承认是胡编乱造，我还可以放过你们……”
　　他的语气愤怒、坚定，令其他的村民又开始动摇了起来。他大概是真的愤怒了，脚底卷起了风，四周的结界上浮现眼睛的符号，与大巫师的法术交相辉映。
　　莱拉却像是不在意地说：“是嘛？不过你真的想证明清白，我也想证明清白。这样吧，不如我把发现的证据和我的想法全部告诉你，如果你真能推翻一切，我们考虑接受你的惩罚。”
　　“这样对你，也更好，不是吗？”
　　老巫师的脸颊蓦地僵硬，他的表现像是恨不得立刻把胡说八道的狂徒赶走的圣师，手开始了颤抖。却在背后响起一声响时，他回头了。
　　长老们……驱蛇人，提着火灯的阿婆，扛着兽皮——这次是豹皮的老者都出现在了这里。
　　看到他们，老巫师冷笑了一声，却说：“异乡人，你们可以说。但如果说错了，接不接受处罚，并不由你们。”
　　法杖重重落地。
　　莱拉却淡淡开口，“其实在之前，我还不确定你是始作俑者。但很不幸，你出现了几个漏洞，我们也获得了几个线索，而第一个漏洞的开始，就是村里的结界。第二个漏洞，是阿兰的死。”
　　……
　　莱拉开始说起了这件事发现的起源。
　　而实际上，她隐去了起初的一环。那就是在舀水时在地面上骤然出现的谜语，也是在那个谜语出现后，他们才开始循着“伪装者”和“掠夺者”这个故事开始出现思考线索，在后续的查探中确认一些事，事件逐渐浮出水面。
　　当然，莱拉不会明说这一点。
　　“我们刚来到这个村落时，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阿兰带我们去获取净源，在这个途中，我的同行人发现了一件事，为了确认，他会给你们再述和再现……”
　　莱拉看了眼雷恩斯，雷恩斯立刻用触角乖巧地拿起了那单独放在一侧的银色钥匙，并拿给了诸位村民观看。
　　随后，他说明了自己在河流旁看到阿兰捞起钥匙的场景，同时轻车熟路地使用了幻术重现。于是，村民们在惊叹中睁大了眼睛。
　　莱拉继续说道：“而第二件事，就是我们回村后拜访你，你让我们在你的道具上写下名字，受你结界的保护。但知道吗，我没有留下名字，我留的感知法符。”
　　老者的脸色蓦地一变，而突然，地上被抛出了一个法术册。竟然是被一个黑色的触角从老者的帐篷中牵出来的，法册展开了，里面留下了一道鸦羽般的印记和上百个名字。
　　莱拉念下一道咒语后，那上百个名字上方竟出现了眼睛，随后保护着整个村落的结界也同时浮现。
　　“你说是保护，但这真的是保护吗？我怎么看，更像是监视的结界。而很不幸，我也是法阵专家，这种结界，我记得也可以增强法师本人在场内的力量加成啊。”
　　“啊，还有一点，我们还没试验。”
　　莱拉又念了道咒语，当黑影漫过法术册时，上面出现了风与火花。
　　雷恩斯却认了出来莱拉这次使用的法术。这是宗师的感知术的一种，通过力量相拼，去测试某种法力场的使用者力量来源的主领域。
　　而也是在看到火花的瞬间，村长蓦地面色铁青，回头瞪了眼面露不知所措的阿婆。但少许，他回头道：“这又有证明什么？为了保护人，结界当然得有监视作用，这也让我的力量尚保存的时候得以保护诸位村民不受巫女的毒害。”
　　“风和火，这也是古巫术师常修行的法力领域，这有什么稀奇的？”
　　莱拉却说：“的确不稀奇，但这个结界联系到后面的事，就诡异了。不如我们继续朝后说？”
　　她顿了顿，目光迎视村长，“的确，在此之前，我还没有联系到你身上。我最初以为阿兰是巫女，但你犯了个错。”
　　“——那就是你杀了阿兰。”莱拉回头，目光落到了雷恩斯和他召唤出的触角拿着的钥匙上，“那时，我就很奇怪，我和我的同行者把净源放在了屋内，甚至走出了屋外，巫女却不来袭击我们，却杀死了阿兰。”
　　“我们只能推测那里有‘巫女’想要抹去的东西，自然联想到了那枚钥匙。而果然，在你杀了她却被我和我同伴的迫近逼得离开、不得继续翻找后，我们在留下的废墟中找到了被阿兰埋在土中的钥匙。”
　　“你亲自举行葬礼，却没有再感应到，想必是吃惊的吧？”
　　莱拉的目光紧锁村长，对方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但在外人看来，依然看不出是因为诽谤，还是被识破。
　　村长眼红地盯着钥匙：“胡编乱造！”
　　他喘了口气，“这枚钥匙，大概是从我保存的地方流出的吧……我月圆左右力量不足，结界被破开，钥匙便被地下的水流冲出了所在地……”
　　“而仅因为这个，你们就想给我定罪吗？！荒诞的外乡人！”
　　莱拉却冷笑了声：“当然不会因此给你定罪，我给你定罪，还有两个原因。”
　　“一，钥匙的数量和那里的结界。”她的目光凝聚到钥匙山上，“我数过了，这里是整整二百枚钥匙，加上你给村中的人的五枚钥匙，阿兰的一枚，正好是二百零六枚。”
　　她顿了顿，“我听说，当时火灾的时候正好是二百零六个人死亡，你是按照他们的数量铸造那么多的？”
　　村长瞪圆了眼睛，呼呼喘气。
　　“而且，那里的结界，和这里的结界力量并不同源。”
　　莱拉说，“我知道你可能说一个人可以使出两种模式的结界。但是，你既然村中设下了这种完好的法力场，又怎么会费尽心力再去设置另一个不完好的结界？而且经过我和我同行人的检验，两者的力量不相容。”
　　莱拉盯着村长的眼睛，“所以我猜测，那根本不是你设的，而是在挡你。”


第211章 迷失的寓言（四）   他心中似乎生出股冲……
　　“但真正给我启发的, 是阿婆的话。”
　　莱拉顿了顿，却又说，“她, 给我们留了话。那里面, 才有真正的漏洞。”
　　村长一怔，扭头看向阿婆。她立在人群中, 灯里燃起猎猎青光。
　　老者的眼眸亦漫起了雾。
　　莱拉却继续朝下说去：“当时，阿婆在复述火灾场景时写道, ‘火来了, 风来了, 火灭了, 风又来了，我听到了未知迫近的声音’……”
　　说话间, 她亦用了幻术重现当时的线索。
　　“这里就有问题了。既然传说中，村长你的风是用来灭火的，为什么阿婆要在火灭后要再次提到‘风来了’？
　　“以及, 为什么在第二次‘风来了’后才说到未知迫近的声音？要知道，你和巫女不是在之前就到来了吗？”
　　莱拉目光一凛, 射向了村长, “所以, 阿婆的话正提醒了我们, 问题就在这第二次风来后。而传闻中也本身具有古怪, 既然巫女要杀人, 为什么还要夺走声音？”
　　“这些漏洞, 都指向了传闻中的另一人。”
　　她一字一顿，“正是你。你，与第二次风来有关。”
　　莱拉的话音落下, 四周却再度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诞流村村民似乎被这诸多线索震慑得忘记了如何措辞。
　　而如果说之前的村长还维持着威严的肃穆，如今，他的脸色已被愤怒和扭曲取而代之。
　　他的面颊竟打起了哆嗦，目光发直地道：
　　“然而，这一切都是推理……不过几个胡编乱造出的漏洞，你们就想定我的罪？”
　　他又望向阿婆，“还有你，身为长老，为什么指认我？你和其余两个外来者都接触巫女了吗？巫女近在眼前，你们竟然还做这种勾当！”
　　他义愤填膺，村民面对莱拉的话，却这才惊奇地想起来，他们竟然从未见过巫女的真容。他们只遥遥听过，在弥漫的大雾中用眼睛抓到过那几乎虚无缥缈的幻影。
　　但如果，那虚幻真的是虚幻呢？
　　“还不承认？”莱拉说：“可惜，另一个长老也给了我们差不多的证词呢。”
　　雷恩斯立刻配合，用幻术调出了另外的政策。出自驯蛇人，和阿婆的暗示异曲同工。
　　村长彻底煞白了脸色。
　　莱拉却也目光变得阴沉，冷声道：“你分明是凶手和掠夺者，却让自己伪装成救世主的模样，这就令人恶心。”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接下里的事，不再由你做主。”
　　莱拉的身形突然变了，硕大的影如同藤蔓一般生长缠绕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却像是变成了木偶，一瞬间粉碎，化作了群鸦，朝老者奔赴而去。
　　群鸦之征。
　　“啊！”
　　诞流村的村民除了在巫女进攻时，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景？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眼看要被黑影触及时，一道涓涓水流从天而降形成了一个温和的屏障，将所有居民排除在外。这自然是雷恩斯的杰作。
　　攻击铺天盖地。
　　老者的眼神却也变了。
　　如果说他之前的神情还以愤怒巨多，如今却多了一分莫测。
　　他嘶哑地道：“不由我做主？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轰！他朝他们进攻，脚底酝酿起了狂风，似乎可以撕碎他目光所及的所有物品。
　　四周的帐篷上浮现了如同瞳孔的黑斑，与狂风上的力量相映。
　　庞大的飓风与群鸦撞击，使得整个村落的地面都开始摇摆。
　　村民逃窜。
　　……
　　雷恩斯伏在隐秘处，随时准备变幻走位。莱拉已经给他开了“非常之时”。而他们其实早在之前就为这场战斗做足了准备。
　　——谈话的中途，他就已经悄然用水流为自己做下了替身离开，来到了村落的边缘；莱拉，据他感应，更是从头到尾都没用真身露面过。
　　揭露，大概只是她拖延时间的意图。
　　而这场战斗，雷恩斯本以为会困难，但实际上亦比他想象中要简单了许多。
　　“怨灵。”雷恩斯走到一处村长设下的结界角落。他早发现了这处法力场微弱的地方，刚刚也是在试图攻破。而或许现在正是最正确的时机。
　　他念诵一道咒语后，恶灵如同铁钻般刺向了这处结界。
　　“不！”村长开始咆哮。在雷恩斯的努力下，结界果然开始了不稳定的晃荡，村长的法力弱了很多。
　　愤怒的村长再度念出风系的法术，狂风四作，竟化作了真实的形状，如同恶鸟般向抓住了他们。
　　雷恩斯却一点没乱，有条不紊地又念了几道咒语：“怨灵。”
　　“牢笼。”
　　“逆时。”
　　他的诅咒系法力提升了，停在了突破宗师的瓶颈，这可以大大减低他使用诅咒之骰调度法术的随机性。
　　而在雷恩斯富有条理的诅咒下，触角探向老者，白骨牢笼从地底探出，逆时将老者的动作拖延。
　　这逼急了老者，但亦在雷恩斯的意料中。
　　看到老者大念咒语，雷恩斯确认好后，拔出了“肃寰”，再度念诵：“肃寰。”
　　呼……冰光扫过村落，将狂风瞬间吞噬。雷恩斯也是在这一刻才发现自己暴露身份的一点好处——他或许能在莱拉面前战斗起来更方便了，但也仅此而已。
　　砰！冰光爆发时，雷恩斯也把剑钉在了地上。
　　刚才的一系列法术已经让他的法力消耗过重。
　　……接下来，就看莱拉的了。
　　……
　　冰光如同死神的号角，暂时为风宣布了死亡。场中的一切都沉寂了。
　　但实际上，如今的安静，只是为之后的屠杀铺垫。
　　“这是什么，外来者！可恶的外来者！！”村长不知所措，似乎从未面临过这种状况。他左右摇摆头，似乎在战斗中陷入了某种无名的癫狂。
　　然而，他却没注意，在那冰光消失的瞬间，硕大的荆棘和黑影漫地而起，伴随着浮现的是围绕他的上百个法阵。
　　如同过往的战斗，顶级亡灵法师的大多数胜负都可以在一瞬间决定。
　　法阵出现了，铺天盖地。
　　“风中生荆棘，荫蛇蔓地狱……”苍远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老者想要反击，却已经晚了。
　　呼呼……上百个法阵中的荆棘刺出，远比在古泽尔龙骨坟墓时雷恩斯承受的扼杀阵要迅猛和不留情面。
　　在老者的脚底卷起风的一瞬间，成千上万条荆棘已然快速地刺入了他的四肢，如蛇般的暗影穿透了他的皮肤。
　　轰！老者的皮肤寸寸迸裂，溢出腥臭的血液。荆棘却依旧将他缠裹，远处望见的雷恩斯突然生出了此时此地在做某种神圣献祭的错觉。
　　而更诡异的是，他望向那老者的方向，心中竟陡然生出了一股恨意。
　　这恨意切实却缥缈。雷恩斯生出一种感觉，这竟像是他曾认识一个和老者相似的人，对他和身边人做过一些事，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后果。
　　雷恩斯再度咬牙，念出咒语：“陨星。”
　　青光泛滥的火焰扑到了荆棘上，为老者身陷的炼狱添了一把火。
　　莱拉的声音亦响起，“你把旁人的所有掠夺，伪装成自己的功德；
　　你把罪恶抹去，以荣耀粉饰太平。
　　这就是你的原罪，村长。”
　　她的声音缥缈，冲着法阵中央而去，如同在进行审判一样。
　　雷恩斯从她的声音恍然判断出莱拉竟似乎和自己生出了相同的情绪。
　　而来不及多想，一阵巨大的破裂声让雷恩斯回神。
　　荆棘法阵引爆，一阵余音后，老者的身形荡然无存。
　　呼！他的血液、碎骨落地，燃起了火焰，如火蛇般窜向了四周，似乎在映照巫女传说的不祥。
　　“啊！”人群中又开始尖叫，村民们似乎被此情此景吓傻了。
　　雷恩斯再度念诵咒语。甘霖降落，将火焰扑灭，村民再次被护在了水幕后。
　　……而在之前，雷恩斯本怀疑一切是鬼魂时，本毫无这么做的意愿。
　　但如今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似乎生出股冲动，驱使他这样做。
　　呼呼！火焰彻底灭了，雷恩斯却皱眉。
　　他看到天幕的结界猛然开始了晃荡，眼前的场景也叠上了虚影。
　　“……这难道真的是幻境吗？但怎么会这么真实？”雷恩斯讷讷道。他找不到莱拉，只能立刻用罗盘把自己的发现发给了她。虽然他不确定她会不会看。
　　……
　　实际上，莱拉看了。但也只看了一眼。
　　战斗结束后，她通过乌鸦的眼睛看到了村中的一切，于是在村长消失的地方重新现出了身形，目光却落到了前方。
　　那是慌乱的人群，却在甘霖的安|抚下逐渐稳定。
　　而在她现行后，他们都渐渐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望着她。
　　有的人露出不知所措的目光，也有的人露出了惊骇的神情——大概是因为刚才的战斗。
　　但人群中，一个妇人呆呆望着那遥远的尸体，因为一种奇妙的直觉后，她已逐渐接受了刚才那匪夷所思的对峙中莱拉的话。
　　她抬眸，犹豫了一秒，却道：“谢谢。”
　　……谢谢。
　　莱拉的脚步一顿。已经很久没有陌生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无论是领地的居民还是什么人。
　　她无声地望着对方。
　　但在那个妇人开口后，更多人也反应了过来，有人依旧畏缩，似乎对现在的状况并不相信。但渐渐有更多人信了，他们亦低声道：“谢谢。”
　　“谢谢你们……”
　　莱拉眉毛一挑，因为她的身体突然生出种古怪的反应。
　　面对村民的话语，她感到一种古老的法力似乎随着他们的声音流窜到了她的身上，温暖而轻灵。
　　这竟像是她施展“自然意志”的神启咒的感觉。
　　但不同于神启，这些力量似乎在试图融入她的灵体，并永久停留。
　　不过，这没有让莱拉停顿太久，她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落到了阿婆身上。
　　在刚刚的事件发生后，她就一直静静地站在人前。
　　莱拉缓缓开口道：“您不用再伪装了。”
　　雷恩斯正尝试跟上莱拉，听到莱拉的话，却脚步一顿。
　　……什么？伪装？
　　他目光在两人间逡巡。
　　阿婆也似乎有些意外，目光闪动了一瞬。
　　但下一秒，她手中的灯倏然燃起了巨大的火焰，那是远超老者死时散发的火焰。让人想起了造火术的明亮。
　　火光直接冲上了天际，但他们只感受到了温暖。而雷恩斯却奇异地看到，除了他们，村中其他的人以及物却都缓缓停止了动作，如同定格的人偶。
　　阿婆笑了。
　　“你发现了。”
　　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莱拉摇了摇头：“你给的线索太明显了，像在教幼儿学步。”
　　“是吗？”“阿婆”说，“我还以为我的线索给得很虚无缥缈。你会花些时间，或游移不定。”
　　她顿了顿，又缓缓问道，“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就咬死了村长，并下定决心杀了他的？——毕竟目前你说出的一切，是猜测和推理的交集。很多部分没有证据支持。”
　　然而，她的声音在开口之初还是苍老的女声，如今却在逐渐地转变，变成了沉稳至极的中年男声。
　　雷恩斯微微睁大了眼睛。
　　莱拉却像是有所意料，没什么表情。
　　她盯了“阿婆”半晌，才回答了其问题：
　　“我其实从来都没彻底确信过我的所有推测。”
　　“但既然你给了那个谜语，我就打算把可疑的人都杀了试试。村长是第一个。所以，真正让我确认我所有猜测都正确的，是现在。因为你亲自出来承认了。”
　　阿婆：“……”
　　莱拉顿了顿，“而由于你的线索给得过于明显，你在我这里反而暴露得更多。我第一个完全确认有问题的人，其实是你。”
　　阿婆：“…………”
　　阿婆直愣愣地盯着莱拉，似乎不知道给她什么评价。
　　沉默了一秒，阿婆才缓缓开口：“……你这样，让我有点后悔我的选择，我不该出来。”
　　“但你已经出来了。”
　　“……是的。”
　　阿婆叹了口气，像是在无奈地面对难管教的后辈。
　　“她”摆了摆衣袖，雷恩斯和莱拉面前的场景却再度变了。


第212章 唤醒   德威尔，你可真的让我惊喜啊。……
　　这是雷恩斯毕生难忘的场景。只见眼前的诞流村顷刻间幻化作了模糊的光影, 光路如硕大的棋盘在地面上浮现，下一刻，黑暗却将它们吞噬。
　　他们进入一个虚空。
　　黑暗、漂浮。
　　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莱拉、他和“阿婆”……不, 准确说，那已经称不上阿婆了。
　　在进入这个空间后, 阿婆的身形便开始了变化，她的身量拔高了, 力量变强了。一位红发的中年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气质不凡, 身踩纯白的神术师长靴, 头顶披着兜帽，其下红发却如同燎原的火般泻出, 夺目无比。
　　而他身上的装饰跟南境的古法师一模一样，但不过一眼，雷恩斯便看出那是属于古老年代的顶尖法器。
　　他依旧没有影子。但从男人那瞬间强大到半神却没有攻击性的力量场, 那家族标志性的火红头发，以及那曾出现在历史教科书上的面容, 雷恩斯认出了他的身份。
　　“里德·奇尼？？”他难以置信地道。
　　鬼魂？这是鬼魂吗？
　　里德·奇尼, 出自奇尼家族, 那位发明奥术的大家, 却殒于闇域。雷恩斯眨了眨眼睛, 里德·奇尼已经死了上百年, 怎么会以这样的场景出现？
　　中年男人笑了笑, 似乎直接默认了。但他的目光扫过雷恩斯，却停顿了一秒，“德威尔的后辈, 看起来蛇家在不保守的路上越走越远了……现在都出禁术师了。真能干啊。”
　　雷恩斯：“……？”
　　他喉头发干，“……你怎么会？”
　　他的话未尽，里德·奇尼却明白了他的问题：“我是个特殊的鬼魂，也是个特殊的半神，为什么不可能这样？”
　　雷恩斯惊得说不出话来……但想到前世到现实经历的一切，他又抿了抿唇。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在他沉寂时，莱拉却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这位先贤，“之前在黄昏之路，是您救了我们？随后把我们拉入了这个裂缝秘境？”
　　里德·奇尼说：“是。”
　　莱拉皱眉：“为什么？你认识我们吗？”
　　里德·奇尼却又笑了，“救你们，这并不是什么难题。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目光落到莱拉的皮肤上，“你身上有下巫族的血统吧？我带的第二届学生里面，就有边境人的血统。况且，你本似乎还曾和我的后辈有过一……”
　　然而，似乎是想到突然想到什么，里德·奇尼瞟了雷恩斯，猛地止住了话。
　　他再度望向雷恩斯，却又话头轻松地道，“别忘了，这里还有位德威尔家族的后辈呢，虽说和他们家的人不是说话阴阳怪气的怪胎，就是十棍子敲不出去半句该说的话的闷种，但好歹和他们共事过呢。”
　　德威尔家族和奇尼家族历来不和，正如他们擅长的领域——“水火不容”。
　　雷恩斯听到后：“…………”
　　莱拉抿了抿唇，却又问：“那刚才是你制造的这个幻境？”
　　但这次，里德·奇尼还没回答，她却似乎自己得出了答案，“哦，不，这已经不是幻境。你是半神，可以扭曲规则，从无到有……这整个村落都是你制造的鬼魂之境。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及，你这么做和黄昏之路的事有关吗？你知道我们遭遇的意外是怎么回事吗？”
　　听到她的话，里德·奇尼的面庞陡然僵住。他默了一秒，却说：“我这么做，是因为’规则’。”
　　“而我不能告诉你’黄昏之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是因为’规则’。”
　　这次，不止雷恩斯，莱拉也没听懂他的话了。
　　“规则，什么意思？？你能解释得详细吗？”
　　“不能。”里德·奇尼瞄了他们一眼，“这也是因为规则。”
　　莱拉：“…………”
　　这时，莱拉和雷恩斯的脸上都浮现了轻微的难色。
　　如同面对两个嗷嗷待哺的崽子，里德·奇尼挥舞着魔杖，却挑眉对莱拉说：“说实话，你之前在没有完全确认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抹杀怀疑对象的行为，让我有点后悔把你投入了这个幻场。”
　　幻场。大概是他对刚才那种近乎真实的幻境的称呼。
　　他瞟了眼雷恩斯，却说，“但好在，这位德威尔用甘霖护住村民的行为，让我大概明白你们两人在一起就不会全然不管不顾。所以，我还是决定告诉你们接下来的话。”
　　“你们两人在一起”这句话明显让莱拉不太喜欢，她动了动眉头，却听里德·奇尼继续说了下去。
　　而他盯着他们，目光却突然变冷，似乎在上一堂最为重要的课，“故事，是为了记忆。经历，是为了思考。记住在这里发生的所有细节，还有一句话：”
　　“——只有规则才能打败规则。”
　　他的话没头没尾，莱拉、雷恩斯都没有明白。然而，他话音落下，却如同触动了潜在的禁制般，四周倏然开始晃动。
　　里德·奇尼从指间起，身体突然变得透明了起来。
　　他目光看向前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有部分莱拉和雷恩斯已然听不清：“……行动了。”
　　“我维持不了太久，得离开了。这之前，我送你们前往出口……”
　　到最后，他的身形几近虚无。他似乎刹那间转向了一个他们难以企及的领域。
　　然而，在他消失的瞬间，他所在的地面泛起了火焰，汹涌地环绕莱拉、雷恩斯，却并无炽痛之感，只有温暖之意。火焰将他们超上方推去。
　　忽明，忽暗。
　　雷恩斯再次睁眼，看清眼前的场景，却再次屏住了呼吸。
　　很明显，他们所在的空间变了。
　　这依旧是虚空，却在尽头撕裂了一道细缝，那似乎是出去的路。
　　而除此外，黑暗中多了许多星星般的光点。那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本书，还有一把钥匙。
　　雷恩斯走近了，却在看清的一瞬间，诧异地道：“……这是秘宝？？”
　　……
　　这是一本书，书上写着一个一排标题——《规则法》。
　　羊皮书卷被强大、古老的法力场环绕，莱拉率先走近，手触到了书外的结界。
　　却在那一刻，她的指尖传来灼烫，却在那一刹那看到了许多破碎的场景。
　　烈焰滔天的“黄昏之路”。
　　无形的屏障。
　　半神落地的血。
　　她立刻弹起了手指，但下一秒，那四周的屏障却倏然晃荡，这个书卷落到了她的手中，结界却依旧存在。
　　莱拉：“……这是？”
　　眼见一切，雷恩斯却错愕地难以发声。
　　规则法。这竟是规则法。
　　在明域，只有触及半神才有扭曲“规则”的能力。
　　而毫无疑问，规则法相关，只有可能是半神作出的笔记。里面会讲述许多个人的方法，帮助后人从宗师踏阶半神，甚至会讲到半神后的修炼方法。
　　这种笔记可以说可遇不可求。而在各种市场都是有价无市，就算有，也至少是高达百万闇币的底价。
　　看到莱拉把书握在手中，雷恩斯看向另一旁的物件，却也再度抽了口气。
　　那竟是一把钥匙，却不是普通的钥匙。其由顶级山钢铸造，星空般的晶体镶嵌其上，四周燃着火。不过一眼，雷恩斯便认出了这是顶级的异能道具。
　　遵循记忆，他却猛然想起了这是什么。“逆焚之赐”。
　　这是里德·奇尼传闻中的常用道具之一，却是可以同时供神术师和奥术师使用。使用它，可以直接催化足以焚烧整个山谷的烈火，亦可以在短时间内拥有控制和掠夺场中所有事件温度和热能的权力。
　　可谓是火系圣物。不，就连他这个修行诅咒系和水系的人，都不可否认这种武器在战斗中能达到极为恐怖的作用。
　　那一刻，雷恩斯几乎忘记了呼吸，双手就像碰上道具。
　　然而，莱拉的声音却令他猛然清醒。
　　“逆焚之赐。”
　　他抬眸，看到莱拉也正怔怔看着眼前的道具。
　　然而，她不过怔忪了一瞬，便回头：“既然是我们两个共同历险，我们一人拿一个吧。这个归你。”
　　雷恩斯：“？”
　　他无声地望着莱拉一瞬，手却渐渐收拢：“……你说，给我？”
　　莱拉面无表情，听到他的话，却扭过了头，冷声道：“为了公平而已。”
　　雷恩斯的大脑热了一瞬，但却绝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瞬间的断弦。他太了解莱拉了，如果面对她认定的仇人，就算不夺取性命，也会让对方痛苦。就像她之前对他的那样，绝不可能把这种东西拿给他。
　　而他们，分明还没有和解。她这么做，只可能……是在酝酿其他。
　　雷恩斯停住了脚步，大脑在陡然浮现的两种选择中摇摆了一瞬，却是直接作出了选择。
　　他咬牙，低声道：“我们谈……”
　　然而，他的话音却突然消失了。
　　因为莱拉却已经不见了。
　　砰！
　　雷恩斯转头，几乎是瞬间施展出了水的屏障。刀刃卷着火星攻向了他，水火四溅，雷恩斯虽然挡住了，却因后座力后滑了数步。
　　他仰头，看到莱拉以近乎冰冷的面容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手上抬起了灰烬，玩弄火星和影。
　　“我们谈谈，不要动手！”雷恩斯皱眉，“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莱拉却挑了挑眉头，似乎没听到他的话般，再次将刀挥舞了过去。
　　砰！“肃寰”和“灰烬”抵在了一起，莱拉欺到了雷恩斯的上方。
　　莱拉用冷峻的声调说：“挡什么？你以为你现在反抗得了我吗，雷恩斯？哦，不……我现在该称你’炔鹰’？”
　　她随即念出一道咒语。那是灵哨的咒语。那一刻，雷恩斯的四肢传来僵直，他几乎立刻失去了力气。反抗猝然失效。
　　砰！“诅咒之骰”落到了地上。
　　他的手腕已然拿不稳“肃寰者”，却是咬牙支撑，他急促、艰难地开口道：“我们谈谈，我跟你交代……你别这样，好不好？”
　　“好……好什么？”
　　莱拉的脸已经骤然失去了温度，她无情地打落了雷恩斯的武器，却眯起了眼睛。
　　那一刻，她眼中竟酝酿出了雷恩斯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令她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但少许，她再度开口，却是冷笑了一声:
　　“……德威尔，你可真的让我惊喜啊。你在我面前一向光明伟正，以自身立场攻讦我，结果早就做起了禁术师。你说你讨厌我的谎言，结果我现在才发现，一直在说漫天的谎言的人是你。”
　　雷恩斯的身体陡然僵住，他动了动喉结。
　　却听莱拉继续道：
　　“你的谎言太多了，也太无序了……我现在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一句才是真的谎言。所以我告诉你，打消让我在这个时候听你话的念头。我不会傻到再把主动权交到你手里，我要自己去验证。”
　　“不……”
　　雷恩斯汗流浃背地启唇，没有想明白莱拉到底想如何验证，却突然发现她手中出现了一道荆棘。
　　其猛然刺向了他，麻痹的感觉从手腕传来，雷恩斯瞬间晕了过去。
　　……
　　……哪里？这是在哪里
　　雷恩斯再度醒来，入眼的是黑暗。他如警醒般坐起来，却发现自己依旧在之前的空间。
　　然而，《规则法》和“逆焚之赐”都不见了。莱拉也不见了。多出来的却是他全身的无力，以及那四周林立的荆棘法阵。
　　莱拉把他直接关起来了……雷恩斯咬牙。
　　她去哪里了呢？
　　……
　　而在雷恩斯所在的半神空间外。
　　尽头的细缝，竟直通闇域的边界。而那里，往前不过数百米，便可以来到通闇虚空。在那里，猩红的裂缝在黑暗中盛开。尽头的第一零九号裂缝秘境却与另一个裂缝遥遥相对，那裂缝如同夜幕上的窗，阴风和血肉的味道缓缓卷来。
　　其编号为“二十七”。“幻影之蛛”、“蛛后”出自这里。
　　而除此外……
　　还有“索真”。
　　……
　　硕大的茧墙前，针束般的灌木丛随着凄厉的风摇摆。
　　莱拉正无声地凝望那泛着血光的蛛丝高墙。这里安静极了。而似乎正是她上次探险后变成这样的。
　　当时，她和那个德威尔杀了蛛后，索真却因此受伤沉眠，茧墙封闭，从此这个裂缝几乎没有什么冒险者踏足。
　　而望着茧墙，莱拉却是无声地转动“灰烬”，其变为了火药炮状的法杖。
　　“灰烬”，这是个能够随意异形的武器。而除此外，其拥有的主动技能之一，便是为主人提供本身契合的力量，达到力量循环，可以令深渊力量毁灭性地增强。
　　莱拉望着高墙，却是眼神一变。
　　轰！灰烬上的暗影和火光倏然如异变的魔物般凝聚，随后一团硕大无伦的火球，攻向了茧墙。
　　这般强度，几乎可以瞬间毁灭一个南境城镇。
　　轰隆隆……而在莱拉的意料中，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茧墙开始了晃动，如同被坏人强行摇摆的睡篮。
　　她却没有停下动作，又重复了次之前的动作。
　　然而，这次的强度比上次还高。
　　影和火星炸在茧墙上，动静似乎可以把里德·奇尼的肉身都从坟墓中炸醒。
　　于是，这一次，在火星和影还没有彻底消逝时，一道愤怒、沙哑、半梦半醒的声音从茧墙中传来了出来：
　　“谁？？谁——”
　　“无知无畏的陌生人，竟敢吵醒我——”
　　一只巨大的蜥蜴从墙中陡然探出了半只身子，它拥有三张人脸，脸上浮现了愤怒。在出来的瞬间，它张开了血盆大口。血色浪潮如闪电般扑了出来。
　　但莱拉已经不是当时没恢复力量的她了。
　　“灰烬”化成了一个长盾，硕大的结界延展开来，挡住了那狂暴的血浪。
　　“陌生人，你——”索真愤怒得几乎似乎暴走，然而，在它看到莱拉时，却蓦地停顿了一秒。
　　“不——怎么又是你？？？”
　　“我记得你，你和你的同行人不光试图用谎言混淆我——还害我沉睡，如今你又来吵醒我，仇恨，仇恨——”
　　听到“谎言”这个词，莱拉的眉头却动了，她抬眸，却看向索真道：“我这次是来和你做交易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助你恢复状态，不用长久的沉眠。”
　　索真蓦地愣住了，“什么——交易？但陌生人，你是想要什么——”
　　莱拉面无表情地问：“当时我和一起来的人，你说有一个人在说谎。告诉我，是谁？”


第213章 又一次判断   索真：“说谎的人是你。”……
　　索真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什么？你说什么？”
　　莱拉只能说得再清楚点：“当时，我和我的同行者经过茧墙时，你对我们两人进行了真言审判。”
　　她抿了抿唇, 却是把两句判词都用幻术投映了出来。
　　第一句是：“你爱过一个绝情的男人, 却在他身上连栽了两次。第一次，他为了其他的女人无情抛弃了你。第二次, 他费尽心机地想要杀你，却没想到你有了翻盘的机会。因此你有了杀他的念头。”
　　那是索真当时对她的判词。
　　第二句, 则是：“你爱过一个女人, 但她却是个狠心的骗子。她毫不留情地蒙蔽过你三次, 一次为恨, 一次为血，一次为爱。每次都让你痛彻心扉, 甚至生不如死。”
　　那是索真当时对炔鹰、雷恩斯的判词。
　　莱拉说：“我们当时都回答了’是’，你后来却说一个人说对了，一个人说错了。告诉我, 是谁对，是谁错？”
　　“陌生人, 你大不用说这么详细, 我当然记得一切, 你们两个让蜥印象深刻——”
　　索真沉默后, 却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她, “但我奇怪的是——说谎的明明就是你, 你为什么还来问这个问题？”
　　莱拉张了张唇：“什么？”
　　索真重复了遍：“说谎蒙蔽我的是你, 你的同行者是对的。你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莱拉蓦地睁大眼睛，那一刻，她忘记了呼吸。
　　……
　　冷风习习, 莱拉什么时候彻底恢复知觉的，她已经忘记了。晦暗的天空下，她在长草丛中的石块坐了一阵了。
　　她少见地陷入了沉默。然而，只要闭上眼睛，她的思绪却不自觉回到了一天前，或者说总回想这一天内发生的事。
　　“他真的……”
　　她怔了怔，声音沙哑。
　　虽然对一切早有预料，真相的到达依旧让她感受到冲击。而真正的冲击却是从一天前就开始了。
　　秘境固然险恶，但许多端倪，那个时候就浮现了。
　　……
　　一天前。
　　“姐姐，你们住在这里就好了。”
　　莱拉、雷恩斯刚刚死里逃生，被里德·奇尼拉入了幻场。阿兰尚未死亡，为他们安排了住处。然而，她无从得知的是，在她留下两个异乡人在帐篷后，其中的一位却对另一位展露了杀意。
　　当然是莱拉对雷恩斯。看着尚在昏迷的他，她轻车熟路地把手放到了他苍白的脖颈上，那是她早想做的事，现在却因为怨恨的增强、这么做的欲望也增加了。
　　雷恩斯……这个人，曾经占据了她跨越两世的噩梦；
　　如今，竟然连黑市的净土和友谊也被他染指了。
　　“你真的阴魂不散……”莱拉咬牙，她脑中纷乱的信息太多，她根本不知道该先管哪个。
　　然而，当她的手贴上了雷恩斯的肌肤时，却听到他突然启了唇，在昏迷中含糊不清地道：“回来……”
　　回来？
　　莱拉陷入了沉默。雷恩斯似乎梦到了伤心的事。他重复了几声，但每次话音却在末尾止住。
　　这令莱拉抿了抿唇，但她接着却像遭遇了魔怔般，给他打开了“非常之时”。
　　然而，也不知道是在预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她听到了雷恩斯喊：“你回来吧，莱拉……”
　　他的手竟拉上了她的。
　　这令莱拉陡然清醒。
　　她甩开了他的手。
　　但也在同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之前的场景——在黄昏之路上，他们即将因袭击坠落岩浆之时，雷恩斯在电光火石间把她抱在了他的身上，用后背去迎击岩浆。
　　那几乎是他下意识的行动，他竟像真的想保护她。
　　在那种状况下，早或晚接触岩浆一秒都可以改变生死的几率。
　　莱拉无声地望着雷恩斯，一秒后，却是转身走了。
　　她走到帐篷另一侧的幕帘后，坐在角落中，召唤出了一个幻术凝铸的浮幕。
　　她在第一排写道：“‘瞭望塔的炔鹰’活动轨迹时间线。”另一侧则写下了“雷恩斯·德威尔”。
　　莱拉在上面开始了推演。
　　……
　　推演，这是一个让脑中纷乱的信息变得有条理的行为。莱拉的两位老师都曾教导她，“面对仇人，应该把他们当作对手”，他们提倡用理性的态度面对仇人，而不是感性，因为那样才不会做情感和情绪的奴隶。
　　但是，莱拉在做这场推演时，情绪依旧控制不住地起伏。因为她发现许多原本看起来两不相干的事，都因为雷恩斯“炔鹰”的这个身份，凿开了美好的表面，露出了可怕的潜在的联系。
　　她还记得，两个月前，在古泽尔龙骨坟墓，雷恩斯在极大的痛苦中向她告知，他没有杀她，一直爱她。
　　然而，从炔鹰的角度看，他在看到“厄德那之甲”和“偎暗者”的那一瞬间就应该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可怕的漏洞，因为她并未在“迷雾沼的那伽”这个身份上给他下禁制，也极为信任他黑市的身份。
　　他大可以借此下套来寻回解药，然而，他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相反，他还继续给她送了许多她需要的道具……
　　莱拉的拇指压上了下嘴唇，那是她极度困惑时的习惯动作。
　　而照她对雷恩斯坚定的恨意，以上的想法仅足以掀起了她对雷恩斯判断动摇的边角。而真正让她意识到事情的全貌可能与她的认知并不相同的，是她想起的一些前世的线索。
　　前世，在她刚恢复记忆，复完仇回归柯塔林时，也是回归黑市的前后。但是，她却发现在自己回到柯塔林的一段时间后，炔鹰表现得极为萎靡，不大见人。
　　他总是隔很长一段时间才出现，交易完毕了他需要的东西后就匆匆不见，话变得极少，完全没有过去的风貌。
　　而一次，他们同在哈夫林的店铺时，莱拉本想问问，一旁的哈夫林却率先说了：“那伽，别问了，炔鹰爱的女人死了。”
　　什么？莱拉本以为和修行有关。而感情这方面的事，没人会在黑市说。她满以为炔鹰会否认，结果他默认般地转头走了。
　　而之后，哈夫林拉着她，告诉她了更多打听到的事：“知道吗，那个女人似乎和他敌对，隐瞒身份对他骗身又骗心，似乎还骗了财——这我猜的。可让他这段时间伤透了心。”
　　莱拉皱眉，她从来不觉得炔鹰是可以被一个女人蒙蔽的。
　　“什么？那他说这个女人死了，是真的吗？”
　　哈夫林点头：“是的，炔鹰的原话，’她没了’。”
　　从记忆中回神，莱拉的手已经把自己的嘴唇压得苍白。
　　那个时候，她根本不可能联系到自己身上。
　　但如今回想，莱拉几乎百分之九十确认是自己了。
　　骗身骗心？那绝不可能是诺拉对他做的事。而雷恩斯前世，就只和她们两个异性亲密过了。
　　而那也必不可能是他在黑市对她下的套，他必定是在古泽尔龙骨坟墓才知道她的身份的，不然不会在之前把“厄德那之甲”和“偎暗者”都给她弄好。
　　但搞什么？莱拉再度回忆那段时间的细节，眼底却浮现了茫然。
　　在她回到柯塔林前后，他们的关系根本就只比陌生人好了点，雷恩斯在常青镇之乱中显示出了冷心冷情、毫不在乎自己的一面，后来……他们是在边境又偶遇了，但他也总是一副忙里抽闲的办公事面容，除了像尽义务般地向她表达了几次他可以补偿她的愿望外，几乎没来主动找过她。
　　这也导致莱拉那时见隔壁部落的猪都见得比他勤。
　　但……他当时爱她？
　　莱拉睁眼，这对她来说简直是难以相信的行为。
　　而这不过是纷乱回忆中的一桩事而已，除此外，还有炔鹰在前往柯塔林前在黑市买的巨量药剂，按她的记忆，不乏救治、也不乏毒药，还有，他早已背叛了光明立场、却一直在进行伪装……
　　莱拉感到崩溃。
　　“炔鹰”的身份简直是个毒瘤，在动摇她本坚信的一切认知。
　　“我应该相信他吗？”她当时问自己。
　　“不。”但她随即又自己反驳道，“他当时在柯塔林也是那么表现的，他最终杀了你。你还想再栽一次吗？”
　　莱拉陷入了纠结，这导致她在秘境那种紧张、危险的环境下依旧没忍住在和雷恩斯一墙之隔的地方，再做了次推演。她想确认自己目前的想法是否有错。答案却和之前一样的。
　　但莱拉却不想再冒险，再轻信。
　　至少，不是听雷恩斯这个骗子说。
　　和过去一样，莱拉无比确认雷恩斯曾经欺骗过她。只不过，她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时候是真话，哪个时候是假话。
　　他却总是能骗到她。而她也不想再做用他的话语来分辨是否要信他的无用功。
　　她要自己来验证，这也是她来到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的原因。
　　……
　　呼呼……冷风吹起了莱拉的乌黑斗篷，她凝视着地面的两排字，如今有了索真的证言，真相已经几乎明了了。
　　而那两排字，是索真给他们的判词。
　　“你爱过一个绝情的男人，却在他身上连栽了两次……”
　　索真给她的判词。她当时回答“对”，但是是错的。
　　莱拉眨了眨眼睛，讷讷道：”他真的……”
　　她把指甲压在了嘴唇上，说不下去了。
　　但旋即她看到另外一边，她用树枝写出来的索真对雷恩斯的判词。
　　上面说雷恩斯爱上了一个骗子。
　　“……她毫不留情地蒙蔽过你三次，一次为恨，一次为血，一次为爱。”
　　“你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这却是真的。
　　莱拉陷入了沉默。其实在来之前，她就已经大概猜出来，这三次可能指的是什么了。
　　现在，只是得到了印证。
　　一次为恨，是指她带着对安霍尔德的仇恨，用“利亚娜·高登”的身份进入南境的那次伪装。
　　一次为血，是指她为屠杀安霍尔德制造的那次假死。
　　一次为爱……则是在柯塔林。
　　但想到第三条，莱拉眼睛却是蒙上了一层雾，眉头亦皱了起来。
　　……那竟让他痛不欲生吗？
　　第三条谎言，虽然她是带了点报复的意味，但更多是为了缓和他们的关系说的，因为她那时真的讨厌极了他总对她露出的警惕和冷漠的面容……
　　但他……
　　莱拉眨了眨眼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但无论如何，如果雷恩斯的判词是正确的，那第三条“一次为爱”却令他“痛不欲生”，正侧面印证了雷恩斯身处柯塔林时的确“爱”自己。他没有撒谎。
　　莱拉经过思考，茫然却又转化为了无边的困惑和怒火。
　　但问题是，既然他爱自己，他为什么最后要承认他杀了自己呢？
　　她几次问他真相，还拖拖拉拉地顾左右而言他？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奇葩性格？或者说……他难道是在顾忌其他的什么吗？
　　莱拉咬紧了后槽牙。
　　她死盯着血色的土壤，试图将更多过去和现在的线索联系到一起。
　　很快，她的想法从前世的纷乱中转到了一个月前的柯塔林，再到柯塔林的袭击，雷恩斯的反常和告别，以及同时发生的另一件事。
　　里面有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了前世和现世两条时间线的角落，扮演着谈不上起眼的角色，位置却足够致命。
　　“……科恩·左尔格？？”
　　莱拉蓦地抬起眼眸，难以置信地吸了口气，“他这次是为他来的？”
　　“他是南境的人？？？”
　　……
　　柯塔林南郊，狼骑训练场。
　　首席狼骑瑟古德刚刚训练好士兵，回到了边角的塔楼上，却突然听见天际传来了鸦鸣。
　　一只碧眼乌鸦停在了窗边。
　　“……领主？？”
　　在北境，人们都使用神奇生物来传讯。碧眼乌鸦在落地的一瞬，确认四周无人后，报出了莱拉冰冷的指令。
　　“这是条秘密指令，必须由你亲自处理，不能告知其余任何人。立刻收集科恩·左尔格的资料，查处他的居所和所有物，以及去他家乡查出他的来源。”
　　“还有，把和他接触过密的可疑人士，以及现在的近亲或远房亲属全部逮捕，纳入监视。”
　　“过段时间我会单独见你，你介时再跟我汇报结果。”
　　瑟古德猛然挑眉。但作为首席狼骑，他早已见过风浪、学会了不对领主的任何命令表现惊讶，“……是。明白了，领主。”
　　……
　　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莱拉手臂上的乌鸦化影消散，确认传讯成功，她才转身离去。
　　而这个时候，她心中冰冷的怒火比起之前却已无限扩大，淹没了她。
　　……科恩·左尔格？神啊！
　　莱拉自然回忆起了这个人在深渊的战绩。
　　传闻中，他在战后从西部的荒村出来，一路斗倒的、杀死的深渊贵族势力不计其数，手法极为残酷，把所到之处搅得乌烟瘴气，却把梅芙哄得流连温柔乡。
　　莱拉不敢想象柯塔林已经有多少重要情报被这个人带走，但她可以猜到前世的下毒和这个人必定有关。
　　而结合各方的反应看，如雷恩斯这样都要从柯塔林保这个人，她能确认科恩·左尔格这个人的身份在南境必定极为重要，身上必定带有南境的顶级绝密。
　　雷恩斯……科恩……莱拉有一瞬间气闷到说不出话来。
　　但当她发现自己已经走远，来到了索真面前，却是调整了心态，问：“怎么样？”
　　索真：“很好。”
　　巨大的蜥蜴正在摆弄一根漆黑的龙骨，上面的魔气在缓缓地融入了它的体内。
　　而这正是他们交易的内容。
　　莱拉把“混沌龙骨”暂时给了索真，帮助他吸纳力量。
　　而“混沌龙骨”，的确是混沌领域的至宝材料，其中蕴含着极为强大的混沌力量，且之后还可以吸纳和再造相关领域的能量，是可以多次使用的上品。
　　而其亦和索真力量场亦契合，使用起来事半功倍。因此莱拉把自己的力量注入了其中，再协助其进行吸收，它的状态明显恢复了不少。
　　索真似乎对此非常高兴，用企盼的声音说：“我可以留着吗？”
　　莱拉愣了愣，犹豫了一瞬，却说：“可以……但我过段时间要回来取。”
　　“这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我抢了他的，之后可能会还给他。”
　　索真的六个鼻孔出气：“哦——好吧——”
　　莱拉跟索真告别了。
　　她向出口潜行，却突然生出了望而却步的感觉。她现在，应该回第一零九号裂缝秘境找被她关起来的雷恩斯了。
　　但如今，她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是的，他的确没有杀她。但是现在想到他，莱拉依旧感到无名火中烧，郁闷、窒息的滋味同时上来，她控制不住。
　　然而，莱拉不过走了一步，她却倏然感到储物的戒指开始了灼烫。
　　那是什么？？
　　莱拉按照感应寻找，召唤出了那令她感到灼烫的物件，竟然是《规则法》。
　　书本的结界发出光芒，似乎在与什么未知的力量进行感应。但当莱拉的手指触上其表面，突然感到头痛欲裂。
　　那久违的未知恐惧感竟再次出现，撕裂般的疼痛几乎令她崩溃。
　　……这是什么？
　　莱拉跪倒在地，晕了过去。
　　……
　　而再度醒来时，莱拉已经分辨不出过了多久。唯独知道的是，她刚刚昏迷时，血色的天际还是亮的，现在却沉入了夜幕。
　　而好在，《规则法》依旧在手旁。
　　她喘了口气，立刻将其拿在了手中，却怔忪地盯着。
　　“为什么……”
　　是的，莱拉最近已经三次出现这种情况了，她却完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这或许是除了前世她死前的柯塔林发生的事外，她现在最想弄清的另一桩事。
　　莱拉揉了揉太阳穴，却倏然感到灵感一动，感知到竟然是罗盘不久前就来了消息。
　　莱拉抿了抿唇，才拿出来查看。
　　【瞭望塔的炔鹰：你人呢？】
　　【瞭望塔的炔鹰：结界没有了。】


第214章 溯源之地   雷恩斯：“我带你去看我的回……
　　莱拉这才回了神, 却惊讶发现地这个消息竟来自一天前。
　　……她竟昏迷了这么久？
　　但再往下看去，雷恩斯在距离上两条讯息的五个小时后竟又传送来了几条讯息。
　　【……我没等到你，我得走了, 这里不稳定。】
　　【你如果要见我随时联系我。】
　　【想问什么我都可以说。】
　　……
　　后面却是长久的沉寂, 自然与莱拉的昏迷有关。
　　但大概两小时前，雷恩斯又小心翼翼地传来一条讯息：
　　【你还好吗？】
　　“……”
　　莱拉失语, 本想回他一个句号。但当她的手按上罗盘时，联结中竟然又跳出来了一条讯息。
　　但不同于之前的短讯, 这竟是一篇长篇大论, 一眼望不到头。
　　莱拉不过扫了一眼, 就皱起了眉头……她都不知道雷恩斯的话能这么多过。
　　而当看到里面的内容, 她却再次忘记了呼吸：
　　【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交代柯塔林发生的一切。这是当时发生的事……我的确是参加了“伐荆计划”过来的，但后来我判断出你没有做暗钉所述的事后, 就并没有做他们要求我做的事……】
　　莱拉无声地查看，雷恩斯竟然在这条讯息中详细地叙述了当时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包括他之前所说, 他被要求向她下毒，而他没有下。但这条讯息比之前多了许多细节, 莱拉一边阅读, 一边眸光闪动。
　　【……当时协商后, 我为科恩·左尔格顶罪, 他才是真正的携带”扼杀者“, 也是南境的人。而协商中, 我还……】
　　越往下看, 莱拉眸光闪动得越厉害。一部分是她预料到的事，而有一部分却在她意料之外。她依旧难以接受。
　　她把手指按在嘴唇上，难以置信地盯着罗盘：
　　“他怎么敢, 他……”
　　而或许正是因为莱拉一直没回复，安静了几分钟的罗盘竟又传来了一条消息。
　　【瞭望塔的炔鹰：我们可以再见次面吗？我知道我现在的话没有证据，你很难相信。你或许会以为这依旧是我编造的谎言。我可以带你去“时空之河”，把过去呈现给你。】
　　……
　　“时空之河”，莱拉知道这个概念。
　　利亚娜告诉过她，她也知道她和赞恩的那次历险。
　　而“溯源之地”，对于莱拉是个相对陌生、却也有了解的地方。她也是询问过利亚娜后才完全确认。
　　那是指一处坐落在南境西海岸的“时空之河”，同样身处神木林中，随机开启。
　　然而，虽然那座神木林也位于边境部族的所在地、亦是“自然意志”的信仰化身，其位置却远比其余的神木林特殊。
　　它的位置太靠西了，西得过于接近地界的通闇虚空，亦和深渊西境拉马德荒漠接壤。这两个势力的存在被南境人视为不祥。而正是因为它特殊的地理位置令它受两界法力场的同时影响，它的启动规律难以捉摸。边境部族鲜少踏足。
　　然而，莱拉终究选择去了。
　　这座寥远的神树林同样位于幽暗的峡谷，和莱波峡谷一样睡在幽沉中。在她披荆斩棘、深入幽林后，看到了那参天的巨木和树下的雷恩斯。
　　雷恩斯早在那里等着她。
　　看到莱拉，他当即握紧了拳，抬眸，“……你来了。”
　　“……” 莱拉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默了几秒，只冷冷地说：“是的。”
　　雷恩斯：“……谢谢你愿意来。”
　　他有点吃惊和忐忑。
　　他并不知道莱拉已经猜出了过去的事，对于她这次愿意前来感到惊异。
　　在刚刚看到她的瞬间，他也彻底松了口气。
　　……他过去的一天，也并不好过。
　　雷恩斯想起了这一天内的经历。
　　……
　　【一天前】
　　第一零九号裂缝秘境。
　　雷恩斯从昏迷中醒来，大脑尚在钝痛，却猛然发现自己已被莱拉囚禁在了结界中。莱拉却消失无踪。
　　雷恩斯猜不出她所想，又因为体内尚残留麻痹之毒，根本使用不出足够的法力来破解结界，只能无奈地等待。
　　然而，让他料未及的是，几个小时后，整个虚空开始了晃动，囚禁他的结界顷刻间荡然无存。
　　……雷恩斯本以为是莱拉又打算对他做什么动作，但在警惕地感知、都没有发现莱拉的存在以后，他又陷入了困惑。
　　……明明可以走，他又不想走了。
　　他站在原地，尝试性地用罗盘对莱拉传送了几条讯息。
　　【你人呢？】
　　【结界没有了。】
　　【……你是打算放我走吗？】
　　虽然对莱拉的态度感到忐忑，雷恩斯还是想等她回来。因为经过他的思考，他们恶劣的关系维持太久了了，他还是想和她当面沟通清楚部分事的缘由。
　　然而，雷恩斯又等待了五个小时，莱拉都没有再出现。
　　……恰在这时，虚空的空间再次开始了震颤，雷恩斯亦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哨有再次复发的倾向。
　　——是的，很奇怪，这次在秘境中，他的灵哨几乎没有自行发作过。如果不是莱拉刚才攻击了他，他都要自作多情地以为是她做了什么手脚了。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雷恩斯判断出虚空不再稳定，自己的状态并不适合停留在这种不定的环境中。他必须暂时离开了。
　　【……我得走了。】
　　【随时联系我。】
　　雷恩斯临走前，又传送了几条讯息，莱拉和之前一样没有回他。虽然早习惯莱拉这样的表现，他咬了咬牙，才转身撤离。
　　然而，在这之后，他直接回到了地界。
　　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
　　盲者告诉他的：“你带回来的这位深渊人并不老实，差点逃走一次，但被我抓住了。”
　　雷恩斯：“……什么？”
　　……
　　雷恩斯进入地下室时，已经大致处理好了自己的伤。科恩·左尔格……准确说，詹姆斯·罗德尼被铐在了墙上，听到动静，当即抬眸瞪向了他。
　　这段时间的囚禁让他看上去狼狈极了。如果说之前雷恩斯对他还算念了过去的情分，让他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不知道他身份的盲者却在抓回他后加重了锁链上的禁制，令他清醒着多吃了好些苦头。
　　但身为南境的暗钉首领，詹姆斯自然学会了承担这些。
　　他双目猩红地抬头，锁链扯动，却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是谁？”
　　“又想要干什么？”
　　……实际上，詹姆斯并没有完全确认面前的人是雷恩斯。
　　这得感谢他多疑的性格，在雷恩斯做下袭击他的事后，他虽然没有在心里完全否认面前人是他的可能，但内心却更倾向于怀疑是有不轨之徒伪装和顶替了雷恩斯。
　　这种怀疑却极大地加重了对他的折磨，雷恩斯的信息被邪徒掌握，这是对南境莫大的威胁。
　　而此刻的雷恩斯依旧保持着在闇域的伪装，没有露出真容。
　　他沉默了一秒，才抬头对詹姆斯道：“我什么人都不是。”
　　“也什么也不想做。”
　　他转身走了。
　　……
　　雷恩斯走出地下室，却又从罗盘上收到了新的讯息。但却不是他自己的罗盘，是他从詹姆斯·罗德尼手中获得的加密罗盘。
　　作为前世南境“伐荆计划”的成员，也为詹姆斯·罗德尼顶过罪，雷恩斯是少有地知道怎么破解这个罗盘的人。
　　他凝眉拿出它，却看到上面传来的讯息是：
　　【……柯塔林有暴露风险的暗钉已完成撤离，现在在西部和北部待命。】
　　“……”
　　雷恩斯无声地望着这条的讯息，沉默了少许，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说明他这段时间努力已经收到了成效。几乎万事皆备，他什么都可以告诉莱拉了。
　　然而，当雷恩斯合上了罗盘，却突然瞳孔一缩，他疯狂地咳嗽起来。
　　那是痛苦的展现。但这次，却不是因为灵哨的复发，而是另一种来源不同、痛苦程度却可以与之匹敌的疼痛。
　　雷恩斯一阵咳嗽，抬起了自己的手臂，疼痛来源是那里。
　　他的灵脉在皮肤表面若隐若现，水流状的法力纹路正在流转，却如同在经历死亡前的黎明般，它们不过刚刚散发出强盛的金黄色光芒，便光速地泯灭，如被拽进了无尽的腐朽和黑暗。
　　“这是……”
　　雷恩斯脸色苍白，紧抿嘴唇。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
　　而他此刻的神情，如同猛然遇到了早已预料的可怕宿命、却只能茫然接受的罪人。
　　“雷恩斯，怎么又要走？”
　　“……我出去问件事。”
　　雷恩斯再度离开了地界，遇到了盲者。对方询问了他，他回答后匆匆走了。
　　……
　　雷恩斯前往的是边境中央的神木林，巨大的神树伫立在幽静的树林之间，他如往常一样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突破结界、进入了其中。
　　站在树下，灰白的光芒如萤火虫般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一道苍茫的声音倏然从树顶传来，具有神性，像成千上万的灵魂在同时说话。
　　“你的状态变得糟糕了。”
　　“……我就是来和您商量这件事的。”
　　雷恩斯盯着自己的手臂，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异常，刚才诡异跳跃的法力纹路如同死了一般，“可以缓解吗？我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这是既定的事。你既然早知道这是会降临的事，你应该早就做好了准备。”
　　雷恩斯陷入了沉默。
　　那道声音又响起：
　　“希望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这桩交易不能告诉神木林外的任何人。”
　　“……我知道。”
　　雷恩斯低声回答后，却又陷入了极度的沉默。
　　灰白的光芒却倏然扭转，那道声音提醒道：
　　“有另一桩事提醒你。你先前所质询的’溯源之地’将启，将助你走出困局。”
　　雷恩斯瞳孔一缩。
　　“溯源之地”，这是他上次在神木前问出第二个问题——“除了他还有哪些重生者”后，神木告诉他的信息。那时，他的询问遭到了无名力量的阻止，神木为了补偿他，就告诉了他这个词汇，说是可以帮助他走出困局。
　　而在得知了“时空之河”的概念后，雷恩斯也明白了“自然意志”的意思。如今他的愿望和莱拉有关，她不信任他，因此他的所有言语在她面前都是苍白、居心叵测的。然而，用神的力量来证实却不一样了。莱拉信仰“自然意志”，她自然会信“时空之河”中看到的一切。
　　因此，带她到“时空之河”展示记忆，或许是他现在唯一能真正重新获取莱拉信任的机会了。
　　最关键的是……能让她明白自己没有想害她。
　　然而，让雷恩斯当时绝望的是，他得知明域的“时空之河”最近才开启了一次，按照规律，一年后才可能再次出现。
　　而那时神木却又告诉了他另一个信息：“溯源之地”，是一处特殊的“时空之河”。因为半边的根本扎进通闇虚空，力量场和其余的神木林不同。因此，其“时空之河”的出现没有规律，一切随机。
　　“……即将开启？”
　　现在，雷恩斯错愕地抬眸，应对这个消息。
　　“是。”
　　………
　　这就是前因后果。雷恩斯在用罗盘给莱拉传讯时，本做好了莱拉不来、便祈求她给自己全身下禁制来让她心安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他不过刚提了出来，莱拉就火速地答应了，竟然什么都没说。
　　而她来了，面色和之前一样冷淡。
　　但雷恩斯的目光却没有一直维持在莱拉身上，幽静的树林里，灰白的光芒在夜色最浓时倏然变得明亮至极，伏到了神木的根茎下。
　　随即一条溪流出现，围绕着神木潺潺流动，其表面光芒如同银河般灿然生辉。
　　雷恩斯紧张地抿了抿唇，“谢谢你来，我不会害你的。”
　　然而，莱拉听到他的话，无声地转头凝视着他。
　　有一瞬间，雷恩斯感觉她眼中的情绪复杂极了，竟像是要在他的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莱拉：“你很能干啊……雷恩斯·德威尔。”
　　雷恩斯：“……”
　　他一时不知道莱拉指的能干是什么，是在指他在柯塔林给罗德尼做的事，还是说其他的什么。
　　他喉头动了动，却看向河流低声说：“……这是时空之河，已经开启了。我们走吧。”
　　莱拉没说什么了。
　　雷恩斯先走一步，他们一齐跨越神木硕大的根茎堡垒来到了闪烁的时空之河旁。雷恩斯先跨了下去。
　　如同赞恩体验的那次，没有水流，只有流逝的光。
　　而也是在踏下去的瞬间，雷恩斯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灵哨”竟一点反应了。疼痛消失无踪。
　　这令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眼莱拉，却多了分勇气。他试探性地朝岸上的她伸出了手。
　　“我带你下来吧。”
　　“……”莱拉沉默了几秒，才冷冷地哼了声，“拿开。”
　　“……不是。这是时空之河的规则，如果你要看我的记忆，必须由我这样带着你过去。”雷恩斯讪讪地补充。
　　“……”
　　莱拉又沉默了一秒钟，最终面无表情地把手搭在了雷恩斯的手掌上。
　　雷恩斯连忙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在月光和自然意志的光芒的照耀下，他拉着莱拉一齐走在这星河般的溪流上。
　　而如今的雷恩斯已经换下了在闇域的伪装，这些光芒跳在他的雪白斗篷上，如同在舞蹈的有形夜曲。
　　莱拉晃了一瞬的神，凝视着雷恩斯与光，却倏然分辨出了一件事，“你还成为了’自然意志’的眷者？”
　　雷恩斯含糊地“嗯”了声，“一些运气而已。”他握紧莱拉的手，两人共同前行。
　　凉风习习，森林荡漾。
　　他们走到溪流的尽头并没有花费多久。一个银白色的旋涡呈现在他们眼前，一个光球正从其中央冉冉升起，停到了莱拉的胸前。
　　雷恩斯的心却倏然突然狂跳了起来，仿佛要去经历一次重要的审判。
　　是的，他总算可以让莱拉知道一切了。
　　但想到过去的腥风血雨，雷恩斯又闭上了眼睛，心中倏然出现了许多杂念。
　　……是的，他没有杀莱拉。但其他的事，她会怎么看呢？
　　雷恩斯拉紧了莱拉，出了口气，才对她轻声说：“把手放上去，我们就可以一起进入时空之河了。之后你可能会看不到我，因为我有时会融入那里的时空。但时间到了，我们都会被送出来的。”
　　莱拉挑了一下眉，她的目光在雷恩斯紧扣她的手和光球上逡巡了一遍，点了点头。
　　雷恩斯把他们的手放了上去。
　　而下一刻，莱拉倏然感觉手仿若被放入了清凉的水源中。下一秒，光球上的光猛然放大，她被吸了进去。
　　……
　　呼呼——
　　雷恩斯亦消失了，莱拉再次睁眼，化作了碧眼乌鸦，正翱翔在辽阔的夜幕中。
　　南北境的山川河流都如同变小的积木呈现在眼前，直到一条巨大的火龙突兀地点亮其间，撕裂了安静的夜。
　　——那是在燃烧的山谷。
　　莱拉的瞳孔猛然一缩，她认出了这个地点，甚至认出了时间。
　　“这是……莱波峡谷？”
　　前世。她假死后，正是在莱波峡谷杀死了奥伯伦。当时她的力量不及他，便借助天灾中的火流——她用法阵引爆了火流，覆灭了安霍尔德的军队，在用埋伏好的法阵和军队先后上前进行绞杀。
　　莱拉对所有复仇的场景都记得异常清楚，因为那都意味着她从多年的、沉浸在仇恨中的噩梦中得到了解脱。
　　但现在，莱拉恍然多了种重回梦魇尽头的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传来，拉拽着她向下俯冲。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屠杀的场景，却没有。
　　呼——下一秒，她竟站在一个杂草地中。手脚漂浮，正维持着灵体。而不过落地的瞬间，一阵少年的哭喊就闯入了莱拉的耳朵。
　　“利亚娜？我杀她，怎么可能？！……分明是她骗我，要杀我！！！”
　　“她要杀我全家……我们都被骗了，利亚娜·高登从不存在！”
　　“……”莱拉猛然回来，却一眼认出了正跪在草地中央的少年。
　　西利尔·安霍尔德。他的背后火光在峡谷中蔓延，其全身是血，面前却站着另一人。棕发映着火光，蓝眼冰冷，神情愤怒却冷淡。是雷恩斯·德威尔。
　　他的面色苍白如陈雪，胸口起伏，正一手掐着西利尔，一手按上了西利尔手中的幻幕。
　　莱拉从未见过雷恩斯情绪这么强烈的时候。她猛然怔住了。
　　而雷恩斯把手按上幻幕，是否是想检查其是否伪造。但检验后，脸色却蓦地苍白了。
　　西利尔怒吼：“她就是莱拉·奥利维！你不信吗？还不带我走，我们可能都得死！”
　　……莱拉屏息。她已经认出了幻幕上的内容，竟然是她欺骗西利尔的一起跳崖的场景。
　　……她从来不知道雷恩斯也看了。
　　而下一秒，她看到雷恩斯的瞳孔猛然睁大，他似乎陷入了难言的愤怒和震惊，但出口的话，却与他的神情相反，苍白又无力。
　　“……你骗我。”他说。
　　雷恩斯依旧掐住西利尔。却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巨响，让他们都猛然抬起了头。
　　而莱拉看到火焰之中，缓缓一道人影。
　　但她看到的瞬间，却扣着手，按上了嘴唇，一时失语。
　　卷影的身形，夹带灰烬的长刃，阴沉的步伐……她自然认出来了，那是自己。当时已经杀红眼的自己。
　　而想起之后发生的事，她抿住了嘴唇。这也是她后来在柯塔林面对雷恩斯时有些心虚的原因。
　　……
　　前世。354年12月。
　　莱波峡谷。雷恩斯到了这里试图寻找西利尔·安霍尔德，却惊闻噩耗。利亚娜·高登……是莱拉·奥利维。
　　所谓噩梦接连噩梦，以上竟都不是那当晚他所经历的最糟糕的事。
　　最糟糕的事……是在之后。
　　山谷中的火焰如同炼狱般喷薄而出，一个披着乌黑斗篷的女人倏然骑着巨狼从其中出现。她与坐骑皆黑影缭绕，手上是一柄燃着“灰烬”的长刃，散发着阴冷的血腥之气。
　　……深渊的尊者。
　　而她脚底蔓延地拖着内脏的荆棘、漫血的“灰烬”……都说明了她的身份。
　　若是在往常，雷恩斯必定立即应战。但是，有了之前西利尔的话……他竟脸色发白、不知所措地瞪向了女人。
　　说熟悉么？除了身姿有一点熟悉，没有一点。
　　但说不熟悉吗？不过在她出现的瞬间，他的直觉竟然就自动印证了西利尔的话。
　　雷恩斯屏住了呼吸。
　　而看到他，女人却也突然愣住了。她似乎没有料到他在这里。
　　她的手勒住缰绳，狼也停住了。但她不过怔了一秒，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如陌生人般朝雷恩斯伸出了手，语气阴沉，如同在发号施令。
　　“把西利尔·安霍尔德给我。”
　　西利尔·安霍尔德全身都开始发抖。
　　对面的女人却似乎并不满意其他人的反应，直接撩起了“灰烬”，劈向了西利尔·安霍尔德。
　　却在这一刻，雷恩斯总算反应过来了。那在光明领域代表罪恶的黑影一出现，他便拔出了“肃寰”，迎了上去。
　　呼！冰刃与灰烬交击。
　　女人有些吃惊，抬眸瞥了雷恩斯一眼。
　　那一刻，雷恩斯已经感受到了对面的强大，胸中出现了血意。
　　他却咬紧了牙，在电光火石间，道：“肃寰。”
　　轰！冰光乍现。
　　也是在肃寰消灭一切法术的一刻，雷恩斯的冰刃刺向了深渊女人的脸，却不是攻击中的伤害，而是撩了过去，径直撕裂了女人脸上的黑影。
　　而月光下，女人的脸庞径直露了出来。
　　她皮肤苍白，眼眸碧绿如玉，与月光交相辉映。但看到她的面容，雷恩斯却止住了呼吸。
　　那与利亚娜·高登相同的面容上，却爬满了被视为邪恶的腐蚀之纹。她过去温和、善良的脸颊，神情如同蛇蝎般冰冷。
　　雷恩斯识人。
　　眼前的人，绝对是个嗜杀的人。
　　但望到这张脸，他便忘记了一切，亦忘记了在“肃寰”期间继续进行进攻。
　　却在这一刻，女人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又望了眼他身后的神术师，突然传来了一声冷笑。
　　“滚。”
　　她的斗篷中窜出一道如蛇般的黑影，击向了雷恩斯的腹部。他猝不及防地被击翻在地，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而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身上的压制性击倒了。
　　一片狼藉间，女人朝雷恩斯身侧的西利尔再度伸出手，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眸光闪动，重新看向了地上的雷恩斯。
　　她愣了一秒，却是沉默地把手收回了。
　　她转身走了。
　　她走回了火中。


第215章 北境之忆（一）   伐荆计划-上（回忆杀……
　　前世。
　　355年, 1月。
　　雷恩斯从噩梦中醒来，额头渗出密汗。窗外弥漫着鸢尾花的香味。
　　他来纳尔山村已经一周了。
　　他醒来后，下属便跟他汇报了进程。
　　“您吩咐的后山已经检验过了。但深渊人很狡猾, 和之前一样, 这里的痕迹被消除得十分干净，我们没有查到什么。”
　　太阳穴隐隐作痛。雷恩斯却说：“知道了。”
　　他费力地起身。这是他近来的常状, 能够入眠已经算得上幸运。
　　而不过起来，他便又能看清这被阴影印上的木屋。“利亚娜·高登”的故居。蓝楹花灯已然黯淡, 结上了蛛网。而这里的一切, 亦变了样。
　　神院来了这里。所有物件都被特遣部派检验和感应。
　　而这会客小室中央的桌上, 放置着一本书。《柏宜斯·高登手书》。
　　雷恩斯再次翻开了它。但望着其上“异脉二重身”的字眼, 他大脑又传来了一股空虚的晕眩。
　　身后同时传来汇报声：
　　“德威尔阁下，据查明, 真正的利亚娜·高登大概在351年就遇害了……我们查到，当时在她的祖母艾莉洛·高登过世后，她就前往了常青镇。但正好途径了“三域之乱”中莱拉·奥利维对都哈、拉马德余部进行作战的荒墓山。她大概那个时候就死了, 出来的人是’逆屠者’莱拉·奥利维。”
　　雷恩斯沉默了许久。
　　“……知道了。”
　　他走了。
　　……
　　“最近还是难以入眠吗，雷恩斯？”
　　道尔神官拿起了听诊的仪器, 金黄色的医术符文连在了雷恩斯的身体上, 灵脉起伏。
　　雷恩斯按住额头, 却答: “是的。”
　　纳尔山的调查并没有维持多久。但回到神院后, 雷恩斯不知道凯伦首领听说了什么, 他被强制要求前往道尔神官处参与了定期的治疗和检查。
　　道尔神官很快给他开好了药, 也写下了配制法。但临走前, 这位雷恩斯的老师之一却皱起眉头，对他缓缓开口了：
　　“雷恩斯，我从凯伦首领那里听说你打算去龙部的事了, 但实话实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并不合适前往……你不过刚刚进入宗师，又接连遭受噩耗，再这样下去，你随时可能陷入紊乱。”
　　“我建议，你继续留在神院接受观察。”
　　雷恩斯微微抬起眼皮。
　　道尔神官又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近来的事对你影响巨大。但我们总得学会遗忘。”
　　“面对挫折和伤害，我们要学会通过外力早日脱离，而不是身陷其中……这才不会让正中心机叵测之辈的下怀。”
　　心机叵测之辈。听到这个词语，雷恩斯冷硬如雕塑的脸才有了起伏。他的指节苍白，微微扬起了头。
　　“……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冷如机械。他走了。
　　355年1月的神院，萧索中不乏混乱。在两年前的常青镇之乱后，这里便冷清了许多，因为边境部族其中三部已相继不再踏足这里。而不日前的“血谷屠杀”，却如同在印证厄运不过是轮回的道理。噩梦降落到了蔷薇身上，而这场浩劫来自外境，引发了远超常青镇案时弥漫的混乱和恐慌。
　　“龙部边境也不太平……克拉雷家族的诺拉小姐以及密斯蒂小姐已经紧急前往。奥里首领那里也传讯，让阁下前往密会……”
　　细雪覆下的神院，雷恩斯的长靴碾在上面，发出了细细的声响。他在检查旁人递上的罗盘。
　　但当他的脚踏上台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下属的声音：
　　“……德威尔阁下，我们不是应该前往密会吗？……这里似乎方向不对。”
　　雷恩斯蓦地驻足。眼前高大建筑的常青藤凋零，雪掺杂着木香，荡漾其间。
　　歌斐木楼。
　　而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研习室的窗下。
　　石砖上的银色铭牌正刻着——‘独叶’G室。
　　他沉默了少许，才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下属不明所以，只缓缓答：“阁下，现在是1月5日星期一下午十二点半。”
　　雷恩斯：“但是……是355年。”
　　“是的。怎么了？德威尔阁下。”
　　雷恩斯噤声，手突然扶住了额头。
　　他的确生病了，病到混淆了时间，混淆了是非。352年，岁月还沉浸在光明中，他和“利亚娜·高登”将在这里开始学伴研习。
　　但现在是355年。光明……已被谎言碾碎。
　　“……是走错了。”他说。
　　他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
　　安霍尔德家族在边境被敌境人屠杀，这件事在整个南境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但没人想到的是，深渊还没有后续的动作，龙部却率先行动。
　　那时，安霍尔德刚刚覆灭，神院内部打乱，密会开始争论是否要对深渊出兵。
　　然而，龙部却在新年的那一晚突袭东部边境，以令神院措手不及的势头开启了侵略战争。
　　一月，雷恩斯在短期的治疗后总算停药，随后立刻赶往了龙部战场，以新晋宗师之名和克拉雷家族联手，指挥了两场反攻战役。
　　危机稍加平息。但局势却如同紧绷的弦，不得再受任何外力的侵扰。
　　然而，南境人还来不及喘息，第二桩事被他们视为厄运的事出现了。
　　在神院、龙部尚艰难对峙之时，深渊南领地柯塔林的狼骑突然出动，以迅雷之势对南境西部边境的五处据点进行了合围。
　　与此同时，莱拉·奥利维甩出一系列罪纲、声称安霍尔德家族曾勾结前深渊鬼督来掠夺柯塔林的财富。这听上去荒谬至极，但偏偏柯塔林接连甩出了交易证据，各方幻术重现的认证。
　　其强硬要求，南境必须半月内归还所有柯塔林有证据的、都哈·宓勒当年为达成交易以降谈之名划给南境的几座南领地边城和矿产。
　　如果不照做，柯塔林将会直接对西部开战，直到夺回边城为止。
　　与此同时，一条被标记了“守墙人”的情报从北境暗钉网络送回：
　　【莱拉·奥利维主战，柯塔林内部已由瑟古德集兵，但三日前小尊主梅芙·克兰兹被秘密召往鬼稽城，龙部使者、古根海姆家族相继前往。深渊内部各方态度不明。】
　　【建议和谈，先行稳定柯塔林势力。】
　　对于神院，安霍尔德家族和北境勾结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那是之前的常青镇冤案后都没有牵出来的线索。
　　然而，在神院内部动荡和外部面临围攻的情况下，莱拉·奥利维的作为无疑在雪上加霜。
　　神院就连抓出个初级智者都明白，他们如今根本无法再在抵抗龙部之余分出手去对抗深渊。
　　边境谈判，终成为了南境355年冬的主题。
　　……
　　那一场的谈判设立在瓦墙之前。高大的土墙上刻着乌鸦的图腾，那是主宰的象征。而曾经的南境与深渊的停战之约，就叫“瓦墙条例”。
　　355年2月，雷恩斯从龙部赶了回来，在听到这个噩耗后，不知道再评价什么。却紧接着跟随姨母凯伦·奥里前往了瓦墙。
　　这场谈判中神院人毫无疑问是被夺取。
　　然而，这复杂的形式让密会把“稳定西部边境的局势”设定为了最高优先级的目标。他们必须参加。
　　瓦墙之前，已在他们到达前立下了一个布下了严密结界的石堡。雷恩斯进入时，发现莱拉·奥利维已在其中。
　　不同于在莱波峡谷的全身卷影，她已然除去了所有的伪装。
　　她露出了苍白的皮肤，上面流淌着令人忌惮的腐蚀之纹。她碧眸如翡翠，脸部的轮廓像极了“利亚娜·高登”，却呈现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压制性气质。
　　而看到南境的使团进来，她不过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在雷恩斯身上根本没有停留，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她摆了摆手，身后的大臣上前。“南境的使团，柯塔林恭迎你们。领主为表达诚意，已然亲至。希望可以顺利达成协定。”
　　这场谈判开始了，而这场谈判，可以说是所有南境人的噩梦。
　　……
　　这场谈判，在后来的史学家眼里——无论他们来自南境、兽部或者深渊本身，都一致认为柯塔林发挥了其臭名昭著的传统。其总在其余势力最危急时隔岸观火、冷眼旁观，在最有必要时再上去横插一脚，以最低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而这种做法，无疑使柯塔林遭到了许多势力的唾弃和防备……却也不意外地受到了唾弃它的大小势力的暗中模仿。
　　在后来一个错杂的时间线中，一位来到柯塔林、具有蟒蛇家徽的外乡人便把此种行为学习得淋漓尽致。当然，这都是后话。
　　……如今，在南境人冷如冰霜的面容中，谈判开始了。
　　但他们发现，这位柯塔林领主开口后竟面露和善，然而说出的语言却和她的名声一样宛如蛇蝎。
　　“……什么？划地可以，但让我阻止龙部和其他领地开战？不可能。我只是深渊南部的领主，来要回一点家业。南境的诸位请不要太高估我。”
　　她的语调如同闲话家常。
　　“……什么？还要我们放弃荒墓山那个的据点？这也不可能的。”
　　“说实话，我没加倍向神院索要那场战争中的安霍尔德家族在柯塔林制造的所有损失，已经仁至义尽了。望诸位明白。”
　　莱拉·奥利维完全是踩在南境所有人的底线行事。她强硬地要走了五个据点，其中一个位于三个势力的交界处，同时接壤龙部、深渊和南境，对南境目前对抗龙部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战略地。
　　而面临交换据点的要求，柯塔林却毫不让步。
　　“我们只要本属于我们的。”
　　……毫无疑问，这场谈判让所有南境人内心愤怒、冰冷、甚至感到屈辱。虽然柯塔林找足了历史理由，但既然是曾经的政府停战协议上定下的，南境便认为自己不应当承担。
　　但更没人能承担西部开战的后果。
　　而比起龙部那疯狂的硕大阴影，柯塔林不过是一条停在南境门前、还能够商讨的毒蛇。
　　南境不得不答应了柯塔林的要求。边境谈判冰冷了黄昏。
　　……
　　瓦墙上盖着细雪。不过在两方外事大臣刚刚宣判谈判暂停时，雷恩斯走出了石堡。
　　他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其中窒息的气氛。他再待下去，便感到自己会随时疯掉。
　　堡垒外的空气很冰，雷恩斯沿着其覆盖的细线往前走去，却冷淡地避过了狼骑巡逻的位置。
　　堡垒建立在南境和柯塔林的边界线上，遥遥一条线，两个势力被划分了开来。
　　他向前走去，在一棵足以压满雪的枯树下，他把“肃寰”立在了边界上，喘起了气，却突然被身前的动静一惊。
　　交界处的对面，竟缓缓走来了莱拉。她乌黑眼睫撩过细雪，手臂延展，似乎正要召出传讯鸦。但看到他，她亦停止了动作，凝眉看了过来。
　　“……”
　　“……”
　　两人四目以对。
　　而静谧不过三十秒，雷恩斯的面色凝结成霜，收起肃寰转身便走。
　　他的嘴唇却冻得铁青，身后却继而传来女人的声音：“德威尔。好久不见。”
　　握剑的指节陡然发白，雷恩斯驻足了，却听到了女人缓缓靠近的脚步声。她停在了他的面前，肩膀、黑发上都留着血。
　　雷恩斯却陡然咬紧了牙关。他无声地瞪视了莱拉两秒，才吐出了声音：“奥利维领主。”
　　他的声音不乏礼数，却是在紧绷。
　　然而，当莱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雷恩斯却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利亚娜的影。
　　她面容冷硬，无论说什么话，都似乎在发号施令。
　　“你现在似乎很反感我。”她说。语气却不是在感慨或质问，而是像简单地陈述事实。
　　……雷恩斯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只后退了一步。
　　然而，或许是他面上露出了过度明显的警惕和反感，莱拉的目光竟凝了一秒。
　　她轻轻抿住唇，沉默了两秒，才抬头说：
　　“有件事……虽然可能晚了，我或许需要和你解释一番。”
　　雷恩斯抬起了眉头。
　　莱拉却说：“我之前在莱波峡谷不是故意伤你的。”
　　“我当时力量消耗过度，精神也因为刚刚恢复血脉陷入紊乱，误伤了你。对不起。”
　　她的语气中竟不乏诚意，说的是南境语，口音和利亚娜一样秀气，竟然让雷恩斯恍惚了一瞬。
　　然而，“利亚娜·高登”这个名字……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就是心中刺、脑中钉。
　　跟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他无法去认真想，去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只要一想，那胸口便会传来一阵空虚的悸痛。比如现在。
　　雷恩斯的胸口浮起一层郁窒感，他闭了闭眼睛，却冷冷抬眸，面无表情道：
　　“……是么。这样。”
　　他仿佛从不认识面前的人一般。
　　莱拉凝视着他冷淡的眼神，却如不为所动。她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道，“你像是对我有疑问？有什么想问我吗？”
　　她竟换上了谈判时闲话家常的语气，且语气中多了分带着疏离感的柔和，“看在我们过去交往的份上，你可以问。我会斟酌。如果合适，我都可以解答你。”
　　…………雷恩斯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个程度。
　　发生了那么多，却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般地跟他说话。
　　但偏偏，一切看上去只有他在乎。
　　……对方毫不在乎。
　　雷恩斯扬起头。这时，他的脑中荡过了道尔神官对他的奉劝——“面对挫折和伤害，要学会遗忘……才不会正中敌人的下怀。”
　　他想因此控制住接下来的举动。但却因为翻涌的情绪转瞬失败。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一词一顿地吐句：
　　“南境人……对欺诈者无话可说。”
　　“我对你也是。”
　　两人四目以对，冷风吹来，莱拉却对他露出了略显吃惊的目光，这令雷恩斯心中的怒火更难以遏制。
　　他却克制住自己维持最后的教养和礼数。
　　他冷声继续道：“奥利维领主，我希望你清楚，你既然作出了那些恶心的、肆意接近、欺骗感情的事，就请不要再装出这副无辜的模样。”
　　“我不吃你这套。”
　　“毕竟，我是正常人，我们南境也是。不会随意对人进行情感诈骗。”
　　这次，莱拉彻底愣住了，她近乎惊诧地望着雷恩斯。
　　雷恩斯气喘吁吁，面对这种眼神，他冰冷的脸上产生了灼烫。他竟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他打算转身就走，却听莱拉再度开口了。
　　“你在意？我本以为……”
　　她的目光扫视他的脸，却突然止住了话头。
　　莱拉低声道：“肆意接近、欺骗感情？……你是指我对你吗？”
　　雷恩斯猛地睁大了眼睛，怒气在这一刻失去控制般地浮上了脸颊。
　　不是她对他，难道还他对她吗？
　　但下一秒，他却冷笑了声，“不是。”
　　“……不是。”他重复。
　　这次他没有再拖延，转身走了。
　　然而，伴随脚下急促的踏雪声，飘来了莱拉·奥利维的声音继而飘来。“雷恩斯·德威尔……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一些事。”
　　雷恩斯微一驻足，却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脚步。
　　莱拉的声音却随着风闯入他的耳朵，“对不起。但我必须澄清，我当时不是故意接近你、利用你的。”
　　“……我因为血统剥离失忆了，行为将不受自己控制。和你那段是自发的。我对你抱歉。”
　　雷恩斯猛地止住了脚步，却僵着身子没有回头。
　　直到远处却倏然传来了一阵鸦鸣，似乎来自柯塔林内部，在召唤着什么。
　　他终不受控制地回头了。
　　地上却只散落了几片鸦羽，莱拉已然消失无踪。
　　雷恩斯无声地望着那里，少许，把手按在了脸上。
　　好冰。
　　……
　　边境谈判结束了。这之后，雷恩斯没有再与莱拉·奥利维独处过，但之后，他却把“血统剥离令莱拉·奥利维”失忆的消息带回了南境。
　　南境立刻开展了一系列调查，经过追踪和预知感应，他们证实了这件事的真实，并奇迹般地感知到了和前“利亚娜·高登”相关的事。
　　他们感知到部分片段，前利亚娜·高登竟不是被谋害，而是自愿交付的身份，这令高登家族再次在千圣城被推上风口浪尖。
　　然而，由于下巫族早在两年前脱离了南境之盟，克拉雷家族和德威尔家族也因为两年前之事常年派人在下巫族附近秘密值守、防止意外再度发生，常青镇并没有再次被真正搅入风云中心。
　　而谈判结束后，柯塔林方便立刻履行了条款，西边界的狼骑被撤得一干二净，似乎他们早计划好了撤离、从来就没想过进攻过。而接下来，龙部却也传来了令人惊异且欣喜的消息，战况逐渐明朗，兽部内部产生了内乱，不死鸟部叨扰兽部，他们的进攻之势逐渐消退。
　　南境似乎本该是松口气了。
　　然而，355年2月初，雷恩斯却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被紧急召集到了密会。
　　在这次密会中，一项计划被紧急推到了密会的核心成员面前。
　　“伐荆计划。”
　　凯伦·奥里说：“因为莱拉奥利维的背叛。”


第216章 北境之忆（二）   伐荆计划-下（回忆杀……
　　夜晚昏沉黑暗, 月光爬上了中庭的白柱，却没有爬入那密闭的结界。密会在这里举行了秘密会议。
　　“我们刚刚接到了‘守墙人’的情报：
　　五日前，柯塔林的莱拉·奥利维在与我们签订了止战条约后, 却秘密前往了兽部。狼部、深渊中部、北部领地都先后派人前往兽部首都尼伯。而从‘守墙人’那里的可靠证人处得知, 他们在秘密共谋对南境的围攻。”
　　凯伦首领诉说时，面容冰冷如霜：
　　“总而言之, 这个情报可以说，莱拉·奥利维签订条约、却过河拆桥。不, 或者更准确地说, 边境谈判……大概从头到尾都是深渊和龙部用来麻痹我们的手段。”
　　“我以为, 我们必须立刻开启‘伐荆计划’。”
　　……
　　“伐荆计划”, 顾名思义，是指刺杀“柯塔林领主”莱拉·奥利维的计划。
　　“守墙人”, 这位只有密会极少数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名字，立于北境暗钉网的核心，情报从不出错。而这次, 在它掀开北境的险恶用心后，密会内阁无人不感到心惊和愤怒。
　　凯伦·奥里冷静地指出, 杀掉莱拉·奥利维, 或许是对于扭转整个局面最具有可行性的方式。
　　“‘守墙人’的信息还提到, 她是深渊坚定的主战派。而她作为柯塔林领主, 同时背靠克兰兹家族, 杀掉她, 必定可以引起深渊至少两个领地的内乱。那可以影响龙部和深渊联盟进攻的效率和决心。”
　　“而同时, 我们也已经在柯塔林相较其余北境领地最为成熟的暗钉网。这利于配合和施行计划。”
　　凯伦·奥里有条不紊地说了下去，当然，她提到南境没有放弃全面准备正面应战的希望, 而这项计划是为万全的配合。
　　而说到最后，这位南境的现首领转头看向了雷恩斯：“雷恩斯。你留下。”
　　……
　　月光爬上了窗台，雷恩斯以近乎静止的姿态地坐在凯伦的对面。
　　他的眼前是一管药剂，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当雷恩斯拿起来，无色的药在试管中微微荡漾，却转眼间荡出一股诡异的幽蓝，如同噬人心魂的深海漩涡。
　　……雷恩斯擅长药剂学，不过一眼，他便辨别出那是极致的毒性。
　　他无声地端详那管药剂，屏住了呼吸。
　　扼杀者。他也已经从凯伦的嘴里知道了这个药物的名字。
　　这是种无色无味的慢性| 毒药，可以通过多次的接触或闻嗅让人无声无息地陷入毒性的泥沼。
　　它的引发同样需要经过时间的沉淀，在长久的积累下，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引发，让人因内脏快速衰竭而死亡。
　　而除了“扼杀者”外，桌上还放置着一个微小的银扣——小如沙滩上的砂子，却荡着“时空之眼”的法力纹路。
　　凯伦道：“雷恩斯，这是古西大宗师制造出的储物类异能道具，目前神院只有一件。它可以隐藏在法师的体内，而除了半神、植入者和被植入者，无人能够感应到。”
　　“这是古西耗费了大量的心力制作的，但由于过多法力倾向保证隐蔽功能，其收容有限，只能放置‘扼杀者’、相关的操作仪器和通讯罗盘。”
　　雷恩斯盯着眼前的两个物件，却半晌没有反应。
　　他沉默了少许，动了动喉结，才抬眸问，“为什么是我？”
　　凯伦却摇了摇头，凝视着他：“……雷恩斯，我本来不会考虑你，也不打算你冒这次险。但刚刚我们收到一份来自闇域的情报，部分内阁成员确认你大概是整个南境最适合前往柯塔林的人。”
　　凯伦朝雷恩斯推出了卷轴上的情报。
　　看到上面的内容，雷恩斯再次屏息。
　　那上面竟投映着一张“极点信纸”的幻象。神院不知道到底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上了闇域，查到了两件事。
　　“……闇域地下城战争中，莱拉·奥利维曾加入冷岸兄弟会。和席勒斯·德威尔、艾利安奇尼交好，同年从黄昏之路进入地下城边缘，同时入会。”
　　“……闇域期间，莱拉·奥利维拥有两位老师。他们都对她具有重大影响，让她决定从童年主修的鬼战士转至亡灵法师一路。他们分别是‘亡灵大师’拉古法、还有‘毁城者’席勒斯·德威尔，期间曾历……”
　　总而言之，上面传来的信息都说明了“席勒斯·德威尔”这个名字曾经在莱拉的生命里扮演了浓墨重彩的角色。这正与自莱拉回到明域后的传闻契合——“她与席勒斯·德威尔熟识”，只不过多了更多细节。
　　雷恩斯却面色苍白，看了会儿，才抬眸道：“所以，这是一个德威尔做下的事，要另一个德威尔负责吗？”
　　“……不，雷恩斯，我不是这个意思。”
　　凯伦摇头，“我们只是结合过去的一些信息，能够确认’德威尔’这个姓氏在奥利维心中是特殊的。”
　　她抿了抿唇，似乎短暂地犹豫了一瞬，才继续说了下去。
　　“你应该还记得，在那场针对安霍尔德的‘血谷屠杀’中，莱拉·奥利维强制开启了‘燃血术’。她作为鬼战士、亡灵法师双修，却一向是主修亡灵法师的，这种偏鬼战士系的燃血会透支她的力量和理智，进入嗜血状态。”
　　“但据调查，当时你和她相遇，却全身而退，甚至救下了西利尔·安霍尔德。雷恩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听说过她过去的做事风格……”
　　雷恩斯的手背一僵，指节发白。在后续的调查中，他早已知道这个细节。
　　……但这又能真正说明什么呢？说明莱拉·奥利维会特殊看待他的人或命，所以他适合去么？
　　凯伦却补充，“……南境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一个具有快速接近莱拉·奥利维的可能的人。”
　　“雷恩斯，你可以考虑，决定权最终取决于你自己。如果你不愿意或无法下定决心去做，我可以派你回龙部。”
　　她叹了口气，目光去看向了窗外的灯火通明，“南境，或许可以找到另一条路吧……”
　　雷恩斯循着凯伦的目光看去。
　　那一刻，他看到了窗外千圣城的灯火通明，圣光明钟楼敲响了神圣之声，但纷乱的人声和风声却继而浮上了千圣城的天空，似乎在昭示着这片土地可能面临的噩运。
　　雷恩斯无声地望着，咬紧了牙关。
　　他的手指蜷缩，张了张唇，却终究低声道：“……不，我可以去。”
　　……
　　当天，夜晚呈现了那个冬季最深沉的颜色。
　　雷恩斯却破天荒地又做梦了。但对于他现在来说，无疑是个噩梦。
　　他梦到了自己和还是“利亚娜”的莱拉·奥利维漫步在歌斐木楼旁的湖畔，他们那时刚刚交往，她穿着浅绿的裙子，在不厌其烦地和自己告白和撒娇。
　　“德威尔先生，”莱拉拉着他的手臂，柔声道，“为什么我们都交往了，你还是这么冷淡啊？”
　　她冲他眨着眼睛，眼中流露无法掩饰的爱意，“你不要总是关上心扉好不好？你可以试着打开它，总是关着，你会永受孤独之困的。”
　　她的棕发迎风飞舞，他静静地望着她，却似乎习惯性地保持了沉默。
　　但画面却变了，在常青镇中央的树屋前，莱拉依旧拉着他的手，却泫然欲涕。她似乎快心碎了。
　　“别进去。求你别进去，可以吗？想想我的感受。”
　　但他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句都没有回复。
　　梦的尽头，莱拉最终缓缓放开了他的手，眼中的爱意在失望中消失殆尽。“再见。”她说，“再见。”
　　雷恩斯陡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助眠的药香弥漫，他却满头冷汗。
　　他无助地望了眼四周，才又想起了现在的时间。
　　355年2月11日。
　　但如今，只要把现在和过去作对比，雷恩斯便能感受到一股心悸的痛苦。他把脸蒙在了手里，却没能成功地用手部的冰冷令自己彻底清醒。
　　他又想起了刚刚的梦，又想起了莱拉·奥利维曾告诉他一切都是她失忆时自发的。
　　但现在，这段记忆对她算什么呢？
　　而他们之间，又到底谁对不起谁多一些呢？
　　雷恩斯沉默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才最终低声道：“……别让我再梦到你。”
　　“莱拉·奥利维。”
　　不久后，雷恩斯重新躺在床上，却发现自己无法再入眠。他干脆下了床。一道咒语后，他前往了黑市。
　　他来到了塔的底层，长驱直入地进入了地下室。那里放置着实验的器具，是他近两年精神不济时做下的实验。
　　雷恩斯走到那里，沉默了会儿，收走了其表面标记着“药物重铸”的卷轴，纳入了储物戒中。
　　而三天后，他最后一次来到了这里。
　　“炔鹰，你来了。”
　　塔的底层，他的好友“迷雾沼的那伽”在等他，推给了他需要的药材。
　　“你要的药材我都收集好了。但恕我直言……你是要去救治或毒死什么巨人？你这次似乎是要把黑市所有的稀有药材都搬空了。”
　　雷恩斯默了一秒：“……不是什么人。但谢谢你的货，那伽。”
　　他收下了。他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们在黑市的最后一次见面。
　　……
　　半个月后。
　　……
　　时间转瞬即逝。二月下旬，柯塔林小雪纷飞。
　　这是寒冷渐去的时节，深渊的群众却都围在了大道上，目睹一辆狼车朝着埋骨堡行进。其由一排排狼骑严格地护送，但车壁四周却展现了骇人的禁制结界，足以囚住北境最恐怖的魔物。
　　狼骑路过时，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似乎是囚车？”
　　“是的……听说啊，这里面似乎是一位来自南境的重要战犯，还是位身份尊贵的新晋宗师。你们大概也知道，现在东领地和兽部边境都战事未止，这位宗师似乎是在作战时被出卖了行踪，被古根海姆大领主俘虏了。但奥利维领主不知道为什么，听说后立刻去函中领地，把这位南境宗师强硬地要了过来……”
　　“啊，这我知道更多，是南境神术师大族德威尔家族的人……”
　　“啊，这个家族的人不是传闻中和领主在闇域有旧吗？”
　　议论纷纷。高大的囚车驶入了埋骨堡，却再也不见踪影。
　　……
　　“德威尔大人，请。”
　　雷恩斯被从狼车上押下去时，蓝眸上蒙着一层雾。
　　有人扣住了他的肩膀，这令他厌烦，但他知道自己只能忍耐。
　　现在，他看不到四周的任何情形。
　　在东领地，他就被阿海姆·古根海姆剥夺了视觉。
　　——短暂的剥夺感观，是鬼战士尊者的能力。
　　雷恩斯目不能视物，沉在一片黑暗中。这种情况下，他身上锁链的重量也主观上地加重了。
　　是的，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从未感到自己这么狼狈过。
　　作为战俘，他全身都上满了最坚固的“禁制之锁”，所有可能与自身灵体感应、产生灵流的部位都被紧扣、压制。
　　他的双手被锁在腰后，一路上也只能被动地被押送前行。
　　身旁是有秩序的脚步声，雷恩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听到了几句交接声后，他被推入了一个能到嗅到血腥味的房中。这里冷极了，寒气直接透过衣服侵入他的肌肤。
　　他的身上又被加了几道锁链。
　　“领主一会儿会来见你。”狼骑粗犷的声音传来。
　　雷恩斯紧抿嘴唇，听到关门声后，他没有松懈。他背靠石柱，脑中快速闪过了最近发生的事。
　　……被俘，对他来说其实是意外。
　　没人会采用这种冒险到发疯、没有退路的方式。但伐荆计划在初始就产生意料之外的变数。
　　最开始，他和秘潜部的人本想选择暗潜的方式——以伪装过的南境法师的身份进入混乱的东领地，再投奔柯塔林，随后接触暗钉，朝上引荐，通过试探莱拉·奥利维的态度再来确认他是否暴露身份、或通过其他方式曲意逢迎。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们潜入东部边境的消息竟然被未知者泄露了。深渊东领地与龙部同时出手，对他们进行了围剿。
　　那场战斗，敌众我寡。雷恩斯竭力护走了属下，却面对陆续赶来的北境强者而感到力竭不敌。他当机立断，干脆打算放手一搏，直接以被俘的方式明潜进入北境。
　　……如果闇域的信息都是真的，莱拉·奥利维不会不管他吧？
　　雷恩斯嘴唇发白，无声地靠在牢中等待。
　　……
　　埋骨堡边塔，严防值守。碧眼乌鸦却在一阵疾风后降落。
　　莱拉准确落到了关押雷恩斯的牢房前，乌发碧眼，眉眼冷厉若霜雪，身上的绒袍却沾着血。
　　她刚亲自处理了一件关于西部背叛者的案件。
　　如今赶来，她无声地凝视牢房的门，念了道净化的咒语，同时清除了衣服和指尖的血液，才走了进去。
　　然而，莱拉不过刚进去瞥了一眼，却又转瞬出来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
　　“什么，领主？请您明示。”驻守狼骑道。
　　“……我是说雷恩斯·德威尔身上的衣服。”莱拉眉头紧锁，“……谁给他换的荆棘制式的古式覆袍？”
　　古式覆袍，是深渊的民族服饰之一。乌黑的夹裘袍，是第三等级的居民常有的服饰。身上带有什么纹章，通常就说明属于什么势力。
　　但在异乡者身上……却别有意味了。
　　狼骑愣了愣，才谨慎地回复：“中领地送来这位的时候就这样了，说是希望您满意……领主，您这是要我们给这位换下吗？”
　　“…………”
　　莱拉又沉默了少许，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
　　不久后，她才开口：“算了。不用。”
　　她进去了。
　　这次重进，她抬眸，重新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阴暗中，南境的神术师青年正靠在中央的石柱上，锁链加身。
　　他身上绣有荆棘图腾的黑袍落到地上。而听到动静，他的脸上瞬间填满了冷淡和警惕，头微微扬了起来。
　　沉默了会儿，雷恩斯才开口：“……奥利维领主？”


第217章 北境之忆（三）   一次为爱-上（回忆杀……
　　他坐在那里, 眼眸湛蓝依旧，却透着迷惘的雾，似乎不能视物。
　　莱拉停在他面前, 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雷恩斯微微蹙起了眉头。
　　……其实早在莱拉进来时, 他就听到了她的动静，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似乎曳步走来后，便再没了动作, 也没有回应他。
　　这让雷恩斯紧张了起来, 他突然不确定面前的人是不是莱拉了。
　　被绑着无法动弹, 他只能用手抵住背后冰冷的石柱, 再次问道，“……是你么？”
　　“是我。”莱拉总算回答他了。
　　然而, 下一秒，一双冰冷的手覆到了雷恩斯的眼睛上。莱拉念出了一道旧语，困住他视觉的黑暗荡然无存。
　　莱拉解开了“感观剥夺”。
　　在光进入视线后, 雷恩斯后知后觉地看清了莱拉的身形。她穿着缀金边的华美织锦，沉甸甸的链子挂在袖口, 令她的美艳多了分沉敛。她却异常冷漠地看着他。
　　雷恩斯心头一跳。
　　如果说上次在瓦墙相见时莱拉的面色谈得上温和, 现在却完全不同, 冷厉如石, 甚至说得上难看。
　　莱拉：“我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什么？”雷恩斯抿起唇皱起眉, 却没有想到, 莱拉接下来的话在他心中带来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莱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却突然扯动嘴角，“直说吧，让你出现在深渊的计划叫什么？‘斩荆’、‘除荆’还是……‘伐荆’？”
　　轰……如同被骤然浸入一池冰水, 雷恩斯后背传来砭人肌骨的寒意。他全身的血液仿若凝固。
　　他几乎花费了最大的力气、用了最快的反应速度，才控制住了表情。
　　他僵声道，“……你说什么？”
　　“还要我说得更清楚些吗”莱拉缓缓地蹲了下来，巫者绒袍垂落地上，她的碧眸和耳坠上的绿宝石一齐绽放冷光，“你们南境密会是觉得我有多傻，才会觉得你在东领地边境被俘获一事纯属巧合？你是冲着我来的，是不是？”
　　她靠近了，气息冰冷如霜，雷恩斯骤然忘记了呼吸。
　　他愣了愣，却背靠上石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莱拉·奥利维。”
　　莱拉冷笑了一声。
　　雷恩斯转而冷冷地凝视着她，“分明是深渊和兽部收买了我的消息，做下埋伏，才让我大意落到了你的手中，不是吗？”
　　“如今你成功了……不用再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还嘴硬啊。”莱拉根本没搭理他的话。
　　她念出一句旧语，“灰烬”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滚烫的烈火和冰冷的暗影同时焚烧、缠绕。
　　莱拉居高临下，一字一顿，“是南境的经历给了你什么错觉吗？你没听说过柯塔林的人最擅长什么吗？”
　　“我们最擅长审讯。”
　　“你确定不说吗？我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你开口。你不会想经历的。”
　　她的目光锁到了雷恩斯的脸上，冷得如同刀子。
　　而在她话音落下后，“灰烬”变化了形状，化成了一条利鞭。如锯齿般的倒刺横生，粼粼火星将金属般的鞭体表面烧得锃亮。
　　那状如魔物，人体的肌肤在其面前仿佛变成了最脆弱的物件。
　　而雷恩斯看到这一幕，却突然失了控地睁大了眼睛，抬头瞪向了莱拉。
　　……是的，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明明早已没有心存侥幸，认定他们已为敌。
　　但看到眼前的人用着“利亚娜·高登”一样的脸，语出冰冷，他的心脏还是骤然绞成了一团，引出了无法立刻缓解的疼痛。
　　雷恩斯抖了抖嘴唇，才哑声说：“……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如果这是你对战俘发泄的借口，那你随意。”
　　他瞪向莱拉。莱拉的眼神却始终如没有温度的刀子。雷恩斯不想再看见这样的眼神，便干脆扭开了头。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可能的痛苦的到来。
　　然而他却不知道，他此刻的模样落到莱拉的眼中，她握住“灰烬”的手竟微微一僵。
　　眼前熟悉的青年扭开了头，面色铁青，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棕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双目紧阖，一副心冷、却无畏的姿态。而配合他被绑着的模样，竟微妙地生出了某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莱拉微微张了张嘴唇。
　　最终，她长出了口气，冷冷地瞥了雷恩斯一眼，认命般地把“灰烬”放下了。
　　她一句话也没说，一道默咒，化为乌鸦离开了。
　　……
　　漫长的等待，痛苦却久久不至。
　　雷恩斯听到鸦鸣后才再度睁眼，却发现莱拉已经不见了。
　　……她走了？
　　逃过一劫，雷恩斯轻轻出了口气，身体却依旧紧绷着。
　　然而，在傍晚他才知道，劫难并未真正地离开，只是迟到地来临。
　　傍晚，黄昏浸染柯塔林的天空。
　　一位高大的狼骑带人闯入了雷恩斯所在的监牢。
　　来者是个中年人，明显是位高级军官，乌黑的制式锁甲上还配着精致的纹章，身披黑色貂皮斗篷，壮硕如狼。他吐着粗气用新语下了几道命令后，所有狼骑为他让道，听命于他。
　　他进入了牢中，目光却明显不怀好意，“南境的雷恩斯·德威尔？”
　　雷恩斯抬眸，一眼看到了对方身上的荆棘纹章和手上泛着冷光的刑具，没有吭声。
　　对方却冷声道：“我们会问你一些问题。你最好早点开口，这样会少吃点苦头。”
　　雷恩斯咬牙。
　　……
　　长厅内，弦乐歌声漫出，莱拉正在宴请中领地来的使者。
　　一如既往，梅芙·克兰兹负责主持，派人给诸位来使斟酒。
　　而同样和传统一样，一位俊秀的北地贵族青年候在长厅中央的幕帘外，直到梅芙新立的副夫手科恩·左尔格走了过来，递给了他一个盛着精致酒壶的金盘。
　　科恩低声道：“这是我和小尊主亲自查验过的。不要再过第二个人的手。拿进去服侍大尊主吧，尽量取悦她。”
　　青年点头。而他进去后，科恩的目光暗了暗，才转身离开。
　　但不过转眼的时间，帘幕后突如其来地爆发了一阵尖锐的鸦鸣。
　　嘎嘎嘎……鸦鸣撕破了整个宴会厅的和谐。乌鸦从幕帘后飞出，如飞梭般地冲出了长厅，竟是驶向了边塔。
　　梅芙·克兰兹立刻查看，莱拉已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这里还在设宴……她人呢？”
　　贵族青年跪地，战战兢兢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刚进来……奥利维领主似乎是用手上的乌鸦感应到了什么，她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梅芙凝眉。
　　……
　　莱拉再次降落到关押雷恩斯的监牢前，狼骑俯身致礼。她的目光却突然盈了盛怒。
　　“谁来过了？”她问。
　　狼骑吸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半跪了下来，“是罗迪·阿加斯大人……他说是奉了古根海姆大领主的命令来审讯的，我们没有拦他。”
　　“不过……他刚进去没有多久就匆匆走了，和您不过前后脚的差别。”
　　莱拉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罗迪·阿加斯，是狼骑军团明部的副骑卫之一，狼骑中地位排得上前几号的人物。出生北部贵族。大部分狼骑都听命于他。
　　莱拉的目光望向了空旷的过道，压低声音：“所以你们让他进去了？”
　　对方埋头，瞪大了眼睛：“是的，他带了大领主的手令，还有出示了领主的荆棘令……我们不得不听从。”
　　荆棘令，是柯塔林配给军官代表身份的标识纹章。
　　莱拉深吸一口气，用目光剜了守牢的所有狼骑一眼，径直走入了监牢。
　　而她一进去，血意扑面而来，莱拉皱起了眉头。
　　雷恩斯正靠在石柱上，胸口剧烈起伏，右侧的身体沾满了血。
　　而他的目光虚弱却清明，昂头看到莱拉，瞬间僵住，却旋即警惕地别开了头。
　　莱拉快速走到他的身旁，半跪了下来，才彻底看清了他身上的伤。
　　雷恩斯的右胸上竟多了一块极为严重的烙伤。皮肉翻滚，黑血渗出。
　　而他偏着头，额顶流下冷汗，明显在承受痛苦，却强撑着一言不发。
　　过了几秒，他才冷冷开口道：“柯塔林的确擅长审讯，我感受到了。”
　　莱拉沉默了一下，才对他说：“……那不是我派的人。”
　　雷恩斯微微抬起了眼皮，眸光微动，却依旧没有转回头。
　　莱拉却旋即把手掌覆上了雷恩斯的伤口。手下的身体陡然僵硬，莱拉却没管他，念出了一道治疗的咒语。
　　在察觉到狼骑跟着进来待命后，莱拉回头说：“把他转移至东部边塔。把顶部安排给他。”
　　……
　　熏香、帷幔、雕柱……雷恩斯现在身处的环境和一个小时前大不相同。
　　他赤脚踩在荆棘图腾的地毯上，身下是柔软的床上。他靠在床边，任巫医给他上药。
　　他对面的是一位看上去是南境移民的古巫术师。在来到这里后，已经为他细致地处理过伤口，并开始了包扎。
　　雷恩斯看了眼自己已经自由的手臂，问：“这里能涂上木心草吗？”
　　木心草，是一种防止□□僵化的初级药剂。他被绑了太久了，需要恢复。
　　而如今，雷恩斯在被带至埋骨堡的东部边塔后，身上大部分的锁链已被下令除去，仅在手腕上保留了两枚禁制锁环。它们分别扣住他左、右手的灵脉，令他四肢自由了，却依旧没办法使用出任何法力。
　　“好，没问题，大人。”巫医应下了雷恩斯的要求，便开始尽心尽力地治疗。
　　雷恩斯靠在那里，余光却终究没忍住又一次往旁边瞥去。
　　随后，他不自在地垂下眼眸，冷冷问：“……你究竟要看到什么时候？”
　　那里正是莱拉。她坐在一处垫了貂皮的长椅上，自来到这里起，便凝视着雷恩斯疗伤。
　　听到雷恩斯的话，莱拉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穿着长靴的腿踏在地毯上，手撑上了一旁的桌面，低声道：
　　“德威尔先生，你要明白，在这个居室中，你是除了巫医先生最起眼的人了……我不看你们看什么？”
　　“……” 雷恩斯抿住嘴唇，闭嘴了。
　　莱拉伸长了腿，在短暂的沉默后，漫不经心地发问了：“找你的人叫作罗迪·阿加斯，是柯塔林军团明部的副骑卫……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他之前找你是问什么吗？”
　　雷恩斯抬眸看她，默了默，才说: “问神院在东部边境的布防。”
　　他的声音微顿，又说，“但深渊可以死了这条心，任何人问，我都不可能说出来的。”
　　莱拉挑起了眉头，竟真的不再问他。
　　然而，却在雷恩斯的胸部缠上绷带时，她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雷恩斯面前。
　　“收下。”她把一枚银扣按在了雷恩斯身侧的床头柜。
　　其低调古朴，表面缠绕着一条荆棘和两生花，流转着乌黑的影，是法力的光芒。
　　雷恩斯下颔紧绷，愣了愣，才说：“这是什么？”
　　莱拉解释：“这是‘灵扣’，下次如果再出现这种事，直接在第一时间捏碎它，这样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雷恩斯张了张唇。
　　莱拉转身走了。
　　……
　　“罗迪·阿加斯。”
　　是夜，莱拉沉浸在黑暗中，却低声唤出这个名字。
　　她轻声说，“我最憎恶叛徒和细作，我以为这是全领地都知道的事了。”
　　“不，领主，不，我……”
　　“你施行的时机真巧啊。我在长厅设宴，你掐着时间过来用刑，如果不是我提前设下了‘眼睛’，后知后觉地感应到了，你是打算直接杀了那个战俘吗？”
　　对方抬眸，颤声道：“不，是古根海姆大领主的命令……我，我……”
　　“哦，是鬼督、大领主的命令，那为什么他在中领地的时候他们的人不动手，让你这个时候来柯塔林动手？”
　　莱拉冷冷地挑眉，“罗迪·阿加斯，我看你活腻了……有些旧账，我们似乎该翻了。”
　　“不，领主，不，别动我，我出生北地贵族，家族曾为厄尔岭和鬼稽城出生入死，请你不要，不要……！”
　　莱拉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会用我的方式，给你宽恕的。”
　　——
　　当晚，一道火星如流星般划过柯塔林的天际，一道轰然巨响后，一具尸|体出现柯塔林的城郊。其从天而降，遗体容貌尽毁，全身烧伤。巡逻的狼骑发现了它。
　　无人看到其怎么被杀死，唯独被烧得残缺的荆棘令说明了他的身份。
　　而接下来，狼骑理所当然地没有调查出其死因，至少对外。
　　“主宰啊，罗迪·阿加斯副骑卫死了，被人烧死在了野外……”
　　埋骨堡边塔，有侍者在小心地议论。而雷恩斯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抬起了眼眸，“……什么？”


第218章 北境之忆（四）   一次为爱-中（为了榜……
　　罗迪·阿加斯之死, 在柯塔林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但这件事被处理得也十分干净，不过几天，这桩谋杀案便如被风吹散的野草, 再无人讨论。但知道当天内幕的人大多对他的死因心知肚明, 却也没有人敢说出口。
　　一切只敢在私下流传。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罗迪·阿加斯一直在为境外的势力出卖柯塔林的消息, 领主早就抓到了把柄，不过用那天的事借机开刀。
　　而伴随着莱拉潜伏南境时期的逸事迟到地传来, 众人开始揣摩起她对雷恩斯·德威尔的态度, 却谁也摸不准。但有了前车之鉴, 没有人敢再在相关的事上犯险, 因此雷恩斯最近居住在边塔的生活十分清净，甚至对于一个战俘来说谈得上滋润。
　　此时, 雷恩斯坐在窗台上，湖蓝的绸缎衣服衬得他皮肤雪白。他在翻看膝上的书。
　　他被软禁在这里一阵子了。在进来之初，他就把寝居内书柜上所有典籍快速翻过一遍, 柯塔林当然不会在其中留下任何南境人想知道的重要信息。
　　于是后来为打发时间，他才从头阅读, 现在选择了一本新语写成的、关于深渊政治形式的书籍阅读。
　　雷恩斯在阅读时一向是专注的。
　　然而, 他现在翻了几页, 目光却落到了窗台下。
　　他所在边塔位于埋骨堡东部, 是和主塔最近的边塔, 这让他可以对主塔下方广场的动态一览无余。而那个传闻中莱拉·奥利维独居的地方, 一位俊朗的青年正意气风发地走出来。他打扮像是骑士, 满面红光，似乎刚从某件事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而雷恩斯记得他。
　　三小时前，这个男人骑狼而至, 侍从引他进入主塔。
　　而如今看他走出来的风姿和神态，明显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也不像是去做正经事。
　　这种状况这几天已经是第三次发生了，每次人都不同。
　　雷恩斯的蓝眸沉默地烧起了火。他之前就忍了几次，这次实在忍不住，朝身后问：
　　“……那些都是什么人？去主塔做什么？”
　　这几天，住在南区的巫医先生被莱拉留在了边塔照顾他。他把雷恩斯的伤口照顾得好了大半，听闻询问，循着雷恩斯的目光向下看去，“啊”了声。
　　“哦，德威尔大人，我想那应该是领主的情人们和备选情人。”
　　边境部族的人似乎天生喜好八卦，巫医不过忌惮了一秒，就压低声音说了更多信息，“嘿，自从领主恢复了容貌，领地内和领地外想接近她的男人就多了起来。小尊主会亲自筛选，每周都送人进去服侍她。”
　　而他的目光落到那个骑士身上，“还听说啊，领主喜欢交换呢……她会让这些年轻男人自己提出能做什么取悦她的事，如果做到了，她就会奖励他们想要的东西……看这位出来的新人，大概是得到奖赏了吧……”
　　雷恩斯：“…………”
　　他张了张嘴唇，“哦”了声，没什么反应似地翻了页书。
　　却在巫医要继续开口时，他“砰”地合上了书，吓了巫医一跳。
　　“怎么了，德威尔先生？”
　　“冷了。”雷恩斯回到里屋，坐在炉火前，再也不看一眼主塔。
　　肮脏的交易。
　　他不会再在阳台呆了。
　　……
　　莱拉·奥利维已经有十天没有来雷恩斯这里了。准确说，在他被软禁在东部边塔后，她就再没有出现过。
　　这跟雷恩斯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她把他安置在这里，还对他有后续的安排或处置。结果，她像是他根本不存在一样，除了关着他外，再也没有管他。
　　窗外，主塔的方向隐隐传来弦乐，还有男女在宴席用新语笑闹的声音飘来。
　　雷恩斯靠在床边，却冷淡地盯着掌心微小的银扣。
　　“灵扣”。这是莱拉最后留下的。
　　其上“两生花”和荆棘的浮雕栩栩如生。而在这段时间里，雷恩斯已经在趁人不注意时摸透了这个东西的结构。
　　……不是为了什么其他的念想，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
　　而在检查后，他发现了上面藏着可以增强定向感知的附魔，显示着这是件监视和定位用的佳品。这让雷恩斯更讨厌这个道具了。
　　然而，之前却从没有一刻让他像今天一样觉得这个“灵扣”碍眼。特别是上面纠缠着花朵的荆棘。
　　雷恩斯陡然生出了把灵扣丢掉、或剔除其上的图腾的冲动。
　　他冷淡地盯着它，窗外却倏然传来一阵动静。乌鸦振翅，停在了窗台边。
　　……最近，总有只乌鸦这样。它停在窗边，有时如失了生命的木雕，有时又像活了过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现在就是活的。
　　而和莱拉·奥利维一样，它有着一对绿眼睛，让雷恩斯看着就不喜欢。
　　“看什么？”他把“灵扣”收入掌心，旋即藏回了温热的袖口，随后转身朝外屋走去。
　　莱拉依旧派了狼骑严守这里。雷恩斯出去，有守卫立刻拦住他：“您不能出去。”
　　雷恩斯冷冷抬眸。
　　“……我知道。”他说，“我想见奥利维领主，请问可以禀报给她吗？”
　　……
　　“听说你想见我。正巧，我也打算见你。”
　　莱拉第二天就来了。她穿戴着貂皮斗篷，耳上晃着黑玉耳坠，竟是来和他一起用早餐。
　　她找来了南境的厨子，深渊佳肴被改造成得符合南境人的口味，放置在了雷恩斯如今居住的厅室中央。
　　涂了肉桂汁的烤牛肉、雪白的煎鲱鱼、蘑菇和龙虾混合的热汤……桌上的菜肴算得上琳琅满目。
　　然而，雷恩斯没有吃几口，就放下了餐具，冷冷淡淡、一声不吭。
　　“不合胃口？”莱拉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扫了几眼，挑起眉头，“……你今天心情不好？怎么看上去心里有火？”
　　“没有。”
　　雷恩斯冷冷地否认。他放下了餐具，却抬眸说：“莱拉·奥利维，你提条件，放我回南境吧。”
　　“德威尔家族会尽量满足你所有的要求，你可以提出，我们协商。”
　　莱拉的脸色微变，顿了顿，淡声道：“你是不是对你的身份没有概念？”
　　以雷恩斯的身份和明域如今的形式，深渊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可能放他走。
　　莱拉自然也不可能这么做。
　　“……”
　　雷恩斯却像是已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一样，不过目光微动，便又埋下了头。他冷漠得如一块顽石，过了几秒，才像是随口一样地问了句：“你来干什么？”
　　莱拉：“见见。”
　　雷恩斯抬眸。
　　莱拉正坐在他对面，绿茵茵的眼眸在火烛下泛着微光，看不出喜怒。
　　但跳弹的光影印在她的脸上时，她的轮廓竟让雷恩斯联想起了曾和他在神院湖畔行走的“利亚娜·高登”，一模一样。
　　他有一瞬间的恍神。
　　莱拉冲他轻轻一笑。更像了。“我单纯来见见你，关心下你的状况，不行吗？”
　　雷恩斯猛然收紧了握住餐具的手指，愣愣地望了莱拉一秒，却旋即扭开了头。
　　他如要和什么对抗一样望着桌面，再度抬眸，却面露疏冷和警惕。
　　“哦。”他冷淡地说。
　　莱拉：“……”
　　结果，就是以雷恩斯为中心，这场早宴的氛围骤然落入冰点。
　　莱拉和他对坐，似乎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了他身上。而雷恩斯一言不发地埋头进餐，像是不打算再搭理莱拉的任何话，也没有再看过她一眼。
　　“雷恩斯？”莱拉喊了他一声。
　　“嗯。”雷恩斯依旧没有抬头。
　　然而，他没看到的是，莱拉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眼中本有的温和渐渐淡去了，变得和现在的氛围一样，逐渐失去了温度。
　　她握住餐具的手悬空，无声地凝望雷恩斯了一会儿，却突然说：
　　“雷恩斯，我们可以说清楚。”
　　“你没必要这样对我戒备。”
　　“我现在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对于南境发生的事对你感到抱歉。”
　　抱歉。雷恩斯的动作一顿，止住了呼吸半晌，才抬起眼眸。
　　他抬头，看到了莱拉的脸。她现在面无表情，眼中透出木然的冰冷，却不知怎地，这刺痛了雷恩斯一瞬。
　　因为这个眼神突然让他联想起了在南境时莱拉和他分手的那个夜晚，这和她当时与他分别时的眼神很像。
　　这让他不知所措了一瞬，却张了张唇，简短地回应：“……你是说失忆？你说过了。”
　　而他的动作却悄然停止。
　　南境发生的事……是的，她是失忆了，才产生了那段关系，但实际上，真的该她抱歉吗？
　　虽然现在的状况一片狼藉，但当时明明伤害她的，明明不是他吗？
　　雷恩斯僵住，无措地动了动嘴唇。
　　却突然听到莱拉平静的声音传来：
　　“不是的。我之前没有说完，这不止是因为失忆。”
　　雷恩斯抬了眼眸。
　　莱拉凝视着他，嘴唇轻启，“我当时在进入南境前，使用了血统剥离，造成了精神紊乱和失忆，你应该知道。”
　　“而你应该听说了我和席勒斯的关系……”她顿了顿，“那些传闻基本都是真的。所以，当时为了防止一些意外的发生，我对自己使用了心理暗示。其中一条，就是关于你。”
　　“……”
　　心理暗示。
　　雷恩斯突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他动了动喉结，却听莱拉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对自己下的心理暗示是——‘不能伤害雷恩斯·德威尔’。而虽然我出闇域前，答应你的哥哥不能伤害的人除了你还有两位克拉雷，但由于我的伤过重，我只来得及针对你下暗示。”
　　“然而……正是因为伤过重了，不仅失忆的时间远超过我的想象，心理暗示也产生了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效果极强的副作用。我本就不主修擅长精神系的法术，你博览群书，大概知道产生的会是什么样的副作用吧？”
　　雷恩斯愣愣地看着莱拉。
　　他不过动了动脑子，就想了出来。
　　不擅长精神系法术，却强行对人使用心理暗示……会让人对暗示对象产生情感上的认知谬误。
　　但……
　　但这又和他们曾经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雷恩斯没有竟答出来。他亦没有察觉到，恐惧和冷意已悄然传达至了他的手脚，令他大脑昏沉。
　　而莱拉却没有停下，她眨了眨眼睛，说：
　　“当时产生的副作用，和情感认知相关，会让人产生情感认知谬误，对一个人凭空生出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极端的爱和恨。”
　　“很不幸，我当时面对你，就产生了这样的情感认知谬误。见到你后，我对你在谬误的作用下生造出了‘极端的爱’。而正是那种极端的情绪操控在副作用下不断地发酵和成长，我才会一直对你死缠烂打，不停地打扰你的生活，甚至缠到你不得不答应开始那段——或许让我们都并不怎么愉快的关系。”
　　而现在，雷恩斯无声地盯着莱拉，除了眨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如同化成了一樽雕塑。
　　或许是认为气氛过于冰冷和尴尬，莱拉又张了张手，微微耸肩道：“但我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在那段关系中，你似乎一直都没有喜欢上我，也没有投入太多，所以一切还算可以挽回。”
　　“而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一是因为我对那时造成的困扰很抱歉。而除此外，我也是想让你放心。”
　　她说着抬起了眼眸，和雷恩斯对视，面露真诚。
　　雷恩斯动了动喉结，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舌头上如同压了千斤，声音只能被费力地挤出，他却强作镇定地启唇，“……放心？”
　　“是的。”莱拉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现在恢复了，一切谬误自然也就风吹云散了。我也对那时的事毫不在意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做这些事是因为还在觊觎你什么的，也不用担心我会因为南境发生的不快报复你。我对你感到很抱歉。而因为有你哥哥和我的情分在，我也会尽力照顾你的。”
　　“只要你不为柯塔林添乱。”
　　“……”
　　雷恩斯的手再次骤然放开了餐具，沉默了超乎想象的时间。
　　“……哦。”他再次说。
　　……
　　雷恩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早宴的后半段的。后来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木然地割着手中的食物，维持所有的力气保持正常的面容，只为在莱拉·奥利维面前保留自己最后的尊严。
　　而自她走后，他却坐在床边，变成了一具木头。
　　他告诉自己不该在意。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怎么也缓不过来。
　　她说……南境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感情上的错觉。
　　她说，不放弃的追求、感化他，是因为她下错了心理暗示。
　　她还说，对他“极端的爱”只是副作用。现在已经恢复了，所以一切荡然无存，他不用再担心她对他有任何想法。
　　雷恩斯想站起来，想让自己借此清醒。然而他的四肢却如同灌了铅，怎么也站不稳。
　　他像个废物一样坐在那里，却突然用手捂住了眼睛，半晌未动。
　　“她怎么可以……”半晌后，他喉咙中才挤出了残破的声音，“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在一切发生后，再轻飘飘地告诉他那是她的感情认知谬误，所有的感情都是她无意造成的虚假？
　　而她又怎么可以，在她恢复后，眼睛都不眨、理所当然地告诉他一切已荡然无存？？
　　雷恩斯的指缝却突然感到了一片湿润，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扯动嘴角，却毫无用处。
　　是的，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脆弱。
　　但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他也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笑话。
　　雷恩斯想到了自己过往的纠结，那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以及他曾经思考的他们之间的未来，她的笑颜，他的错误，她的泪。
　　然而现在，什么意义，什么思考，都没用，都消失了。
　　爱没有了，恨没有了，愧疚也没有了，他的什么都没有了。这些在顷刻间都变得毫无意义。
　　……毕竟，那所有的所有，他曾经以为的爱恨交织的关系，只是一段只有他自己真正沉浸过、单方面投入过感情的独角戏。
　　他靠在那里，盖住了眼睛，再也没有起来。
　　……
　　像是遵守要照顾他的承诺一样，莱拉之后每三天会来一次东部边塔，她陪他用餐。然而，雷恩斯不怎么再和她说话，她却也像不在意一样，定时过来看望他的状态。
　　而在莱拉没来的日子，他又回到了阳台看书。
　　雷恩斯无声地望着那些所谓的深渊青年才俊从主塔进进出出，没有任何感觉。毕竟，那和他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
　　而在二月末，在狼骑再次例行检查他的寝居和禁制之锁时，雷恩斯却在他们离开后，陡然在桌上发现了一抹印记。
　　“你该行动了。
　　——守墙人。”
　　他看见后，印记消散，再无踪迹。
　　——
　　“如果需要配合，再联系我们。”
　　阴影处，一位混血种狼骑悄然离开。
　　之后，雷恩斯又和暗钉接触了一次， 靠暗号确认了对方身份。
　　而让他吃惊的是，“守墙人”的手伸得比他想象中还要长，竟伸到了驻守埋骨堡边塔的守卫中。
　　而按照“守墙人”的话，雷恩斯再次研究起了“扼杀者”。
　　实际上，他在来到东塔后就找机会研究了。
　　他如今虽然被上了“禁制之锁”，但神院早想到了这种可能，在研发种在他身上的储物“砂砾”时就设置了比寻常道具更不凡的功能——其可以通过念诵隐秘符文和滴血，在没有法力的情况下打开。
　　当晚，雷恩斯悄然盯着召唤出的“扼杀者”，却一直沉默。
　　这段时间，他已经对其烂熟于心。
　　其由两种药剂组成。一种是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涂抹在目标能接触的地方，在时间的堆砌下，对方就会身陷毒性的泥沼。
　　而另一种，则是毒引。其效果如同炸响火药的烈焰，在特别的时机令目标服用，之前的毒性就会发作，让对方就会毒发身亡。
　　……但他真的要对她用吗？
　　雷恩斯抿唇。


第219章 北境之忆（五）   一次为爱-下……
　　然而, 一桩意外的发生，却让雷恩斯发现这个决定暂时不是他自己可以做下的。
　　第二天，雷恩斯便察觉提炼和隔离“扼杀者”的仪器出现了一丝隐秘的裂纹。
　　而配合“扼杀者”这种凶猛的毒药使用, 如果没有完整的仪器, 他自己也将可能陷入毒性的泥沼。
　　分析原因，这竟与放置在压缩了空气的储物砂砾中过久有关——法力场使压力失常。
　　“……再等等吧。”
　　雷恩斯只能做下这个决定。
　　而不知怎地, 他内心深处竟似乎有什么一直紧绷的东西松懈了下来。
　　……是的，莱拉·奥利维很危险, 他也想全身而退。
　　这种事, 还是等有百分百的把握再做吧。
　　……
　　三月的柯塔林, 不再下雪, 寒雨纷飞。
　　一场早春之雨后，满城的建筑却都装点上了花卉、松针叶、白羽毛铸成的花环, 街巷的角落则立起了纯白砂砾粘成的雪鸦雕塑。
　　“圣鸦日”，这个起源于深渊北部领地厄尔岭的节日，为纪念以雪鸦为家徽的克兰兹家族在两百年前征服“极寒之岭”而诞生。
　　“……克兰兹家族可是少有的能和古根海姆并驾齐驱的旧族。而领主的母亲和小尊主都来自这个家族, 所以，柯塔林也会过这个纪念克兰兹的节日……”巫医乐呵呵地絮絮叨叨。
　　雷恩斯的目光却再次落到了窗台下。
　　主塔的四周点缀着松针林和白羽旗帜, 如同白雪依旧。而在森寒的叶香中, 深渊青年们依旧进进出出。
　　——那些都是传闻中莱拉·奥利维的情人和预备情人。
　　而最近, 雷恩斯敏锐地观察到, 这些人出来时身上竟都多了几样相同的东西。
　　其中一样是一朵雪白的玫瑰, 有人插在肩膀上, 有人则风骚地叼在嘴里——这种细节雷恩斯本不想关注, 奈何他们的傻样太起眼了。
　　而另一件，则是一件沾着白羽、绣着花瓣图腾的锦帛，卷过他们的胸腹, 让他们沉闷的盔甲多了分色彩。
　　或许是注意到了雷恩斯的目光，那位巫医又热心地说了起来：
　　“……嘿，那朵花呀，叫作‘白翎花’，是北领地盛产的花，因为与它相关的还有个爱情传说，也被称为‘情人之花’。然而，这个节日更多代表的是一种祝福。
　　“而他们身上的是‘嵌羽锦帛’……嘿，这个东西就有门道了，在北地，只有高位者能赐予低位者，通常代表着情|爱方面的暗示……传闻中，拥有它，当晚就能进入高位者的帷帐。”
　　“也正是这样，大家通常流传，有了它就有了成为高位者情人或副夫的希望了哩……”
　　“……”
　　雷恩斯听巫医说完了，却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问了句：“……副夫？柯塔林不是已经废除多偶制了吗？”
　　“哦，是的。”巫医老先生道，“不过，身为领主，虽然法典上说只能拥有一个配偶，私下自然是可以养些情人的，深渊的老爷们都这么做呢。”
　　雷恩斯闭了闭眼睛。
　　“……谢谢你的解答。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合上了书页，走了。
　　……
　　这段时间，莱拉·奥利维雷打不动地定时造访。而在圣鸦日那天，雷恩斯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些什么，推迟到了第二天才来。
　　寝居的外间厅室再次摆满了南境风味的佳肴。但莱拉这次前来，不过刚走入，雷恩斯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下颔攀着倦怠，面若寒霜，竟让他想起了他在柯塔林监牢初见她的情形。而她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就一言不发地坐到了长桌的一端，似乎没有先说话的念头。
　　……这和前几次不一样。之前，莱拉总是形容温和，哪怕他不回话，也会找些话题，似乎真如她所说，要照顾故人的亲人。
　　然而，现在的莱拉坐在那里，耷拉着眼皮，直到侍者为她在银角酒杯斟满酒，她才用一根手指敲了敲杯壁。
　　她懒洋洋、毫无礼节地发声了，“德威尔阁下，我今天没有胃口。请你帮我喝了吧。”
　　请求的话语，但她明显没有任何请求之意，声音中反而充满了冰冷和独断。
　　雷恩斯微微张唇。
　　……这更让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而当侍者将酒推到他面前时，他迟疑地看了其中的清澈酒液一秒。那竟是边境“紫藤酒”的变种，但似乎是来到深渊后作了改良，有了一股更辛辣的气息。
　　雷恩斯顿了顿，才最终握住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抬眸沉默地看向莱拉。
　　她的眸光本如同幽暗的繁叶之影，晦暗不明，但此刻落到他的空杯上，其间的冰冷却微微松动了。
　　然而，她再度抬眸，语气轻巧，目光却依旧尖锐：“你知道吗？柯塔林在东边境又俘虏了一批南境军官。而我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你们南境似乎有人带了一种无名之毒进入柯塔林，而目标是杀死领地内的一个高位者。”
　　“其中更详细的计划，大概是把毒涂在这位高位者的酒杯或其他能触碰的地方，再令这个人中剧毒身亡。”
　　“你知道这个事吗？”
　　雷恩斯的大脑中突然传来了一声轰鸣，手上的血液凝固。他低头看了眼空杯。这才反应过来莱拉刚才的意思——她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而紧接着，他理解了莱拉所带来的消息的含义，猛地抬起眼皮，“……什么？一批潜伏的军官？”
　　莱拉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随后念出一道旧语，她抛出了几个纹章。它们冷硬地撞在桌面上，星火花的图腾栩栩如生，而雷恩斯瞬间认出，那的确是南境秘潜部的纹章。
　　边缘沾血，旁边标记着名字，有几位他还认识。
　　雷恩斯手脚冰凉。或许是他在柯塔林最近的日子过得太好了，他竟忘记了随时审视莱拉·奥利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呼吸僵了一瞬，才抬头质问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莱拉·奥利维？！”
　　莱拉微微挑起了眉，不紧不慢地说：“对于细作，当然是要处置了。不过在他们死之前，会被榨得多说出一些话。”
　　说完，她观赏起了自己的手指，仿佛要去参与一件摆弄玩具的有趣游戏。而毫无疑问，这种举动亦轻而易举挑起了雷恩斯的怒气。
　　“……你！”
　　莱拉却瞥了他一眼，“注意你的语气，雷恩斯·德威尔。”
　　“我答应席勒斯照顾你，并在南境对不起过你，所以才不动你。但我不是所有南境人的保姆，所以我没有义务保他们。你搞清楚。”
　　雷恩斯：“……”
　　他的手骤然握紧，咬上了牙关。
　　正在思考对策，莱拉轻飘飘的声音却再度传来，“但我也不是非要处置他们。”
　　怒气本攀上了雷恩斯的脸颊，但莱拉的后一句话，他又一怔，突然明白了这才是莱拉前来的目的。
　　——她不动他，却是想借其他人为要挟，来从他身上攫取某种她需要的价值。或许是探问南境的信息，也或许是要让他做其他的事。但总之，绝对不怀好意。
　　雷恩斯抿了抿唇，却抬眸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莱拉：“交换。”
　　莱拉的回答让雷恩斯愣了愣。
　　而紧接着，莱拉的手揉上了太阳穴，给了更为详细的解释，“你应该听说过我喜欢交换。你给我让我满意的东西，我也反过来放你想放的人，不是很公平吗？”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碧眸也浮上了一层冰冷的妩媚。
　　……“交换”。但听到这个词，雷恩斯却心里下意识地咯噔了一声，他的思绪不由想到了这过去的数日，他在阳台上看到的场景，和他无数个夜晚无意想起时对这个词语升起的鄙夷和厌恶情绪。
　　这令雷恩斯愣了愣，心中浮起了一股微妙的堵塞。
　　……不，但很明显，莱拉·奥利维现在不会是这个意思。
　　雷恩斯抬眸，“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莱拉：“你自己没想法吗？我以为，你自己能想到些能提供给我的东西呢，我会照单全收的。”
　　她笑吟吟地说。
　　雷恩斯：“……”
　　很明显，莱拉现在是在对他使用试探和切磋的战术。不提出要求，让他自己思考，也许她能获得更多意料外的收获。
　　他试图抵抗这种模式，“……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不能直接说吗？”
　　莱拉摇了摇头，直接拒绝了他。“不，你自己想。这样吧，我再给你半天时间，你好好地想想。今天晚上，会有人送你来主塔，你到时候告诉我。”
　　雷恩斯：“……”
　　而或许是他的神色过于愤怒，莱拉顿了顿，又说：
　　“……好吧，到时候，我会给你展示一样东西，或许会给你一点提示吧。但仅此而已了，德威尔先生。”
　　她将另一只酒杯中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在雷恩斯冷若冰霜的目光下，她走了。
　　————
　　莱拉走后，雷恩斯一个人坐在那里，却心乱如麻。
　　……南境又有人落到深渊手里了？而看莱拉刚才手上的纹章，不乏几位高级暗钉和军官，身上都有不少情报和作用，雷恩斯并不希望他们死亡。
　　而莱拉·奥利维从他们身上问到了什么？怎么会知道毒药的事？
　　但雷恩斯转念一想，却又旋即明白，莱拉大概没有问到什么真正的核心讯息，不然不会这么试探和逼问他。
　　而他无声地看着窗外，却心情烦躁，闭上了眼睛。
　　他并不想出卖南境的消息，也不知道晚些时候怎么去应对莱拉·奥利维。
　　……而他，他实际上不该拖延的。她就是个蛇蝎之人，他不该被“利亚娜·高登”这个名字蒙住眼睛，拖拖拉拉地不对她下毒。
　　……这，反而害了南境的同胞，还可能有更恐怖的事。
　　雷恩斯抿唇，心中同时浮起愤怒和愧疚。
　　却听一阵敲门声，他面色冰冷地抬头，竟是有狼骑来了。
　　“领主晚七时长厅的宴会结束后见你。她让你准备好，我们到时候会带你去。”
　　说完就离开了。雷恩斯却注意到对方在室内留下了一个木匣，上面有荆棘的图腾。
　　“这是什么？”
　　“是主塔安排放过来的。”对方冷硬地回答，离开了。
　　雷恩斯愣愣地看着木盒，却突然想起来了，莱拉临走前，说是会给他展示一样东西，再让他自己思考交换内容。里面会给予她想索取的东西的提示。
　　……就是这个吗？
　　雷恩斯深吸一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心思险恶的人还想要什么。他猜想可能是和某个政治相关的物件，然而，当他屏住呼吸，打开了木匣，全身的动作却蓦地僵住。
　　“……什么？这竟是……”
　　雷恩斯猛然瞪大了眼睛，里面的东西全然超乎他的所料。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震惊、茫然、愤怒的情绪同时在蓝眸中呈现。
　　然而，后颈却悄然染上了一抹红。
　　“她，她竟敢……”
　　——
　　雷恩斯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无声地望着木匣中的东西，身体变得如同牵线木偶般僵硬。
　　摇曳的烛光下，一朵雪白的玫瑰和锦帛沉浸在灯光下。
　　玫瑰花瓣轻柔如鸦羽。“雪翎花”，雷恩斯记得这种花。巫医口中的“情人之花”。
　　……莱拉·奥利维最近都送给情人。
　　而其旁边放着一叠锦帛，同样嵌着如白雪般的羽毛，花朵图腾在其间绽放。
　　“嵌羽锦帛”。而巫医当时的形容是——“若深渊高位者赐给低位者，通常代表着情|爱方面的暗示……表达想要将对方提携成情人的意图”。
　　雷恩斯屏息。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但……
　　雷恩斯瞪着这两样东西，双手却都发起了抖来，呼吸都变得不稳了起来。
　　她怎敢，她怎敢……
　　……她怎敢跟他提出这种“交换”？！
　　在莱拉提出这个提议的瞬间，他是短暂地想到了这方面。但却根本没有深究，他以为，她是要让他出卖南境的情报。
　　结果……！
　　雷恩斯确认自己远远低估莱拉·奥利维的无常和肮脏。
　　他全身都气得发抖。
　　她不是在他刚来柯塔林的时候，就信誓旦旦地说不觊觎他了吗？
　　她不是摆出一副长辈亲戚般的面孔，和蔼地说不记得过去的事，要照顾他了吗？
　　……现在竟然想对他做这种事！
　　雷恩斯手脚冰冷，脸又红又白。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冲到主塔，把这恶心的花和锦帛都砸到莱拉·奥利维的脸上，告诉她别想用这种肮脏的交易侮辱他。
　　但，但……雷恩斯抿起了嘴唇，脑中却想起了之前和莱拉关于南境战俘的对话，如同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他闭上了眼睛。
　　不久后，当夕阳洒入这个冰冷的房间时，狼骑敲响了门，进入了。
　　“德威尔大人，您得出发了。”
　　雷恩斯冷冷地抬眸。
　　因为屈辱，他的手依旧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却冷声道：“走就走。”
　　——
　　埋骨堡主塔，顶层的圆厅中，莱拉坐在灯下，正在低头凝视一张东边境的地图。那里清楚地显示了一个名为卡诺村的地方。深渊和南境在那里发生了部分冲突，让莱拉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而她确认有些信息只有南境的密会核心成员才知道，打算等雷恩斯来后给他展示这张地图，作为提示，再从他的脸色去判定一些她想要的信息。
　　咚咚咚……远处的钟声蓦然响起。七时到了。
　　莱拉也听到脚步声适时响起，狼骑朝她禀告：“雷恩斯·德威尔带到了，领主大人。”
　　莱拉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狼骑应是。而随即，雷恩斯被推了进来，他被黑影蒙住了眼睛，脸色惨白，嘴唇亦失去了血色。
　　而看到他眼上的黑影，莱拉愣了愣，才反应了过来。
　　——这是狼骑按照惯例，给雷恩斯使用了“深渊之印”。那类同“感官剥夺”，却是短时效、只对不能使用法力的人使用的。这可以让人无法用任何感观正常察觉所在的情形。
　　而柯塔林之前对待敌对的人，的确该这样。
　　但看到雷恩斯惨白如雪的脸色，莱拉意识到他明显不喜欢如今的处境。
　　她皱了皱眉头：“给他解开。”
　　狼骑忙照做了，又在莱拉的示意下离开。
　　然而当雷恩斯再次睁开清明的双眼，目光却冰冷至极。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眸，却在余光确认了莱拉的位置时，猛地瞪向了她。
　　莱拉又怔了怔，辨认出其中竟充满了怨气，远超过了白天见他的时候。除此外……还多了几分鄙夷。
　　莱拉的动作一顿，他是猜测到什么了吗？还是恶意揣测了她可能要逼问的情报？
　　她眸光闪动，却神情不变，“……你准备好了吗？”
　　雷恩斯身体僵硬。
　　灯光摇摇，影子印着雷恩斯的侧脸，却让莱拉忽略了一个细节。
　　他面露愤怒的同时，耳朵亦悄然地浮起了一丝红晕。
　　他冷冷地看着她，吐词冰冷：“无耻。”
　　无耻。莱拉的手指一僵。
　　不过既然决心从他那里逼问消息，莱拉便也做好了被他冷眼对待的准备。
　　莱拉冷冷地笑了声，“无耻又怎么样？你要知道，你要救那些南境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雷恩斯却似乎被她的话激怒了，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你的心脏比我想象中还要肮脏。”
　　“……”
　　他像是身上被埋了个火|药桶。
　　莱拉顿了顿，却说：“是，我是有颗肮脏的心脏。但无论你怎么说，我都要这么做。那你想拒绝吗？……如果你不想，你最好现在就展示你的诚意。”
　　而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这句话似乎彻底点燃了雷恩斯。他气得胸口起伏，眼神亦染上了怒火。
　　面对他现在的眼神，莱拉甚至怀疑如果不是他戴着“禁制之锁”，他会直接召出“肃寰者”插到她头上。
　　……也是在这一刻，莱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雷恩斯的不对劲。
　　他似乎因为什么，生气得过头了。
　　但她刚张了张唇想试探，却看见雷恩斯自己埋下了头。他抿住嘴唇，目光闪动，似乎在顾忌、算计和纠结什么。
　　而不过几秒，他抬眸瞪了眼莱拉，目光如刀：“……好，我给你展示我的诚意。但你要知道，我所做的都是为了南境，没有任何其他的念头。而自此以后，我也彻底鄙夷你。”
　　莱拉：“……嗯？”
　　莱拉彻底意识到了什么地方似乎不对劲，但又没想出来。
　　她皱了皱眉头，还是准备把手中的地图往桌上一抛，按计划开口协商，却突然被雷恩斯的行为定住了所有动作。
　　只见……雷恩斯倏然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随后，他如同在遭遇酷刑般地，缓缓地把手放上了自己的衣领。
　　他抿唇，又缓缓地，缓缓地解开了衣领上的第一颗黑金绣边的搭扣。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而之后，如同认了命般，他又解开了第二颗，露出了深邃的锁骨。
　　莱拉：“…………？？？”
　　“……你在做什么，雷恩斯·德威尔？？？？！”
　　莱拉决计是恢复记忆后，第一次在雷恩斯面前失态。她猛地站起来喝止了他。
　　雷恩斯一顿，似乎此刻对她的声音厌恶至极。他冷冷地抬眸，低声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莱拉：“…………”
　　她深吸了一口气，摔出了手上的地图，“我找你来是有东边境的事要问你，雷恩斯·德威尔……你都在想些什么？”
　　雷恩斯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什么？”
　　……
　　不久后，莱拉面无表情地坐在座前，在和召来的狼骑确认事宜。
　　狼骑：“领主，我们是按照传统，在圣鸦节从主塔向边塔和埋骨堡的每个房间都赠送‘雪翎花’，以显赐福之意，我们照做的。”
　　莱拉：“……是，我知道这个。但我想知道谁给东塔那边送的‘嵌羽锦帛’？”
　　而狼骑似乎和下属交流了一通，回禀暂时不清楚，会去调查。但提到之前安排了一次赠送，可能分派时出了错漏，遗漏到了雷恩斯那里。
　　莱拉：“……好。继续查，查了禀报我。”
　　门关了，莱拉回头看向雷恩斯，沉默了一瞬，挑了挑眉。
　　雷恩斯此时坐在长桌前——这是个能够清晰地听见刚才的对话的位置。
　　他的一只手按在了脸上，看不清具体神情，但他的脸色却青白红交加，已经一言不发许久了。


第220章 北境之忆（六）   杜纳·克兰兹-上（调……
　　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雷恩斯听见莱拉迫近的声音, 却根本不敢抬起头。
　　他盯着眼前的地图，其上东部边境呈现为一条弧线，却仿佛在对他进行无情的嘲笑。是的, 他现在已经彻底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 这才是莱拉要给他的暗示。
　　原来……他弄错了一切。
　　雷恩斯的脸烧得可以和恶龙吐出的火焰比肩，他用余光瞥见了莱拉的影子, 却根本不敢多看，“关于东边境的事, 我……”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莱拉却和他同时开口。
　　雷恩斯张了张唇,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答, 却听莱拉又问：“你想睡我？？”
　　雷恩斯：“…………”
　　他实在不知道莱拉是怎么用一种平静的语调问出这种话的。
　　“不, 我……”他恨不得当场找一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雷恩斯下意识否认，却又觉得事实胜于雄辩, 只能握紧了拳头，埋头说，“……对不起, 都是因为一些传闻，我误会了。我……我听说了你, 还有你情人的那些事。”
　　情人。而不知怎地, 想到这个词语, 雷恩斯心中又平添一股堵塞。
　　他抬眸, “……你不是每周都会见很多情人吗？而且每次人还不一样, 从大臣的儿子到新晋骑士……什么人都见, 什么人都有。”
　　“你最近……还送他们一样的礼物, 雪翎花、嵌羽锦帛……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误会。”
　　然而，雷恩斯越说越窘迫。
　　只因为莱拉在他对面, 神色一直平静，而听着听着，她手指微扣，压在了唇上，竟一动不动地端详着他。
　　……她的眼神就像是在重新认识他一样。
　　雷恩斯的脸颊上冰冷和红晕混杂，却咬牙道：“总之……对不起，冒犯了您。是我弄错了。”
　　“……你怎么看上去很在意我有’情人’？”莱拉又发问了。
　　“……不，当然不是。我只是正巧看见。”
　　雷恩斯这次当机立断地否认，并亡羊补牢般地说了一句，“毕竟东塔离主塔不远。”
　　“哦。”莱拉说。
　　“……”雷恩斯的后背一僵。也是在这一刻，他瞳孔微缩，才自觉自己失言。是的，哪怕东塔离主塔近，那也是边塔，两者间有一段距离。
　　如果不是随时注意那里的动态，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总之，我……”雷恩斯意图用冷静的声音来压制住自己的窘迫。已经够丢脸了，他不想更丢脸。
　　他正思考对策，却听莱拉说：“……那些不是我的情人。”
　　“什么？”雷恩斯说到一半，却蓦地止住了声音，抬头。
　　莱拉目光不明地看着他，“看在你一会儿要告诉我秘密的份上，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好了。”
　　雷恩斯张了张唇。
　　他本下意识反驳自己自己才不会告诉她什么秘密，但不知道怎地，舌头却仿佛被什么压住了。他听她说了下去。
　　莱拉说：“我没有情人，那都是我表姐玫芙·克兰兹用我的身份收的。你应该听说过，在我离开北境、进入南境的那段时间，都是她在顶替我的身份。
　　“所以——大部分情人是她那时候收的。现在，也只是她在继续用我的身份行事罢了。”
　　雷恩斯本紧握的手松开了几分，却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什么，这也太荒谬了——”
　　却不知怎地，他心中却仿佛有什么积压已久的东西，倏然一扫而空，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如释重负感。
　　“荒谬吗？”
　　莱拉的目光再度扫过了他的脸，却把手重新按在了地图上，“好了，我的事也说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要索取我的回报了。”
　　……
　　这本该是剑拔弩张的一次对话。然而，因为那乌龙的插曲，对立的氛围被骤然消融，反而是尴尬一直隐约渗透在空气中。
　　也是在谈论正事时，雷恩斯才敢把目光重新落到莱拉的身上。如今的她，一直在盯着地图。
　　也是从莱拉的隐约透露中，雷恩斯才知道，东边境一个叫卡诺村的地方出现了战局。莱拉大概是想问他东边境的布防情报。
　　“我可以告诉你只有……”
　　两权相害取其轻，既然如今被莱拉要挟，他必须告诉莱拉一些事，雷恩斯只能无比谨慎地挑选信息。
　　他告诉了她部分布防，但是是他经过推测在他被俘后已经改变了的地方，到时候如果对不上他可以推脱。
　　但雷恩斯也不敢完全地愚弄莱拉，还是告诉了她一些算得上有分量、但经过他计算不会伤害南境核心利益的消息，包括南境对龙部情报的一些探索。
　　“什么？你说龙部在卡里罗山脉建立了‘眺望龙眼’？”
　　那是一种龙部的感知和阻挡结界。
　　但不知道为什么，雷恩斯发现莱拉问他的时候，神情极为警惕。她竟像是如南境人一样防着龙部。
　　……为什么？不是她试图要跟龙部结盟反攻南境吗？
　　莱拉又接着追问了他几个龙部的问题，而之后她摆了摆手，让雷恩斯走了。
　　……
　　355年春，那是个动荡的春季。
　　雷恩斯虽然身在柯塔林，却听闻了龙部战争又进入新阶段。他本以为莱拉作为主战派会有一定行动，但很奇怪，柯塔林这段时间风平浪静，在雷恩斯了解的范围内，似乎还加大了对外界的布防，不知道是不是莱拉的迷魂记。
　　而与此同时，雷恩斯却又知道了关于卡诺村一战的细节。
　　那里竟然有三个势力在活动，而最显著的一次冲突出自深渊和南境之间。一队深渊人偷袭了南境。而被偷袭的军队指认深渊人来自柯塔林。
　　……柯塔林？那莱拉为什么会问他卡诺村的情况？
　　雷恩斯凝眉，却想到了几种可能，一种莱拉·奥利维想迷惑他，而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可能莱拉也对此疑惑，想要从他那里试探南境方的态度。
　　“有没有可能……是守墙人的情报有问题……”
　　望着夜色，雷恩斯目光逐渐变得迷惘，却猛地摇了摇头。
　　不，他不能就这样动摇。
　　虽然在柯塔林，莱拉·奥利维对他很好，但他不能就因为一些无法展现真相的表象，就为她开脱，对她轻信。
　　“是的，不能轻信……”
　　夜吹乱了雷恩斯的发。但当他低头，便在手中的“灵扣”时，却突然心头一跳。
　　上面的荆棘图腾抹着绿，让雷恩斯回忆起了莱拉的眼。
　　他竟然又想起了主塔的场景，红再度浮上脸颊。
　　呼——雷恩斯抬眸，却发现一只碧眼乌鸦停到了窗前。
　　……他猛地拉上帘幕。
　　不久后，边塔的寝居传来水声。灯灭了。
　　……
　　雷恩斯当然不会任意怀疑“守墙人”带来的情报，毕竟对方似乎也潜入了在深渊比较高的位置。但是，他那天的猜测却埋入了他的脑中，让他不停地想要印证。
　　他打算等莱拉过来。然而，却没有想到在那件事后，莱拉竟像是也在躲他一样，没有出现。
　　第一次，第二次……莱拉先后两次在本该出现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而第二次她没来时，她派人给他带来了一封赦免令。遵照承诺，她赦免了那批军官。
　　她娟秀的笔迹呈现其上，和利亚娜·高登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而据雷恩斯了解，莱拉似乎会很多字迹。但也是在暴露身份后，她用回了自己本身最喜爱的。
　　雷恩斯把信折好放在了书桌旁。然而，莱拉竟然又一次没来。雷恩斯实在忍不住，想要问莱拉·奥利维最近怎么回事，却突然听到了一个消息。
　　“北领地的克兰兹少领主来了……”
　　“什么？少领主来了？那不是和领主主青梅竹马的表哥吗？我记得……如果不是柯塔林之乱，他们大概都已经成婚了。”
　　“没关系，听说少领主这次来柯塔林就是来再次议亲的……听到声音了吗？北地厄尔岭的人似乎来了。”
　　……
　　杜纳·克兰兹，来自北地厄尔岭，是莱拉的远房表哥。
　　不同于母亲出自副妻之身的莱拉，他拥有克兰兹的“纯正之血”。他是纯粹的深渊人，且所有血脉都出自嫡支，是克兰兹家族中地位最高的一脉。
　　而杜纳，是这一脉的长子和继承人，从出生起便拥有整个深渊不可忽视、甚至谈得上最为尊贵的身份。
　　且正如他的身份一样，他的外表也同样夺人眼目。
　　当他出现在柯塔林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骑着一头硕大的狼，头戴白如初雪的狼头，乌黑的长发扫过覆上白釉的锁甲。而他的五官如同在圣堂精雕细琢过的圣子雕塑，展现出惊世骇俗的俊美。
　　他带人踏着松针林的香气而来，却又带着雪岭的味道。
　　“莱拉在哪里？？”他问。
　　迎接他的是梅芙，笑着说：“听说你来了，她在里面等你呢。”
　　“不，我已经来接你了，杜纳。”
　　莱拉从主塔中走出来，身披墨绿的斗篷，其上金线绣成的繁花盛放，正与她的碧眸交相辉映。
　　“……莱拉！”
　　杜纳·克兰兹快速上前，却突然拉下了狼头，倾身而下，吻上了莱拉的额角。
　　莱拉吃惊，往东边瞥了一眼。杜纳却又喊了她一声：“莱拉。”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莱拉拉上了他的狼，两人同骑离去。
　　……
　　“是父亲让我来和你谈一谈我们的婚事的。”
　　松针林下，树荫漫漫，表兄妹走到了主塔下花园的尽头。杜纳下坐骑后，极有绅士风度地伸出了手，把莱拉也护着带了下来。
　　莱拉落地，却抬头：“是吗？”
　　杜纳：“是。”
　　从出生起，杜纳·克兰兹活了二十八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对他和莱拉的婚事坚定不移。不坚定的时间是在十五岁以前，那时他就知道莱拉是最可能嫁给自己的女孩之一，但他的母对她身上的南境血脉极为不满，他也因此有所动摇。
　　而十四岁后，深渊内战开始了，莱拉在伐荆战争中被驱逐闇域，所有人都相信她已经死亡。于是当他的父亲问他愿不愿意给莱拉一个亡妻的位置、以让主宰保佑莱拉亡灵之时，想到过去的情谊，杜纳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结果没想到，五年前莱拉又回来了，但却变得强大得无人可震撼。婚事被重提，他的母亲自然也再没有提出异议。在深渊，强大本就可以弥补血脉上的不足。
　　所以，哪怕是在莱拉最丑陋的时候杜纳也没有动摇过娶她为正妻的念头，对克兰兹家族来说，强就够了。
　　“婚事？……我还得在想想。”
　　自下狼后，两人已经点燃了烟，那是来自北地的好烟。莱拉很喜欢。而她吸烟的习惯还是幼年跟随这位曾心仪的表哥染上的。
　　但当她的目光扫过杜纳身后跟随的一长队近侍，那一排俊美的女女男男，她吐了口烟，转变了话题，“你口味变了，表哥。”
　　“正如我们的家训，’以深渊之血攀登高峰，以主宰之赐博爱世人’——克兰兹总喜欢尝试新的事物，但也爱他们的所有……所有”。”
　　杜纳面色平淡地调整烟丝，“不过你放心，我们如果成婚后，我还是会按照主宰的法典行事，只会收女子为副妻。”
　　而注意到莱拉的目光始终落到那些男人身上，杜纳又道：“你难道喜欢？如果你看上哪个，直说，我介绍给你。”
　　“……不用了。”
　　莱拉早就和克兰兹打惯了交道。这是个和寻常人完全拥有不一样爱情观的家族。
　　这些话可能别人说起来冒犯，但从克兰兹家族的人口中吐出却诡异的自然。
　　甚至，早在不久前，克兰兹就和她商议过，如果到时候成婚，虽然两地的婚姻制度不同，他们可以一家两制，而克兰兹也完全不会反对她养情人，只要不威胁正夫地位就行。
　　莱拉沉默了几秒，却说：“但我还是得说清楚，婚事我还要考虑……毕竟，两个领地分立南北，管理太过麻烦；制度也完全不同，融合亦有矛盾。
　　“嗯，我明白你的顾虑。”杜纳点头。
　　而这位表哥吸了几口烟，却突然抬头道：“对了，莱拉，我听说你最近跟一个来自南境的男人走得很近，你们在南境似乎还颇有故事……非常的曲折？”
　　“你听说了？”莱拉双手一僵，抬眸。
　　“是，父亲希望你能离他远一点……”
　　杜纳·克兰兹脚步一顿，对上莱拉骤然变得幽深的目光，他却摇了摇头，又话锋一转。
　　“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并不介意。如我之前所说，我不介意你有任何情人……只要确认对两个领地没有危险就行。”
　　“而至于那个南境人，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你就留下吧，以后有问题带来厄尔岭藏着也行。”
　　“……”莱拉抽了口气，目光闪动，“……带去厄尔岭？”
　　“别不相信我，表妹。”杜纳却真诚地与她迎视，“说实话，我为你了解了一番那个南境男人，他竟似乎某方面和我很像，我很欣赏他。而你以后作为我的正妻将成为我最重要的人，既然你喜欢那个人，我也会试着喜欢他，甚至学会和他一起生活……”
　　他顿了顿，“所以，到时候无论住厄尔岭还是柯塔林，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三个人共同居住，而表妹，你也该跳出你循规蹈矩的一套了，去探索多人的乐趣。我们或许可以开创真正的博爱大家族。”
　　莱拉：“…………”
　　而随杜纳话音落下，莱拉脸上的所有笑意骤然消失了。因为她大概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而她愣了足有十秒，才爆出了一句脏话，却目光如刀般扫过杜纳·克兰兹的脸：“……地狱诅咒你，你提到雷恩斯·德威尔时，不是在想我想的那样吧？”
　　“你想的什么样？”杜纳皱眉，俊朗的脸颊印上树荫，却神情依旧平淡，他再次念出了家训，“表妹，克兰兹之血勇于尝试。”
　　而看到莱拉明显充满了怒意的目光，他又说：“你是在顾念他的想法吗？没关系，我知道他现在住在东塔，我已经派人去接触他了……我也会帮你劝他的，接受你，随后试着接受之后的一切。”
　　他的语气如同一位厄尔岭范围内公认的贤夫。
　　“……什么？你还去接触他？！”莱拉却突然大叫，“杜纳·克兰兹，我警告你，你的人离他远点！”
　　她猛地推开杜纳，压灭了手中的烟丝，转身就走。
　　“你疯了！”
　　抛下这句话后，她甩下了杜纳。
　　而回到主塔后，莱拉深吸一口气，不过沉思了一瞬，便立刻找来了人：“我有一个新的命令……快去实行。”
　　……
　　雷恩斯面无表情地坐在房中，手上放着一本书。
　　而那本书维持着停在手上的这一页已经许久了。
　　……他自然是看到了主塔下的一切。
　　而如今只要他闭上眼睛，便能够回忆起那位俊朗的男人垂头吻上莱拉的一幕。
　　她沐在阳光下，却没有躲避。而雷恩斯明白莱拉的身手，如果她真的不想，没人能够碰到她。
　　……未婚夫么。雷恩斯的手骤然握紧。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外部传来的脚步声，却远比之前杂乱。竟像是同时来了两批人，还起了冲突。
　　门外隐隐传来严厉的声音：“……奥利维领主让你们立刻离开。”
　　“为什么？是克兰兹少领主让我们来的，他想见里面的那位南境人。”却有人强硬地回应。
　　雷恩斯的身体蓦地僵住。
　　……少领主？就是莱拉·奥利维的那位未婚夫，杜纳·克兰兹吗？
　　雷恩斯突然咬住了后槽牙，目光闪动。
　　为什么想见他？难道是察觉了什么……这就来跟他示威、宣示主权的吗？
　　雷恩斯的手脚骤然冰冷，窘迫和难堪如同一盆无情的水，泼了他全身。他就从没处过这种可笑的位置。
　　……不，不对，他没什么好窘迫的，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他和莱拉·奥利维本来什么关系都不是。他们只是敌人。
　　……而他来柯塔林，也不是来搞什么宫斗的，而是来杀她的。
　　雷恩斯紧抿嘴唇，冷眼看着紧闭的门。
　　而外面的声响却逐渐消失了，似乎争端被平息了。
　　不久后，他的门这才被敲响。一位狼骑走了进来，却冷峻地为他传达了莱拉的号令：“雷恩斯·德威尔，领主传令，让你立刻搬离这里。请跟我们走。”
　　雷恩斯：“……什么？”
　　也是在这一刻，雷恩斯短暂地停止了呼吸。
　　如果说刚才他还能自己调整，这一刻，他的心脏突然传来了不受控制的抽痛。
　　搬走……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她这是为了让他不碍她未婚夫的眼，要把他甩去对方见不到的地方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任由狼骑给他打上“深渊之印”。他沉默地跟着他们走了。


第221章 北境之忆（七）   杜纳-克兰兹-下（修……
　　目不能视的滋味并不好受。雷恩斯被人带着前行, 眼前一片黑暗，晕晕乎乎地不知道被推到了哪里。
　　但大概过了十分钟……不，或许更长点, 他突然听到了莱拉的声音, 她既错愕、又不悦：“……你们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雷恩斯身体一僵，但旋即一道极为好听的男声飘入了他的耳里：
　　“莱拉, 这就是你的那位南境情人吗？你是想清楚了，带他来见我了吗？”
　　“……他不是我的情人。”莱拉却当即否认了, 语气快得像是急着要对什么人澄清一样。
　　雷恩斯听到她旋即低声下了几道指令, 但由于“深渊之印”的作用, 他感知出了问题, 听不清了。
　　雷恩斯只能闷不做声地咬紧了牙，直到身后的狼骑继续推着他离开, 他才猜到这大概就是莱拉下令的内容。
　　……这就是她和她的未婚夫吗？她不想他见他吗？
　　这是雷恩斯临走时最后的念头。
　　他握紧了拳头。
　　……
　　之后的路前所未有地漫长。雷恩斯在黑暗中前行时，脑海却又不自觉地浮现了自己曾在下巫族时见到的场景。那是两年前，在常青镇, 他得知了利亚娜和费奇在一起。他全身冰冷，错愕地问了那些人一遍又一遍, 最终落荒而逃。
　　现在, 他的身上却也泛起了那样的冰冷。
　　但莱拉·奥利维明明不是利亚娜·高登, 不是吗？他不该在乎。他只需要记得利亚娜·高登, 那个只有他记得的、从不存在的旧梦。
　　雷恩斯紧抿嘴唇, 身后的狼骑却继而把他推上台阶。
　　但当他恢复视力时, 才发现他已经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情形却和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什么隐秘、偏僻的软禁之所。
　　而是一个低调却装潢精致的圆厅。
　　珠镶金绣的地毯延展，这里比他之前居住的寝居面积更大。
　　大理石装饰、镶金的丝绒帷幔、绿玻璃小物……这里的装饰更为丰富
　　但墙壁上却爬上了更为严密的结界，与壁画上的荆棘一齐卷着柔光, 却明显没有攻击性。
　　这是哪儿？
　　狼骑把雷恩斯送到后就离开了。雷恩斯屏住呼吸，却是试探性地来到了窗前，推开雕饰着繁花的木窗。
　　但看清眼前的一切，他忽地止住了呼吸。
　　嘎嘎嘎……窗台外，数十只碧眼乌鸦停在阳台上，因为他的动静，它们振翅飞离，窜入了高大的松针林树林。
　　温寒的香气游荡林间。再往下看去，雷恩斯见到了身穿荆棘制式长衫的侍从和护卫在有序地游走。广场中间，一座缠绕荆棘的长刀雕塑矗立在高台上。这是奥利维家族所塑造的。
　　而雷恩斯因为先前持久的眺望，早就熟悉了这里。
　　这里竟是……
　　“主塔？”雷恩斯睁大了眼睛。
　　莱拉·奥利维不是未婚夫来了吗？因此，才要把他送走。
　　为什么反而把他安排到这里？
　　雷恩斯骤然心烦意乱，却一时思考不出所以然。
　　一个侍从的声音却使他顿时回过了神，“德威尔大人，领主大人说之后会来见您。”
　　“请您准备好。”
　　雷恩斯蓦然回头，手指蜷缩。
　　“……知道了。”
　　……
　　和过往一样，两人相见的时候，坐在长桌两端，莱拉陪雷恩斯进食。
　　香煎鲱鱼、塞上了肉桂的羊腿、烤蔬果……雷恩斯已经十天没见过莱拉了，但桌上的吃食正和之前的风格一样，都照顾他的口吻做了南境的味道。
　　然而，他们这次身在的地点却与往常不同。一个绿植环绕的花园中，芬芳四溢。
　　莱拉坐在他的对面，声音低沉，令人联想到夜晚幽谷中的山风。她像是之前的尴尬没发生过一样，缓缓地告诉了他一些新消息。
　　东部战争本在持续，南境在一次战局获得了胜利，获得了阶段性的稳定。
　　而南境趁此朝深渊再次提出赎回雷恩斯，开出了不菲的价码，但深渊拒绝了。
　　莱拉：“你怎么看？”
　　雷恩斯却没有回答。他只抬眸问，“……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莱拉却笑了笑，“哦，别多想，我只是个热心的传信人而已。”
　　她一手拨开了鱼排，却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不过，对于赎回你，南境虽然开出了不菲的价码，但我仍然存在一点疑惑，想要你解答呢。”
　　雷恩斯的动作顿住。
　　莱拉碧眸如翡翠，荡着幽光。
　　“他们为赎回你提出了看似合理的价钱，但实际上，有些细节似乎不能经受仔细的推敲呢……比如，矿山的交接、深渊通行币的数额……南境在要赎回一位新晋的大家族宗师一事上，诚意不够。”
　　莱拉的语气就像是在讨论天气般轻松，“所以，你能告诉我，他们是真的想赎回你吗？别责怪我，我好奇心太重，也很多疑。这真的让我再次开始怀疑，你——德威尔的少主、南境首领的侄子到底是真的对南境没用了呢，还是说，你来这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啊？”
　　她面容柔和，目光却落到了他的脸上，“可以跟我解惑吗，德威尔？”
　　雷恩斯与她四目相对，扣住餐具，指关节悄然发白。
　　他心中短暂地荡过了心虚，但望着莱拉那冷静、探究的眼神，他心中又泛起了无名火。
　　是的，他明白了。
　　……她就是来试探他的。如今她见他，除了试探，就是试探。
　　之前说得好听，会为了席勒斯定期照看他，实际上也全是骗人的话。她只会来试探。
　　莱拉的目光愈发锐利。
　　雷恩斯抬眸冷冷道：“我不知道。我不在南境，所以不懂南境的想法。”
　　他表现得正如一个自尊心受挫的天之骄子，苍白了脸色，话语半真半假，“但是……我想我可能的确在有些方面没有用，因此可以任人抛弃。”
　　“而奥利维领主，如今我成为你的俘虏，你也的确可以任意猜测和侮辱。”
　　“你请便吧。”
　　莱拉：“……”
　　雷恩斯上次见到她也是话中带刺，却是温热的刺。不同于先前，他如今全身都沉入了冰冷却理直气壮的敌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潜入敌境、需要被审问的对象。
　　莱拉沉默了。氛围骤然冰冷了起来。
　　雷恩斯的脸上苍白依旧。但他无声地瞪了几秒桌面，却像是想要缓解气氛般地抿了抿唇，低声开口了：“听说北领地的少领主杜纳·克兰兹来了，他是你的未婚夫，是吗？”
　　“……你又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不用陪他吗？”
　　而说完后，雷恩斯身体却一僵。第一句话属于想问，第二句话却是郁气累积后的嘴快。
　　然而，他却没看到，莱拉在听到他这句话后，蓦地抬起了眼皮，如同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挑起了眉头，略带错愕的目光落到了雷恩斯的身上。
　　她目光如蛇，扫过了他发白的脸蛋、失去血色的嘴唇，眼底却浮现了幽深。
　　迟疑了几秒，她才把手压到了唇上，“怎么看上去……我和杜纳的关系，对你来说很重要？”
　　雷恩斯：“……”
　　雷恩斯张了张唇，想要反驳，却不知怎么说起。
　　却又听到莱拉轻巧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不过，现在他还不是我的未婚夫。但是我们确实在议亲，他在未来确实可能成为。而我现在来找你……是因为他现在在忙呢。怎么了？”
　　雷恩斯：“…………”
　　他猛地抬眸，却沉默了几秒，才淡淡说：“是吗。这样。”
　　他的语气风平浪静。但是接下去，他整整半小时都没跟莱拉主动说过话。
　　准确说，这尴尬的沉默持续到了用餐结束。
　　莱拉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她优雅地进餐。而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亲自把雷恩斯送到了房中。她检查壁画上的结界，雷恩斯却闷不做声地坐在沙发上，头看向了另一边。
　　然而，雷恩斯却没有看到，莱拉不过瞥了几眼结界，目光就落回了他的身上，缓缓地扫过了他的身体，扫过了他铁青的脸，雾蒙蒙的蓝眸，爆出青筋的手背。
　　她把手指微扣，再度放到了唇上，碧眸荡过了闪动的微光。
　　而她此时的神态，大概只有极为熟悉的人才能知道背后的含义，她大概是……陷入了犹豫。
　　对某件望而却步的事，产生了意图的犹豫。
　　但少许，这种微光消失殆尽，莱拉开口了。
　　“雷恩斯，我发现你最近真的不太对劲。”
　　“……什么？”雷恩斯如触电般抬头，却发现莱拉温柔地望着他。她的声音却倏然柔和了分，竟让他联想起了利亚娜。
　　他屏住了呼吸，却听莱拉继续说：
　　“你最近总是忽冷忽热。热的时候，我吃惊于你竟然愿意主动做上次见面时那种事，那简直不像你了……而你冷漠的时候，我发现似乎都发生了些巧合。上次是梅芙的情人，这次是我的表哥。”
　　情人。表哥。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雷恩斯喉头发紧。
　　莱拉轻笑出声，“你在嫉妒，是不是？你其实喜欢我，是不是？雷恩斯？”
　　“…………”她的话如同来自深渊的魔语，雷恩斯的头皮瞬间发硬。
　　“……嫉妒？喜欢？怎么可能，你不要多想——”
　　他的语气是强硬的。然而，不受控制地，他全身烫了起来。
　　从耳到脸，从脸到四肢，他如同一个等待宣判、最终却被揭露了所有罪行的罪犯。
　　他张了张口，试图继续反驳。
　　然而，接下来的发生的事，让他陡然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一切。
　　他的手部传来了温热，竟然是莱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前。她的翡翠戒指冰冷，手指却温暖，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柔声对他说，“你就是喜欢我。为什么你总是要否认呢？”
　　雷恩斯的瞳孔陡然收缩，却只在莱拉的眼中看到了同样温和的光。
　　她温声启唇，“如果你真想，不是不可以当我的人。就留在我身边，像南境一样，怎么样？”
　　轰……雷恩斯的大脑如同遭遇了电击。这一刻，他如同变回了什么事都不懂毛头小子，只能错愕地、直愣愣地看向莱拉。
　　温暖的触感久违。他再次想到了利亚娜。
　　而他盯着莱拉，大脑空白了一瞬，却听到自己哑声问，“……如果留在你身边，那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呢？”
　　却像失了控般，他回握住了莱拉的手。
　　“……”
　　“……”
　　莱拉的表情骤然僵硬了。
　　如同遇到了始料未及的事，她错愕地抬起眼皮。
　　也是在这时，雷恩斯才从她的眸中发现了熟悉的影——那是和他们刚刚相见时，她试探他时一样。
　　她……
　　如一盆冷水灌下，雷恩斯如梦初醒，触电般地放开莱拉的手。
　　“……”莱拉的手却没动，她沉默地站在那里，惊讶在绿茵茵的眼中涌动。
　　他们再度一起陷入了沉默。
　　砰砰……但饶是如此，雷恩斯依旧能听到自己不止的心跳。而热度再度传至全身，他双耳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莱拉眨了眨眼睛，才又恢复了之前状若无事的模样，轻声道：“……身份？随你，都可以啊。”
　　雷恩斯的脸颊却烧了起来，他如今已然清醒，扭开了头：“不……你以后，不要再乱开这种玩笑了。”
　　他们总算打破了沉默，尴尬却没有因此消逝。
　　莱拉很久没有应声。过了会儿，雷恩斯才听到她开口，声音淡了许多，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的。
　　“是啊，我不该乱开这种玩笑。”
　　他再抬头，却发现莱拉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
　　滴答滴答……柯塔林却在这时下起了早春的寒雨。莱拉离开雷恩斯所在的高阁后，却兀自化为乌鸦飞到了塔顶。这里的绿植宁静，在微风中摇摆。这时，她才感到自己恢复了真正的冷静。
　　“场景重现。”她念出了一道咒语。
　　雷恩斯和她刚才的场景再现。莱拉的碧眸覆上了一层迷雾，却是无声地把场景再看了遍。
　　她本意是为恢复冷静。但没想到，看下去，她的手再度压在了唇上。
　　蕴着雾的蓝眸、躲避的眼眸、泛红的脸、那突然拉着她时苍白的手背……她从头到尾看了遍雷恩斯的细节，却再度抬起了自己的手，陷入了茫然。
　　她刚才是冲动了。
　　在之前，她观察雷恩斯的反应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怀疑他会不会真的是为了她而来的。却不是为了两境的仇恨，而是她个人。
　　而这个念头分明是客观上从他的反应中推出的，但主观上，却让她觉得荒谬得可怕。她冲动之下，想要击碎自己的这种猜疑，才尝试试探。
　　她本以为能够轻松地通过刺激雷恩斯的方式，从他身上找到攻破这个结论的破绽，结果却是……没有。
　　她重看了一遍。没有。
　　如果他是在伪装，那他伪装得太完美了。她这个自认为精通伪装的人都看不出来。
　　“他，他……”这个结论令莱拉措手不及。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却旋即收回了手，强行令自己遗忘了那片刻的动摇。
　　雷恩斯·德威尔可能是对自己有异样的情愫，但那又怎么样？
　　发生过南境的事，发生过诺拉克拉雷的事，她便不可能再在他身上浪费感情。
　　利亚娜·高登时期是不清醒，但她现在是拥有完整个人意志的莱拉·奥利维。
　　“等过段时间战局平息，再想办法送他回去吧……”莱拉迎着风，无声地叹了口气。
　　冷风撩上她的斗篷。她走了。
　　……
　　然而，在莱拉走后，雷恩斯却也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对莱拉已经产生“时机一合适、就把他打包送走”的念头一无不知，只屏息感受着手掌上的温度，脸颊却骤然烫了起来。
　　她……雷恩斯抿唇。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想到刚才的事，明明莱拉·奥利维只是在试探，他却总想起她的手覆上他的感觉。
　　这只是短如瞬间的相似，但在此之后，在他的脑海中，莱拉的脸竟渐渐地和利亚娜的脸合在一起，挥之不去。
　　不……他不该这样。她只适合在试探。雷恩斯放下了手，脸却又红了起来，持久不散。
　　……
　　而之后的一段时间，由于住在主塔，雷恩斯和莱拉见面的时间也多了起来。莱拉定期到访，对他嘘寒问暖，倒真如她所说，没有再“乱开玩笑”。两人间恢复了古怪的正常。
　　而不久后，因为他搬去了主塔，领地内也传来了两人的风言风语，说起他是莱拉的情人。
　　……雷恩斯却不在意。如今在柯塔林行事，他的确需要一些身份的保护。
　　但再过了几天，雷恩斯却得到了一个消息。
　　杜纳·克兰兹回厄尔岭了。莱拉似乎是拒绝了与他订婚，两人离别时产生了不快。杜纳·克兰兹很快带人走了。
　　这是他从主塔的侍从打听到的。
　　……她拒绝了？
　　雷恩斯说不出心中的感觉，却觉得似乎有什么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总算消失了。
　　之后的一天，莱拉再度拜访他。雷恩斯却少有地主动冲她点头示意，“奥利维领主，早。”
　　莱拉蓦地止住了脚步。她进入圆厅后，本在解开身上的斗篷，目光却因此在雷恩斯脸上凝固了一瞬。
　　他面色白净，明显在主塔居住得很好。而之前的失态也消失殆尽，神情带着过去那样的淡淡的冷傲。
　　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今天望着她，却似乎蓝眸亮了些许，如同有了星星。
　　“你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
　　雷恩斯：“……没有。”
　　莱拉愣了愣，却发现自己的思路被这么一打岔，差点忘了来找雷恩斯的正事。
　　她揉了揉太阳穴，却说：
　　“嗯……对了，我来找你，是有件事。突发了急事，你最近准备下，跟我去个地方。”
　　雷恩斯抬眸：“……哪里？”
　　莱拉：“西领地，拉马德荒漠。”
　　……
　　到达深渊的西领地前，雷恩斯从没想过他和莱拉的关系会在这里出现怎样的变化。
　　西部的事情出现得非常突然，主宰的“圣迹”再现。那是指深渊入侵后的遗迹复苏，通常会带来深渊人称呼的“启示”。而由于内战中莱拉杀了沙夫纳家族的人，如今这里和东领地一样至今没有正式的领主。所以，由剩下的三大家族领主前去祭拜。而据雷恩斯所知，他们也会讨论西部后续的管理问题。
　　拉马德荒漠离柯塔林不远。他们很快到了，住进了荒漠的土堡中。这几日，莱拉去和诸位领主议事。雷恩斯则被独自锁在了房中。


第222章 北境之忆（八）（上章又补了小段请看）^^……
　　……他知道莱拉为什么会这样做。带自己来西领地, 是因为柯塔林上次在监牢发生的偷袭，他在深渊时，大概跟在她身边才算最安全。而哪怕有灵扣, 她在拉马德荒漠也来不及赶回柯塔林。
　　但也因为这里状况的政治敏感, 他作为南境人需要被更严格的看守。
　　雷恩斯最近接触不了其他人，只偶尔有人来送他食物和检查他身体的状况。而这一天, 他见到了一位驻扎堡内的狼骑。
　　“你就是南地领主的南境情人？”对方是来送食物的侍卫，一见面却这么问。
　　雷恩斯瞥了眼来人, 却没说话。
　　他既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对方却突然抬起手指, 敲击地面。
　　雷恩斯悄然抬起眼眸, 因为这个人敲出的竟是《墙》的节奏。
　　……
　　……在此之前，南境早发明了一系列手语, 用于在境外可能被监视的时候来交流。
　　来人是暗钉。雷恩斯因此和他开始了表面关于日常的一应一答，手上却是在悄然交流其他信息。
　　【您开始下毒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开始？】
　　【她不够信任我。没有机会。】
　　【所以……您之前说想见我们在西领地的人，是为了什么事？】
　　雷恩斯目光一凝, 却说：【我想问……关于南达坎矿山的事。】
　　……
　　南达坎矿山，这是雷恩斯早在柯塔林就在研究的一个地点, 也是一个事件。自从他那晚在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后, 他尽最大努力去收集信息, 试图查明柯塔林到底在做什么。
　　南达坎矿山事件, 则是一桩他早在南境就听说过的事。
　　那是个深渊最出名的矿区之一, 位于西领地、中领地和柯塔林之间, 由三方共同管理。
　　而中北两个领地出征, 都需要有这个矿场可以提供的一种名为“冷铁”的超稀有金属。该金属与深渊的高阶力量可相容。在战场上，源源不断的冷铁供给对于弥补高级鬼战士的武器消耗非常重要。
　　然而，雷恩斯却听说, 在几个月前，战局最紧张的时候——正是神院传闻莱拉主战时，这个矿场突然被搁置开采，不再使用。
　　南境后来得到的信息并不清晰。他只知道当晚，柯塔林的狼骑路过了那里，还和不知名的军队起了冲突。之后这里就诡异的沉寂了。
　　【……你听到的是对的，的确发生过冲突。至于时间，我们的确知道得更切确些，那是2月11日。】
　　【但具体情况谁也不清楚。后来再过了一天，南达坎就被封了，传闻里面出了问题，不能再开采。】
　　【……这的确帮了南境。似乎三个领地当时都准备好朝东部边境出兵，因为这件事搁置了。冲突一事却被压下，不让传出……】
　　【我能给的消息就这么多，好了，我不能留了。】
　　来者飞快地交流消息，走了。
　　2月11日。这个日期却再次印在了雷恩斯脑海里。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寂静无声的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差最后的确认了。
　　这里的守卫，都在门外。雷恩斯左顾右盼，听到门外巡逻守卫离开的脚步后，悄然从袖口滑出了一根金属丝。
　　这却不是普通的金属丝。这是他从暗钉那里得到、刻有特殊附魔的异能道具。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试图用它自己解开锁链。
　　——任何道具中的法力都具有运转的规律，都能破除。
　　经过一段的研究，雷恩斯虽然不能解开困住法力的禁制之锁，却可以解开其他任意限制他行动的锁链。
　　锁链无声地滑落地毯。雷恩斯悄然起身，轻捷地打开了门。
　　外面是一处更为奢豪的寝居，却一片寂静，因为无人敢留在内里值守。
　　雷恩斯径直走到了书桌，记下了其现在的文件摆放情况，就坐了下来。
　　……这正是莱拉的房间。
　　……
　　莱拉，作为领主，在西领地荒漠中的土堡拥有一处巨大的寝居。
　　房间分为里外数间，主室连着些许小房间。而也正如之前所说，上次在监牢的袭击说明了雷恩斯在其他领地并不安全，莱拉把他安排在了其中一间副间中，并加大了值守和防护。却是所有守卫都在室外。
　　不知道是因为她个人孤僻的习惯，还是要保护雷恩斯，莱拉不让任何没经过她本人过目的仆役或侍卫进入房中。哪怕被允许进入，在她不在的时候，也不能停留超过三分钟。
　　否则，其他狼骑就会进入带出。
　　除了这严格的准入规则，莱拉同样为这里布下了极为严密的防护结界。
　　不过……雷恩斯早在之前，就研究出了这个结界只有防护、并没有监视的功能。
　　原因之一，大概是莱拉对他放心，没想到他能在没有法力的情况下，也可以解开那些控制他行动范围的锁链。
　　原因之二，雷恩斯打听了莱拉去与其他领主进行回忆的距离，离这里并不近。她把力量都用在防护上，再用监视，损耗会过大。
　　而深渊的领主们在外都提倡随时保存实力，因为深渊崇尚力量，领主只要被杀死，谋害者就可以拥有继位的资格，他们需要步步小心。
　　雷恩斯屏住呼吸，在斑驳的结界光影下，快速来到了书桌前。
　　这绝对是再没有的好时机了。在之前，他亦在自己的房中就听到了动静，有人送来了会议记录和卷宗。
　　雷恩斯冷静地翻找。
　　却不知道是不是好运发作，他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
　　正是拉马德荒漠最近的会议记录。他没想到的是，其与他之前询问的“南达坎矿山事件”亦相关。
　　“3月29日会议记录：古根海姆领主朝奥利维领主质询释放南达坎冲突中柯塔林羁押的中部臣民的时间，并意图用黄金交换催促，奥利维领主拒绝……”
　　雷恩斯皱眉，快速查看。
　　这里竟提到，莱拉和其他领主刚在不久前的会议因为南达坎矿山的事起了争端。之后，记录还简短回顾了事件，雷恩斯也从中拼凑出了一些不为外人知的细节。
　　竟然，是柯塔林现在秘密控制了矿山。
　　里面显示，几个月前，莱拉才从南境回到柯塔林时，便突然发难，从矿山中直接羁押了一批中部和西部的大臣，甩出证据表示他们侵占、贪污了柯塔林本该获得的份额。
　　矿区大震。之前莱拉不在，梅芙作为伪装者又不敢常出头，部分人便开始了这种属于灰色地带的侵占，尝到甜头，越演越烈。
　　莱拉突如其来的发难打破了他们的惯例和甜梦。而之后，莱拉借此强硬地矿山中换了一批自己的人，控制了那里。
　　本是两个领地理亏，两位领主开始也没好说什么，但直到有一天，他们才猛然发现这里竟然全被莱拉控制了。
　　2月10日，西、中领地先后决定支援东领地与龙部共战后。莱拉却突然对外宣称，矿山中出了“故障”，无法再继续开采和提供“冷铁”，并冠冕堂皇地指出了很多的危险，不让其他人进入。这无疑影响了他们攻南的势头。
　　总之，这里有强势控制后的一家之言、深渊内部的秘密冲突……联系在一起，却让雷恩斯微微张唇，心中产生了猜疑。
　　他目光转动，手却突然碰到了另一叠资料，账单从中飘出。上面简写了几条似乎是最近才要执行的简令。
　　“中部督查克莱默。两千金渊令。”
　　“通南大道，望北边塔。预算，一万金渊令。”
　　雷恩斯蓦地睁大眼睛，讷讷道：“她……”
　　然而，他的手指刚拿上了这些账单，打算再仔细看看，一道森冷的女声倏然从他身后传来：
　　“你在干什么？”
　　雷恩斯猛然回头。
　　……竟然是莱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回来了。
　　她站在了他身后，眼睛覆满了冷厉的寒霜，死死地盯住他。
　　而她的眼神如同看到了最深恶痛绝的事，脸上缓缓地露出了雷恩斯从未见过、不可遏制的怒火。
　　莱拉似乎盛怒。
　　……雷恩斯大脑“嗡”了一声。
　　“我……”
　　但他不过刚出声，却见莱拉抬起了手，她手中的“灰烬”化成了倒刺密布的长鞭，狠狠地朝他劈了下来。
　　火星缭绕，倒刺尖利……利风刮痛了雷恩斯的皮肤。
　　然而，“灰烬”并没有打到他的身上。
　　火星快沾上雷恩斯的覆袍时，硬生生地被主人转变了方向。
　　其如火蛇般窜向了他身侧木桌，倒刺似乎承载着主人强行压抑住的怒气，将其猛地刮裂。木桌以可怖的形式分崩离析。
　　莱拉却已快速上前，一把抓住了雷恩斯的手臂。
　　她瞥了眼他自行除去锁链的禁制之锁，冷笑了声， “你很能干啊，雷恩斯·德威尔……告诉我，你在找什么？”
　　莱拉胸口起伏，明显气急了。
　　她的指甲亦陷入了雷恩斯的皮肤。
　　雷恩斯吃痛，微微皱起了眉头。
　　对上莱拉森寒的眼睛，他屏住呼吸，咬牙说：“我只是想找……”
　　然而，他话音刚起，莱拉却似乎猛地失去了听他说下去的耐心了。
　　她眼中带火，劈手就把雷恩斯手上的文案和卷宗夺去。
　　她冷冷地朝下瞥去，却在目光游移后，猛然愣住了，“南达坎矿山？”
　　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莱拉骤然沉默。
　　“我只是在找这个。”
　　雷恩斯抿唇，低声说，“我只是在找你没有害南境的证据……你真的没有，对吗？”
　　莱拉的动作突然停止了，僵硬地回头看向雷恩斯。
　　雷恩斯昂头，和莱拉四目以对，语气却充满对答案的渴求：
　　“……当时，你控制南达坎矿山、还和各方起了冲突，根本不是你也准备出兵，而是在阻止中西领地朝龙部出兵，是不是？”
　　“如果你也准备出兵，里面也真的出了问题，为什么你不让其他人进入？而克莱默这位从中部派往南达坎矿山的督查，账单也显示你也在收买他。你是故意对外宣称搁置的，对吗？”
　　“而通南大道，你在修建边塔，却也是在防北边……”
　　“够了！”
　　莱拉的脸色突然阴晴不定了起来。
　　她瞪向雷恩斯，“……你刨根究底这些做什么？”
　　雷恩斯却脱口道：“因为这对我很重要。”
　　他顿了顿，面向莱拉的怔忪，他感到自己似乎从她脸上得到了答案。
　　她却不再言语，雷恩斯不甘心地补充，并继续问，“……也对南境很重要。你是站在南境这一边的，对吗？你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外面传……”
　　“承认……你为什么想让我承认？你是想让我承认什么，来让你们南境好拿捏的吗？”莱拉却突然冷冷地打断了他。
　　雷恩斯怔住。
　　莱拉却旋即看向远方，那窗外一望无垠的荒漠。
　　似乎是知道暴露的事大概率瞒不下去了，她眼神也松动了起来，没有再继续全然伪装，“……我只会做对柯塔林有利的事。”
　　“你能说得再清楚些……”雷恩斯抬眸。
　　“你别问了。”莱拉却继而放开了他的手，脸色好看了些，语气却依旧冷冷的，“至于今天的事……你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做，你会付出代价的。”
　　她转身走了。
　　……
　　这一天的事，的确让雷恩斯付出了代价。
　　虽然不同于一般的、一旦从莱拉口中吐出就与“血”与“死亡”相关的“代价”，其也的确算得上严格。
　　在此之后，他几乎随时随刻都被铐上了锁链，身旁的监守也比之前严了数倍。
　　他被人定时检查身上的禁制之锁。而莱拉也在所有能把他带到身边的时候，都不怕波折地把他带上，亲自监视。
　　而两天后，她去巡视圣迹时，雷恩斯也被带上了。
　　……
　　圣迹，据说与“主宰”相关。那是深渊人进入从地狱进入明域时的圣迹，也被称为“深渊入侵”遗迹。
　　大多数遗迹都在三百年前的那次入侵后就沉眠了，只偶尔再起波动。而波动，则是圣迹，被认为与主宰的启示有关。
　　此时，莱拉居住的这片沙漠附近就起了波动。
　　似乎是由于多领地近来爆发的矛盾，莱拉带了人去后，其他领地都没来人。也就是说，只有柯塔林的人。
　　莱拉站在辽阔无边的荒漠前，面对冷风吹拂、不断起伏的沙海，放出了影。那是她的感知。
　　不久后，影收回时，地面隐隐浮现一个漩涡。
　　“圣迹。”
　　莱拉皱起眉头，回头吩咐道：“我下去趟，查看能量场。”
　　其余属下应是。
　　但临走前，莱拉又把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雷恩斯身上。他被反铐住双手，坐在一块石块上。身旁是严守的狼骑。
　　察觉到莱拉的目光，雷恩斯抬起了眼睛。
　　莱拉这几天都没怎么理过他。
　　但现在，她却朝他走了过来，嘱咐道：“雷恩斯，你在这里待好。”
　　“……嗯。”雷恩斯用鼻子回答，扭开了头。
　　莱拉却没有管他这时的别扭。她径直走到他的身后，雷恩斯本以为她是想再次检查“禁制之锁”，手下意识抗拒地缩离，结果她摸上了他手指上的“灵扣”。
　　——那在出发西领地前，就被做成了“戒指”，方便雷恩斯随时触碰到。
　　雷恩斯一怔。
　　之后，莱拉收回了手，全身化影，跳入了沙海中的漩涡。
　　……
　　时间过得很快。
　　雷恩斯坐在石块上，在严格的看管中等待。
　　大概过了两小时，莱拉依旧没有回来。
　　“大人，水。”当近侍送来了水，雷恩斯却突然皱眉。
　　因为，他被前方的荒漠吸引了注意力。
　　狂风恣意，猛然间卷起了狂沙漫漫。
　　地面突如其来地颤抖起来，漫漫黑气如同失控的魔物触角般撕裂沙漠的表面、继而浮现、摇摆。
　　那是什么……
　　“沙流！”他身旁突然传来了一位狼骑颤抖的声音，“怎么可能？”
　　雷恩斯抬眸：“沙流？什么沙流？”
　　轰！他还没被回答，地面突然又震荡起来。
　　沙漠如同变成了恶魔手中的摇篮，震荡之后，甩出了数具已不成人形的尸骨。它们鲜血弥漫，死不瞑目，皮肉不全，似乎死于未知恶兽的啃咬。
　　雷恩斯瞳孔一缩。因为他认出了那是跟莱拉进去的狼骑。
　　他猛地站了起来。
　　“不好了……是天灾‘地狱沙流’！”
　　“领主还在里面，还没出来！”
　　身边传来了惊恐的声音，雷恩斯瞪向了沙漠，却有人拉住了他，“大人，我们带您先撤走。”
　　雷恩斯张了张唇，听到有骑令迅速地发布了一批进入，一小组带他撤离的号令。
　　呼！
　　数道卷影的利箭却突然破空而来。其中一道堪堪擦过雷恩斯的脸。那从后方而来。
　　而有的则射入了狼骑的躯干。
　　“不好……偷袭！”


第223章 北境之忆（九）   拉马德之吻……
　　天灾, 这是一个雷恩斯曾在柯塔林边塔的书柜中读到的一个概念。
　　其与圣迹相关。传闻中，圣迹出现时，可能出现象征好运的迹象, 也可能出现天灾——那代表厄运。
　　也象征主宰的力量重回人世, 将对所至之处的一切凡人与凡物进行灭世般的审判。
　　“地狱沙流”，六天灾之一……便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但这却不是最糟糕的。
　　雷恩斯不断地回头。黄沙迷了他的眼。
　　他们已经被逼进荒漠了。
　　在刚才,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一批看不出来路的偷袭者，朝他们的方向猛攻。根本来不及退却, 他们已经被逼入了沙流之中。
　　“情况不妙……大人, 跟好我们。”
　　虽然雷恩斯是俘虏, 他这段时间如何被莱拉重视是众目所见。
　　一位骑令解开了反剪他双手的锁链, 只留下了控制法力的禁制之锁，并对他说, “接下来请不要掉以轻心，跟好我们，我们护送您出去。”
　　狂风恣意吹拂, 雷恩斯已逐渐看不清人影。他点了点头。
　　然而，沙流却倏然再度涌动。
　　“小心！”
　　这一刻, 沙漠如同变成了一片汪洋。狂躁的沙浪扑向了人群, 又剪开了人群, 随即凶悍地推翻、卷走每一个人。
　　雷恩斯当然没能幸免。他被沙浪吞噬, 粗糙的砂砾卷在身上, 雷恩斯只觉一股天翻地转的感觉传来, 他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搅碎了。
　　他再度落地, 却自己发现孤身落到一片汪洋之间，看不到任何人。
　　“这里……”雷恩斯的嘴唇沾上了沙。他犹豫中看向“灵扣”，却察觉脚底的沙流又游走了起来。
　　轰隆隆……震耳欲聋的声响下, 一只巨大的蜥蜴从沙中爬出，张开了血盆大口。
　　然而，在雷恩斯按下灵扣之前，蜥蜴便猛地从中跳了出来，以闪电般的速度朝雷恩斯咬了过去！
　　“灵扣”也来不及了……
　　砰！
　　雷恩斯皱眉，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却倏然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锋利的冰刃挡住了蜥蜴的利齿。在腥臭的血液滴落他的脸颊时，他手腕快速一转，冰刃切断了蜥蜴的喉咙。
　　呼！蜥蜴倒下，雷恩斯迅速后退，却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肃寰”和戴着“禁制之锁”的手腕，后者流下了血液。
　　是的，他召出了“肃寰”。
　　早在被俘虏前，雷恩斯就把“肃寰”放到了体内的储物砂砾中，和其他药物一样，不需要法力就能召出。被俘虏后，他欺骗那些北境人他把“肃寰”在千钧一发之际传回了某个靠近南境的隐秘之处，而由于深渊人后来的确在他的储物戒中没找到，他们也就只能选择相信。
　　……毕竟，传送死物的确比传送活人的法力消耗小多了。
　　雷恩斯本决定只在最必要的时候召出……但很明显，现在就是。
　　半跪在沙地上，雷恩斯把剑插入沙漠中，灵体和手腕却传来疼痛。
　　“禁制之锁……”
　　雷恩斯又低头看了眼锁。刚才面对险境，他产生了使用法力的强烈欲|望，因此灵流冲撞了禁制，才让他感到如今的痛苦。
　　汗从雷恩斯的额角流下，他擦去了手腕上的血，地面却再次开始震颤。
　　呼，又一波沙流卷走了他……竟比上次还要猛烈。
　　神啊，这是要他死在这里吗……这次落地时，雷恩斯当机立断，立刻捏破了“灵扣”，祈祷莱拉快点来。
　　然而，当他抬头，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忽然止住了呼吸。
　　因为，他发现……他的“灵扣”也许白按了。
　　这次停止的地方与之前大不相同。这竟是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雷恩斯地处高处边缘，正好能看清里面的场景，那竟比他之前所见的都大和深上了百倍。
　　如深渊直下，漩涡的底部，一个幽沉如夜的黑洞缓缓长大，里面吐出了火舌，陆续爬出了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魔物。
　　或利齿滴血，或身披血肉，它们竟都拥有至少堪比鬼徒高阶的力量，如虫蚁般朝漩涡的中间涌去，仿佛那里有它们心仪的食物，要进行狂欢的盛宴。
　　……此景如同地狱。
　　而漩涡的中央却是……
　　雷恩斯不过看了一眼，便猛地睁大了眼睛：“……莱拉？！！”
　　………
　　轰隆隆……雷恩斯脚下也涌出了魔物，他一惊，却发现魔物亦都冲向了中央。
　　铺天盖地的魔物之潮中央，正是莱拉。她在这浩大的地狱场景中显得渺小，但那燃烧着火星的“灰烬”却能让雷恩斯一眼认出是她。
　　她以灰烬为杖。自她脚下，尸体遍地。从鬼徒中阶到鬼徒高阶……甚至准尊者水平的魔物，都有。
　　而相连的魔法阵如同完美的艺术在她身边爆开，但在前仆后继的魔物之前，引爆的魔法阵演绎却几乎没有停顿和间隙。
　　……雷恩斯还从没在明域见过有人用这种永动机的方式用魔法阵演绎。
　　这竟是近乎无节制和无停止的战斗。
　　……莱拉·奥利维到底在干什么？她怎么不走？！
　　雷恩斯猛地瞪大了眼睛，苍白了脸色。这一刻，他几乎觉得莱拉·奥利维疯了。
　　饶是她是尊者又怎样？饶是她在明域传闻中几乎无敌手又怎么样？
　　她是亡灵法师，擅长的是潜匿身形、经过漫长筹谋和准备后的一击必杀。这种景况下，无节制和准备的近战，她怎么可能一直扛得住？！
　　雷恩斯几乎咬碎了牙，却在继而看清莱拉的身形后，他的脸突然失去了所有血色。
　　……因为他发现，并不是莱拉不想走。
　　那沉如地狱的黑洞中，一根燃烧着火焰的枯藤突然如利鞭一样甩出，缠上了莱拉的腰。
　　雷恩斯这才看清，她的腰下黑袍竟然比密密麻麻地如触角般的藤蔓缠住。
　　上面泛着他从未见过的浓郁黑烟，仿佛从地狱爬出。不过遥远的数百米，他便能感受到从地底传来的压制性。那竟几乎类似半神的力量，可以把人类的能量衬得渺小无比。
　　“归者，死。”
　　那大大小小的黑洞如同烧开的毒液般，突然沸腾了起来，继而黏结成了一片图腾，扭成了这么一句符号。
　　雷恩斯认出……是深渊语。
　　他看不见莱拉的神情，只看到她似乎身形停止了一瞬，便没搭理那图腾，再次引杖，砍断了一批魔物的身影。
　　呼……地面却倏然震颤，如同发现了什么，它发出如同讥笑的怪声。
　　“归者，你的伙伴非归者来了。”
　　莱拉猛然扬起了头。
　　似乎有感应的一样，她直接朝雷恩斯的方向看去。遥遥的距离，雷恩斯却能感到他们似乎四目相接了一瞬。
　　他握紧了肃寰，却看到莱拉的身形蓦地僵硬，随即，她却突然再度扬起了法杖。
　　“嘎嘎嘎……”
　　一群乌鸦振翅出现，竟是雷恩斯在柯塔林见过的碧眼乌鸦。它们卷向了措手不及的雷恩斯，其中一只发出了莱拉的声音。
　　“雷恩斯·德威尔，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既沙哑，又错愕。乌鸦的碧眼向下看去，又惊道，“……？你还有‘肃寰’……”
　　但她却没有说下去，只吼道：“你先走！”
　　雷恩斯错愕地瞪着这些曾在柯塔林的数个夜晚、陪自己在阳台望主塔的乌鸦，大脑懵了一下。
　　下一秒，乌鸦不容置喙地把他卷起来，把他朝外部推去。
　　“……不！”雷恩斯抗拒，用肃寰劈向了乌鸦。
　　然而，不过剑锋刚露，乌鸦便如同被什么猛然吞噬了一样，在空中骤然消失。
　　雷恩斯落到了地上，呼呼喘了两口气，却猛地止住了呼吸。
　　乌鸦，竟是莱拉操纵的奇异生物。
　　但突然消失，只会说明，是主人……
　　雷恩斯猛地闯回了漩涡的边界。
　　却看见沙海的中央，那喷射的火舌爆炸了。震天巨响下，黑影、火焰、触角狂暴地从地面抽离，形成了一朵盛放的黑暗的花，当着雷恩斯的面，如逆生长的花苞般收拢……吞噬了莱拉。
　　莱拉的乌黑斗篷被吞噬了，灰烬被消失了，她的所有都不见了。
　　雷恩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即，他听到自己的嘶吼，“……莱拉！！！”
　　手腕和灵体再度传来剧痛，脑中却似乎有什么强烈的愿|望压过了它。
　　雷恩斯跳了下去。
　　……
　　风刮着雷恩斯的皮肤。他大概永远不会忘记现在的感受。
　　手腕和灵体都能感觉到灵体的冲撞，随即，一股反噬的剧痛却如同化作了虫蚁，窜向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是种让人可以联想到死亡的疼痛。
　　前方的地狱却让雷恩斯奇迹般地暂时遗忘了这种感觉。似乎有什么被骤然冲破，他念出了一道古语，狮鹫振翅而出，带着他冲向了莱拉的方向。
　　“莱拉，莱拉——”
　　狮鹫掠过了万千魔兽，雷恩斯不管不顾地喊道。
　　但那团吞噬莱拉的黑暗花苞依旧沉寂，甚至不断地扩大。飞至表面时，雷恩斯毫不犹豫地抬起冰剑，念道：
　　“……肃寰！”
　　呼……冰光自剑尖延展，化作了一面巨大的刀刃，劈向了整个漩涡的底部，也劈向了吞噬莱拉的黑影。
　　轰！黑影破碎之际，一道枯藤亦如闪电般朝他和狮鹫击来，雷恩斯滚落在地，撑剑起身，却看到莱拉的身影总算从破碎的火焰和黑影中滚落而出。
　　她全身沾血，伏地咳嗽，侧脸此时竟隐隐浮现一道青色的半透明纹路。雷恩斯觉得眼熟，但接下来的情形让他来不及深思。
　　莱拉跪地抬眸，却在看到雷恩斯，看到他流血的手腕以及扎在上面的“禁制之锁”碎片时，蓦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一时忘记了怎么说话。
　　“你……”莱拉的嘴唇哆嗦了下，旋即失去了血色，“你怎么下来了？你疯了吗？？！”
　　雷恩斯却没回答她。他反手把莱拉揽入了怀里，在闪避的同时，“肃寰”撑出了坚实的冰盾和漫天的冰箭。
　　盾挡住了群涌而上的魔物的血盆大口，冰刃则撕裂了它们的躯干。
　　后退之后，雷恩斯却吐出了口血。
　　“……雷恩斯！”
　　莱拉立刻扶住了他。她还在咳嗽，目光却在落到雷恩斯手上残缺的“禁制之锁”时，再次凝滞了。
　　……他竟强制冲破禁制之锁。
　　冲破不是不可能。但那通常是精神逼至绝境、或愿望到达恐怖的极致时，才有可能做到。
　　而代价，则是对灵体的重创，甚至可能有终身的伤害。
　　莱拉在明域只见过一个冲破的人。那就是在她被欧文虐待时……她的姑姑，露西娅。
　　但雷恩斯……
　　莱拉目光涌动。
　　雷恩斯却抱着她再度后退。他以剑为杖，这次放出了盟誓的咒语。那是元素系神术师的最高极咒语之一，可以将元素施展到极致。汹涌的寒潮在扑出的同时化作了钢针般的暴雨，逼退了又一波噬人的魔物。
　　雷恩斯在莱拉耳边说：“……准备好。‘肃寰’结束前，我们必须坐狮鹫出去。”
　　然而，当雷恩斯的狮鹫飞来时，一条粗如神木、由砂砾和火焰铸成的触手从地底抽出，其猛然击碎了冰光，把狮鹫打到了天外。
　　雷恩斯听到了狮鹫的哀鸣。随即“轰”地一声巨响，整个沙漠竟猛地向下陷落。
　　狂沙卷在了天上，竟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穹顶。群魔竟比之前还要猛烈地跑了出来，这情形让雷恩斯联想到了曾经在典籍上看到过的“深渊起源”的描写：
　　——“那群地狱之子，曾居地狱之源。深渊复兴，魔物再现，主宰的号召下，无人可幸存。”
　　他长吸一口气。
　　莱拉却抱住他，望向上方，咬牙道：“不好了。上面是圣迹的结界，封住了。”
　　她又侧眸看向雷恩斯，碧眸被幽光所掩盖，“你又为什么下来？我不容易死的……想活，一般总能找到办法的。但你……”
　　“……别说了。”
　　雷恩斯再次抱住莱拉后退，并用一道波浪法印划断了袭来的地狱之狼。莱拉也在“肃寰”结束后恢复了法力，狂恣的雪风暴起来时，荆棘法阵与之同时交缠涌出，将恶兽绞杀。
　　而接下来，雷恩斯抬起了“肃寰”。他如同变成了精密的仪器，开始不断地施展法术。
　　风暴。造雨术。冰棱之原。
　　但莱拉却惊恐地抬头了，“雷恩斯，你在干什么？？”
　　他现在这种耗法，和自杀无异。
　　雷恩斯却皱眉，摇了摇头：“……我自己有想法。”
　　他感觉自己状态越来越不好了，意志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能在还能保持状态下丢出尽可能多的法术，也许这样还能为他们多挣一分生机。
　　然而，接下来，雷恩斯却突然半跪了下来。他撑不住了。
　　大量的法术导致冲破禁制之锁的副作用加剧。鲜血竟从他苍白的皮肤中渗了出来，滑落到了沙地上。
　　“雷恩斯！”
　　“没事，我……”
　　雷恩斯试图起来，却看到莱拉目光一变，皱眉把他推到了身后。随着地面的下限，后方竟立起了一块墓碑般的尖石，莱拉一手拿着“灰烬”，一手把他按了下去。
　　“不……”雷恩斯试图反抗，一团雾气却旋即爬上了他的身体。温暖带着森林的味道……竟是雾疗术。
　　“乖。你不要再用法术了。”莱拉看着他说，“我来扛，我会想办法带我们出去的。”
　　雷恩斯张了张唇，想要反驳，莱拉却已经转身，雾气也包裹住了他。而因为疼痛，他的身体也动不了了，就连意志都颤抖了起来。
　　雷恩斯闭上了眼睛。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雷恩斯本想强打精神，却依旧在昏沉和痛苦中度过。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而这段时间，的确没有魔物沾到过他的身体。
　　透过雾气，他隐隐看到了法阵演绎爆破的光芒，如同机械，在迅疾的节奏下爆破又展开，一波又一波。
　　莱拉，她到底是在用什么样的强度使用法阵演绎……找不到出路，法力总有被耗干的时刻……雷恩斯蹙眉。
　　再又一轮昏沉后，雷恩斯总算清醒了过来，目光却落到了黄沙密布的天空上。
　　这里的结界，他知道莱拉为什么不打算解除。因为，上面的力量似乎来自圣迹，也就是说是地狱主宰的遗留，那是超人的神力，在澎湃的魔兽之浪下，个人根本无法攻破。
　　……但是，只要是结界，总有薄弱之处、薄弱之时的。
　　雷恩斯凝神看向天空，观测了起来。
　　“怎么样了？”不一时，莱拉注意到他醒了，回头。
　　她全身浴血，奇迹般地炸退了一波又一波如浪潮般涌来的魔物。
　　雷恩斯却稍微撑起了身子，抿唇道：“莱拉，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会被吞进地狱的……”
　　他咳了声，却突然把肃寰指向了黄沙结界的一处边际，打了道冰光过去。那里烧着火与影，却也是一处魔物的涌出点。
　　“我刚才观察了，那里是结界的边缘，却因为和召唤魔物的黑洞相通，最为薄弱。我们要出去，不如放手一搏，用全力突破那一处。我用水控制火，冰冻所有魔物，你负责对抗其他。我们一起尽最大努力……”
　　而莱拉因为一直在对抗魔物潮，大量使用法力，根本没时间观测莫变的结界。听到雷恩斯的话，她却睁大了眼睛，望了眼他渗血的皮肤，摇头道：
　　“什么？！你这个状态还要使用法术？你不要乱来！”
　　然而，莱拉的喝止来不及了。“肃寰”的剑端再度绽放光芒。
　　雷恩斯早在话音落下时，便已经开始了施展法术。
　　轰！冰封万里，此情此景，竟真如同一位水系神术师的极致，压住从地狱喷出的火焰和枯藤，冻住了前仆后继的魔物，雪风暴冲向了遥远的黑洞。
　　……而看到雷恩斯已经用了，莱拉只好接着上法术了。
　　灰烬燃影，此刻如长夜中突然点亮的火，为迷途中人指明生路。而这指路之途中，伴随着黑影缭绕的法阵为其铺路，一道接一道，如同盛开的“深渊赐福”。
　　法阵竟一路冲到了天边，和雪风暴联结。花与雪，同时爆裂。
　　轰！
　　“缝隙……那里有缝隙！”
　　雷恩斯再度召回了狮鹫，他和莱拉翻了上去，如飞梭一样窜了过去。
　　呼！他们穿过魔物，闯过那被炸出的缝隙，追赶的藤蔓和他们刚刚擦过。而如生死之争般，在他们穿过缝隙后，其在半秒后猛地阖上了。
　　漫天的黑暗骤然消失，光明重回眼前。雷恩斯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能感受到流沙有朝他们涌来，他只敢继续飞驰。
　　而不知道飞了多久，或许是两分钟，或许是三分钟，或许更久……遍体是伤的狮鹫力竭，雷恩斯的法力亦消失殆尽。
　　狮鹫往地上扎去，他和莱拉同时滚落在地。
　　然而，他们已经来到了一片平静的沙漠。
　　流沙不见了。
　　天灾不见了。
　　只有轻拂的风和温暖的阳光，沙漠仿佛变成了一张温|床。
　　雷恩斯的背贴在那里，血流到砂砾上，却不想再起来。他长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样？”
　　莱拉的声音却旋即传来，她撑起了身子，看向了他，碧眸中都是担忧。
　　雷恩斯闭眼感受了下，“……能忍。”
　　莱拉：“……”
　　然而，当雷恩斯再度望向那蔚蓝的、没有杀戮的天空，如释重负的感觉从胸口传来。
　　他看向莱拉，笑了声。
　　莱拉能领略了他的心情，也笑了起来，“太好了，我们……出来了。”
　　“嗯。”
　　雷恩斯躺了几秒，试图坐起来，却因为手腕的疼痛、身形一晃，被莱拉手疾眼快地扶住了。
　　“小心……别急。”
　　雷恩斯抬眸，却正好对上了莱拉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忧虑。
　　但这次对视之际，他们的目光却同时一僵。
　　因为刚才的一晃一扶，他们现在……似乎靠得太近了。
　　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看清楚对方肌肤的哪一处还残留着来自地狱的砂子，以及闻到对方伤口传来的血意。
　　他们皆满身砂砾和血污，却在对望中陡然停止了呼吸。
　　也不知道谁开始的，或许是同时开始的，他们靠近，在微风拂过双耳之际，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先是浅尝辄止的亲吻，几秒后，却汹涌了起来。
　　他们倒在了沙漠之上。


第224章 北境之忆（十）   扼杀者之泪-上……
　　“你醒了？”
　　雷恩斯苏醒的时候, 莱拉坐在他的身旁，目光却微微地躲闪。
　　他抬眸，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密闭的车厢中, 其间软毯、明灯整齐陈列, 身下的地面在晃动。
　　“这是哪儿？”
　　“狼车。”
　　雷恩斯张了张口，身上的疼痛却依旧。但伴随着淡淡的药香传来, 它们明显减弱了。
　　他这才突然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
　　在拉马德荒漠，他和莱拉遭遇天灾……死里逃生。
　　但之后, 他们却突然开始了拥吻。
　　……像是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骤然爆发, 拥吻发展到最后彻底失了控。
　　雷恩斯只隐约记得莱拉拉下了他的覆袍, 他扯开她的衣领……而之后, 他大概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实在难以忍耐，晕了过去。
　　“……”
　　回忆起这一切, 雷恩斯身体一僵，耳朵骤然发烫起来。
　　他试图撑起身子，却突然发现手腕一沉。
　　他抬起手来, 看见手腕上竟重新扣上了一枚刻有禁制符文的金属环。
　　即使经历了之前的事，她还是给他……雷恩斯抿了抿唇。
　　莱拉衣摆摩挲的声响继而传来, 她的气息亦靠近了, “雷恩斯, 这是假的。”
　　雷恩斯抬眸, “什么？”
　　莱拉垂眸指向他的手腕, 语调温柔, “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再戴禁制之锁, 但我需要对外面交代。所以……现在的锁其实就是做做样子，不会控制你的法力，我还在里面重新镶嵌了灵扣。”
　　雷恩斯一怔, 却旋即发现果然这样。他灵脉中的法力并没有控制。只不过他如今调动，依旧会传来疼痛。
　　莱拉：“你知道就好了……别告诉其他人。”
　　她的指尖却和雷恩斯的手背无意间触在了一起。两个人又是同时一怔。
　　雷恩斯：“……谢谢。”
　　莱拉：“不，应该我谢谢你。”
　　沉默了数秒，莱拉冲雷恩斯轻轻点了点头，她出去了。
　　雷恩斯这才重新躺了回去，却长吸了一口气。他用手遮住了眼睛。
　　……
　　拉马德荒漠发生的一切出乎意料。后来，雷恩斯了解了他昏迷后发生的一切。
　　天灾骤然爆发，他和莱拉纯属撞了霉运。但那起把他和其他狼骑逼入荒漠的偷袭却引起了莱拉的高度重视。对方明显极具经验，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莱拉因此留了部分人去进行调查。
　　而因为在天灾中，柯塔林损失不小，包括莱拉自己也受了伤，她带着另一部分人撤离西领地、回到了柯塔林。
　　但让雷恩斯惊异的是，莱拉竟把他安置在了她自己的狼车中。
　　这是之前几乎没有过的事……除了在莱拉向他索取偷看情报的“代价”时，把他关到这里亲自监视过。
　　但那并不是美好的回忆。
　　现在，莱拉坐在这里，却向他温声提出了为了报答他在地狱沙流中的所作所为，她可以给他三件回报，让他仔细想想。
　　但似乎出乎莱拉的意料，雷恩斯竟首先再次提出了南坎达矿山的事。
　　“……你就这么想知道吗？”莱拉皱眉，“我本以为，那不过是你上次为了逃脱偷看情报的罪行、稳住我胡诌的借口。”
　　“才不是。”雷恩斯扭头，他想到莱拉因为上次的恶意揣测让他经历了两天倍感屈辱的禁锢就没好气。
　　“我只是想知道你对南境的想法……如果，你非要报答的话。”雷恩斯没忍住轻轻瞪了莱拉一眼，低声说。
　　莱拉讪讪地咳了声，却旋即轻声回答了他：“好吧……你的猜测是对的。我无意对南境开战，也不希望深渊掺和进南境和龙部的浑水。至于南达坎矿山的事，的确有柯塔林参与的成分……”
　　她说得不算直白，可进可退。
　　雷恩斯却明白了莱拉的意思，她这是承认了是柯塔林做了利用南达坎矿山阻止另外两个领地朝南境进兵的事。
　　他微微扬起头，本想问莱拉为什么神院会传她在主战，但想到这样会暴露“守墙人”，他转变了话锋：“那边境谈判……”
　　莱拉瞥了他一眼，“但边境谈判是必须的。柯塔林被奥伯伦·安霍尔德用阴谋带出去的领土，我才不甘心落到外面，所以……当时才会那么做。”
　　雷恩斯愣住了。
　　半晌后，他才微微红了脸，斥道：“……但你当时就是在趁火打劫。无论南境怎么获得，那的确是曾经的议和和约明文划给了南境的。”
　　“是吗？但我不也合理地要了回来吗，你们不是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雷恩斯：“……”
　　然而，虽然雷恩斯知道这时理应站在南境的角度继续抨击莱拉，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口突然松了一块。
　　这么说，莱拉，是站在南境这一边的……
　　莱拉，其实是在帮南境挡住其他人……
　　如果这样，莱拉当然不算敌人了。
　　沉默了许久，雷恩斯再问了她一句，“奥利维领主，这些选择，是为了柯塔林的意志，还是有你个人的意志？”
　　“有区别吗？”莱拉和雷恩斯对视了一眼，却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顿了顿，才回答，“……都有吧。毕竟，我和南境似乎一直有些古怪的紧密的联系。”
　　莱拉这次依旧没选择直白地表达，雷恩斯却听明白了。
　　……的确如此。莱拉虽然身份上是深渊人，但她的祖母是南境人，老师是南境人，他所知的几位前任也是南境人……
　　她和南境大概也算密不可分。
　　雷恩斯隐晦地勾起了唇角，“明白了。”
　　不久后，狼骑传来消息：
　　“领主，我们到柯塔林了。”
　　……
　　回到柯塔林的这一天，阳光明媚。
　　雷恩斯和过去一样回到了主塔，但发现跟随照料他的人比之前多了起来，仆从、侍者……莱拉甚至重新找来了和他相熟的巫医料理他的身体。
　　一见面，巫医却恭喜他：
　　“德威尔大人，许久不见……听说您这段时间夺得了领主的宠爱，恭喜您啊!”
　　雷恩斯：“……”
　　柯塔林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知道这种话对于俘虏来说……其实是难以忍受的冒犯吗？
　　“才不是。”雷恩斯再度扭头否认。
　　接下来这段时间，巫医照料了雷恩斯的伤势。而不知道莱拉在他昏迷时给他做了怎样的处理，景况比雷恩斯想象中好得多。
　　而当晚，在确认里屋无人和排查了屋内结界后，雷恩斯召出了罗盘，给南境方传出了一条秘密的情报：
　　【雷恩斯·德威尔：
　　4月1日情报，柯塔林。
　　莱拉·奥利维并非主战派。
　　相反，她在秘密阻止鬼稽城、拉马德荒漠出兵龙部边境。
　　“伐荆计划”应该停止。证据如下：……】
　　雷恩斯简述了之前发生的事，包括与莱拉的对话、对柯塔林布防的观察、和南达坎矿山、对北瞭望塔的情报。
　　他自认是充分的证据。
　　但不知道怎地，传完之后，一股怅然若失从他的心底传来。
　　是的，如果停止了计划，那大概不久后，他就要想办法离开柯塔林了。
　　他和莱拉·奥利维，估计也就了断于此了。
　　……这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雷恩斯没再想下去了，毕竟他是不可能永远留在深渊的。他等待密会的回复。然而，第二天，罗盘上却传来一个词——“驳回”。
　　……
　　“驳回。”
　　结果出乎意料。
　　罗盘传来的讯息字字清晰，核心要义为——“伐荆计划继续。”
　　里面提到，凯伦·奥里亲自驳回了雷恩斯的情报，提出以守墙人的情报为准。
　　“守墙人系整个暗钉网络最高级别，消息渠道可靠，潜入身份高，情报级别优先于雷恩斯·德威尔。”
　　“注：密会也把雷恩斯·德威尔的情报传给了守墙人，对方进行了驳回。”
　　雷恩斯向下阅读，却字字惊心，里面甚至还对他提出了警告：
　　“莱拉·奥利维阴险狡诈，雷恩斯·德威尔被囚于其身侧、且用真实身份明潜，极可能已被她用错误信息误导，请时刻保持清醒。密会依旧决定跟随暗潜者的讯息进行决策，继续‘伐荆计划’。”
　　雷恩斯读到后来，双手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起来。
　　……因为这些讯息说得冠冕堂皇，却没有给他任何守墙人手上的实质情报，也没有真正反驳他的情报。
　　除了毫无证据地暗示他是被莱拉蒙蔽、轻信外，什么都没有。
　　雷恩斯冷冷地对着罗盘，最终传讯：“我要见守墙人。我亲自跟他交流。”
　　密会却拒绝了：“守墙人身份系暗钉网络最高机密，不会见旁人。”
　　雷恩斯：“……”
　　密会：“密会察觉雷恩斯·德威尔已出现消极心理。但请牢记，莱拉·奥利维是南境之敌，这个情报不容置喙。况且，无论她态度如何，伐荆计划，对南境利大于弊。请谨记南境利益至上。”
　　“……”雷恩斯真的难以理解密会。
　　如果他的情报为真，说明莱拉·奥利维正挡在南境与其他领地之间，杀了她，这条防线被击溃，也叫利大于弊吗？”
　　“……德威尔神官，请冷静。无论如何，莱拉·奥利维之死必定引起北部内乱。如果您不愿意再参与，也请立刻告知，不要打乱计划。请记住忠于南境，神院之后会筹划您的撤离。”
　　这是神院给他的最后一条传讯。雷恩斯没有再立刻回复。
　　他把脸埋在了手中。
　　但他当时却不知道，他当时所知的伐荆计划不过冰山一角，神院的一部分人不止在算莱拉，并把他也算了进去。
　　而他们最终也依旧志在莱拉，因此编织出了一面密闭、绝杀的网，全部朝莱拉网去。
　　也是在三天后，雷恩斯才发现的。
　　……
　　“你来了。”
　　三日后，莱拉又来见了雷恩斯。不同于过去的低调，她今天穿了件夺人眼目的裙子，上面镶嵌着繁花的刺绣、柔软的羽毛，和她的脸颊一样美艳。据说是梅芙赠给她的。
　　莱拉的态度远比之前和善，在长厅带雷恩斯眺望了柯塔林。
　　“那边是南区，再往外是狩猎场，如果你想，你伤好了可以带人去那里散心……”莱拉坐在窗台，给雷恩斯指了指。但不久后，她开始了咳嗽，“咳咳……”
　　她这几天就一直在咳嗽。但巫医都说因为之前战斗的强度太大，造成的隐伤，所以莱拉没有在意。
　　她咳了几声，却察觉到一旁的雷恩斯突然诡异地沉默了。她抬眸：“怎么了？”
　　“……没什么。”雷恩斯说。
　　他目光眺望窗外，竟似乎仅因为她的提议怔忪，并真的在考虑。
　　然而，莱拉却不知道，在她转头的瞬间，雷恩斯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在了她的额头上，手亦开始控制不住地微颤起来。
　　在那里，有一道青色的半透明纹路，转瞬即逝。
　　雷恩斯却如坠冰窖。
　　……
　　其实早在拉马德荒漠，雷恩斯就看见过一次。但那时情况过于紧急，雷恩斯根本来不及深思，后来又负了重伤，就忽略了。
　　也是在这一刻，雷恩斯才认了出来。
　　这是……“扼杀者之印”。
　　只有身受“扼杀者”之毒的人才会有。
　　中毒者难以察觉，也只有经过神院特殊的训练才能看见或识别这种印记，因为那相关于一种独特的感知术。
　　……莱拉已经中毒了？
　　但这只有多次的贴身接触，才可能真正的种下毒。据雷恩斯所知，莱拉对于旁人一向很谨慎，不喜欢近身。就连和他，除了那一吻，也几乎没肢体接触过，可能是谁？
　　……那又是通过什么方式下给她的呢？
　　那一夜，雷恩斯陷入了郁窒的沉默，一夜几乎未眠。
　　第二天，他却突然找来了狼骑，要求柯塔林归还曾拿走他的一枚储物戒。
　　“你们随意询问奥利维领主，她说过我可以要相关的回报，我就要那枚储物戒。”
　　雷恩斯皱眉，“……检查？那也没关系，你们大可以检查。”
　　“里面只是一些无害的药物和救命的道具而已。你们没有必要担心。”
　　狼骑愕然，却也回报了。但经过一番交涉，那枚储物戒回到了雷恩斯的手中。
　　这件事当然也经过了莱拉的手。于是下次见面时，她也提到了这件事。
　　……
　　“听说你要回了储物戒？”
　　莱拉坐在书柜前，看见巫医上完药后，摆摆手让巫医走了，对雷恩斯说，“不过……我看过了，你似乎只要了些救命和治疗的药物。”
　　“不可以吗？”雷恩斯梗着脖子，淡淡道，“深渊很危险……我想遇到上次的状况后第一时间可以救治自己。”
　　“而且你说过，会答应我的要求。”他挪开目光，“我想，你又不可能放我走。我当然只能做这样最适合自己的决策了。”
　　“……你想走？”莱拉默了一秒，却说，“其实你提一提，也不是不可能。”
　　她的手指轻敲桌面。
　　“听说你前两天已经去狩猎了，我还不是默许了。你手上的禁制之锁又没用，那里靠近南区，你直接想办法跑，也不是不可能。”
　　“……”雷恩斯心头一僵，没有说话。
　　莱拉之前的确找了人带他去狩猎，说是让他解闷。不过他对这种活动没有什么兴趣，不过为了借机打听莱拉最近接触的人和事才去的。
　　……她是觉得他会跑？还是希望他跑？
　　雷恩斯也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合理地，他心里出现了一抹难受。
　　他淡淡地说：“那你可以下次再试试。”
　　“……”莱拉看向他，却倏然安静了。
　　她本开玩笑般地擒着笑意，但如今看到雷恩斯如同骤然回到边境谈判时冷淡的脸，她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
　　室内安静了几秒，莱拉才站了起来，却没继续之前的话题。“我走了。”
　　莱拉的语调依旧正常，但雷恩斯听到后，却猛地抬眸，看到莱拉头也不抬地拿起了斗篷走了。
　　一股慌乱倏然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雷恩斯忙站了起来，喊道：
　　“莱拉。”
　　莱拉却没立刻回头，雷恩斯只能又喊了她一声。
　　“莱拉。”
　　然而这次，莱拉止住了脚步，却诧异地回头，看向了低处。
　　因为雷恩斯已跟上来，拉住了她的手。
　　她微微地睁大眼睛。
　　“……雷恩斯，你干什么？”
　　“莱拉，我乱说的。”雷恩斯抿了抿唇，才说，“我不会自己走的，除非柯塔林放我走。”
　　莱拉错愕道：“……雷恩斯·德威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雷恩斯与莱拉四目以对，这一刻，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鼓起勇气，却是微微低下了头，在与莱拉的对视中，确认她似乎不会抗拒，才轻轻地印上了她的嘴唇。
　　这是继拉马德荒漠后的一吻，莱拉面露惊愕。与雷恩斯对视了数秒，她难以置信地扯了扯嘴角：“……你为什么总是不直说呢？”
　　“我……”
　　雷恩斯抿了抿唇，才抬眸看向莱拉，低声说：“……奥利维领主，不可以吗？”
　　莱拉微微张唇，面露迟疑，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雷恩斯。
　　然而，她的话音却止住了。
　　因为雷恩斯没等到她的回答，却深吸一口气，再次轻轻地、浅尝辄止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他小心翼翼，如同在进行一桩期盼已久的冒险。
　　莱拉的身形微微一僵，半晌后，她也回吻了过去。
　　……
　　这一个吻远比之前的细水流长。
　　当晚回去，雷恩斯心中却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有了基础的雏形，也认为事情比他想象中要顺利。
　　他召出了曾经复刻在脑海中的笔记——关于药物重铸。


第225章 北境之忆（十一）   扼杀者之泪-中……
　　药性重铸, 是药剂学的术语之一，即指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技术，来转变药物本身的属性。
　　雷恩斯关注的则是一种叫作“体内药性重铸”的分支法术。
　　顾名思义, 其药性重铸的地点变为了人体内, 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体内的药性产生变化，甚至毒药变成良药。
　　雷恩斯是在和莱拉在南境分手后的一年开始研究这项技术的, 虽然尚不成熟，但他已有心得。
　　经过推演, 雷恩斯亦发现他的准备已足够。
　　对于药性重铸, 最重要的便是毒药的配方, 因为需要针对特定药材的药性来进行扭转的设计。
　　“扼杀者”, 虽然被称为奇毒，但密会为了让下毒万无一失, 给过他配方让他了解毒性，现在正好可以借助来给莱拉解毒。
　　而同样，神院提前准备的那些下毒工具, 也正好适用于他对莱拉进行重铸药性。
　　唯一的问题是，体内重铸的流程繁杂、操作艰难, 需要的时间远超过下毒的时间。
　　扭转药性的方式也得与下毒时一样, 得接触目标……换句话说, 雷恩斯得想办法和莱拉进行更多、不间断的亲密举动。
　　雷恩斯紧抿嘴唇, 想到自己之后可能做的事, 红染上脖颈, 目光却坚定了起来。
　　他决定了, 自己的确应该这么做。
　　而这次的药性重铸，后来和雷恩斯的另一个行为被同指为叛境罪，但他没后悔过。
　　因为在他心目中, 忠诚从不等于愚钝的遵从。
　　……
　　“兰枝叶。蓝印草。卡洛花。”
　　之后的几天，雷恩斯让人随自己来到了柯塔林的南区市场。杂货铺中南境移民流动，也拥有许多他较为熟悉的南境药材。
　　这些虽然大多普通、常见，但配合雷恩斯从黑市带来的稀有药物，正好可以满足重铸的需求。
　　能够自由来到南区，也是他向莱拉提出了第三个回报。
　　莱拉确认了药物的普通后，没有再生疑，至少在表面上这样。
　　这可能与她早在南境就知道雷恩斯喜好药剂学、并热衷私下对此研究有关。
　　重铸计划的前半部分进展算得上顺利。
　　又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雷恩斯按照“扼杀者”的配方做好了重铸计划，制作了分批次的药剂，打算当成把它们按顺序、不断地上给莱拉。
　　……但如之前提到的一样，问题是，这需要极厚的脸皮。
　　但雷恩斯既然做好了决定，也不会因此退却。他用异能道具把药剂渗入了他的灵脉和皮肤。
　　而一天后，那是一次和莱拉提前约定好的狩猎，雷恩斯开始了真正的实施。
　　莱拉亲自带他去南区的林场散心，据说那里可以望见南境的边境。她骑狼而来，命人牵来了另一匹狼。
　　雷恩斯看了眼狼，却并没有选择上去，而是抿唇看向了莱拉。
　　“怎么了？”
　　莱拉看了会儿他，突然奇迹般地心领神会，朝雷恩斯伸出手，“你想上我这儿？”
　　“……嗯。”
　　雷恩斯没有否认。红润染上了他圆润的耳朵，他的手指缠住了莱拉的，一跃坐到了她的身后。
　　“雷恩斯，你……”
　　雷恩斯最近的转变莱拉是看到了眼里的，虽然没有明问，还是对他瞅了又瞅，碧眸荡着微光。
　　“我想去没人的地方，奥利维领主。”雷恩斯低声说，手却也悄悄地环上了莱拉的腰。
　　莱拉纵狼而去。
　　他们驶入了那柯塔林的深处，那里森寒的繁花盛开，风儿醒转。
　　雷恩斯再次和莱拉接吻。
　　解毒是有代价的……但是，他好像并不在意，甚至还有点喜欢。
　　他脸颊微红地想。
　　……
　　而那只是其中的一次。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雷恩斯使用了他二十几年生命中的所有经验，来努力地找机会和莱拉进行亲密的接触。
　　在用餐时，他拉住她的手。
　　在狩猎时，他们再次纵狼到森林深处，接吻。
　　莱拉都接受了，接受了亲密的接触，接受了这暧昧的氛围，不过她从来没有再如利亚娜·高登那样明着提过他们的关系，也没有主动要求过要和他亲密。
　　不过雷恩斯也能理解……毕竟这里不是南境，莱拉也不再受情感谬误的影响，不会如利亚娜时期那样对自己有纵容的爱了……
　　雷恩斯抿唇，虽然觉得不应该，心头依旧微微地发酸。
　　但想到感知谬误这件事，他的感受比之前已好上了许多。
　　他坚定不移地行使解毒的计划。
　　然而，又一次狩猎中，雷恩斯发现莱拉额头上的纹路依旧没有消退。回去时，他重新做了推演和研究。
　　“是接触的时间不够吗……”雷恩斯皱眉。
　　因为情况不妙，他才发现，短期、间断的接触下药效果并不大，或者说进展缓慢。
　　如果要让莱拉体内的毒性彻底被撼动，或许还需要更长的接触，但现在的状况，似乎已经对于他们两个立场不同的人来说不错了，很难再争取到其他。
　　雷恩斯陷入了焦躁，当晚再度难眠。
　　也是在这一夜后，他才想出来一个办法，决定放手一搏。
　　……
　　“你怎么喝醉了？”
　　周二的傍晚，是莱拉一向来探望雷恩斯的时间，却发现他这次不同以往，醉倒在了桌上，喝了个半醉。
　　她清晰地知道雷恩斯平时并不是这样，当即问了守卫，得知他是喝了从南区带来的下巫族的紫藤酒后才这样的，陷入了沉默。
　　“……”莱拉重新回到雷恩斯的身边。
　　似乎是察觉到她来了，他面容发红，眼睛半睁，目光朦胧又茫然。
　　“莱拉，你来了……”
　　随后，他又半阖上眼睛，含糊地嘀咕，“莱拉，我困了。”
　　南境的青年看上去明显是喝醉了，白皙的脖颈、清俊的脸庞上都染了醉醺醺的红，似乎撑桌子的动作都坚持不了多久。
　　莱拉叹了口气，明白了雷恩斯的意图，最终扶起了雷恩斯，把他扶回了他的卧室。
　　卧室在圆厅的尽头，撩开湛蓝的丝绒幕帘，莱拉把雷恩斯放到了床上。
　　他本紧阖双眼，就在莱拉准备起身时，雷恩斯却突然闷哼一声，他的手拉住了她的。
　　“雷恩斯？”
　　“……别走。”
　　他抬头，抱住了莱拉的脖颈，轻轻吻了下她的唇。
　　莱拉身体一僵，因为她发现似乎是醉酒后的反应，身下的南境青年全身发烫了起来。
　　而雷恩斯张开了原本紧阖的眸，蓝眸迷离，却深深地看着她，“奥利维领主，我可以吗？”
　　“什……”莱拉皱起了眉头，正想问他，声音却随着雷恩斯接下来的动作戛然而止。
　　雷恩斯的手如同很不舒服一样，手放到了他的搭扣上，轻轻地解开了一颗。
　　他半梦半醒般地抬头：“我之前就问过你，你拒绝了，我想再问你一次……可以吗？”
　　话毕，他的嘴角微撇，面容亦泛起了苍白，似乎又想起了当时的委屈。
　　莱拉：“？？？”
　　她没回应雷恩斯，面对他想再次拉住她的手，她按住了，目不转睛地看向雷恩斯，“……我是谁，雷恩斯？”
　　雷恩斯的眼睛眨了眨，“莱拉·奥利维。”
　　莱拉抿住嘴唇，却又问了他一遍，“我是谁？”
　　“……莱拉·奥利维。”
　　这次，雷恩斯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像是不理解莱拉的问题般，低声问，“……你是不愿意吗？”
　　青年的目光迷茫，面容带着他一贯、固有的傲气，只不过语调已无限软化，掺杂了委屈。
　　他苍白的脖颈下衣领凌乱，伴着他的脸，让他莫名拥有了种夺人眼目的滋味。
　　与雷恩斯四目以对，莱拉的气息滚烫了起来。
　　过了几秒，她最终推开了他，“算了。雷恩斯，你不清醒。”
　　莱拉起来了，背过身。
　　然而，她没看到，身后青年的手背猛然苍白了起来。
　　虽然早对莱拉的拒绝和她对自己的态度有猜想和预料，但得到印证，他还是感到莫名的羞愧和难受。
　　莱拉拿起了斗篷，准备离开。
　　她身后是一阵沉默。
　　然而，不过几秒后，她的手再度被拉住了。
　　她回头，望见青年脸色又红又白地道：“那可以陪我待在这里吗？……什么都不做。”
　　“我怕黑，莱拉。”
　　“……”莱拉低头不语，却见到对面的雷恩斯红了眼眶。
　　他看上去真像醉得不轻。如今的眼神如同一个哀求庇护的孩子，和他的脸并不相配。
　　莱拉沉默了几秒，答应了，“……好吧。我陪你到你睡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斗篷，随后躺到了雷恩斯的身旁。
　　然而，不过刚躺下，雷恩斯便又挨了上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环住她的腰。
　　而之后，他便真像睡着般，头歪倒在她腹前，一动不动了。
　　“……”莱拉虽然过去的人生经历丰富，却也鲜少有这种“盖着棉被纯拥抱”的经验。
　　她躺了会儿，胸口亦起伏了起来。
　　雷恩斯柔软的头发蹭到了她的皮肤上，如同云朵般松软，却也让人心烦意乱。
　　莱拉恍然间低头，本想拨开那些头发，但她不过刚伸手，就发现枕在她腰腹间的青年睁开了湛蓝的眼眸，目光迷离却明亮地望着她，让她想起了云后的星辰。
　　“……”
　　“……”
　　他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但如今的沉默，远比之前的静谧更炙热，似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即将要冲破缰绳。
　　呼……烛台上的火舌跳弹，发出破响。
　　他们终究没有再忍下去，又亲在一起了。
　　床帷响动，莱拉和雷恩斯身影隐没。
　　不久后，伴随着莱拉的一道旧语，室内所有的灯光灭了。
　　……
　　那一晚，柯塔林的星辰明亮了许久。
　　雷恩斯强撑着，直到确认怀中的莱拉睡去后，才再次睁眼。
　　他额头上还沾着汗，原本朦胧的目光却骤然清明了起来，悄然开了感知。
　　莱拉额头上再度出现了青色的半透明印记。现在，却在逐渐地消退，明显地淡化。
　　雷恩斯这才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睡觉了。
　　……
　　第二天，当雷恩斯醒来之际，发现莱拉已经醒了。
　　她依旧靠在他的身前，碧眸无声地凝注着他。
　　雷恩斯与她对望几秒，才突然想起来昨日的他在莱拉眼前是“醉酒”的。
　　他撑起双臂，环顾四周，双眼一睁一闭。
　　随后，如同刚刚醒酒般，他的脸红了起来，声音诧异，“我，我们竟睡在一起……”
　　他的面容五分羞涩，四分诧异，还有一分茫然，真如一个宿醉的人。
　　莱拉瞥了他一眼，却发出了一声讥笑：“你可真逗。”
　　雷恩斯：“……”
　　“你想问昨天发生了什么吗？你昨天喝醉了……”
　　莱拉坐起来，拉上了衣襟，遮住了她圆润光洁的肩膀。
　　她的乌发凌乱，目光却妩媚生辉，顿了顿，又重复道：“你喝醉了……但是，是‘似乎’醉了。”
　　“你挺能装的，德威尔。”
　　雷恩斯：“…………”
　　他的脸颊都烧了起来，随后，他只好又亲了亲莱拉，希望借此让她不要再说下去。
　　“……别说了。”
　　雷恩斯亲了莱拉的额角。两次。
　　……
　　这种夜晚，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虽然前几次开始前或许都经历了些波折，在经历了数个无眠的夜晚，他们的关系更加紧密。
　　一天，雷恩斯总算看到了莱拉额头的印记彻底消退。他这才放心了下来。
　　这时，他也已不确定自己到底还想不想离开柯塔林。
　　……如果要留下，他又该怎么留下？用什么立场留下？莱拉会让他一直留下吗？
　　当天，等雷恩斯醒来后，却听到莱拉对他笑着说：
　　“你昨晚喊了我‘莱拉’……也喊了我‘利亚娜’。”
　　“……是么，我不知道。”雷恩斯瞳孔猛然一缩，小心地回应，“对不起，你感到冒犯吗？”
　　“不，不觉得冒犯。”莱拉亲了亲他，他们的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雷恩斯，知道吗？我祖母给过我下巫族的赐福名，其实也是‘利亚娜’……你可以喊。”
　　“赐福名？”雷恩斯抬起眼眸。
　　“是的，对于下巫族，赐福名用于祝福，是只有亲近的人可以喊。”莱拉瞥了雷恩斯一眼，轻声说，“目前来说，柯塔林就你可以喊。”
　　雷恩斯呼吸再次灼烫了起来，床帏下，他们再次接吻。
　　“好。”中途，雷恩斯喘息着解释，“不过莱拉，之前的事我依旧觉得冒犯，我现在宁愿喊你的本名。利亚娜时你是‘利亚娜’，现在你是‘莱拉’。”
　　“……但它们都是让我难忘的名字。”
　　莱拉浅浅地笑了起来，她环住了雷恩斯的脖子，但旋即，她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雷恩斯怔住了。因为莱拉的表情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倏然捏破了她所有的内脏，让她刹那间遭遇了极端的痛苦。
　　她坐起来，“呕”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雷恩斯睁大眼睛：“莱拉，你怎么了？？？”
　　莱拉却直直地倒了下去，雷恩斯接住她，发现血不断地从她的嘴角涌出，全身抽搐起来。
　　她昏迷了。
　　……
　　莱拉这突如其来的昏迷打乱了柯塔林，她昏迷足有十天。
　　但这十天，对于雷恩斯也是黑暗的十天。
　　不止于莱拉，在主塔之外，也有事发生。
　　那是一场战乱，在莱拉倒床不醒的同时，中、西领地派往柯塔林的督查却突然宣称在柯塔林南区发现了地下团体企图爆发叛乱。借着莱拉昏迷，他们联合对那里进行了围剿。
　　这件事发生得极为迅速。
　　也是在后来，雷恩斯才知道为什么，因为那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饶是莱拉昏迷，这件事也发生得极为匪夷所思，其余领地过于大胆，柯塔林内竟然无人阻止。
　　这让雷恩斯不由怀疑莱拉的状态和其他领地有关。
　　……很明显，莱拉中毒了。
　　雷恩斯却根本无法分辨是什么毒，因为“扼杀者”，他多次确认自己已经解了。
　　但莱拉现在的症状，却与“扼杀者”描述极为相似，还更为严重。
　　“……莱拉中毒了。”就连小尊主梅芙都看了出来。
　　雷恩斯被列为了首要的怀疑对象，首席狼骑瑟古德想要直接带他去黑狱审讯，梅芙却阻止了他，并拿出了一道密令，“这是领主的命令，没有她的亲令，任何人不可以动雷恩斯·德威尔，否则她醒来后将迎接死亡。”
　　……狼骑似乎是没有办法般，只能离开。
　　雷恩斯却不再被允许留在莱拉的身边。她由梅芙单独照顾。
　　梅芙·克兰兹，雷恩斯知道……是莱拉少有的信任的母族之人。
　　而他现在的确没有立场留在莱拉的身边，他只能离开，独自思考为什么会发生眼前的这一切，以及他到底忽略了哪一环，才让事态突然爆发成这样。
　　总算在煎熬的几天后，他才听闻了莱拉苏醒的消息。
　　她醒了并没有立刻找他。
　　雷恩斯听闻莱拉听说了南区的事震怒，雷厉风行地抓了一批跟南区围剿相关的人。雷恩斯甚至听到了各种传闻，里面有中西部的督查，也有来自南境的暗钉，柯塔林陷入了血腥的恐怖。
　　后来的几天，莱拉才找到了他，却面容已然苍白和憔悴。
　　她咳嗽着，状态明显不好：“你应该听说了，我中毒了，他们都跟我说是你……”
　　雷恩斯猛然抬眸，表情如同心脏被刺痛了一瞬，莱拉却回头，对他无奈地笑了笑，“没事，我不是怀疑你。我告诉他们不是你了……我告诉他们，拉马德荒漠你本可以放任我死，没必要再费劲心力后来再给我下毒，不是吗？”
　　雷恩斯紧抿嘴唇，却哑声喊了她的名字：“莱拉，这到底是……”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莱拉揉了揉太阳穴， “我会自己查的。至于你，雷恩斯，你还想留在柯塔林吗？”
　　雷恩斯和她对视，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莱拉的意图，手背爆出了青筋。
　　……她竟有了让他离开的意愿。
　　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道：“……先让我留。”
　　似乎是预料到了答案，莱拉不过怔忪了一瞬，便冲他轻轻一笑，“好。”
　　他们之后见面的机会明显少了起来。莱拉一直咳嗽不止，而雷恩斯听闻柯塔林内各方势力混乱，又抓了许多人。
　　而里面的一则消息是，玫芙和瑟古德两个不合的人突然联合调动狼骑，围了她的私宅，把她的副夫科恩·左尔格抓入了黑狱。
　　当时，雷恩斯却不知道，这件事会给他的未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
　　那一天，雷恩斯一如既往，在南区走动，准备从存留的暗钉网中悄然获得消息，来判断到底中西领地是哪方要对莱拉下手。
　　他们一向用药剂的买卖作掩护，雷恩斯每次去的店铺和买的东西也不同。
　　而这次，雷恩斯跟随他们进入交易室，暗钉却倏然拿出了罗盘，一道幻象出现了。
　　雷恩斯凝眉，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幻象的强度来自风系宗师，是罗盘传递信息的最高法术类型。
　　而当看到幻象凝成的人，雷恩斯却猛地睁大眼睛：“姨母？”
　　“雷恩斯，出事了。‘守墙人’被捕。”
　　凯伦·奥里却一出现，就急促地说出了让雷恩斯大脑爆炸的信息，“他的伪装身份是科恩·左尔格，真实身份是詹姆斯·罗德尼，身上带有最重要的暗钉网络信息。”
　　“我们需要你，需要你出手保住他。”


第226章 北境之忆（十二）   扼杀者之泪-下……
　　雷恩斯参与了“扼杀者计划”接近半年, 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计划的全貌。
　　……除了“扼杀者”外，竟然还有个“兽浆”计划——那是个借用兽部典籍的理论、让南境人可以在特制法力池中变为深渊人的计划。
　　他的表哥詹姆斯·罗德尼便是成功者之一，成为了深渊人科恩·左尔格, 也是南境暗钉网的最高首领——“守墙人”。
　　詹姆斯·罗德尼……雷恩斯从未把自己的表哥和“科恩·左尔格”这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上一次见他，他只记得是少年时期的一场家宴, 他的表哥不苟言笑，递给了他需要的典籍。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随后他消失无踪。
　　至于科恩·左尔格, 雷恩斯也不是没有见过, 那是小尊主的那位副夫, 在被押送和前往拉马德荒漠的这段时间，他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但因为不喜欢克兰兹，他压根没看过他几眼。
　　雷恩斯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根本无法立刻接受这一切。但幻幕中凯伦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她面色苍白, 正如一位被噩运狠狠击打的母亲，“雷恩斯, 我们得救他出来, 不止是因为他是詹姆斯, 还因为……”
　　从凯伦的话中, 雷恩斯才知道了詹姆斯在深渊做的事。
　　……
　　在十年前, 詹姆斯就进入了北境, 作为第一个成功融入北境社会的南境人, 他使神院在北境的暗钉部署取得了极大的突破。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南境便以他的身份为中心建立和扩大了情报网络, 甚至把手伸向了龙部。
　　也就是说，詹姆斯·罗德尼身上具有南境暗钉网络所有的情报信息，一旦被捕，对于南境谈得上毁灭性的打击。
　　情报网建立的时候，也以保护他为要义。
　　但是，詹姆斯却在两日前被捕了。
　　南境本以为这是他和其他人内斗引起的麻烦，以前也有过这种风险，但这次，直到詹姆斯进去一天一夜，南境才从另一位暗钉高层中得知……詹姆斯，是以间谍罪被捕的。
　　梅芙·克兰兹对他进行了秘密、残忍的审讯，即使他没招认任何有效信息，但对方似乎咬死了他是间谍。
　　……这个情况震惊了整个南境情报网，南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否有人出卖了詹姆斯，亦或是他自己犯了什么令他暴露的错误。
　　南境慌了。
　　接下来，历经一番波折，南境才从审讯处得到残缺的消息，詹姆斯的真实身份还没有被发现。
　　但是，梅芙却是发现了詹姆斯参与了对莱拉下毒一事的痕迹，因此震怒。
　　“我们根本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听说詹姆斯当时想把口供往内斗和陷害上引……”
　　“但不知道为什么，据线人的消息，梅芙·克兰兹逮捕詹姆斯时甩出了一封来自北领地的信，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是私通南境的贱人，随后把他带回了极刑处……”
　　凯伦的表情痛苦极了，南境根本不知道那封信中写了什么，只能猜到和谋害莱拉有关。“但听说他现在也没认罪，柯塔林也仅以为他是从犯……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让他被真正的暴露……”
　　雷恩斯皱眉，因为他从凯伦的神情中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止于此。
　　凯伦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那就是詹姆斯·罗德尼，竟然不只掌控深渊的情报网，他对龙部的边防也有影响。
　　厄尔岭梅芙的母族来自兽部，双族联盟，詹姆斯靠着自己跟梅芙的关系，获得了不少龙部和不死鸟部的情报，源源不断地向南境输送相关情报，并影响了部分深渊北领地和兽部针对南境进行的部署。
　　但是，他如今在汇报的情报，只输送了一半，却与七日后南境朝龙部准备发动的一场反攻战有关。
　　南境与龙部的战场僵持了半年，这场战争便是想打破被侵略的僵局，部署依赖了许多詹姆斯提供的龙部情报。他的身份如果这个时候彻底暴露，绝对对南境是灭顶之灾。
　　不仅他剩下的有效情报传不过来，龙部也会因为意识到他的重要性，改变调整部署的强度，南境的准备将毁于一旦。
　　而且，如果梅芙深挖下去，詹姆斯扛不住审讯的法术暴露了，他的身份还会牵连一批南境在龙部埋下的人，如果全军覆没，南境从此对北境将会重新变为盲人。
　　若在平时，还可以努力对此应对；但在现在，南境正陷入战争的水深火热……
　　“……我们也不能暴露兽浆计划，那会掐死南境进入除了柯塔林的北境领域底层的希望。”
　　凯伦摇头说，“但现在，如果詹姆斯再扛几天，梅芙的母族人兽部人参与进来，他们极可能看出端倪……毕竟我们的兽浆计划来自兽部典籍，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总而言之，就是詹姆斯绝对不能暴露。
　　一切却危在旦夕。
　　……
　　雷恩斯安静地坐在那里，这些繁复的情报也被快速地传送至他的罗盘，他高速地接收，大脑却一片乱麻。
　　南境的反攻，兽浆……雷恩斯难以接受这一切。
　　从这些情报中，他却也找到了他最在意的信息。
　　再度抬眸，雷恩斯的脸上布上了寒霜，“……给莱拉·奥利维下毒的人是詹姆斯？”
　　凯伦没有否认，“我们的确早设计好了针对她的局。她死了，对南境有利无弊。”
　　雷恩斯猛地吸了口气，手脚倏然冰冷，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攀上了他的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忽略什么了。
　　他一直没找到下毒之人，是因为只从试图从莱拉的身边人找。
　　但是，如果是有人试图通过莱拉的身边人来对她下毒呢？
　　虽然可能操作更为复杂，耗时更为漫长，这样行事却更为谨慎，甚至可以一次毒两人。
　　扼杀者计划，执行者大概并非只有他一人。
　　詹姆斯，他，甚至还有其他人……或许早就在南境就都做好了毒莱拉的准备。
　　那是个针对她的毒网。而詹姆斯，可以通过莱拉最信任的梅芙来进行下毒。
　　雷恩斯悚然变色。
　　凯伦皱眉，“雷恩斯……你为什么这个神情？你难道没有对莱拉·奥利维下毒吗？”
　　雷恩斯猛然抬眸，手捏成拳头，冷冷开口，“……对不起，奥里首领，我的观点和过去一致。这段时间，我依旧没有找到关于莱拉·奥利维要进攻南境的证据，你们无法说服我。”
　　“……我认为，她不该杀。我也很奇怪，你们为什么不信任我的情报。你们从未真正反驳过哪里错了。那是我亲自从她身边带来的，还不够吗？”
　　氛围骤然陷入冰冷与尴尬。
　　凯伦的光影浮在室内，在角落中晃动了起来。当其再度稳定，她的脸上浮现了莫测的严厉，斥道：“……雷恩斯，你太天真了。”
　　“我听说了你们最近的传闻……你是又被她用温情蒙骗了吗？”
　　凯伦皱起了眉头，“我还以为，经历了南境，你早该明白她是个多么擅长欺骗和天性残忍的人了。为了达到目的，她连自己都可以牺牲，更不要说和你的感情。”
　　雷恩斯张了张口。
　　凯伦却突然抬手，雷恩斯灵感动摇，发现是一道加密的联结被强制添加到了他的罗盘，有源源不断的信息进入。
　　凯伦叹了口气，对他凝眉道：“……之前詹姆斯的身份没有暴露，所以有些关于莱拉·奥利维的情报我不能直接给你。但现在，雷恩斯，我没办法。我得让你知道。”
　　“……”雷恩斯一声不吭地望向罗盘，但凯伦摆了摆手，没让他当场看。
　　“雷恩斯，时间不多了，你回去在看……我们找你，是有其他的命令，或者说……请求。”
　　雷恩斯的双手如同骤然灌上了铅。听到凯伦的话，他真的没有再打开罗盘。
　　纷乱的思绪中，他却灵光一现。这时，他倏然明了凯伦找他是想做什么，一股寒意吹拂上了之前他在知晓詹姆斯对莱拉下毒时就涌起的愤怒，却越吹越涌动。
　　他木然地抬眸。
　　阴影下，凯伦的嘴一张一合，“雷恩斯，我们需要你去给詹姆斯顶罪。”
　　“我们推演了所有方式……这是目前能让他脱罪，让南境脱离危险，最迅速、最有效的方式。”
　　说话时，她的脸蒙上了一层霜，作为母亲的哀伤，作为长辈的愧疚，也有作为首领的决绝融入其中。
　　话语似乎有千斤，说得异常困难。
　　“……让我顶罪？”雷恩斯启唇重复。
　　他默了足有十秒，面部却倏然失去了血色。他冷声回应，“所以，密会和您认为的合理方式……为了让詹姆斯活下去，要我送死吗？”
　　“不！”凯伦崩溃地补充，“正是这个方法，才能保证你们都活下来！”
　　她抬眸，眼中却有了哀求，嘴唇哆嗦，仿佛在说最难以启齿的话，“雷恩斯，我，我当然希望你们都活下来。”
　　“虽然我之前说莱拉·奥利维很残忍，但她最近怎么对待你，密会都看到了……她最恨间谍和叛徒，你在拉马德荒漠偷情报，却毫发无损，足以说明你在她心中的分量。你绝对是在她面前生路最多的南境人。”
　　雷恩斯的手握紧，本想直接打断、反驳。然而，当他瞥到凯伦眼角的隐晦泪光时，却倏然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强硬的姨母有这样的神情。
　　她如同在绝望中为孩子寻求一点生机的母亲，也如同在为阵营开辟一点希望的首领。
　　相似的脸庞，竟让他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雷恩斯发不出声音，只能让凯伦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打听了闇域的更多信息，莱拉·奥利维六亲不认，却极为在乎席勒斯，而席勒斯，据说他在闇域地位极高。于情，她不能杀你，于理，她也大概率不敢杀你。”
　　“而且，我也不会真的毫无准备地让你顶罪，会部署好一切……”
　　雷恩斯的脸色苍白，因为他也明白，凯伦几乎说全了一切。
　　这个时候，的确需要人出来快速的暴露、并包揽下一切罪行，才有可能让詹姆斯彻底脱罪，减少对七日后的战争的影响。
　　而顶替他的这个人的身份，尤为重要。
　　得在一个有力的位置。
　　可以接触莱拉和影响其他暗钉网核心的位置，一个可以部署陷害“科恩·左尔格”的位置，才足以有效地洗脱詹姆斯的罪名，让他立刻脱身。
　　雷恩斯目前的位置，最为合适，无论是从他在南境的身份，还是柯塔林的身份。并且，早在之前，他也被怀疑下毒。
　　至于凯伦说的准备，雷恩斯也理解了——不同于詹姆斯的意料外被捕，他这次承认，南境可以做足准备，帮助他逃跑和撤离。
　　虽然有风险，但的确是最好的险棋。
　　是的，最好的险棋。但只是对南境。
　　对他和莱拉……却是死棋。
　　真的得走吗？
　　雷恩斯一声不响。他低头，手中的罗盘里变得像一个恶魔的魔盒，突然炙热了起来。
　　凯伦：“雷恩斯，请你考虑，好吗？……希望你能答应，詹姆斯的时间，南境的时间，真的都不多了。”
　　——
　　雷恩斯离开药铺时，大雨滂沱，柯塔林竟又下起了寒雨。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一天内必须要做出决定。


第227章 雨夜（一）   “我可以顶罪。”（改了章……
　　埋骨堡绿园, 树荫蔓延，雷恩斯半跪在雨水累积的树下，念出了一道秘密咒语。
　　土壤卷开, 一颗微小的砂砾绽放了隐晦的法力光泽。一道古语, 他把它收于掌心，转身离去了。
　　不久后, 主塔的圆厅阳台，屋檐垂落着雨滴, 而屋内, 雷恩斯坐在阴影处, 对着呈放于桌的毒药与道具, 半晌无言。
　　在刚刚，他虽然没立刻答应顶罪, 却答应了帮密会立刻转移詹姆斯的储物物品。可能是不幸中的万幸，詹姆斯在被捕前，大概是秉持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把储物砂转移到了埋骨堡的绿园中。
　　桌上呈放的，就是里面的物品。
　　一个加密罗盘, 四瓶毒药, 一本日志, 还有几样高级的异能道具。
　　雷恩斯的目光却锁到了毒药上。感知、检测……他的脸色愈发地难看……
　　经过的多次、快速的确认后, 雷恩斯发现他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扼杀者计划中, 不止下毒者不止一位, 毒药的类型也不止一种！
　　密会给雷恩斯的只是其中一种。
　　而詹姆斯拥有两种, 也都朝莱拉下了。所以，对于雷恩斯没有掌握的那种毒，药性重铸根本无法撼动, 莱拉现在才会受毒药之困！
　　雷恩斯额头青筋直跳，为什么密会要这么做？是为了保险，还是……
　　这时，他隐约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从开始就不对劲了。但他没有想出来。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下毒的道具和粗略翻过詹姆斯的日志，雷恩斯亦查明白了，詹姆斯到底是怎么给莱拉下毒的。
　　跟他之前的猜测也没有什么大区别。
　　詹姆斯的确是通过梅芙来给莱拉下毒的。在往常，梅芙会送莱拉衣物、并为她送来卷宗等物，那都是贴身的物品，只要詹姆斯下到梅芙的手会接触的地方，这些毒就可以再传给莱拉。
　　至于为什么现在莱拉毒发，梅芙没毒发……
　　雷恩斯的蓝眸中荡过冰冷的光，他望见那四瓶毒药，两瓶还有剩余，另外两瓶已空。而根据他在密会得到的知识，雷恩斯认出了它们的区别。
　　剩余的两瓶，是没用完的用于种植毒性的慢性毒。而用完了的，则是毒引。
　　詹姆斯为了激发莱拉体内的毒性，全部给她用了。
　　那一刻，饶是明白詹姆斯所做之事在他的立场完全无错，雷恩斯心中却泛起了滔天怒火。
　　他不明白，为什么南境非要杀了莱拉？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相信他？
　　终究在这时，雷恩斯才想起了凯伦给他的密报，他拿出罗盘，进行阅读……却逐渐变了脸色。
　　……
　　那竟有一份文函的幻术复刻。
　　羊皮纸上，是莱拉和梅芙的共同签名，提到她会答应协助厄尔岭进入兽部支援。
　　……那的确是领主之位才有的文函。
　　除此外，还有一笔相关的交易记录，莱拉提出会进行后续的经济支持。
　　最最关键的是，这里有一段秘密的会议记录，里面提到：
　　【收到情报，南境人将至。柯塔林请做好外部部署误导。至于外来细作，如果来自高位，领主莱拉·奥利维将亲自负责和处置。或处死，或迷惑对方，厄尔岭切勿插手。】
　　冷风吹拂，拍打窗栏。雷恩斯却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似乎了明白这里意味着什么。
　　不久后，他把脸埋在了手里，半晌无语。
　　……
　　那一天，无言的却并非雷恩斯，还有柯塔林的黑狱。南区在莱拉昏迷时被围剿，死了很多南境移民和混血种，引起她的震怒。中西部领地的督查在柯塔林失踪，大多数人猜测他们凶多吉少。除他们外，还有不少南境的暗钉被捕。
　　因为据说，当时的围剿还有这部分南境暗钉的浑水摸鱼，他们试图激化矛盾，扰乱柯塔林。莱拉这次，对他们没有心慈手软。
　　昏暗的黑狱，惨叫此起彼伏，血味弥漫。雷恩斯无声地站在外面，他甚至看到了几位他曾经求情过的南境军官被押送进去，皮开肉绽。
　　他试图进去，却被拒绝了。
　　“德威尔大人，您不能进去。”狼骑说。
　　雷恩斯抿了抿唇，这是他早猜到的，终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回头了，重新回到了主塔。
　　……
　　“雷恩斯，听说你想见我？什么事？”看到雷恩斯来，莱拉轻轻按住了在发痛的胸腔，试图费力地对他摆出一个笑容，但是听到雷恩斯的话后，她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无踪。
　　“……什么？你找我是想对那几个南境暗钉求情？？”
　　“是的。”雷恩斯指尖一颤，抿唇，目光扫过了莱拉，观察她脸部的每一个细节。
　　最近，他们见面没有之前频繁了。但面对莱拉失去了血色的脸，他心头一缩。很明显，她受到的毒性的影响增加了。但现在，雷恩斯……却不得不继续问下去。
　　“我……莱拉，你之前答应过我，不碰那几个暗钉，要赦免他们。”
　　他声音嘶哑，如同非常为难，但这似乎触到了莱拉的底线，她直接打断了他。
　　“雷恩斯！我之前是赦免过他们，但是，那只是针对他们在边境战争中的罪过。他们在我赦免后，不仅不感恩，还在柯塔林参与害地下社团的事，你竟然想让我原谅吗？”
　　她面如寒霜，像是没想到雷恩斯会开这个口，目光也冷了几分，“雷恩斯，我本以为这件事上你不会对我开口。而我也以为你之前不提，是和我达成了共识，你不会干涉我处理那些真正危害柯塔林的南境人。”
　　她骤然咳嗽了起来。雷恩斯张了张唇，想要扶她，去而被她推开了。
　　他胃里蜷缩。他知道她的意思，他逾越了。
　　但他沉默了几秒，想到詹姆斯，想到南境，他继续做出试探求情的努力：“这些人，南境可以提条件赎……”
　　“不！”莱拉再次拒绝了他，他的话大概真的让她生气了起来，她瞪向了他，“雷恩斯，你真的过了。”
　　“是你们的那些暗钉……为了扰乱柯塔林，出卖了地下社团南区的情报！而我很奇怪，明明死的大多数是流着你们南境人血的人，怎么偏偏是我一个深渊人在为他们出头？？你还帮那些渣滓说话？”
　　她顿了顿，突然抿唇，声音也暗哑了几分，“还是说，对于你，还有南境密会的人来说，只有神术师才是南境人，边境移民、边境部分的法师都不是，也不重要？？”
　　她的语气如刺，甚至带了分失望，这是她许久没有对雷恩斯说出的重话了。
　　而里面的内容却也如同一把尖刀，把莱拉和雷恩斯在南境时就留下的巨大伤痕陡然撕裂。
　　雷恩斯心头一颤，猛然抬眸：“……不是，莱拉，我不是……”
　　而想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雷恩斯脸色转为苍白，却旋即陷入了沉默。
　　室内亦沉浸在了冰冷的尴尬中。
　　不久后，却是莱拉突然低声说：“雷恩斯，以后别说南区的事，好吗？那是我祖父母精神留下的地方，我太在意那里了。”
　　雷恩斯低声说：“好。”
　　莱拉：“嗯。那你走吧。”
　　雷恩斯：“……好。”
　　……
　　主塔不欢而散。
　　雷恩斯回到圆厅后，难以理清今天发生的一切。
　　在听到门外的动静后，他却立刻收回了罗盘，改成无声地望向窗外。
　　莱拉竟来看他了。他的内心颤了颤。
　　而莱拉走到他身后，看到雷恩斯苍白、沉默的侧脸，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闹脾气，轻声喊了他一声，“……雷恩斯？”
　　莱拉抿了抿唇：“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好，白天的事，我对你……”
　　雷恩斯却立刻回头，摇头说：“……不用说了。对不起，我意识到问题了。我不会再提了。”
　　夜色柔和，映上了雷恩斯一向冷傲的脸颊，也温暖了几分。莱拉叹了口气，拉住了他的手，但旋即，她却突然松开了。
　　她弯下腰，开始了疯狂的咳嗽和呕血。
　　“……莱拉！”雷恩斯立刻抱住她，这次莱拉没有推开她。而看到她痛苦的神情，他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莱拉似乎还想说什么，雷恩斯却制止了她，“别说其他的了，我给你治疗，带你休息。”
　　今天雷恩斯依旧把莱拉留到了床上，却没有做i。他给她进行了治疗，让她疼痛稍减后，便安抚她睡去。他很多想问她的事也没有问。
　　而待莱拉阖上双眼，雷恩斯望着她苍白的脸，蓝眸上蒙了层阴霾。
　　她皮肤几乎没了血色，甚至开始失去了过去的滋润，她的生命力如同真的在消逝。
　　雷恩斯把手扶上了她的脸，生出了难言的恐惧。
　　但不知怎地，莱拉轻哼了一声，睁开了朦胧的双眼，迷茫地和他对视。
　　她似乎半梦半醒中。
　　鬼使神差地，雷恩斯却突然问了句：“……你爱我吗？莱拉。”
　　莱拉皱了皱眉头，像是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她意识模糊，声音含糊地哼道：“……我们非要讨论这个吗？不是说不讨论吗？”
　　她拍打雷恩斯的手，又翻身睡去了。
　　雷恩斯神色却渐渐暗淡。
　　……也是，他们这次，似乎从开始就不清不楚。
　　他侧头了，转向了另一边。
　　当天晚上，雷恩斯陷入了清醒的幻梦——那是种焦虑得一直清醒却能看到非真实场景的状态。
　　在梦中，他看见了还是“利亚娜”的莱拉在悬崖冲他招了招手，随后毫不留恋地一跃而下，落到了名为“扼杀者”的毒池中，粉身碎骨。
　　再后来，他竟看到了龙部的战场中，他的父母先后被围困至死，但龙息却没停止，继而毁灭了他们的坟墓，还在毁灭了他的家园。
　　“呃——”
　　雷恩斯清醒时，后背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全身都陷入了颤抖。
　　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没有退路了。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夜色，做下了决定。
　　为了达到目的，总有些事是得牺牲的……他告诉自己。
　　——
　　“我可以顶罪。”
　　第二天，雷恩斯再度前往了南区，来到了隐秘的接头处，凯伦·奥里在幻象中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欣喜若狂。
　　这次，南境还来了个隐秘的接头人，说是暂时顶替“守墙人”之人。雷恩斯认出是奥里家族的长老，也是暗钉的人，打扮成了行商的模样，说是来协助他的。
　　凯伦既庆幸又愧疚，没有耽误时间，只问：“对了，雷恩斯，之前的储物砂你拿了吗？拿出来，我们才好安排部署。”
　　接头人也低声说：“是的，德威尔少爷，请给我。”他又望向凯伦·奥里那方示意，“现在，密会秘潜部的核心高层都在这里，我们会一起制定方案。”
　　雷恩斯沉默了几秒，把储物砂给了对方。对方明显经验娴熟，立刻打开了储物砂，对里面的物品进行检验。
　　前几样物件，他都点头确认无误，但看到毒药时，却突然手部动作一顿。
　　“……怎么三个空瓶？”接头人道，“守墙人阁下之前的情报明明说只用光了两份‘药引’，怎么慢性毒也空了一瓶？”
　　他皱眉看向雷恩斯，“德威尔大人，您确定没有遗漏？”
　　这种证据，必须握在南境手里，才好部署。
　　凯伦明白这点，也焦急地看向雷恩斯。
　　雷恩斯摇了摇头：“不，没有遗漏。”
　　“那……”
　　雷恩斯：“没有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喝了。”
　　接头人：“……？？？”
　　奥里：“？？？？？？”
　　室内突然陷入了一阵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接头人大概怀疑雷恩斯口误了，凯伦·奥里却突然反应了过来什么，开始了喊叫，“雷恩斯，你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是想……”
　　雷恩斯抿唇看向凯伦，明白她知道自己的意思后，他开门见山：“是的，我没说完。我可以顶罪，但有个必须的条件。”
　　“把詹姆斯下给莱拉·奥利维的那份扼杀者的解药给我，我才顶。”
　　“必须先给。”


第228章 雨夜（二）   “扼杀者没有解药。”（接……
　　这是超出密会预料的提议。
　　一阵寂静后, 凯伦·奥里率先反驳，大喊道：“……雷恩斯，扼杀者没有解药！密会之前就提过, 你不要命了吗？！！”
　　这是实话。早在“扼杀者”计划开启时, 其就被称为无解之毒。密会因此也会提前知会各参与者下毒时不可自己接触毒液。因为这是种哪怕没有毒引，在时间的沉淀下也可以爆发毒性的慢性毒。
　　雷恩斯却像是对凯伦的话并不吃惊, 他面不改色地抬起眼皮，“没有解药, 那就给我‘扼杀者’的配方。”
　　凯伦的神色逐渐变了。她惊怒地瞪向雷恩斯的额头, 因为那里出现的半透明青色纹路显示他所言非虚。
　　她嘶哑着嗓子道：“你是铁了心要给莱拉·奥利维解毒？！但你现在要配方有什么用？詹姆斯已经给她用了毒引, 照她现在的状况, 已毒如膏肓，有了配方也来不及……”
　　听到“毒引”一词, 雷恩斯冷冷抬眸，“那没关系，密会给我真实的配方就行, 我会自己处理。”
　　他的表现冷静极了，根本不像一个身中剧毒的人, 也不像所谓癫狂的殉情者。
　　凯伦把他的神色收入眼底, 却逐渐神情变了。因为此刻, 她彻底明白了雷恩斯的意图。
　　她胸口起伏,  “……雷恩斯, 你这是要用你自己, 用德威尔来逼我们、逼密会吗？”
　　雷恩斯：“是。”
　　凯伦、接头人、其余密会成员幻象脸色大变。因为只要是个有脑子、对南境形势有所了解的人, 都会明白雷恩斯这么做的影响和分量。
　　如果在平常，他大可能被当作癫狂、堕落的大家族后代被控制和审判。
　　但如今，南境经历了奇尼、克拉雷两大家族的先后落没, 与边境部族的内部分裂，如今还面临和龙部的战争。南境、神术师团体岌岌可危，他们绝不能冒风险去承受另一大家族德威尔家族的陨落，无论是家主生命的陨落，还是声望的陨落。
　　……那对南境如今的士气和社会稳定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雷恩斯气定神闲。正是如此，凯伦能够确认他正是确认了这一点，才敢用这种偏激的方法来逼他们把真正的毒药配方交到他手上。
　　面对这种忤逆的做法，凯伦难以置信，嘶哑了声音：“……你因为爱情昏了头，这是叛境罪！”
　　雷恩斯却又冷淡地抬眸，反驳道：“我没昏头，我这么做也不是因为什么爱情。我也不认为自己现在的做法在叛境。”
　　他顿了顿，稍微提高了一分音量，“我保持之前的观点，坚信对于南境如今的形势，莱拉·奥利维不该死。她没有参与深渊的攻南之盟，相反，她在阻止。如果你们杀了她，阻碍攻南的力量消失，那才是真的叛境。”
　　雷恩斯吐词强硬。在神院，几乎没人见过他对凯伦说过这么忤逆的话。
　　凯伦皱眉：“……之前的密报，你没看吗？雷恩斯·德威尔，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怎么还像个瞎子一样？”
　　听到“密报”一词，雷恩斯却猛地皱眉，抬头：“不，正是看了那些密报，我才坚持我的观点。因为那依旧不能给予我有力的反驳。”
　　昨日。雷恩斯还记得自己看昨日情报时的场景。
　　那些来自詹姆斯的密报，看上去内容实在，但实际上经过仔细推敲，那全是莱拉开给北领地的空头支票。如会议记录，如资助许诺……
　　但望北塔、南达坎矿山的事却都是雷恩斯亲眼见到莱拉落实了的。他当然不会以空虚的纸面内容来推翻他真实的所见。
　　至于那封通北的文函……雷恩斯却隐约从中察觉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据我了解，梅芙·克兰兹可以伪造莱拉·奥利维的签名。因此我怀疑，詹姆斯被捕，可能是中了克兰兹那方布下的反间计。”
　　凯伦再次变色，脸色精彩纷呈。她消失了。雷恩斯猜想她大概去和后方的密会成员商议了。
　　待她再次出现，雷恩斯又问：“凯伦首领，所以交易达成吗？”
　　凯伦厉声答： “……雷恩斯，你所说的一切也都是猜测，你不能完全推翻那文函属于真实的可能性。我们依旧认同莱拉·奥利维死亡是如今最保险的做法，因为无论你说的是否正确，她的死亡必定引起柯塔林的内乱，我们也会借此来扰乱深渊，减缓他们攻南的意图。”
　　雷恩斯冷冷皱眉，抬眸。
　　却听凯伦又说：“所以，你确定坚持你的条件吗？如果你坚持……这会让你回南境接受审判，甚面临监|禁，我也保不了你。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雷恩斯听明白了，这是凯伦给他下的最后通牒。但他摇了摇头，“不变。给我配方，以及处理的时间。之后我会回南境，接受处置。”
　　如同十分失望般，凯伦咬牙道：“……好，配方可以给你。但现在只能给一半，既然是交易，我们必须确认你让詹姆斯脱离危险后，才能给你剩下的配方。”
　　雷恩斯沉默，因为他明白这大概是密会给他最后的让步。
　　他低声道：“……好。”
　　……
　　谈判结束。雷恩斯无声地站在雨中。柯塔林又下起了雨。
　　他知道这是自己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但他却从来没感到这么孤独过。
　　“莱拉……”他低声道。
　　……
　　一日后，传讯鸦在柯塔林的上空飞舞，飞入了柯塔林主塔，也飞入了森冷广场之下的刑讯处。
　　换来的结果，首先是刑讯处梅芙的一声惊呼。她双手捂住了嘴，随后近乎疯狂地让人把自己已躯体残破的副夫从刑架上放下来，送去了治疗。
　　随后，传讯鸦飞入了主塔之巅。
　　莱拉依旧在咳嗽着，最近她感到自己状态越来越不好了，剧痛撕裂了她，她可能过几天就会死掉。莱拉已在思考签下把雷恩斯秘密放回南境的密令。
　　而当传讯鸦到来时，她看了眼，便摇头：“假的。”
　　但当莱拉继续看下去，脸色倏然变了，越来越难看。
　　“不，不要逮捕他……”
　　半晌后，她对待命的狼骑高层摇头道，“不，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亲自去找他。”


第229章 雨夜（三）   “所以，你就是来杀我的。……
　　莱拉精神欠佳地走在路上, 却不断地回想被通传至主塔的消息。在三小时前，南境的一位暗钉供出了口供，说出是雷恩斯参与“伐荆计划”的主使人。
　　那是位来自奥里家族的暗钉, 在抗不住的情况下说出了细节, 莱拉可以排除雷恩斯被新贵族陷害的可能性。
　　他还说，是雷恩斯指示属下暗钉把毒药混入了科恩·左尔格自己悄悄进行的一个半违规的地下交易, 那混在科恩必用的道具中，无声无息地让科恩因此暴露。
　　不可能的, 莱拉想。她不会因为一个口供不去信任雷恩斯。
　　但是她紧接着得到了新的证据, 雷恩斯的确前往过南区那个交易的所在地。并且, 狼骑在雷恩斯常去的药商处也发现了一批待转移的废弃药用仪器, 上面沾有一种无名的慢性毒。经过验证，上面的确有雷恩斯曾灌注法力的痕迹。
　　不对劲。莱拉的额头青筋直跳, 遍体生凉。她觉得不对劲，一切发生得太快，一切证据发生得太过突然, 一定有什么地方是错的。
　　“我自己进去。”进入雷恩斯所居住的圆厅前，莱拉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沉沉, “不要让其他人来。”
　　……
　　“你来了。”
　　雷恩斯背对莱拉, 听到动静后, 他闭了闭眼睛, 再度睁眼, 他蓝眸湛亮, 恢复了过往的温柔，要牵莱拉的手。
　　莱拉无声地凝视了雷恩斯，却也对他露出了温和的笑靥。
　　但她在雷恩斯要牵上她的瞬间, 却抬起了手，避开了。
　　她低头咳嗽起来，“雷恩斯，我不舒服。”
　　莱拉脸色煞白，很明显，她的毒又发作了，并毒性越来越烈。
　　扼杀者，承了扼杀之名，痛楚自然万分。
　　雷恩斯的脸也泛起了白，“我照顾你吧，莱拉。”
　　接下来，便是莱拉躺在了床上，雷恩斯如过往一样耐心地照料她。
　　然而，在雷恩斯的手触上莱拉手的瞬间，一股灼烫自她的掌心传来，与雷恩斯的指尖相连。
　　莱拉却突然甩开了他，亦瞪向了他。
　　雷恩斯低头，脸色骤然煞白。莱拉的手指上泛着青色的法力印记。
　　那是感应法术的印记。他似乎已经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吗？”
　　莱拉轻声说。
　　她的确不觉得是雷恩斯。
　　但是，不代表她理智上不会试探。
　　她进行了很简单的试探，她在把获得的毒液涂在了手指上，并加上了特殊的感知反应，若有成分相同的液体和她接触，两者便会起联系。
　　但很明显，现在雷恩斯的皮肤上，就涂着相似的毒液，并在跟她接触。
　　这一刻，莱拉突然遗忘了呼吸的滋味，胸口里有除了毒性之外的地方，也痛了起来。
　　莱拉盯着雷恩斯，红了眼眶，又问：“……为什么？”
　　在莱拉看不到的地方，雷恩斯的手捏成了拳头。
　　但他忍住了想说出的任何话语。
　　不过看向莱拉时，他露出了黯败的脸色，如同一位突然被揭露罪行、却无从辩解的沉默罪犯。
　　“……”
　　“……”
　　莱拉身边飞来了一只传讯鸦。
　　雷恩斯脑中的弦突然绷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她一旦发讯，他大概就会立刻去接受刑讯，但是她没有。
　　莱拉只突然拔出灰烬，化作了利鞭，缠住了他的手腕。“跟我走。”
　　……
　　莱拉在路上一直沉默。
　　雷恩斯被她拉着前行，盯着莱拉的背影，难过地抿唇。
　　一切都按着计划走，但事到如今，他才觉得艰难得过分。雷恩斯感到窒息。却在莱拉回眸时，调整好了所有表情。
　　莱拉竟然把他带到了古塔之巅，那主塔的无人处。
　　这森冷、无人的房中，莱拉点了火，却似乎因为胆怯，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对他说：“这里没有人，也不会有你任何接触过的人看到或感知到。是柯塔林最安全的房间，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有人逼你吗？”
　　她眼尾红了，雷恩斯说不出话。
　　他抿了抿唇，却强令自己狠心，按计划进行了下去。
　　他抬眸，颤声申辩：“……我的确被逼的。”
　　“谁？”
　　雷恩斯说了个人名，说是外部领地的人以战争要挟他，还提到了联系的细节，要他表现出对莱拉下毒的样子，实际上是他们下的。
　　莱拉表情却变了。
　　因为雷恩斯满嘴谎言，他说到的那个人，三日前秘密被捕，和他的联系细节根本对不上！
　　“……怎么了？”雷恩斯说到一半抬眸，似乎对莱拉的表情不解。
　　莱拉冷冷道：“你说的这位大人三日前就被捕了。”
　　“……”
　　雷恩斯的神色骤然变了，对峙的氛围亦变了。
　　他紧合的双手松开，目光中的温度也淡去了，似乎即将放弃了最后的辩解。
　　“雷恩斯，再跟我说次……你到底遇见什么事了吗？”莱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不自信起来。因为这个时候，她大概也开始怀疑起来自己的再次询问是愚蠢的。
　　她顿了顿，又闭上眼睛，哑声道：“……或者告诉我，为什么？”
　　雷恩斯陷入了沉默，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决计暴露了，无声许久，才哑声说：“我没有办法，莱拉·奥利维。”
　　“……你也没有给南境任何机会。”
　　“如果再说谎能让你好受点，我可以说谎，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是的，正是你发现的那样。”
　　雷恩斯抬头，温柔已去，只余初见时的冰冷。他的表情如完成了宿命的勇士，视死如归。
　　窗外却突然下起了雨，雨声染上了夜幕，淅淅沥沥。
　　莱拉退后了一步，神情像是那些雨都如尖刺般打到了她的心口。她却又讷讷开口，似乎还在为最后坚持什么：“不，不对。这说不通，雷恩斯。这根本说不通。”
　　她皱眉：“你不是知道南达坎矿山的事了吗？还有拉马德荒漠，你……”
　　她的眼神却是忧伤，但旋即被堵上了雷恩斯的冰冷。大概是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是铁证，他也不想再伪装。
　　他昂头，直接粗暴地反驳了她：“莱拉·奥利维，你觉得经历了‘血谷屠杀’、‘边境谈判’，还会有哪位南境人会愚蠢到再信任你？”
　　莱拉颤了颤嘴唇。因为她知道，这两件事的确是她对不起雷恩斯和南境人的事。但饶是这样，她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雷恩斯却没放过她，又开始了“正义”的质问：“355年2月，我们就收到了线报，你不过边境谈判刚结束，便转头联系龙部意图支援。但南境不适宜跟你正面对抗，我才跟你做了这个局。你大概没想到吧，我们那时就知道了？你对此有解释吗？”
　　莱拉张了张唇：“我没……”
　　雷恩斯冷笑了声：“我知道你会否认，但我也不会再信任表象。你对此大概也没有解释，也不用有解释。”
　　“我不知道！”莱拉突然喊了起来，皱眉道，“这是哪里来的消息？是你们南境的哪位新贵族在构陷我吗？？不，这不可能……”
　　“不可能？”雷恩斯却冷冷道，“说实话，新贵族，比你可信多了。”
　　莱拉的脸色苍白，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雷恩斯，似乎不相信他说出这些话。
　　她紧抿嘴唇，又哑声说：“但拉马德荒漠……你明明……”
　　她眼中疑惑，眼神却似乎在说，雷恩斯那时的行为就是在展现爱她。
　　雷恩斯却像是骤然被她这反应恶心了一样，直接冷冷抬眸，告诉了她“真相”：“拉马德荒漠，我是没有办法。偷袭和沙流把我逼到了天灾的中心，那里其实也开了虫洞。我当时认为，自己不能出去，哪怕开了禁制之锁也不能。我看到你，便知道只能靠你。”
　　“所以我决定下去让你带我出来。随后获取信任后也好为自由南境进行计划，之后也可以掌控你的死亡时间。”
　　莱拉：“……”
　　她脸色煞白，“所以，你就是来杀我的。”
　　雷恩斯说：“是。”
　　但他旋即愣住了。
　　莱拉张了张唇，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落下。随即，一滴，两滴……如今的她就和南境的利亚娜时一样，失望地看着自己，伤心地落泪。
　　只不过这次，她眼中的悲哀多了，还多了某种茫然的恨意和绝望。
　　她说：“那你之前的话都是骗人的？来亲密也是骗人的？你从头到尾都在恨我？”
　　雷恩斯闭眼，自来柯塔林，他从未见过莱拉露出过这种脆弱形态，他根本无法看她了。
　　但此情此景，在莱拉看来，雷恩斯默认了。他仿佛在默认，是，他从头到尾都在恨她。
　　是，因为她该杀。
　　他从头到尾利用的不过是过去的温情。他也成功了。
　　“雷恩斯·德威尔，你错了。你才比我更会骗人。你也比我想象中会牺牲。”
　　莱拉沉默了许久，才这么说。
　　她没有再看雷恩斯，深吸了一口气，埋头说，“接下来，你得去趟刑讯处。我会亲自审问你。”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刚刚的脆弱消失无踪。
　　她抬起眼眸，朝雷恩斯走去，然而，下一秒，雷恩斯突然念出了一道古语。
　　他的身边骤然出现一道冰阵，明显是他早准备好的。而同时，莱拉听到雷恩斯又念出一道奥语，却像是和药学的法术有关，她瞳孔一缩。
　　“……你！”莱拉如今随时受毒性折磨，雷恩斯却似乎是念出了和毒物相关的秘文，但部分痛苦渐去，却转为了强烈的麻痹。莱拉落到了地毯上，根本来不及反应，冰就把她冻住了。
　　她抬眸，雷恩斯正维持着冷淡神色。
　　“好啊……你！”莱拉现在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她咬牙，却忍住没有落泪，“雷恩斯·德威尔，你不如直接杀了我……不，你现在也可以杀……”
　　雷恩斯的手上的确出现了冰棱，他沉默了一秒，却说：“奥利维，我不会亲手杀了你的，就当……谢谢你在柯塔林的照顾。”
　　莱拉愣住了，随后被他这又古怪又虚伪的话语气笑了。
　　但雷恩斯却用冰棱划破了她的裙袍，从中摸出了一枚荆棘令，随后站起来吟唱起了传送的咒语。
　　“雷恩斯，你不准走！”莱拉气疯了。
　　雷恩斯消失的瞬间，看到莱拉突然破冰而出，但那已经晚了。
　　光影消失了。
　　“雷恩斯！”莱拉又吼了一声。她狼狈地爬起来，立刻召来了狼骑。
　　……
　　对于雷恩斯，接下里的一切非常顺利。
　　柯塔林内对传送咒语有限制，雷恩斯最终只被传送到了“墙”的附近。一切都有了安排，再加上莱拉那里给的赦免令，他换了衣服，幻化成混血狼骑，顺利地出了墙。
　　然而，刚出去，他却听到背后突然传来愤怒的嘶吼：“……雷恩斯·德威尔！”
　　竟是莱拉追了过来。
　　雷恩斯心头一颤，却旋即念出一道古语，召出了狮鹫，朝天空飞去。
　　而下方，莱拉又暴怒地喊了声他的名字，随即手中的灰烬化成了箭。
　　她蓄势拉弓，直接朝着雷恩斯和狮鹫射去。
　　长箭如同星火，盛着她的巨大怒气，雷恩斯瞳孔一缩，操纵狮鹫，堪堪擦过。
　　他本以为有第二箭，结果……却发现没有了。
　　他回头，只看到了莱拉小小的身影留在墙边，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再追他，只无声地眺望他。
　　……她毒发了吗？还是在……
　　雷恩斯没法再思考了。
　　这一刻，回过头，他再没忍住，泪如雨下。
　　他只知道，她大概，是再一次放过他了。
　　但他也明白，如今他做下今天这一切，他们可能真的接近结束了。
　　哪怕她以后知道真相，要她完全忘记和原谅可能也难了。
　　……
　　降落林间，雷恩斯抬头，神情疲惫得如同经历了一场恶战。
　　来接应他的一众秘潜部、密会成员已至，他却冷冷道：“我答应你们的要求已经做到了。该你们兑现了，给我配方。”


第230章 雨夜（四）   “这是莱拉生的希望。”……
　　对面给了雷恩斯配方。雷恩斯拿过来, 扫了眼，却突然抬头：“不对。”
　　“这不是配方。”
　　他异常熟悉莱拉的症状，每一个细节都背在了心里, 里面部分药方根本对不上。
　　但秘潜部的人却立刻围住了他, 对他说：
　　“德威尔阁下，对不起。恐怕您得立刻跟我们回千圣城。奥里首领要先见您。”
　　雷恩斯面如寒霜, “……密会是要反悔吗？”
　　“德威尔阁下，请不要为难我们,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过, 奥里首领的确希望我们转告您, 为了南境, 莱拉·奥利维必须死。希望您不要再做叛境的行为。”
　　“……”
　　“如果您不愿意跟我们回去，我们可能只能采取强制性的措施了。”
　　对面拿出了禁制之锁, 雷恩斯却冷冷回道：“我没有对不起南境。相反，是神院对不起我。”
　　“什么？”
　　雷恩斯冷冷看向其中一位奥里家族的亲信：“你们应该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早在实施顶罪的行动之前，雷恩斯便已突然想明白了最近发生的事。
　　“伐荆计划”一开始的施行就展现着各种奇怪之处,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他们从没想过要他来杀莱拉——从他们给他并非最烈性的毒药便能看出。
　　他真正的作用，或许是成为那以防万一、为保“守墙人”而埋的线。
　　密会也的确成功了。
　　雷恩斯无法跟凯伦对峙这一切, 但不妨碍他对之后的事有所准备。
　　就在这时, 铺天盖地的神术和装置攻击已朝他袭来, 其中不乏针对水系神术和“肃寰”的高阶道具, 雷恩斯却旋即召出“肃寰”, 但没有使用沉默, 而是放出了一道信号般的雨幕, 冲向了森林中。
　　“德威尔阁下，我劝您不要顽抗，我们的宗师与准宗师已经就位, 您必须跟我们回去，您不可能一个人出去的……不，那是什么！”
　　秘潜部来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数道硕大无伦的雨幕从那幽深的林中如爆炸般扩散，与此同时，人影涌动，乌黑的藤蔓袭来。
　　……那是群攻。
　　“不……这是哪里来的非官方军团！”
　　雨幕下，雷恩斯已经窜入了林中。
　　他留了后手。这是一个来自德威尔家族的私人军团，他在柯塔林时就尝试联系了。不同于普通家族的私卫，这群人训练有素，准备充分，竟可以和密会分庭抗礼。
　　水与风的交缠中，雷恩斯和军团消失了。
　　与此同时，千圣城得到最新消息：
　　【高级情报：雷恩斯·德威尔竟拥有一系私人军团，与密会接引者发生直接武装冲突。】
　　【德威尔家族是否叛境尚无法确凿，最高级逮捕令发布。】
　　……
　　【凯伦·奥里：雷恩斯，立刻停止你疯狂的行为，我还能为密会保你！】
　　雷恩斯在林中潜行，追兵近在咫尺，攻击密不透风，他根本无法再次使用传送。
　　他看到了凯伦的消息，抿了抿唇，眼中荡过冷光。
　　从情感上，他根本不想回复，但从理智上，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只能在危急中、保持冷静传讯回去：
　　【雷恩斯·德威尔：我在柯塔林留了后手。如果我在半小时内没有收到真正的配方，那里的人将会采取措施，莱拉·奥利维会知道关于詹姆斯·罗德尼的所有事。】
　　【凯伦·奥里：雷恩斯，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密会？！】
　　【不。你不敢。神院也不会如你所愿。】
　　雷恩斯没有回复了。
　　他之前的顶罪行为说明他在意南境，但他现在的行为人全然给他贴上“不敢”的标签。
　　因为，也是在这猛然发现他背后的军团足以和密会的成员相抗，神院这才意识到德威尔家族这几年到底秘密发展了怎样的力量。
　　——在过去的十年里，德威尔一向低调，被认为是三大家族的最弱，依附于奥里和克拉雷。
　　但现在，这突如其来的翻底牌，让密会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德威尔家族竟悄然发展了这样的力量！
　　密会措手不及。但很明显，这之后，德威尔的路或许就难了。
　　“迎战。”
　　雷恩斯观察了身后的情形，最终下达了这个命令。
　　这次他调动的人，的确是他秘密招纳和培养的。是如今家族的核心力量，忠诚到可以随时跟他一起脱离神院、前往闇域和地界。
　　但现在，他必然短期内无法进入神院的辖地了，但他也不想把他和地界的关系暴露到密会面前。所以不能让他们继续追。
　　风之囚牢。冰网。
　　双方力量的对抗在秘密进行，初时平衡，逐渐激烈和白热化。
　　但雷恩斯这里到底是单方势力，比不上神院成熟且不断补充的武力，逐渐出现了些许劣势。
　　他的手按上了“肃寰”。
　　雷恩斯早想用“肃寰”。但在刚才，他便发现对面准备了针对肃寰的物理陷阱，让他不敢用。
　　他的头上流下冷汗，之前的逃脱，再加上服用的毒药，亦对他已经产生了影响。
　　风起箭涌。
　　千钧一发之际，雷恩斯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咒语，如同来自夜空的低吟：
　　“Dancel wies es flarre.”
　　“与火共舞。”
　　这不是来自明域的任何一种语言。这竟是——闇域的魔语变种！
　　呼！火舌升空，绽放出南境这十年内从未出现过的明亮火焰；
　　而明域对这样的火焰的记忆，还停留在记录历史的典籍中，那和一个被灭亡的家族相关，这样的火焰却曾被称为“希望之火”。
　　火舌跳弹，却骤然随风卷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牢的形状，把雷恩斯与私卫团团围住，但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圈火焰便煞时摇摆翻转，如变魔术般扇向了密会的那方。
　　呼！风声消失，雷恩斯和密会被彻底阻隔。
　　雷恩斯屏住了呼吸。
　　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带有一分玩味的声音：“还不走？怎么十年不见，你的反应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慢？”
　　雷恩斯猛然回头。
　　火洞之中，一个身披乌黑斗篷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全身缭绕火焰，三十二张金纸牌围绕着他飞舞，但没有着。
　　他的脸隐没在衣帽中，只露出了火红的深邃眼睛，却透着一股如夜空般的沉寂，那颜色也让人联想到罪恶。
　　但不过看一眼，雷恩斯便判断出了两件事。
　　他的力量和气质不属于明域，是位“归者”。
　　他眼中的颜色和透出的气息和他记忆中一个人相同，也和莱拉相同。这种相同，通常是长时间生活在一起才会出现的。
　　雷恩斯的目光落到了对方的身上，难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
　　半晌后，他张了张口：“……艾利安·奇尼？！”
　　“你还记得我啊。”对方语气笑呵呵、眼中却没笑意地说。
　　……这果断让雷恩斯联想起席勒斯。
　　而这陌生的“归者”身上的金牌突然缭绕火焰，三十二张牌朝森林射去，产生了瞬间烧毁整座森林的架势。
　　雷恩斯跨了一步：“不……”
　　对方却说：“我有数。”
　　恣意的狂风卷起，火焰消失了。森林却如奇迹般复原，没有任何损耗。
　　但雷恩斯、男人和军团早没了身影。
　　……
　　艾利安·奇尼。这是个曾让雷恩斯印象深刻的名字。
　　他是奇尼家族的后代，和他同龄。却从出生起就跟在了席勒斯的身旁，自称最忠实的玩伴和跟班。
　　是的，这个人却只和席勒斯玩，不和他玩。他们那时的关系也看上去远比和席勒斯和雷恩斯这对亲兄弟好上十倍。
　　而后来，席勒斯一夜屠杀了奇尼家族所有的成年男性，却放了艾利安一马。
　　但在席勒斯被判流放后，这个失去了家族庇护的小孩也疯了一样、要打要杀地跟着跳入了闇域，说是要去对席勒斯复仇，让雷恩斯难受了许久。
　　他那时本以为他们可能都活不成了。
　　但席勒斯的身旁似乎总跟随匪夷所思的奇迹。后来，雷恩斯才从黑市购买来的闇域消息中得知，他们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甚至奇迹般地从弥天血仇中和解了。他们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他们当时加入了一个对抗地下城土著的兄弟会，艾利安有了个绰号“火之魔术师”。
　　莱拉曾为他证实了这一点。
　　但无论如何，这些消息归消息，雷恩斯曾以为除非他主动踏入闇域，都无法和他们再次见面。如今的重遇让雷恩斯震惊。
　　雷恩斯：“你怎么来了？”
　　他们已经到了地界。艾利安护送他们回去的。
　　眼前的艾利安已经取下了斗篷，露出了火红的长发，俊朗深邃的面孔，听到雷恩斯的问题，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席勒斯担心你和莱拉·奥利维，所以让我来了。”
　　“……什么？”雷恩斯没听懂。
　　艾利安才又补充道：“那位奥利维从地下城走后，我们也在闇域听打听明域的事，结果听说了你、她还有南境的一些纠葛。席勒斯当晚做了推演，认为你们两人之间很可能会出事，当晚写了信。”
　　“但送出去的极点信纸似乎被拦截了，没有送到在莱拉·奥利维手中，所以他放不下心，却因为如今掌管地下城脱不了身，让我出来看一眼。”
　　“出来”、“看一眼”……这两个词语被艾利安说得风轻云淡。
　　但雷恩斯知道，进了闇域，再出来……怎么可能容易？
　　不仅需要在地下城核心中通过获得通行令的试炼，还需要用极大的意志再次穿梭血腥荒原和黄昏之路，他能答应席勒斯，说明他拥有极大的忠诚和情谊。
　　“我们听说了不少你们的事，南境的、北境的……你和莱拉·奥利维在一起了吗？”
　　艾利安看了眼雷恩斯，声音突然多了分试探。
　　雷恩斯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如今想到莱拉就心里很乱，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口，“算是吧。但……”
　　雷恩斯没说下去。
　　艾利安眉头一皱。“算了，我也不是来关心她的……刚才怎么回事？我似乎好巧不巧地赶上了？你这里是已经出事了吗？怎么德威尔家族的人跟神院的人动起手来了？”
　　雷恩斯抿唇，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该不该回答。
　　他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本有很多关于席勒斯的事想问艾利安，但他明晰地知道，现在的重点在于莱拉。
　　也是在这时，他的脑中灵感一动，发现罗盘总算收到了新的消息。
　　上面，已有各种记录。有凯伦对他关于叛境的质问，但在雷恩斯回了凯伦关于他在柯塔林留手的证据后，对方旋即沉默。
　　如今，一张配方总算出现在了联结之中。
　　雷恩斯没有再和艾利安交流。他去找了盲者，经验丰富的盲者帮他确认了配方无误。
　　……尘埃似乎落定了。
　　雷恩斯把脸埋在了手里。
　　……总算得到了。
　　莱拉大概也能活下来了。
　　这是他和莱拉，生的希望。


第231章 雨夜(五）   “莱拉死了。”（出回忆杀……
　　接下来的几天, 雷恩斯都在研究解毒的方法。
　　因为莱拉身上的毒性过重，重铸在这种情况下不稳定的状况过多，已经不再适用, 他只能研制解药。
　　但配置过程中遇到的困难, 亦超乎他的想象。
　　扼杀者，这毕竟神院密会经历了长达十年的研制出的奇毒, 并非一时能解。
　　于是，在地界的密室, 雷恩斯连夜进行了无数次试验, 翻阅了数本药学典籍, 他甚至服用了强制精神专注的药剂。
　　——这是可让人短时间提升智力和精神力的药剂, 但时效过后，便会对身体和灵体产生反噬, 产生不可忽视的创伤，需要养息才能好。
　　“雷恩斯，休息吧。”
　　盲者劝他, “你再这样下去，精神会陷入紊乱、崩溃的。这也绝不是一时可以成功的。介时, 你的毒没有解, 人先扛不住了。”
　　“不。”雷恩斯却摇了摇头。他知道越拖下去, 变数越大。
　　漆黑的夜幕笼罩地界, 密室中的烛火却不灭。
　　……
　　“艾利安, 可以帮我个忙吗？把这个送往柯塔林。”
　　五日后, 雷恩斯将一瓶药剂推给了艾利安。
　　这段时间, 艾利安没有离开地界，他知道了柯塔林的混乱和莱拉中毒的事后，留了下来。
　　他帮雷恩斯阻挡了不少外部的忧患, 也帮助他查找典籍和采购稀有药物。也是在这种环境下，雷恩斯才能高效地研制解药。
　　艾利安帮了他不少。
　　而他亦确认了艾利安彻底可信——这个过程中，在他要求下，艾利安对他出示了一枚雕刻荆棘的奥利维家族信物。雷恩斯这才最终决定让艾利安成为代为送药的人选。
　　而此时，望向雷恩斯已经失去了血色的脸，艾利安睁大眼睛，“……什么，你这就制作出解药了？！难以置信，这……”
　　“没有。”
　　雷恩斯疲惫地扯了扯嘴角，但脸上的忧色稍褪了，“这不是真正的解药，只是可以缓解和减弱毒性的发作而已。我做不到制作出真的解药。”
　　正如之前所说，扼杀者是耗密会十年之力制作的奇毒，雷恩斯再了解药剂学，也绝不可能一时解开。
　　但幸运的是，在实验中，他找到了短暂压制的方法。
　　“……我试过了，没问题。所以，你拿去给莱拉服用吧。能扛过这段时间也是好的。之后再想其他办法。实在不行，我和她一起前往地下城寻找解毒方法。”
　　雷恩斯垂眸，“不过……请你现在拿去，先不要告诉她这是我给的。”
　　艾利安本点了点头，把解药接入了手中，此时又抬头，“为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顾忌的事，又皱眉道：“我说，你怎么不自己送？……她还误会你呢。”
　　雷恩斯又苦笑了声：“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归者，或许早忘记了和南境的联系，我一直生活在那里，做不到完全抛却那里的所有。”
　　“如今，柯塔林那里不仅和我有关，还与神院的其他人和之后的部署有关……我是会告知她实情的。但至少……得等到那批暗钉撤离深渊，南境对龙部的反攻结束。”
　　艾利安沉默了。他明白了雷恩斯的意思。但几秒后，他却又说：“但莱拉会伤心的。”
　　雷恩斯的心缩了起来。
　　是的，他知道莱拉会伤心，这也是他难受的地方。
　　他的确是为了为她换药提出的交易，但他也有因为不想让南境冒险，选择了蒙蔽她、伤了她的心。
　　他不知道莱拉会怎么看自己。
　　而这段时间，雷恩斯也总忍回忆他们在柯塔林发生的一切。
　　许多蛛丝马迹，他本想回忆起来进行自我慰藉，但到头来，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雷恩斯沉默了半晌，却突然说：“……她是会伤心。但或许，不会有你想的那么伤心。”
　　……雷恩斯这么说，是因为莱拉在柯塔林对他的态度。
　　他还记得，在他给莱拉进行药性重铸的那段时间，自己同时陷入复得的快乐和彷徨的煎熬。
　　因为他不知道莱拉到底怎么看他。
　　是爱他，还是……只想睡|他。
　　那时，他的亲密举动她全收，但只要他一试探他们的关系和未来，她就扯开话题，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的样子。
　　她那时的表现，很明显，只是想和他发展短期的浪漫关系，看上去也随时可以从他们的关系中脱身。
　　她也的确是擅长脱身的……在南境时，她哪怕有“极端的爱”，也可以很快忘了他、开始新的稳定的关系，更不用说没有爱过他的现在。
　　雷恩斯的确想不明白莱拉的对自己的感情。
　　此时，他本想安慰自己，莱拉没有那么爱自己，所以不会那么伤心。
　　但当想到他之前那样欺骗，莱拉都在瓦墙放了自己走，他又不确定了起来。
　　她对自己，是动了感情的吧？
　　只不过，不知道是多少。
　　雷恩斯再度陷入彷徨。
　　或许是想要吐露心情，也或许是压抑依旧的窒郁意图发泄，雷恩斯突然低头，把过去的难以启齿都说了出来，“她对我……可能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在南境，我和她是误会。你应该知道，精神系法术若非专精使用的后果吧……她当时是对自己使用了与我有关的心理暗示，所以产生了情感感知谬误，才和我发展了那一段。那时，只有我动感情而已。”
　　“在北境，她，她……她大概把我当个特殊的同伴。我毕竟在南境见过她动感情的模样，她在北境不是。”
　　雷恩斯的手握紧，只觉心头酸涩多了好几分。吐露出来这些，预料之中，也似乎意料之外，并没有让他累聚已久的郁气疏散。
　　他猛然察觉自己话多了，怀疑是因为服了加强智力药剂的副作用。
　　雷恩斯抬头，本想催促艾利安送药，却发现艾利安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出现了诡异的晃动。
　　他火红的眼眸亦出现了意味不明的光。
　　“……她不擅长精神系法术产生所以产生了副作用，对你有情感感知谬误？”
　　沉默了许久，艾利安才缓缓开口，“……这是你自己查的，还是她跟你说的？”
　　“……”雷恩斯从艾利安的话中察觉到不对劲，大脑中传来咯噔一声，但因为疲倦，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怎么了？”
　　艾利安的目光又在他的脸上逡巡。先前，他的目光还算是在看同辈，如今，却像是在看一个刚学步、什么都搞不懂的稚童。
　　“雷恩斯·德威尔，你在搞什么？……她的一位老师可是‘亡灵大师’。”
　　“亡灵大师？”
　　“那位在地下城的外来者中是深渊领域数一数二的高手，除此外，精神领域的法术也是首位。是少有的掌握这两个领域双修秘密法则的人。”
　　艾利安道，“所以，莱拉·奥利维跟随他修习过精神法，谈不上佼佼者，却也是专精。”
　　“……”
　　“她因此掌握了完整的精神方面防护体系，根本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顶多——生出真实的情绪或情感后，对它们的感知程度会产生偏差，让她难以控制罢了。”
　　望见雷恩斯渐变的脸色，艾利安对他下结论：“所以，没有凭空的爱恨。她那么谨慎，怎么可能让自己被凭空的爱恨主宰？”
　　“……但是，是她亲口告诉我的。”雷恩斯却说。
　　“不是吧。”艾利安又难以置信地看了雷恩斯一眼，“雷恩斯·德威尔，我听说了她和你在南境的纠葛。你经历了那些，结果去了柯塔林，还她说什么，你信什么？”
　　“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她就是个天生的骗子？”
　　……在烛光下，雷恩斯已经全然变了脸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艾利安，半晌无语。
　　过了许久，他张了张唇，“……关于亡灵大师，可以告诉我再具体点么？艾利安。”
　　……
　　所以，时隔三月，雷恩斯才知道，自己又被莱拉骗了。
　　南境，根本不存在什么情感感知谬误。
　　而她轻飘飘的一句谎言，当时几乎压碎了他的神经。
　　所以，她爱他。
　　……那她又为什么要骗自己？？
　　雷恩斯几乎懵了。但很快，他能从他和莱拉的过去发现蛛丝马迹，渐渐明朗了一切。
　　但明朗后，他心中却浮起了另一种茫然，郁窒的茫然。
　　所以，莱拉在南境失忆时真的爱过他，炽烈地爱过他。
　　而他，也是真的在常青镇一案中伤了她的心，让她彻底放弃了他，离他远去。
　　如果，之上成立，那么在北境莱拉的态度都不难理解了。
　　经历了南境，她自然对他提防，怀疑他挟着感情前来潜伏，所以想一句话断了他和南境的念想。
　　然而，饶是他们有嫌隙，她依旧保护他，照顾他。
　　后来，拉马德荒漠的生死之难后，他们之间的感情爆发了，加上他的主动，她才渐渐地重新愿意接受他，却因为南境的事，她大概对他始终心存顾忌和嫌隙，才不愿和他直说感情。
　　雷恩斯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如坠冰窖。
　　所以，他是有多傻，才会真的相信莱拉的话，自以为自己才是南境那段感情中的受害者，所以不去主动破除莱拉的心结，还纠结于她是否爱他……
　　所以，他又是有多傻，才会觉得莱拉不如在南境爱他，所以侥幸地希望面对他的欺骗，莱拉可能不会过于伤心？！
　　他本该主动些去破除她的心结，结果到头来还在自怨自艾她对他的爱意……他到底做了什么……
　　雷恩斯紧抿嘴唇，心房传来疼痛。
　　这一刻，他恨不得立刻回到柯塔林，告诉莱拉他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他也爱她。从南境，到北境，一直。
　　只不过，南境的他过于迟钝，北境的他过于愚蠢。
　　然而，雷恩斯不过站起来，大脑却突然传来剧痛。
　　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似乎是药物的副作用来了，再加上情感的冲击，让他陷入了昏昏欲睡。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苏醒的时候，黑压压的夜色从窗外传来，他看到艾利安又回来了。
　　艾利安坐在他床前，乌黑如鸦的斗篷凌乱，带着夜雨的潮湿味。
　　他低头时，露出猩红的眼尾，身上亦有血意。
　　雷恩斯缓缓睁眼，张了张唇，“药送到了吗？”
　　“……”换来的却是艾利安的沉默。
　　“艾利安？”对方的脸埋在阴翳中，雷恩斯突生不好的预感，他坐起来。
　　却听艾利安突然哑声道：“……莱拉死了。”
　　“……什么？”
　　莱拉死了。
　　这句话传入雷恩斯的耳中，他却没有立刻明白意思。
　　大脑传来刺痛，似乎是久眠的征兆。
　　而这次，雷恩斯有了前车之鉴，不会任意理解这句话。
　　莱拉死了，是又假死了吗？
　　“什么意思？她又假死了吗？是和谁发生冲突了？”雷恩斯皱眉。
　　“不，她死了。”
　　艾利安道，“我到达之前，她就死了。”
　　他闭眼，又睁眼，眼中压抑的阴翳却骤然崩塌了，与悲哀一齐弥漫。
　　他说：“她被杀死了，杀死在东边境的望北塔。”
　　……
　　关于莱拉之死，雷恩斯听到的故事是这样的。
　　莱拉死了，死在柯塔林、东领地和南境的交界处。
　　据说，那里的望北塔突发暴|乱，莱拉被引去后，遭遇了截杀。
　　那是场准备缜密、严丝合缝的完美截杀。
　　截杀的参与者，有神院的各部宗师，由安霍尔德家族和一众新贵族余部牵头，进行了围剿。
　　除此外，还有自称曾被俘的沙夫纳和宓勒余部的线人，对他们进行引路。
　　莱拉身边的狼骑，因为不明原因被引开了。
　　她身中剧毒，在毒引爆发下，她没能抵抗，被多处法阵碾压，当场消逝。
　　一天后，雷恩斯来到了传闻中莱拉死亡的荒野。
　　那是片不生草的土地。血迹依然残留，乌黑、刺眼。
　　雷恩斯却拿出了灵扣。
　　离开柯塔林前，他把它藏到了瓦墙的接头处附近。他重新混了进去，那里很乱，克兰兹们为莱拉举行葬礼。
　　但雷恩斯没有去参加。在血迹前，他把“灵扣”按碎了一次又一次。
　　复原，按碎；复原，又按碎。但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莱拉都不再有响应。
　　“雷恩斯，莱拉已经死了。”艾利安说，“这个灵扣里，也早没了她的法力波动了。”
　　……没用吗。
　　雷恩斯无声地望向地上的血迹，巨大的慌乱和悲哀突然在他心头翻滚，却又被一个名为逃避的念头压了下去。
　　在之前，他们早找到了据说目击了围剿的军士，逼问后通过那人的幻术投映看清楚了所谓莱拉被“围剿”的过程。
　　遥遥看去，血却像是真的，人也像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却再次想起了自己听闻利亚娜死亡时的心情。
　　那次她骗了他，那这次呢？
　　她那么会骗人，所以……
　　“不，你搞错了。你难道不知道她多会……骗人吗？”
　　雷恩斯轻声说，“我会等她回来。因为我欠她句抱歉。”
　　“我会还她的。”
　　他站在暮色下，与天际融为了一体，如同化为了雕塑。
　　然而，莱拉，再也没有回来。
　　——
　　暮色化为了夜色，现世的莱拉看到前世的雷恩斯在眺望柯塔林的荒野。
　　他待在那里，不知道已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还会等多久。
　　但旋即，夜色开始分崩离析。
　　呼，时空之河的光芒骤然降落，竟逐渐撕裂了这四周的环境。
　　雷恩斯回忆的展现竟戛然而止。
　　莱拉出来了。
　　她的脚下是“时空之河”，银河般的溪流涓涓流淌，平缓而舒淌。
　　但回到现世的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突然站不稳了。
　　雷恩斯和她一同传了回来。
　　……而和他之前所述不同，他进入时空之河后，并没有作为灵体也飘荡在莱拉的旁边。
　　他作为过去的开启者，作为记忆中的主要经历人，他扮演了自己的角色，重历了一切。
　　如今精神尚紊乱，他惶惶然睁开了眼睛，却撞入了一双幽深的碧眸。
　　莱拉。
　　因为灵哨，雷恩斯念不出她的名字，却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曾遗失的东西一般，骤然拉住了她的衣摆。
　　“别走。”
　　“……对不起。”


第232章 纳尔山之春（一）   看到的一切颠覆了莱……
　　四下静谧, “时空之河”流淌，树木摇动。莱拉立着，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也能看清雷恩斯。
　　他坐在水中, 状态似乎还很虚弱。他像是依旧维持着在回忆中等待莱拉时的精神状态，还无法脱离失去她的情感, 拉着莱拉的手背发白。
　　他们对视，莱拉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白了起来。
　　她看到了一切, 看到了雷恩斯进入柯塔林后所做的所有事。
　　这一切颠覆了她过去的认知。
　　过去, 她以为他们是仇敌。
　　那现在呢？
　　……她不知道。
　　莱拉的碧眸荡过混乱的色彩。
　　她却突然冷冷说：“拿开。”
　　“什么？”
　　雷恩斯抬眸, 却发现莱拉低头, 极为冷淡的目光落到了他拉着她的手背上。
　　“……”
　　雷恩斯的脸骤然苍白。他不明白，莱拉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恍然望向莱拉。
　　读懂了他的眼神, 莱拉点头，“你想问我看到回忆了吗？我看到了。还看全了。”
　　“那……”雷恩斯懵了。
　　莱拉却说：“你为什么这个表情？你似乎很意外我的反应。”
　　她的声音如刀，却慢条斯理。
　　雷恩斯手脚冰冷, 在过去和莱拉陷入误解时，全靠他盼望莱拉知晓了真相后的反应撑持, 他猜想了无数种反应, 却绝对不是这一种。
　　莱拉低头睨他, 仿佛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前世, 你对艾利安说看不懂我, 对吗？”
　　“我只能说, 你的确看不懂。”
　　“……”
　　“你是不是觉得你做了这些，我现在知道了真相，会对你痛哭流涕, 哭着说对不起我伤害了你，随后对你摇尾乞怜、祈求原谅啊？”
　　“你想多了。我可不会。”
　　莱拉的声音太尖利了，尖利得让雷恩斯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一时之间，他来不及茫然，饶是有心理准备，这却似乎比他想象中最糟糕的状况还要糟糕。
　　“不是，我不是……”雷恩斯张了张口，却在撞见莱拉碧眸中陡然浮现的几抹猩红时，他说不出话来了。
　　莱拉却又冷笑一声，“你不说话了？你在柯塔塔林不是很能说吗？骗我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那你继续说呀，你带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啊？是不是我刚刚说的那样啊？”
　　她的语气咄咄逼人，仿佛雷恩斯是要挟恩图报的小人。
　　雷恩斯茫然间，心中却突然生出彷徨、惶恐和屈辱，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已经把自己扒光了，交出了所有底牌，本想换得交心，所有物却被拿在地上踩。
　　她，莱拉……为什么……
　　雷恩斯只觉自己的心脏如同吞了毒般难受，却依旧抬头，困难地和莱拉交流：
　　“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希望你不要误会我。”
　　“我希望我们……解开误会。”
　　“解开’误会’？”
　　莱拉却扯了扯嘴角，似乎在对他进行无情的嘲笑，“原来你还知道有这样的词组搭配啊……我还当你这么喜欢误会，会让我一直误会下去，拖到我杀了你为止。原来你没这么打算吗？你要不要考虑下？”
　　……然而，莱拉的尖锐，根本没有减退，甚至比之前更甚。
　　这实在让雷恩斯难以接受。
　　……是的，雷恩斯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虚伪。
　　他曾对自己说得好听，认为自己蒙蔽了莱拉，感到愧疚，会接受她的所有责问。
　　但到头来，他面对了几刻她刻薄的态度，便受不了了。
　　……不该这样的。
　　哪怕她不再接受自己，在雷恩斯的猜想中，莱拉也会对自己好点点。
　　一点也够了。
　　但现在，她……
　　见莱拉张开嘴，似乎又要说什么无情的话语，雷恩斯却闭上了眼睛，“……求你了。别说了。”
　　他胆怯地低头，这一刻，他不敢，也不愿再面对她的眼神。他逃避了。
　　莱拉却总算安静了。她没有说话，大概是给他的仁慈。
　　雷恩斯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似乎停在了他的背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而随后，莱拉却突然从他手中抽离了衣摆，干净利落，朝岸上踏去了。
　　她走了……这个认知让雷恩斯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他的手按在地上，砂砾进入了他的指甲，让他五指刺痛。
　　呼吸都似乎变得疼痛了起来……雷恩斯猛然抬头，声音透出前所未有的恐慌：“你去哪儿？？”
　　然而，他惊诧地发现，他此时的声音竟哽咽了。但雷恩斯不想让自己更狼狈，把哽咽强行压了下去。
　　而听到他的声音，莱拉的背影停下了。
　　她似乎犹豫了几秒，要不要继续走。但最终没有走。
　　雷恩斯喘着气，不错目光地盯着莱拉的背影，只能再问一遍：“你想去哪儿？”
　　他声线紧绷。
　　却听莱拉沉默了几秒，才说：“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但。不在这里。总之，离开你。你这个骗子。”
　　雷恩斯：“……”
　　莱拉的声音依旧冰冷，他初时只觉那如一把刀，插得他心房剧痛。
　　雷恩斯低下头，但听到后面，却后知后觉地察觉了一些不对劲。
　　是莱拉的声音。
　　……她从不这么说话。
　　刚才，她的声音破碎、断断续续，饶是她试图伪饰，尾音却在颤抖。
　　而里面，显示出极力压抑的惶恐，以及一些其他雷恩斯还未分辨出的情绪。
　　……这让雷恩斯回忆起了那个对峙的雨夜，她的声音中，似乎有着什么相似的存在。
　　雷恩斯猛然抬头，目光撞见了莱拉沉默已久的背影，接下来，他亦听到了她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她不对劲，她……
　　雷恩斯咬牙，站了起来，冲到了莱拉面前，却愣住了。
　　她的脸……
　　……她的脸竟已布满了泪水。
　　在乌黑的帽檐下，莱拉的表情冰冷，但碧眸已盈满眼泪，顺着脸颊，一滴又一滴滑落，正如对峙那天的情形。
　　而她骤然抬眸看向雷恩斯的眼神，却是冰冷的、嘲讽的、疏离的。
　　此时里面压抑着难言的愤怒，以及骤然被雷恩斯看见此状的难以为情。
　　“你走……”
　　莱拉把一只手遮在了脸上，另一只手似乎想把雷恩斯推开，继续朝前。
　　然而，她还没碰上雷恩斯，雷恩斯却突然感到一股眩晕和疲惫，背撞上了身后的树。
　　——这大概和他奔波已久、还开启了时空之河的精力消耗有关，雷恩斯坐下，只觉眩晕持续了几秒才消失。
　　他抬头，却在撞见莱拉目光时，骤然停止了动作。
　　莱拉回头了，望见他的动静，她立时停下，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
　　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又顿住了，对他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他们亦能听到对方逐渐加重的呼吸。
　　而莱拉胸口猛地起伏了几次，却突然低头，冷声道：“雷恩斯德威尔，你是个什么人？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一次，她语气变得极重、极慢，如同一柄钝刀，磨在砂砾上。
　　而她的眼泪却没有停止。
　　雷恩斯抬头。
　　只听莱拉一词一句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觉得瞒我很好玩？所以在我快杀了你的时候，还对真相一词不吐？前世也就罢了，这一世，你在做什么？你这么对我玩弄真相，你是不是很得意？？”
　　她话语如刀，雷恩斯只觉此时已卡在了他的喉咙上。他张了张唇，却觉说不出话来。
　　莱拉睨了他一眼，却又冷笑着帮他答出来了。
　　“我知道，你要说你为了南境，你是要等科恩·佐尔格和那批暗钉离开柯塔林，才敢告诉我。你不想让他们犯险。我知道。”
　　“……我以后恐怕可以称你为‘大好人雷恩斯’，再考虑为你在埋古堡广场立个碑……毕竟你多好、多伟大，而我多坏啊，让你这样提防！”
　　“……”
　　雷恩斯当然不会听不出莱拉声音中的极尽嘲讽。
　　但饶是这样，莱拉眼中的泪却依旧没有停止。
　　那些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了她的斗篷上，浸湿，晕染。
　　雷恩斯心中苦涩极了，他的眼泪也再忍不住，落了下来。
　　莱拉抬头，但这次令雷恩斯心惊的是，她的眼中竟多了恨意。
　　她再度开口，声音嘶哑，“雷恩斯·德威尔，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重生后我对你动了多少次杀意？”
　　“如果我真的杀了你，再知道真相，你让我怎么……”
　　她顿了顿，闭上了眼睛，“你让我怎么面对余生，又怎么……面对自己？”
　　这一次，莱拉没有再忍耐，她的声音浮现了极大的后怕，和令人心惊的怨毒。
　　雷恩斯愣住了。他已彻底读懂了莱拉的恐惧，莱拉的忧虑。
　　她在恨他。她在怪他。但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语言。
　　而她批判他的残忍，让他自惭形秽。
　　“不，不是的。我怎么会……”
　　雷恩斯惊恐间，伸手拉住了莱拉，急促地解释，“我是在古泽尔龙骨坟墓，就知道了你不想杀我的。我……”
　　……所以他才敢冒险。但那又怎样。
　　雷恩斯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的话太过于托辞。
　　……无论怎样，他依旧伤害了莱拉。
　　雷恩斯痛苦地闭上眼睛。他错了吗？从前世到现世，他都想尽力保两边。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故土和同胞，一边是他心中所爱。
　　是他想要的太多，才造成现在的状况吗？
　　他睁开眼，在莱拉的碧眸望见了泪流满面的自己。好狼狈。
　　雷恩斯却只能不断地重复道：
　　“对不起，莱拉。对不起。”
　　不知道怎么，他又可以喊出莱拉的名字了。
　　时隔许久，这个名字跳出雷恩斯的舌尖，却是颤抖的。
　　莱拉凝视雷恩斯，却深吸了一口气：“不，你……”
　　她也闭上了眼睛。
　　莱拉……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生成这样的。
　　明明重生前，为她解毒、服毒、换毒、叛境的都是雷恩斯，重生后，伤错人的也是她，结果到头来竟是雷恩斯一直在道歉。
　　雷恩斯又喊了声：“对不起，莱拉。”
　　“够了！”莱拉想让他停下。
　　但这次，雷恩斯没有再睁开眼睛。疲惫、朦胧侵袭了清醒，黑压压的夜幕横在了他的眼前，他如同被抽去了力气，倒头昏了过去。
　　“……雷恩斯、雷恩斯！”彻底失去意识前，莱拉在喊他。
　　……
　　纳尔山，迷雾横亘山脉，蓝楹花躺在山顶的小径中，与月色相映。
　　利亚娜·高登本该入睡，却没料到经历了一个不眠夜。她是半夜被喊起来的。
　　月影下，她的二重身莱拉·奥利维打破了纳尔山屏障，正如他们初见时那样闯了进来。
　　但这次，她怀里多了个人。
　　雷恩斯·德威尔。
　　“利亚娜，救他。”她的声音含了许多恐慌，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利亚娜凝眉，见莱拉神色，却来不及说和问什么，只能让莱拉把雷恩斯带回屋内，把他放到了舒适的床上。
　　而利亚娜听莱拉语气，本以为雷恩斯已重伤难治，结果等莱拉把后者放到床上，她才发现后者不过是昏迷了而已，初步看和精力和法力消耗过度有关。
　　莱拉却在声音沙哑地催促，“利亚娜，帮我看看，他怎么了？我怎么唤醒他，他都不醒。”
　　“不醒？”利亚娜挑眉，“他这是昏迷多久了？”如果久，的确需要额外关注。
　　“已经快两小时了。”
　　“……”
　　莱拉却像是这时才能流畅地说话，“我感觉，他的状态不太对。利亚娜，明域我认识的最好和最相信的治疗师就是你了。你一定要帮他看看，检查下是到底怎么回事。”
　　听莱拉语气，大有让她彻查一番的势头。
　　利亚娜沉默少许，盯着雷恩斯苍白的脸，点了点头。
　　“好。”


第233章 纳尔山之春（二）   莱拉只是不知道该怎……
　　莱拉没有说错, 雷恩斯的确睡了很久。他沉睡了足有一天一夜。在梦里，他梦到了柯塔林的夜幕，神木林中的风中叶语, 时空之河的涓涓细流。
　　半梦半醒间, 他似乎又听到了莱拉的声音，她语带焦急, 似乎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从裂缝出来后，他又被我在困在了结界里, 半天后又去开启时空之河, 他可能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而另一个和她很像的声音回复, “这样吗？知道了。”
　　雷恩斯再度睡去了。
　　而他睁开眼睛时, 身上的痛苦和大脑的昏沉已然消失，在药香四溢的房中, 他只觉舒服了很多。
　　他在迷蒙中恢复了视线，入眼的是熟悉的木屋。而伴随着捣药声入耳，他看到一位棕发碧眼的少女在木几前忙碌。
　　这是……有一瞬间, 雷恩斯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的南境。
　　但当少女开口的瞬间，他便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清澈、很温润, 和莱拉截然不同。
　　雷恩斯摇了摇头, 皱起眉头：“……利亚娜·高登？”
　　少女点了点头。
　　雷恩斯抿唇, 他立刻张望四周, 却发现莱拉不在, 心头一缩。
　　莱拉呢？他本以为, 醒来就可以看到莱拉。
　　她难道还是……
　　雷恩斯张了张唇, 才试探地问：“我怎么在……”
　　利亚娜说：“是莱拉带你来的。你当时昏过去了，她不放心，让我治疗。”
　　“……”
　　利亚娜言简意赅地说完后, 又把一碗药放到了雷恩斯的桌前：“喝药吧。”
　　雷恩斯低头，药香伴随着温和的花香，不过一嗅，他便知道是来自边境部族的好药。
　　“谢谢。”
　　他端起来，喝了下去。也是在这时，雷恩斯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以念出“莱拉”和“利亚娜”两个名字了。
　　禁制消失了。而过去思及这两个名字就迸发的阵痛亦荡然无存。
　　雷恩斯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腕，灵脉上也已没有任何异常的灼热。
　　他吸了口气，又看向利亚娜：“我身上的毒，‘灵哨’……”
　　利亚娜答：“我们已经给你解了。”
　　“灵哨”……解了。这可能是这两个月对雷恩斯最好的消息。灵哨给他带来的阴影，可以说毕生难忘。
　　雷恩斯松了口气。想到莱拉给他解了，他只觉自己之前紧绷、消极的弦总算稍缓，但却没有完全舒驰。
　　他低头了会儿，又问：“莱拉呢？”
　　“她离开了。”利亚娜说。
　　离开了……雷恩斯猛地愣住，随即脸色变得苍白。
　　她走了。她……真的把自己丢在南境走了。
　　虽然经历了昨天，他不该感到意外，但知道莱拉真的离开后，雷恩斯的心头还是难以控制地涌上了失落。
　　果然，她还是对自己……
　　雷恩斯只觉失魂落魄，闭上了眼睛。
　　却听利亚娜安静了几秒，道：“……她只是暂时离开了，还在纳尔山。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什么？”雷恩斯抬眸。
　　利亚娜指了指，雷恩斯这才发现，他床头的柜子一侧放着莱拉的灰烬和斗篷，和他的衣物、储物戒放在一块儿。
　　随后，利亚娜收回了他的碗，转身离开了。
　　“……”雷恩斯捏紧了被角。
　　而利亚娜走出木屋后，回头看了眼屋子，又看了眼轻风吹拂、不见人影的花田，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雷恩斯昏迷时，莱拉还一直跟上跟下，被她告知雷恩斯没事、过不久就清醒后，便找借口散心，跑得无影无踪。
　　利亚娜摇了摇头，抱着杯碗和药材走了。
　　……
　　轻风摇摇，莱拉身在纳尔山村的山顶上，坐在巨树的顶端。在这个位置，可以望见纳尔山系的一切光景。
　　往南，是青绿的南境大地；往北，是苍茫的北境森林。
　　莱拉靠在树干上，脸埋在阴影中，已经这么望很久了。
　　如果说昨天她的情绪是过激的混乱，那么今天则是一番舒缓后、更为复杂的心乱如麻。
　　她试图理性地梳理，却毫无作用。
　　而如今，想到雷恩斯这个名字，她便觉得心脏猛跳起来，似乎要跳出胸腔，就连她的呼吸都被跳得急促了。
　　……现在的情绪，则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愧疚，也或许是其他的，压得莱拉喘不过气。
　　她呆坐了会儿，身前却突然出现了两道影子，那是由莱拉深渊领域的力量铸成的浮影，很快，它们化成了两个小人的形状。
　　其中一个的轮廓很像莱拉的现在，先开口了：“谁的错？”
　　而另一道影子的轮廓渐渐化成了莱拉在南境时的“利亚娜”的形状。
　　“利亚娜”转了个圈，指责影子“莱拉”：“当然是你的错。你伤错人了。”
　　“莱拉”反驳：“但是是他先骗人的。”
　　“利亚娜”：“他又不是无故骗你的，他没有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倒是你，明明不乏蛛丝马迹，你怎么没发现？”
　　“……我怎么发现？他当时的谎言说得那么狠，做够了铺垫，我又怎么能凭空猜到南境做了兽池计划？他……他本可以告诉我的。”
　　“告诉你？他当时求情试探你，你却对那群暗钉喊打喊杀，怎么告诉？”
　　“……所以，怪我吗？我难道不该这么做吗？”
　　……
　　短暂的沉寂后，莱拉突然闭上眼睛，把影子都收了回来。她把手按上了额头。
　　……呔。她也是被雷恩斯搞得要疯了，才做出这种自己跟自己嘴炮的奇怪行为。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想清楚要继续这么待上多久，却听见树下传来了脚步声。
　　是利亚娜。
　　她走到了树底下，抬头道，“雷恩斯·德威尔醒了。”
　　……
　　莱拉走进木屋的时候，雷恩斯靠在床边，手里捏着储物戒发呆，听到动静，立刻抬头，却在看到她时凝住了动作。
　　莱拉也是。她和雷恩斯对视了几秒后，尴尬地拍了拍腿，才问：“……怎么样了？”
　　雷恩斯垂眸，又抬眸，脸颊紧绷，小幅度地点头：“还好。”
　　莱拉：“嗯。好的。”
　　他们间的空气仿若瞬间凝固。
　　莱拉朝雷恩斯的方向走去，结果走到床边，她不知道想到什么，顿住脚步，又后退了几步，最终在距离雷恩斯不远不近的木椅上坐下了。
　　“……”雷恩斯自然瞥到了这个细节，手指蜷缩，指节微微发白。
　　室内氛围依旧凝固。
　　莱拉微微侧开头，却是利亚娜率先打破了这沉默，她对莱拉轻声道：“莱拉，趁你在，我再给德威尔阁下检查一番吧。和你一起确认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莱拉却旋即回头道：“……啊？‘趁我在’？不用我在啊。你随时检查就行。”
　　雷恩斯：“……”
　　利亚娜：“……”
　　雷恩斯瞥了眼莱拉，才抿唇对利亚娜道：“那麻烦你了。”
　　于是，接下来，利亚娜念了道感知治疗咒语，灰白的光芒便覆盖在了雷恩斯的身上。不久后，利亚娜得出了他表面状态恢复、只不过休息两天最好的结论，却问他是否要再检验灵脉。
　　“……你还属于虚弱状态，如果愿意，可以再检查一番灵流状态是否正常，这更为保险。当然，这遵循你个人的意见。”
　　利亚娜说。
　　灵脉在灵体内，但感知可能会让人不适，不是必须的情况下，可以征求法师的意见。
　　雷恩斯听到她的话，微微睁大眼睛，却像是认真思考了几秒后，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也可以感知。目前感觉没什么。”
　　雷恩斯的确会治愈术。
　　利亚娜点了点头，又问，“能走了吗？可以下来走走。”
　　雷恩斯下床了。
　　莱拉抬起眼。只见雷恩斯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少许红润，俊朗的脸庞印在朦胧的晨光中，竟生出一股如梦如幻的感觉。
　　他赤|裸着脚踏在木板上，步伐稳健，似乎身体也真没什么问题了。
　　雷恩斯走了几步，却又回头看向了莱拉，眼睛同时映着窗外的光与影。
　　似乎是按捺了许久，他终究忍不住，低声唤道，“莱……”
　　结果，莱拉却突然扭过头道：“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我先出去了。”
　　雷恩斯：“……”
　　利亚娜：“……”
　　莱拉说完后便真的没再看雷恩斯，起身就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恩斯站在原地，皮肤透白，望着莱拉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利亚娜叹了口气，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后道：“德威尔阁下，她……她应该很快回来的吧。”
　　……
　　然而，饶是他们等待，莱拉都没有在雷恩斯清醒的时候出现，甚至有跑没影的势头。
　　直到每次雷恩斯因为药物作用再度睡去，利亚娜才见到莱拉却姗姗来迟地归来。
　　她带着山顶的花香而归，从利亚娜那里听说雷恩斯需要什么药后，倒是跑得很快，出去后，不久就把加倍分量的所需药还有各种没交代的备用药带回来。不过，每次临近雷恩斯快清醒时，她就溜走了，吃食也让利亚娜送。
　　雷恩斯察觉到，是他醒来时发现莱拉的斗篷位置变了的时候。
　　“……她都在我睡的时候来这里，在我醒的时候，不来对吗？”雷恩斯脸色苍白，垂眸问。
　　“……”
　　利亚娜说，“她好像真的有事。”
　　……
　　风儿醒转，树藤招摇。
　　莱拉迷惘地望着远方的鸢尾花田，却突然感知到背后有人，警惕回头，发现是利亚娜，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又干脆放下了感知。也是，纳尔山大概是她少有不用防备什么的地方了，她能放空一切。
　　而利亚娜走近她，却轻声问：“你这两天在做什么呢？”
　　“什么？”莱拉眨了眨眼，像是疑惑地道，“你在问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呀？”
　　“……别装傻。我在说雷恩斯·德威尔。”
　　利亚娜紧盯莱拉，淡声道，“这不像你，遇事逃避。你在躲他，是吧？”
　　“……”莱拉盯了几秒利亚娜，张了张唇，却又扭头看回了花田，“没有啊。”
　　好吧，她依旧在否认。利亚娜也没管莱拉的口是心非，斟酌了几秒，对她道：“如果你之前告诉我的事是真的，你似乎不该这么对他。”
　　作为莱拉的二重身，利亚娜是莱拉少有的完全信任的人。莱拉把雷恩斯带来后，已和她大概说了遍自己和雷恩斯的纠葛，包括那些误解、牺牲和伤害。
　　“从你告诉我的信息中……我看来，雷恩斯·德威尔做得够好了，为你所牺牲和承受的也足够多了。”利亚娜说，“你难道还在怪他不及时告诉你真相吗？”
　　“……”莱拉陷入了沉默，这次没有回答。
　　利亚娜却说：“但如果一个人纯粹为了爱情，便毫不顾忌地出卖同胞和故土，那也不是值得尊敬的人了吧？”
　　“莱拉，世界上没有完人，也没有真正完美的事。”
　　“不，我不是在怪他。”莱拉这才回头了，眼里荡过痛苦和迷雾。
　　她摇了摇头，茫然地说，“……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第234章 纳尔山之春（三）   被亲了。（情人节二……
　　“怎么对他？”
　　莱拉抿唇, “我曾经很爱他。但后来，我以为他杀了我，爱变为了恨。恨久了, 突然让我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若要说爱，我感到很疲惫, 也爱不起来了。难道要我因为愧疚再和他……”
　　然而，莱拉的话音未落, 身后却传来了一道轻响。
　　莱拉猛地扭头, 只见雷恩斯脸色苍白地站在花架前。他身披斗篷, 脚穿长筒靴, 花瓣落到他蓬松的发上，像是刚睡醒, 碰巧来到花田，循声找到了莱拉。
　　但由于莱拉没再感知，根本没能察觉到雷恩斯什么时候靠近的。
　　“……”莱拉错愕地瞪大眼睛。
　　……雷恩斯的神情, 分明说明他听见了她的话。
　　他维持苍白的神色，盯着她, 一动不动。
　　几秒后, 他才转身断然离去了。
　　“我……”
　　莱拉和利亚娜对视了一眼, 说：“我……我去找他。”
　　她跟了上去。
　　……
　　一路上, 雷恩斯的背影都是沉默的。他脚踩土径, 即使察觉到了莱拉的跟随, 都没有停下脚步。
　　嘎吱——木门被推开了。雷恩斯进入房屋时, 莱拉也跟了进去。
　　阳光瞬间被隔去了一半。
　　望着雷恩斯的背影，她目光闪动，幽绿的眼眸蒙上了层雾。
　　而雷恩斯自进入后, 便面对墙壁站着，一动不动。
　　不久后，他才开始缓慢地脱下手套，动作却和机械一样僵硬。
　　他们之间的空气如同化为了巨大的网，网住了一切可以道出的话语。
　　寂静中，只有尴尬和郁窒流动。
　　“……”莱拉张了张唇，但不知道为什么，闭嘴了。
　　而这室内的尴尬如同发酵的霉复制、生长着，愈发地沉重。
　　雷恩斯脱下了手套，脱下了斗篷，最终在床边坐下。
　　莱拉朝他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
　　莱拉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又说；雷恩斯似乎想等待什么，但没有等到。
　　“莱拉。”
　　半晌后，雷恩斯先出声了。
　　他没回头，眼睫、侧脸印在蓝楹花灯的影下，“……我想休息了。”
　　“……”莱拉只觉一股窒息感从胸膛升起，再度抿唇。
　　室内氛围如同冰窖，她的心亦被那张无形的名为“郁窒”的网住了，顺带卡住了她的喉咙。她如同失去了语言能力，说不出一个有用的字。然而，她又觉得遵从理智，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雷恩斯始终背对着她。
　　莱拉的指腹按上嘴唇，摩挲上下，她才出声，“……好，你休息。”
　　她的语气如在普通的情形下关心普通的好友，仿若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雷恩斯低垂眼眸，眼睫轻颤。
　　又一阵寂静。他身后传来了关门声，他却没有动。
　　他的背沉在了影中。
　　……
　　“他真的又睡着了。”不久后，归来的利亚娜从木屋悄然出来，随后对等待的莱拉说。
　　莱拉抿唇。她总回忆之前的事、花坛的对话。
　　虽然说话的时候，她自认为她的烦恼是出于真心，但如今，被雷恩斯听到后，她心中的烦躁却加倍了，根本止不住发酵。
　　而得知雷恩斯昏睡了后，她才重新进去看望。
　　床上的雷恩斯双目紧阖，脸色维持苍白，但眉头舒展，却带着股遗忘世事的天真。
　　莱拉曾因为误解憎恶这个面容，但现在……她的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会儿。
　　观察片刻，莱拉出来了，却问利亚娜：“……他这么昏睡正常吗？”
　　“正常，这大概是灵哨解毒后的副作用，毕竟之前药效大。”
　　除此外，利亚娜根据莱拉给了的信息分析道，闇域历险、开启时空之河都会消耗精力，导致过度疲惫，应该是这些事碰巧凑在一起，导致了雷恩斯断断续续昏睡的症状。
　　利亚娜总结：“没有大问题。”
　　“……希望如此吧。”莱拉双手扣在一起，深吸了口气。
　　顺着窗户，越过幕帘，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雷恩斯的脸上，凝视了会儿。
　　……
　　天际的朝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下午的烈阳，纳尔山却全天都蒙在茫茫雾气中。
　　雷恩斯白日的昏睡都颇有规律，一向维持三到四个小时。
　　这一次，他再度醒来，迎接他的有常规的服用药物、苹果塔、煎鱼排和水乌草粥。除此外，还有木几前的莱拉。
　　她没有如过往一样离开。此时，她坐在软垫上，墨绿的裙摆扑地，边缘处露出了纤长的脚尖。
　　耳后，她的乌发亦被随性地编成了多股辫，几缕散出来的发垂落到了她膝上的下巫族法术书。她在翻阅。
　　雷恩斯怔愣。
　　“……你醒了？”莱拉抬头。
　　她明显一直在等待。
　　察觉雷恩斯醒来后，她立刻起身，出去了趟。
　　不过几分钟后，她就回来了，竟是给雷恩斯的吃食带了调味。她干净利落地给他的鱼上撒上了胡椒和细盐——这是雷恩斯一贯的口味。
　　随后，她用治疗术探查了他的身体状况。
　　“一切正常。”莱拉垂眸，言简意赅地交代，“利亚娜不在，暂时出去了。我负责你。”
　　雷恩斯默了几秒，“嗯”了声。
　　他拿起了药。
　　在刚才，雷恩斯都任由莱拉摆弄。但或许是因为刚睡醒，也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他的动作比往常都迟钝了几分，反应也慢了几分。
　　他无声地抬起碗，喝药；
　　又无声地放下，吃东西。
　　在这个过程中，他眼皮垂下，没有主动和莱拉说一句话。
　　莱拉靠在软垫上，轻轻抿起了嘴唇，心中生起自己也不太明白的紧张。
　　但看到雷恩斯的脸色似乎因为苏醒逐渐恢复了红润，她才隐隐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雷恩斯却轻声开口了：
　　“莱拉……我可能该回神院了。”
　　“……我离开南境太久了。”
　　南境青年神色柔和，语气礼貌，如同在交代再普通不过的行程。
　　莱拉却猛地抬头，“什么？你要走？”
　　雷恩斯轻声解释：“……我离开千圣城太久了。而且，十天后，是南境的‘春日神祭’。我作为少神官，需要回去准备。”
　　莱拉紧抿嘴唇。
　　这次，换她一言不发了。
　　不久后，她说：“好的。知道了。”
　　她没有道理反驳。毕竟，这听上去是再正常不过的行程，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雷恩斯微微抬眼。
　　在他服完药后，莱拉收下他的碗、盘，随后出去了。
　　……
　　雷恩斯走了。
　　实际上，他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他离开的时候是黄昏。
　　出门时，他回头，看到了坐在藤椅上的莱拉。
　　从他收拾东西起，她就坐在这里。
　　现在，她明显兴致不高，拉住藤条的手指节发白起来，一言不发。
　　莱拉维持这样的神态也许久了。在下午的对话后，她除了主动还了他几样贴身物件，便默默地看着雷恩斯收拾行装，不阻止、也不交流。
　　雷恩斯走到她面前，抿唇道：“我走了，莱拉。”
　　“检查好了？东西带全了？”莱拉仰眸。
　　她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个希望离家的房客细心检查、不要落下东西徒增麻烦的房东。
　　“……带全了。”
　　莱拉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雷恩斯眸色微暗，却终究没忍住又等待了半分钟。但见莱拉没有其他话了，他才开口：
　　“再见了。”
　　“……再见。”莱拉干净利落地回。
　　雷恩斯双手紧握，双眼闭上。
　　待他睁眸，他压下了眼底的情绪，打算召出狮鹫，朝“深山区”的“守林人”方向驶去，却听身后突然传来莱拉的声音。
　　“你等等。”
　　“我送你。”
　　……
　　纳尔山系，天幕都染上了森林的青葱。高山与苍穹的交界处连成了一片绿线，青藤随着山风晃动。
　　雷恩斯和莱拉步行于林间。
　　光影透过树缝，落到了他们的肩膀上。
　　一路上，他们走得很慢，也很沉默。告别时的对话成了他们最后的对话，不由让人怀疑起莱拉的相送是否具有意义。
　　莱拉神色始终寡淡，她的目光亦牢牢锁在土径上的细碎阳光上。
　　但察觉到前方的雷恩斯停下脚步，她才抬起头，她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守林人的位置了。
　　莱拉站定，却突然觉得心头看似没由来的烦躁加剧了。她踢了脚地上的影子，深吸了口气，抬眸道：“雷恩斯，你真的得走吗？”
　　大概是沉默太久了。莱拉再度开口，声音盛着哑意。
　　雷恩斯的后背僵硬。
　　……少许，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嗯，我要走。”
　　莱拉却抬起眼皮道：“但你明明不用急着现在走的。”
　　雷恩斯回头了。
　　莱拉的手拨弄“灰烬”，姿态仿佛那是个普通的儿童玩具。她低头说：“我也在南境待过，春日神祭的确是十天后，但前世的你分明是顶替过去的——我对你的行程很熟悉，你可去可不去。”
　　“而按理说，你应该为闇域探险的时间也做足了准备。在之前，我们在闇域因为意外，消耗的时间分明比预期短，所以……你不用急着回去的。”
　　莱拉说到最后，却猛地收了音。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又尖锐了起来，像个炮仗。
　　但她明明在把雷恩斯从溯源之境带回来后就想好，不再跟他这么说话的。
　　“……”
　　她抬头了，却见雷恩斯怔忪地看着她，蓝眸有些茫然、迟疑，也似乎压了更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见他迟迟不回答，莱拉只能抿唇又重复问了句：“……你可以不走吗？”
　　……迎接她的却是雷恩斯的沉默。
　　这沉默，竟比之前都更加沉重，压得莱拉喘不过气。
　　半晌后，却听雷恩斯轻声开口：“莱拉，为什么要这么问？”
　　莱拉：“……我想你留下。”
　　雷恩斯再次陷入了沉默。
　　下次开口，她却听他说：“莱拉，我听到你之前说的话了。在花田，跟利亚娜。”
　　……
　　光芒照射在雷恩斯的眼睫上，莱拉一时晃了神。
　　这是在花田后……他们第一次直面讨论。
　　……也是莱拉本想逃避，却知道自己无法逃避的话题。
　　莱拉无措地张口，随即脸色紧绷地看向雷恩斯。她瞬间做好了面临他质问的准备，却听雷恩斯先开口了。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说：
　　“莱拉，我理解你的想法。”
　　莱拉抬起眼皮，错愕地道：“什么？”
　　雷恩斯却摇了摇头，“我理解你的想法。我也早该在做下那一切的时候有心理准备。但是……我没有，所以我一时接受不了。”
　　他紧抿嘴唇，随后垂头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莱拉再次觉得喉咙被卡住，却感到这次的感受比之前难受得多。
　　她又生起了之前在溯源之地对峙时的感觉，明明是她的问题，雷恩斯却又揽下错误，开始道歉。
　　“我……”
　　她试图开口，雷恩斯却语速很快，盖过了她。
　　“你那天说的话是对的。我想要的其实很多。”
　　“虽然……我当时说我想得不多，想你对我好点就可以……但是，那是假的。”
　　而这两句话后，雷恩斯的语速又慢了起来，如同在字斟句酌，吐词困难。
　　“我听到你今天的话后，我才发现……不是的，我想要的没那么简单。我希望你爱我。”
　　“……像过去一样。”
　　“那样爱我，那样和我亲密。”
　　“是的……我这才发现，我可能和你想得一样虚伪，说着不想要什么，但实际上……什么都想要。”
　　……雷恩斯说着，脸色却陡然苍白。他如同把遮羞布撕开，在给莱拉看。
　　而他低头，目光垂落地面，声线平稳，尾音却隐隐发抖，似乎自觉难以启齿。
　　“所以，我听到你今天的话，我一时接受不了。但莱拉，你没有问题，我知道是我的问题。”
　　“因为过去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所以，莱拉，请你……”
　　雷恩斯闭上了眼睛，莱拉的心也浮了起来。
　　她抿唇，猜测雷恩斯会对她说什么话。她本以为他会希望她再度思考，或者给予他宽容和考虑。
　　然而，结果却大大超乎她的想象。
　　雷恩斯再度抬眸，蓝眸映着光，却放柔了声音：
　　“请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调节，好吗？”
　　“……我无意为难，不想让你陷入惭愧的旋涡，也不想绑架你重新进入一段感情。”
　　“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来淡化我可怕、超乎自己想象的执念……之后，我会调整好适合你的状态来见你……如果你不觉得苦恼的话。”
　　雷恩斯和莱拉对视，却像是经历了犹豫，又抿唇说，“但无论如何，莱拉，请让我自私地再告诉你一次……你是我此生挚爱。”
　　他话音未落，便因为不敢面对莱拉的神情，垂下了头。
　　莱拉怔忪地看着他。
　　……
　　雷恩斯的确在难过。说出这些话语时，他本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给莱拉留下一个体面的印象，但并非如此。
　　他很难过。
　　……这种难过超越了他被莱拉下“灵哨”的时候。
　　也远远超过了莱拉在柯塔林对他冷言冷语，极尽嘲讽的时候。
　　这种难过，是在出了时空之河后开始酝酿的，在今早一触即发，他忍耐不住了。
　　这时，雷恩斯才清晰地发现，过往的自己的确是虚伪的。
　　他的确是希望莱拉知道真相后，能跟从前一样爱他，直接和他重归旧好。
　　想象中，她会难过于他们的伤害，随后一边生气地骂他，又一边无奈地亲吻他，说下不为例。
　　……然而，这些都没有，这些大概都是他的梦。有的只是莱拉的冷淡、躲避和愧疚。
　　……也是，在莱拉经历了那些伤害后，他怎么能奢望她当一切都没发生呢？
　　然而，这些希望的消逝，也如压到雷恩斯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令他陡然崩塌。
　　他重生后，本对他和莱拉的未来做了满满的计划。如今莱拉把他抛出去，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又该去面对什么样的余生。
　　莱拉在对面，依旧是沉寂的。
　　源源不断的茫然却席卷了雷恩斯。他本该体面地等待莱拉的答复，干净利落地告诉她他爱她是他的事，不会让她苦恼。
　　但现在，那压抑已久的情感袭上了心头，亦袭上了眼睛，雷恩斯控制不住，突然感到自己的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随后，他察觉到滚烫的眼泪似乎从自己的眼角滚落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地。
　　“……”不，这不该是他和莱拉的告别。
　　雷恩斯摇头。
　　他按住了眼睛，想趁莱拉没注意前离开：“我走了。”
　　雷恩斯转身，想召出狮鹫，察觉到莱拉的毫无反应，他心中酸楚更甚了。
　　他的确处于矛盾的心理，既想逃离，又希望莱拉对他还是有所反应。
　　然而，他走了一步，却突然听见莱拉语气急促地喊他：“……雷恩斯，对不起。”
　　……对不起。雷恩斯再次苦笑。
　　这个反应，不如没有。
　　雷恩斯的手按上召出的狮鹫，却背对莱拉摇头，“莱拉，我说了，不是你的错。”
　　然而，他的另一只手却突然传来一股温热，如同触上了温玉。
　　是莱拉的手抓住了他。她一步上前，走到了雷恩斯的面前，却在撞见他脸上的泪痕时愣住了。
　　“雷恩斯……”她语气晦涩，“你别哭。”
　　雷恩斯：“……”
　　雷恩斯知道自己该止住泪，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莱拉的脸，她那专注的目光，他只觉许多更多压抑在心底的情绪都涌了上来，冲上了大脑，冲上了眼睛，随即又有眼泪涌出，竟停不下来。
　　雷恩斯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别人跟前分明正常，但在她面前却总是展现弱势。
　　他扭开头，深吸了口气，才说：“求你了，莱拉。放我一个人离开吧，莱拉。”
　　他试图抽出莱拉拉住的手，但她牵得很牢固。
　　莱拉默了几秒：“雷恩斯，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对不起’吗？你弄错了，不是你想的原因。”
　　她的语气可谓重生后前所未有的柔和。
　　雷恩斯却因心中的羞愤、伤心和委屈都汹涌了上来，根本无法思考。他可以接受莱拉不爱他，但受不了她这样的折磨和不放过。
　　雷恩斯低头，深吸了口气，说：“我知道，我没有弄错……你是因为愧疚，我说过，你不用觉得……”
　　“……不是的，我说了，你弄错了。”莱拉却打断了他，“看着我，雷恩斯。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说错话了。”
　　“我那两句话，并不是真心的。”
　　“……”雷恩斯这才停止了所有动作。
　　他后知后觉地抬眸，莱拉的碧眸近在咫尺，其中的光芒专注而柔和。她说真话是才会这样。
　　她的气息吐在了他的脸颊上。雷恩斯只觉心跳猛地跳漏了一拍，才问：“哪两句？”
　　却听莱拉继续道：“‘恨惯了’，’不会爱’你那两句。我发现，不是那样的。”
　　雷恩斯微微睁大眼睛。
　　然而，他却继而感到唇上一热。竟是莱拉靠近了他，轻轻一吻，带来久违的酥麻，让他不知所措。
　　“我只是太茫然了，雷恩斯。我茫然时……会乱说话。”
　　莱拉的唇短暂地离开了雷恩斯，凝视着他，又吻上了他的眼泪。
　　“……但我现在知道，不是那样的，雷恩斯。”
　　她轻声重复。


第235章 心结   （已补、微修）雷恩斯要在这里多……
　　而他的一双眼睛沾染了海洋的亮色, 闪着微光，却也蕴着雾气，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梦境。
　　雷恩斯呆呆地望着莱拉, 她唇上的滚烫从脸颊蔓延至他的全身, 令他呼吸都迟缓了起来。
　　莱拉再次离开了他，指腹按上了他的脸颊, “……怎么又哭？我怎么前世不知道你这么爱哭？”
　　“……”
　　雷恩斯张了张唇。
　　莱拉的动作却也止住了。
　　因为她也感受到了雷恩斯的气息。他们气息交缠，眼眸中映着对方, 那已经不知道是多久没有过的状态了。
　　绿叶和芬芳随着轻风卷落他们的肩头, 又落到了他们的脚尖。
　　下一秒, 莱拉的嘴唇再次印上了雷恩斯的。雷恩斯也回应了。
　　他们相拥, 气息陡然加重，纷扰、痛苦、繁杂尽数忘记, 共同滚落草地。莱拉把雷恩斯按在了树上，雷恩斯也环住了她的腰。
　　那是他们许久没有的汹涌接吻。
　　而这次接吻，他们似乎都心知肚明, 不为什么，只为愿望, 心中单纯的愿望。
　　……要吻眼前人。
　　……
　　阳光躲过树荫, 照亮了土径, 也落到了莱拉的身上。
　　她重新系好了斗篷, 发丝微显蓬乱, 坐在杂乱的草丛中, 只觉如今前所未有的满足。
　　盯着前方的森林, 她手中点燃了烟，吞云吐雾。
　　“你知道吗？我之前戒过烟……因为我本以为你不抽，结果你也抽。你真是个得体的骗子。”
　　雷恩斯还躺在她的身旁。
　　他柔软的短发垫在草地上, 在刚才的混乱中沾染了纳巫山花植的香气。
　　而他的一双眼睛沾染了海洋的亮色，闪着微光，却也蕴着雾气，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梦境。
　　听到莱拉的话，雷恩斯的脸染上了红润，却低声解释：“我……我没有办法。当时哥哥走了，德威尔又太困难，我意识到必须要想好后路。我就去了地界扩展势力，过程中拿到了去黑市的钥匙。”
　　“你也做伪装，当然知道习惯得一套套地做。‘炔鹰’有了的习惯，‘雷恩斯·德威尔’就不能有。”
　　莱拉轻笑了声。雷恩斯说的她的确知道，望着前方，她却再次想到了她最近经历的一切。
　　如今，想到雷恩斯是炔鹰，她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两个人完全不同。她也没想到，他们的初识原来比她想象中还早。
　　莱拉还记得，她最早认识炔鹰的时候，自己还在地下城流浪。在老师们的指导下，她进入了卡塔尔黑市的异度空间，遇到了同样刚进来不久的炔鹰。他们开始互相戒备、给对方吃过亏，后来成为了朋友，又一起吃了很多亏。
　　她和雷恩斯之间……似乎有奇妙的命运，只不过后来，这命运差点毁于了谎言和误解。
　　莱拉低头，按住了雷恩斯的手。
　　“雷恩斯，对不起……”莱拉默了秒。
　　她发现他手背苍白，明显比刚重生回来时瘦了。
　　“我之前误会你了……伤害了你。”
　　“我不该那么对你的。”
　　莱拉说了之前因为后怕、逃避和彷徨没有说的话。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该说。
　　雷恩斯这次却没有说什么，大概是真因为之前受的身心折磨足够刻骨铭心，委屈地“嗯”了一声。
　　莱拉却继续道：“我也要感谢你，前世在柯塔林和南境为我的生命做的一切。我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会永远珍视你的付出和牺牲的。”
　　“……”雷恩斯骤然抬头。
　　莱拉的碧眸流露认真，他只觉心头涌起海浪，张了张唇，却反驳：“……不，莱拉，我不需要你对我说感谢。我说过，我是自愿做这些的。”
　　“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做，但也不想要你的感谢。”
　　他垂下眼眸，却拉紧了莱拉的手。
　　他们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平和的状态了。只有在这个平和的状态下，他们才能直接说出许多积压在心头的事。
　　于是，在这个漫长的午后，莱拉和雷恩斯互相坦言了许多事。莱拉首先再次提到了自己之前的纠结、逃避心态，并再次对雷恩斯道歉。
　　她提到，之前自己是过于彷徨，才会选择逃避，大概再次伤害了他。
　　也提到，对这件事的后怕，想到自己会杀了雷恩斯，就感到痛苦。
　　雷恩斯表示了理解，也总算解开了因为莱拉的冷淡而凝起痛苦心结。
　　再后来，他们思维发散，说得凌乱，越说越远，说了更多累积两世的感情上的疑问，甚至从柯塔林跳到了常青镇之乱。
　　“……莱拉，前世在柯塔林我们没有真正交心，所以我欠你道歉，我当时在常青镇一案不该那么对你。但我对你发誓，和你交往后，我没有喜欢过诺拉。”
　　面对莱拉询问常青镇之乱，雷恩斯对她说，“我当时在感情上很不成熟。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克拉雷兄妹，我最早是怎么对诺拉，更……”
　　“行了，别说了。我后来看出来了……你那时就那样。”
　　莱拉在雷恩斯唇上轻轻印上一吻，“还是现在好。”
　　他们在阳光下接吻，最终重新躺到了草地上。碎影和阳光睡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在重拾过去的痛苦，但这一系列痛苦，在这个过程中也已逐渐随他们淡去。
　　“雷恩斯，让我们重新面对明天吧。”
　　“好。”
　　……
　　鸢尾花田漫着芬芳。
　　利亚娜一到木屋前，便注意到了莱拉的留讯。
　　她是从神木林回来的。作为自然意志的眷者，她会定期前往神木修行，那里的效率远超过神院。
　　而今天一回来，她在木几上发现莱拉的传讯鸦。念诵特殊的咒语，莱拉留下的声音就从里面出来了。
　　“雷恩斯·德威尔要回神院了。我暂时离开，去送他。”
　　她的声音低沉、冷淡，一听就知道心情差到了极点。
　　利亚娜抿唇，果然在一旁也发现雷恩斯辞别信，简短有礼地感谢了她最近的照顾，旁边留下了珍奇草药作为收留的谢礼。
　　利亚娜叹了口气。
　　莱拉最近的经历，她是看在眼里的。如果莱拉说的她与雷恩斯之间发生的事是真的，按她先前的态度，那位德威尔阁下不离开才奇怪。
　　不过，利亚娜明白莱拉冷淡任性、不爱表达的性格，心里想的和面上透露的不常统一，一会儿等她回来，她估计要安慰一阵了。
　　利亚娜垂下眼睫，她和莱拉的悲哀一向相通。
　　却在这时，她突然察觉到远处传来了声响。
　　她抬头，却蓦地怔住。
　　阳光灿烂的花田上，遥遥走来了两个人影。
　　竟是莱拉……再走近点，能看清是她牵着一个人。那当然是雷恩斯。
　　他们十指相扣，在微风中穿过随风飘荡的鸢尾，紧靠着走了过来。
　　他们没有看对方，但似乎是因为晒足了山顶阳光，脸上都沾了些红润。
　　“……”利亚娜微微坐起了身，无声地看着莱拉走了过来。
　　莱拉径直走到她前面，和利亚娜对视了一眼，尴尬地咳了声：
　　“……利亚娜，对不起，雷恩斯可能要多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她牵着的雷恩斯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但看得出，他似乎正处于一种游离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状态，里面有快乐、茫然，似乎还未完全接受现在的状态。
　　“……”
　　利亚娜张了张唇。
　　她果然不懂。
　　不懂爱情，变幻莫测的爱情。
　　“……可以。”利亚娜顿了顿，转身离开了。
　　……
　　然而，利亚娜还是低估了莱拉的表现。她发现莱拉这次回来，在可以照顾雷恩斯的时候，和之前判若两人。之前抓不到，现在那里都有她。
　　因为雷恩斯喜欢北领地的鲱鱼，她就在他睡着时去深渊买；知道雷恩斯喜欢边村的草药调味，也去采购。甚至买了许多利亚娜觉得雷恩斯根本用不完的水乌草。
　　雷恩斯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些。
　　——如今，他每次醒来都能看到莱拉。但注意到他身边多出来的东西，当然也能料见是他睡着时莱拉做的了。
　　“……莱拉。”
　　莱拉最近热衷于给他的食物亲自调味，在她拿起一个珍奇蓄灵盐，雷恩斯拉住了她，“不用你亲自做这些。我没事的。”
　　莱拉抬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雷恩斯只有再解释道：“你在我身旁就好了，我很感念。不用做这些的。”
　　这是实话。雷恩斯最近的确很感念。和莱拉和好后，他本怀疑自己还在梦境中，花了一天才稍微接受了现实。但如今，他总的来说，却依旧头轻脚轻，那以为自己在做梦的症状还未完全消解。
　　就在雷恩斯试图劝阻莱拉时，莱拉却打断了他：“我想做。”
　　……她语气熟悉的强硬。雷恩斯抿唇：“但……”
　　“深渊人对真正珍视的身边人都这样，难道你不要，想让我对其他人这样吗？”莱拉又说。
　　“……”雷恩斯心头一梗。
　　莱拉说话总能让他心梗。但不可否认，这两日她的话语如同带了热度，不过听着，他的手心都烫了起来。
　　他没有再阻止她。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任由莱拉施为。随便她做什么。毕竟，她能待到他的身边，就是好的了。
　　而在这种崭新的平和状态下，他们也得到机会来理清许多从未理清的事。
　　在一次午餐后，莱拉突然问雷恩斯：“对了，雷恩斯，我想问你件事……在古泽尔龙骨坟墓探险前几天，奥伯伦·安霍尔德在地界遇袭，几乎濒死，是你做的吗？”
　　那时，雷恩斯的目光本凝在莱拉牵着自己的纤长手指上，顿了一秒，才抬头：“是。”


第236章 承诺   “莱拉，我可以亲你吗？”……
　　莱拉的瞳孔猛地睁大。
　　雷恩斯却解释了更多, “……当时，我是按照你以前刺杀他时，利用天灾和半神遗迹制造意外的思路来对付他的, 重生后就在筹划, 但可惜没有成功，让他彻底死亡。”
　　虽然早有预料, 莱拉只觉喉咙干涸。
　　……也是在这时，她才完全想通, 雷恩斯为什么回来没有去处理柯塔林的事。
　　答案在这里, 他去处理其他事了。
　　她抿了抿唇, 又问：“你是为我做的吗？”
　　雷恩斯说：“是的, 有你的原因……”他和莱拉对视了一眼，“但不只为你, 也为我自己。德威尔和其他老家族也一直被安霍尔德为难。”
　　雷恩斯的确铭记莱拉和安霍尔德家族的仇恨。莱拉这么问起，他也想起来了之前留存于心许久的疑问：“这一世，我发现你似乎不想杀奥伯伦, 这是对的吗？”
　　莱拉陷入了沉默。她似乎还沉浸在刚刚得到确切答案的情绪中，听到雷恩斯的问题, 顿了顿, 才回答了他的话。
　　“……是的, 因为现在动他可能会像前世一样引发战争。我控制不了。”
　　雷恩斯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们共同陷入了沉默。
　　……
　　“你怎么在这里？”
　　利亚娜走近了栅栏。
　　在那里, 莱拉披着斗篷, 坐在藤椅上, 目视前面。她的脸沉在树荫中, 毫无起伏，心情并不好。
　　听闻利亚娜的疑问，莱拉抬头, 答：“散心。”
　　莱拉实际上是在心梗。
　　这种感觉在她刚刚知道关于雷恩斯的真相时就有，如今她知道得越多，那种感觉便更强烈了。
　　察觉到利亚娜来到身旁，她垂眸道：“我最近总是在想，我之前到底对雷恩斯做了什么。他为我做了很多事，结果我给他下‘灵哨’，还殴打他，侮辱他……”
　　利亚娜叹了口气：“……但莱拉，你想过吗？那时你的做法没有错，你以为他杀了你，你想杀他，想报复他，这很公平。他也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解释，所以这是他愿意承受、也自认可以承受的。如今你们心结解了，就看向前方，不要自责了。”
　　莱拉却抿住嘴唇，没有说话。半晌后，她才又开口：“这也是我最难过的。我知道这是他主动承受的，但即使这样，怎么可能就抹去所有……”
　　她没有说下去。利亚娜却看出了莱拉想说的是“无法抹去所有伤害”。
　　她拉住了她，却说道：“莱拉，我一直以为，对于当下，最重要的是检视过去的错误，以重新面对未来，不是吗？过去已经结束了，那是无法改变的，我们要努力以希望的形式去迎接崭新的未来，这才是要义。”
　　莱拉没吭声。
　　她目光迷惘地望着前方的长草，碧眸上蒙上了层雾。但当静谧的阳光落到草植上，那层雾却渐渐消散了。
　　不久后，她感慨：“是啊……未来的事。”
　　——
　　接下来的几日，莱拉常伴雷恩斯左右。按照柯塔林的局势，她如今不适合带他回去，经过思索，领地的事也能暂时放放，莱拉便难得放纵自己，把时间花到了陪伴雷恩斯身上。他们在利亚娜的小屋又住了两日，一起外出，一起用食。
　　作为客人，莱拉也帮助利亚娜清理花田。
　　不过这种劳动，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实际上是享受。她享受这种平和的日子，花田，芬芳和身边人。
　　莱拉在过去总是沉浸在腥风血雨和仇恨中，这几日的时光，对于她来说无异于做梦，在繁杂的世事中进行舒适的喘|息。
　　而今天，她清理花田时，雷恩斯也戴着手套，穿着长筒靴，蹲在她身旁，给她搭手。他面色平和，大概领略到的情绪也和她一样的。
　　莱拉轻车熟路地采集了一株两生花，却突然抿了抿唇，把自己想了两天的事告诉了雷恩斯：“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雷恩斯还在帮草株除草，当即停下，抬眸：“什么事？”
　　他的蓝眸映着阳光，荡出温和的光泽。
　　莱拉说道：“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骗我，也不要再瞒我。你有什么意图守护的事，或者苦衷，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给你承诺，以后你只要跟我求情或进言，凡是和你相关的，我都会网开一面考虑，不会再跟前世一样。”
　　这就是莱拉这两天思考过的结果。她在处理一些人、事上的确喜好偏激和血腥的方式，这也令她饱受诟病。但她从进入闇域后就习惯了这种做法。这是她的喜好，也认为这样对她来说省事。
　　但现在对雷恩斯做出这种选择，莱拉也并不认为是多大的牺牲。因为她这两日思考出的结果，就是……雷恩斯值得。
　　然而，雷恩斯听到她的话，表情却突然凝固了。他盯着莱拉，似乎没反应过来她的话，“什么？”
　　莱拉认真地看着他，解释了更多：“我的意思就是，只要你以后对我求情，任何人，我都会网开一面。我可以不要他们的性命，不过……我不敢完全保证我会不收取任何代价，但只要你提出来，我就不会按平常的方式来做。”
　　“而如果有些事，你如果不希望我做，也请告诉我，我也会在思考时带上你的意愿，来进行考虑，来进行选择。不会和过去一样武断。”
　　莱拉凝视他，慢慢地说，“所以……不要再因为一些事，选择自己抗住，欺骗和隐瞒我。以后直接告诉我。”
　　他们四目以对。
　　雷恩斯目光闪动，莱拉的话语，明显震动了他的心扉。
　　他们又对视了一阵，雷恩斯似乎一时控制不了心头情绪，目光又落到远处的树林上。那片幽深的树林往下蔓延，直达自然意志所在的神木。
　　莱拉又问：“所以，你能答应我的话吗？不要瞒我，不要骗我，现在开始。”
　　雷恩斯却没有立刻回答，凝视着远方，他像是在发呆。很明显，震撼还在持续，阳光落到他的脸上，他的眼尾映出了红。
　　“雷恩斯？”
　　莱拉又喊了他一声。
　　雷恩斯才猛然回头。
　　他看向莱拉，缓慢地回复道：“好的。只要不是神明进行阻止的事，我就不会瞒你，不会欺骗你。”
　　他像是还没回过神，声音变小了，莱拉轻笑出声。
　　她没想到雷恩斯竟然把誓言扯到关于神明，这不妨有小题大做之嫌，但她也领会到了雷恩斯的意思。她满意了。
　　莱拉说：“好了，别扯有的没的。那我们说好了，不准瞒我。不然我不理你了。”
　　后一句话对于莱拉来说，有些任性。说完后她也意识到了，抿了抿唇，转身抱住了雷恩斯。
　　雷恩斯：“莱拉……”
　　他手上僵硬地拿着除草药剂，一秒后，也又抱了回去，“我不会滥用这个权利的。”
　　他们总算说通了这件事，拥抱了许久，才分离。
　　那一天，莱拉继续帮利亚娜照料鸢尾，动作却慢了几分。虽然利亚娜没说她必须做，但她现在想。而且这也是和雷恩斯待一起的好时机。
　　失而复得的关系，似乎比刚开始建立时都还要甜美，莱拉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她享受现在和雷恩斯待一起的时间，希望时间能过慢点。
　　她低头摆弄农药，雷恩斯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搭活。
　　不久后，阳光越来越大了。莱拉却突然听到雷恩斯低声道：
　　“莱拉，我可以亲你吗？”
　　“……”
　　莱拉抬头，才发现雷恩斯凝视着她，目光带着试探。
　　他的声音也小心翼翼，伴着风的温和。
　　莱拉手上的动作停顿，面对雷恩斯的话，却没有立刻回答。她也是这时才突然想起来，似乎和好后，雷恩斯主动征求亲密的时候并不多，和第一次交往时一样，几乎都是被动的接受。
　　她不知道他是过于小心，还是怎么的……这次算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亲密。
　　莱拉安静了一秒，却摘下了手套，挑眉说：“不是吧？这都问？为什么要问？”
　　她的语气带着她惯有的□□味，最近淡了几分，现在又浓了起来。这引起了雷恩斯的沉默。
　　雷恩斯：“……”
　　莱拉凝注着他的脸，看他眼里生起了些许茫然和不确定，不由轻笑出声，直说了：“雷恩斯，你知道吗？我们之前闹成那样，就有因为你有时候太不主动，太温吞了。”
　　“这样不行的。以后我们关系再深入点，你是不是每进行一步也要思考半天，然后也要问——‘莱拉我可以摸|你吗？’、‘莱拉，我可以抱|你吗？’、‘莱拉，现在我可以给你‘解毒’吗？’”
　　“……虽然我知道你前世在柯塔林给自己找了借口，但还是柯塔林的时候表现好。”
　　雷恩斯的脸“刷”地染上红：“…………”
　　“你够了。”他当然听出了莱拉声音中越来越重的揶揄，握紧了拳头。
　　……他，的确是因为好不容易和好，才觉得要小心翼翼，总担心莱拉还不适应，不够喜欢，想一切按她的节奏来。
　　如今不过礼貌地问一问，为什么要被她这么讽刺？
　　雷恩斯心里生起气愤，却还是按照莱拉所说，低头亲上了她的唇角。
　　“这才对，雷恩斯。”莱拉给了他好评。
　　“……行了。”
　　雷恩斯主动抱住了莱拉。这一次，他们真正地拥吻起来。
　　花田中，他们的头发上染上了花瓣。后来，事情发展超出了想象，斗篷、外衫落到了一旁的土径上。
　　雷恩斯念出奥语，他们所在的那处笼上了结界，那是防止外部感知的隔离空间术。
　　之后，他们的所作所为没人可以看到。他们被蒙在了花田中。
　　……
　　莱拉心情很好。重回一世，他们第一次完成了最亲密的行为。这是快乐的时光。
　　而之后的一天，莱拉找了个机会，去把“混沌龙骨”从索真那里拿了回来，这是雷恩斯的。她也把从裂缝秘境中得到的《规则法》、“逆焚之赐”都拿了出来。
　　按照规矩，这是她和雷恩斯共有的。
　　而做好整理好这一切，雷恩斯还在沉眠，莱拉便开始试图阅读《规则法》。
　　这几日，虽然经历太复杂，她已经翻过几次这本羊皮书卷，却发现不能立刻打开。
　　但今天，很奇怪，莱拉手指拨动书页，竟翻了一页。
　　“规则法，半神之上，拥有掌握之资。”
　　“规则，为神名，也为人名。”
　　扉页上面写着这两句话，古朴的笔触上光芒隐约流动。
　　莱拉试图翻到下一页。
　　但下一秒，一股刺痛从她的指尖传来，她的脑中突兀地闯入了晦暗的画面。


第237章 重历   我的死亡有问题，雷恩斯。……
　　感知在颠倒, 莱拉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梦境。在那里，风声喧嚣，血味四溢。
　　灰暗的雾蒙住了柯塔林的夜空, 她感到自己的肺腑传来久违的剧痛。
　　“扼杀者”。
　　莱拉环顾四周, 当看到南部的高塔，意识到了自己梦到的是前世死亡的场景。
　　她隐约记得之前发生的事。那几日, 毒性越发的重，南部爆发叛乱, 她被引了过去, 却中了埋伏。
　　以安霍尔德家族为首, 他们做足了准备, 她身边的人被引走，那数十位宗师和准宗师炼制的法阵和魔法陷阱爆破了她的四肢。
　　“感谢德威尔宗师提供的地形信息。他做出了最伟大的贡献。”她听到了仇恨的窃窃私语, 有一刻忘了疼痛，只觉恨意满满，试图把雷恩斯从人群中找出来, 却没有看到他。
　　而最终是莉兰妮·安霍尔德走了上来。
　　“莱拉·奥利维，你必死。”
　　赤红眼睛的莉兰妮把一只碎魂匕捏在手中, 来到了躺在血泊上的她身前。她的脸像极了她的父母, 尤其美丽的眼睛像梵妮·安霍尔德。下一秒, 她把匕首刺入了几乎瘫痪她的胸膛。
　　莱拉在这一刻, 却听到了隐约的声音, 似乎来自人群。但本该听不到, 却在梦境中被无限放大。
　　“我愿以守秘者之名, 为守序之世建立新规，新则：‘碎魂匕’将终结莱拉·奥利维的又一次生命。”
　　这声音来自哪里？她不知道，她找不到。
　　莱拉在疼痛中睁眼, 却正对上了碎魂匕上的装饰。那是柄质朴的匕首，木柄上仅雕刻了一只紧阖的眼睛作为装饰。此时却突然睁开，灼灼地看着她。
　　里面淡出幽暗的光芒，那光芒似乎在攫取她的生命。
　　她死了。莱拉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她的视线越来越晦暗。但随即，一道灰白、耀目的光芒突然包围了她，眼前的一切荡然无存。
　　……
　　“莱拉，莱拉。”
　　莱拉醒来的时候，听到了雷恩斯焦急的声音。
　　她抬头，发现自己还在利亚娜的小屋中。
　　雷恩斯正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准备药剂，眼中都是担忧。
　　看到她醒来，他才松了口气。
　　莱拉头痛欲裂，问：“……我怎么了？”
　　“……怎么了？？”
　　“莱拉，你刚才很不对劲……你要吓死我了！”
　　雷恩斯说了下去，莱拉这才知道了他刚才看到的情形。
　　原本，他尚在睡梦中，却突然感到一股诡异的法力场波动。等他醒过来，发现莱拉倒在木几上，头下是《规则法，指尖汨汨流出血液，几乎看不出生息。
　　那时，天上也出现了诡异的情形。一道刺眼、夺目的明亮光芒如利斧般到达了纳尔山脉的顶端，却被另一道光芒阻止。天色暗了下来。
　　“……灰白的光芒吗？”莱拉问。
　　“是……你怎么知道？”
　　莱拉揉着太阳穴起来了，指尖传来刺痛，她的血液已和《规则法》的纸张粘在了一起。
　　莱拉沉默了一秒，说：“那大概是‘自然意志’。”
　　“自然意志？”
　　雷恩斯却没有再说什么，他试图先对莱拉进行感知和诊疗，莱拉把灵脉递给了他。
　　雷恩斯再次使用了奥术。莱拉却没有放太多关注在雷恩斯使用的法术上，她的思绪却全都沉浸在了方才的梦境中。
　　“……莱拉，你的灵脉不稳定，似乎受到了一股古怪力量的冲击。我觉得，还不清楚状况时，我们不要再看这本《规则法》了……”
　　雷恩斯的话却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了莱拉在发呆。
　　许是注意到了雷恩斯的安静，莱拉才猛然回神。
　　她点了点头，却又缓缓道：“雷恩斯，我刚才做了个梦，那个梦似乎是《规则法》要传递给我的信息，我重历了前世的死亡，看见了许多我重生之后淡忘的细节。”
　　雷恩斯凝眉。他不喜欢回忆和莱拉死亡有关的事，却还是问：“……什么细节？”
　　“我梦到了一样东西，你看看，是否有印象？”
　　莱拉念诵咒语，影子从她的指尖跳跃出来，裹上了光芒，拥有了色彩。光芒栩栩如生地绘出了“碎魂匕”。
　　“我死于这把匕首，是莉兰妮·安霍尔德用它杀死了我。你看上面……”
　　莱拉用影子指向上方。
　　只见那“碎魂匕”上呈现一只紧阖的双目，在雷恩斯目光触及时，缓缓地睁开了。那是一个边缘泛影的瞳孔，如同一团肮脏的黑斑。
　　“这是……”雷恩斯身体靠近了。
　　莱拉问：“眼熟吗？”
　　雷恩斯凝注了这团幻象足有数秒，睁大了眼睛：“这很像我们在闇域黄昏之路的结界上看到的符文！这是‘规则’！”
　　雷恩斯至今记得那结界上的眼睛，如同在对形形色色的人进行监视和压迫，让他看一眼喘不过气。
　　但随即，他的声音顿住了。因为他又发现了，这更像另一个东西。
　　他回头看向莱拉，眼带不解，“不对，这更像是诞流村那位‘村长’设下结界的上的标志。我记得，他用来监视村民和我们战斗时，结界上也浮现了这种黑斑一样的瞳孔，这形状几乎一模一样，怎么会……”
　　“你也想起来了。”莱拉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轻敲桌面，也在思考。
　　过去，她把对自己的死亡归咎于雷恩斯以及他背后的那群南境的法师。但如今她和雷恩斯和好了，也发现……很明显，这里有隐情。
　　她这几日虽然主要关注她和雷恩斯的关系，但也对此进行过思考。她这才注意到她前世忽略的事太多了。
　　“前几日，我思考了自己的死亡，现在我更加确信，我的死有问题，安霍尔德那里有。如你刚刚所见，但我现在想不通。”
　　莱拉的手指按上嘴唇，“而我现在也意识到……除此外，柯塔林那里也有。”
　　“雷恩斯，你现在可以详细地告诉我，你可以在南境听到关于我的细节吗？他们为什么非要杀我？你记得多少，告诉我多少。”
　　雷恩斯屏住了呼吸，他当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听到莱拉的话，他点了点头，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所以，当时是守墙人那里传来了消息，说你要对付南境，还试图毁约去支援龙部，对南境开战。他那里似乎还得到了对应的‘证据’。令密会深信不疑，所以……”雷恩斯垂眸。
　　“我原本很奇怪，当时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但我想通了，听了你的话我更确认了。”
　　莱拉敲击桌面的手指却陡然停止，讷讷道：“想要杀我的人真多……哪怕我曾经以为不想我死的。”
　　她也垂下眼，握紧了手。
　　雷恩斯：“莱拉？”
　　莱拉脸色苍白了起来，却说出了答案。
　　“上次柯塔林之乱后，有些人，有些家族还想要奥利维再死次。我想……包括克兰兹。”


第238章 宿命之路（捉虫）   莱拉，我会帮你。……
　　梅芙·克兰兹独自行走在幽暗的地道中, 四周的光芒黯淡，她独自往下走。实际上，她两日前便察觉到不对劲了, 在左尔格失踪后, 她的侍臣、副官也消失了。她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去哪里了。
　　久居小尊主之位，她直觉不妙。但她自认在柯塔林除了她的表亲莱拉·奥利维也没人能够撼动她。
　　她直奔回了自己的府邸底层, 那里有一座地下室，是她认为在柯塔林最安全的地方。她召唤出传讯鸦, 想要传出一封信, 去往她北地厄尔岭的家族。
　　然而, 乌鸦振翅, 一只手却突然从阴影中伸出，掐住了那只传讯鸦的喉咙。
　　“梅芙。”莱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温柔地凝视梅芙，仿佛她们是再亲近不过的表亲。
　　梅芙却已经发现了不对劲，“莱拉, 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很好奇……你的府邸构造。我从来不知道, 你的府邸还有这样的地方。”
　　莱拉露出微笑, 环顾四周。
　　的确如此, 梅芙的府邸装潢华丽, 镶满羽毛和宝石的挂毯、堆砌花园的玫瑰……拼凑出旁人对她住处的第一印象。那是来自北境厄尔岭的奢靡作风。但在这个地下室, 光芒一片晦暗, 除了结界上乌黑的影通往远方, 似乎看不到出处。
　　梅芙摇头，“你不会是来做客的。”
　　“是的，我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梅芙。比如，想让你回忆一番，你上次回厄尔岭在352年的家族会议时，外祖父是怎么跟你谈论对柯塔林的态度呢？”
　　“好梅芙，问了你后，我会再问你的亲信一遍，如果你们的回答不一样，那恐怕就有都一点苦头要吃。你知道，在某些方面，我一向对于亲人之间的情分不太讲究。”
　　莱拉笑盈盈地说，但眼底却没有任何的笑意。
　　……她发现什么了？？她到底发现什么了？？梅芙心中倏然生出恐慌和茫然。
　　“莱拉，你误会了，我们可以好好交流。”她的眼中浮现祈求，配合她那美丽的脸庞，可能任何人都不忍心拒绝他。
　　莱拉也似乎产生了动摇，阴影在她的眼睫上晃动。
　　然而，下一秒，梅芙的裙底倏然爆发出血红之羽，漫天纷飞，似乎要直接窜去天外。
　　“囚笼。”
　　细微的角落却传来一声奥语。那声音极为陌生，来自一个梅芙自认并不相识的男性。他的力量明显非常强大，白骨囚笼从天而降，伴随时间的凝滞，深渊赐福在梅芙的脚底释放。
　　一阵法阵爆发的光芒后，梅芙倒在地上，昏迷了。
　　莱拉在梅芙身旁蹲下，轻轻抚摸上她的秀发。
　　“我会把她带去主塔囚禁。”
　　莱拉的面容也慢慢变发生了变化，原本代表着边族人的柔和彻底消失，五官变得深邃起来。她变得和梅芙一模一样。
　　梅芙可以模仿她；反之，她也可以替代梅芙。
　　……
　　然而，梅芙并不是莱拉动手的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人。她回到柯塔林后，开始了明面不起眼、实际上雷厉风行的行动。
　　她对厄尔岭的势力进行控制，同时开始提拔她在南部社区里埋下的力量，增加南城的权柄。但这一切都在悄然进行，她没有做任何大刀阔斧的改变，因为认为时机还不成熟。
　　但她知道有一天，柯塔林的改变会正式开始。
　　……
　　“谢谢你的配合，亲爱的。”
　　柯塔林最高的塔尖，高耸云端，似乎能够靠近苍穹，莱拉坐在主塔的藤椅上，对雷恩斯说。
　　他们一起回到这里的。
　　先前，雷恩斯告知莱拉他不急着回南境，莱拉便让他跟着她回到了柯塔林。这几天，雷恩斯通过不露面的方式，帮莱拉用禁术处理了许多事。
　　此时，辽阔的星空下，柯塔林已然熄灭了一半的灯火，莱拉看向前方，脸色却苍白了起来。
　　雷恩斯大概明白莱拉心中所想，拉住了她的手。
　　莱拉垂眸说：“我早知道他们会对我动手。毕竟我太不稳定了……雷恩斯，你是什么时候确认他们在用反间计的？”
　　雷恩斯抿唇，说：“当我确认你试图毁灭合约、攻击南境的消息是从詹姆斯那里传出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那和我了解的不同。但他对这个消息的态度非常强硬，除了自身捏造的可能，只有可能是他接近的梅芙与厄尔岭势力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并开始编造，一是想借假消息发现他，二是……想要借南境的手杀你。”
　　如今，莱拉和雷恩斯的已知信息已合在了一起。这和先前全然不同。在过去，他们因互相猜忌，绝不会因为对方的言语去怀疑自己人，特别是莱拉。
　　但他们重活一世，雷恩斯又在“时空之河”把底牌全部都晾给了莱拉，他们对彼此开始了从未有过的全方位信任，也是这样，他们才得以看清一部分事情的真容。
　　“是的，我早该想到的。”
　　莱拉低声说。
　　厄尔岭的人也想要她死——估计不止厄尔岭，鬼稽城的人也是。
　　毕竟，她是个曾经刺杀了一任鬼督，在继任领主之位后引起两次内乱，杀害三位尊者的人。在利益契合时，他们可以相安无事，但一旦她因为护南思想与他们产生冲突，他们不会放任她这个定时炸|弹存活下来。
　　莱拉的指尖冰凉，却说，“雷恩斯，虽然我知道他们的做法很正常，毕竟他们相信深渊贵族与荣耀之血的利益高于一切，但我还是很难受。我想，梅芙可能只是听命于外祖父，但……厄尔岭毕竟是我除了高登家族外唯一的亲族了。事情真得发展成现在这样吗？”
　　远处的夜色映照地面的灯火，似乎染上了血光。莱拉望向远方，却又轻笑了一声：
　　“不过……我似乎也没什么好气的，说起来，我对他们其实也很凉薄。”
　　“我在刚回到明域的时候，一心只想杀死都哈，于是，我在御魑大典寻找机会，却正好撞见都哈试图对克兰兹家族动手——正像他曾对奥利维做的那样。但我没有立刻阻止，反而冷眼看克兰兹被虐杀了不少人——直到等到了那个让我认为最不冒险的时机。”
　　“后来我出手了，但我知道我并不是为他们出手的，我是为我家族的亡魂。”
　　“再后来，我真的成功杀了都哈，他的势力因此崩塌，各领地领主位置空悬，克兰兹要推我当柯塔林的首领。但我对这个领主之位其实也没有任何想负责任的想法，我那时只想复仇。但我发现，这个位置对我的复仇有利无弊，我也就答应下来。”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看到了，我的确不负责任，自己组建狼骑，在东、西领地和南境杀红了眼，反而是厄尔岭在帮助我进行柯塔林秩序的重建。他们思想守旧，却做得比我好。我那时不负责，却还给自己找了借口——‘因为我的祖父试图改革失败了，反而换来了更糟的结果，所以我不如不动’、‘我做完这些事就要回闇域的，没必要动’。”
　　“我真自私。如今，我又因为自己的生命去审判和对付这个家族，在他们还没做前世的事时……”
　　这是莱拉第一次对人吐露相关的心扉，不由说了很多。但她话音落下，碧眸又蒙上了一层迷雾，目光转为茫然。
　　如今的迷茫，和她刚刚来到闇域时相似，她面对一片血色的荒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前往何方。
　　雷恩斯则安静地听着，微微抬起脸颊。
　　夜色蒙上了他的眼眸。他加大了握紧莱拉的手的力度，轻声说，“莱拉，这只是与宿命相关而已。”
　　“你没有错，我们首先面临的是个人的宿命，我们为了保护未来个人的权益，可以提前对可能有风险的人动手。”
　　“个人的宿命之外，才有集体的宿命，这个集体可以是一个家族、领地或信仰集体，个人和集体的宿命孰轻孰重，这一直是个问题。你说你没有追求，但我前世就看见了，你为了柯塔林的利益阻止战争，要回领土，对我、对南境、对其他领地一度在进行艰难周旋。你只是困于两难选择，并一直期盼自己做得更好而已。”
　　莱拉愕然抬眸，望进了雷恩斯的眼眸。
　　这一刻，于她眼中，他湛蓝的眼眸中如同有星辰照耀，也映进了她的心扉。那里本是满是血污、荆棘，因消极和孤独变得一片狼藉，却逐渐觅见了一丝光芒。
　　“……雷恩斯，你这么看我的么？”她缓缓地开口。
　　“是的。”雷恩斯低声说，“莱拉，而我面对的所有宿命中，我选择了你。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帮你的。你想做得更好，我也会帮你做得更好。”
　　做得更好……这个念头进入了莱拉的心里。那丝微弱的光芒后，她突然看见了一条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过了半晌，她问：“那你认为我现在做得对吗？”
　　雷恩斯点头，“对，复仇是必须得复仇的。”
　　“只不过莱拉，复仇与血流成河之上，尚有一息之地。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立刻流血解决和讨还，厄尔岭的事还有转机。”
　　他们四目以对，立于夜空之下。
　　莱拉：“……谢谢。我明白了。”
　　——
　　那夜之后，莱拉继续对柯塔林的调整。
　　她这一次的手段的确温和，仅进行了轻微的改革。她对厄尔岭和鬼稽城派来柯塔林的势力进行了不挑战对方底线的控制，再通过伪装梅芙的身份进行调控，让权力一定程度地回到了自己和新提拔混血种和南民手中，他们代表新的阶层。
　　而她想要走的路，柯塔林要走的路，她还没有立刻想清楚。
　　于是这段时间，她又继而前往解决了部分针对个人的问题。为复仇，也为调和。
　　得知詹姆斯·罗德尼在雷恩斯手上，莱拉没有强行把人要回来，只是有一天对雷恩斯提出要去地界见他，并直言她的方案，给了雷恩斯一套配方。雷恩斯眼皮一跳，因为他发现是莱拉拿出的是“灵哨”。
　　“这为自保，也为讨回，他害了柯塔林，让你承受了不应受的罪，必须偿还应付的代价。”
　　莱拉是这么跟雷恩斯说的，“我知道你做的一切是想保他，所以我愿意选择这么温和的方式讨回。但现在的方案是我的底线，如果做不到，我会去南境用更偏激的形式报复，他虽然可以留下一条命，但不会那么轻松了。”
　　……雷恩斯知道莱拉说的是真的。
　　然而，莱拉提出的方案詹姆斯也并不会轻松。
　　他发现，莱拉的方案是设立禁制，让科恩不可思与道柯塔林、莱拉、梅芙之名，不可道出雷恩斯的秘密。雷恩斯叹了口气，他明白这对他和她都有保护，也知道这是莱拉最后的退让，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因此不敢再有异议。
　　之后，他们又一起处理了几位莱拉认为有风险的人士。随后，他们一起去闇域看望索真，给它看病。
　　雷恩斯的手放到索真尖锐的鳞甲上，注入药剂，异常温柔。现在，他也得知了是索真才让莱拉开始决定相信他。
　　这让他一方面懊恼自己从没想过敲醒索真来证实自己的操作，一方面又认定索真是他和莱拉的牵线人。
　　他没有节省相关药剂，索真在雷恩斯的手下状态逐渐转好。莱拉和雷恩斯之后与索真告别，出去裂缝秘境的路上，心情都好上了不少。
　　“雷恩斯，索真说我们以后还可以来裂缝看它，你说我们要去吗？希望它恢复好后，不要用火喷我们。”
　　“唔……有需要的材料时再去咯。”
　　他们手牵手潜行在闇域虚空，雷恩斯召出狮鹫，想要送莱拉回柯塔林。
　　然而，他刚拉上缰绳，手部却突然传来一股麻意，直达头部。一阵昏暗从眼前传来。
　　“雷恩斯，雷恩斯？！”莱拉扶住了他，却没有阻止他的昏迷。
　　而这次，雷恩斯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度醒来，他发现自己回到了纳尔山，莱拉坐在自己的床前，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晦暗不明。
　　“莱拉……”雷恩斯坐起来。
　　莱拉猛地回头。
　　但雷恩斯吓了一跳，她双目猩红，似乎发现了令她极为恐惧的事。
　　“……莱拉？”
　　莱拉缓缓开口，一词一顿地质问：“雷恩斯，你水系神术的力量呢？为什么我现在根本感应不到了？……你自己对此应该早有所察觉的吧？你知道去哪里了吗？”


第239章 真相   他于神树下念诵你的名字。
　　莱拉凝视着雷恩斯。
　　雷恩斯却屏住了呼吸, 迟疑道，“……什么？”
　　他的眼底迟缓地流露诧异，抬起了眉毛。然而, 莱拉太熟悉雷恩斯了。特别是经历两世的纠葛、决定相信他后, 她远比以前了解他。
　　她看出了他的意图，冷冷出声, 阻止了他试图进行的表演，“雷恩斯, 我最近便发现了你的不对劲。大概在我们从闇域虚空出来后, 你便优先只使用奥术……”
　　“你的确使用过几次神术, 但那极为简单, 可以用蓄能道具来达成。而你在这之后一直不急着回南境，我也觉得很奇怪。现在想来, 你短期内根本就不打算回去，是不是？”
　　雷恩斯骤然无声。
　　莱拉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她回忆起了雷恩斯在闇域虚空昏迷的时候，她努力寻找端倪, 却发现他体内神术全然消失时的巨大恐惧。
　　后来，她稍微冷静后, 却从过去的诸多事件发现了蛛丝马迹。
　　那就是——雷恩斯的神术力量消失和减退, 似乎并不是突然发生的, 而是早就有迹可循的。
　　莱拉想起来了许多她曾注意、却未深想的事：
　　独立庆典前, 雷恩斯宣称自己在一次独行修行中遭遇法力场爆炸受了重伤, 于是他那时第一次呈现出比前世力量弱的状态；
　　后来, 他们在古泽尔龙骨坟墓对战, 在柯塔林面对灾难，他都显示出了一次比一次弱的情形，却因为不断有外部意外原因的辅助, 让人觉得他的减弱极为自然。她还曾因此对他嘲讽、幸灾乐祸，认为他遭了报应。
　　然而，这些变化真的是自然发生的吗？
　　以及雷恩斯遭遇的那些在外人看来的引起他力量衰减的“不幸”真的是意外吗？
　　“……真的是意外？”
　　莱拉抬眸。
　　她不错眼珠地凝视雷恩斯，把思绪复述了一遍，却深吸一口气，“你重生以来，就一直在出大大小小的意外，那让你的神术减退有缓冲期，因此没有引起过怀疑。但现在让我来看，这一切太巧合了。”
　　“雷恩斯，你要让我相信，你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吗？”
　　莱拉慢条斯理地质问，却努力放柔语气。
　　但她却注意到，阴影落到雷恩斯的脸上时，他蓝眸中光影晃动。
　　他启唇，似乎想告诉她什么，但却又闭嘴了。她很确认他刚才经历了痛苦的纠结，但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又遭遇了某种禁制，他选择不言语。
　　“莱拉，对不起。我不能说。”
　　最终，雷恩斯闭上眼睛，“但你放心，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句话差点把莱拉气死。
　　她感到又回到以前，问雷恩斯半天，结果他泾渭分明，她白费口舌。
　　莱拉身体贴近，逼着雷恩斯抬头看她，“为什么不行？我们当时不是说好了吗？你不再欺骗我，隐瞒我任何事。”
　　雷恩斯的手指握紧了。
　　他依旧闭上眼睛，但似乎是经历了最困难的纠结，才低头说道：“是的，我说过……只要不是神明进行阻止，我就不会瞒你，不会欺骗你。”
　　他的语气像是在愧疚。
　　“所以……”莱拉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戛然而止。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雷恩斯的声音除了愧疚，似乎还多了些什么。
　　他想隐藏，或者说试图告诉她什么，他不能直说的。
　　于是，莱拉在心里再一次默念他刚才的话。一字一句。
　　——“只要不是神明阻止，我就不会瞒你，欺骗你。”
　　神明、阻止……
　　然这一次，音节散开了，“欺瞒”骤然离去，前半句如同一块沉重的砖，敲上了莱拉的心扉，却恍若为她敲开了一扇门。
　　她猛然抬头，扣住雷恩斯的手指变得僵硬：“你难道……”
　　他们无声地对视，雷恩斯没有出声。
　　这时，一道光芒倏然从屋顶落下，其如无视一切规则和实物的利箭，直冲下来，莱拉下意识便护在雷恩斯身前，却发现那团光芒散落在了地上，化成了一行字：
　　“重生者，溯源之答案，交易之答案，在神木林。”
　　字符四周闪烁灰白的光芒。莱拉抬头，放出感知，却发现自己感知不到力量的来源。
　　她安静地再度凝视了地面上的字符几秒，披起了斗篷，朝外走去。
　　雷恩斯本还在观察，眼中缓慢地流露狐疑，但察觉到莱拉的动静，立刻抬眸：
　　“莱拉？！”
　　“……你去哪儿不要冲动！”
　　“我去神木。”莱拉的身影却已然消失了，化为了一团影。
　　雷恩斯深吸了一口气，只能也披上外衣，跟着冲出去了。
　　……
　　莱拉来到了神木前。
　　树荫掩着风，这代表自然意志的茁壮巨树，零星的树叶却透露生机，她看见些许嫩芽，仿佛新的春天即将莱拉。
　　“莱拉！”
　　她在神树前跪下，却察觉到了雷恩斯的动静。他跟上了她，如今从狮鹫上跳下来，无阻地进入了结界。
　　莱拉抿唇，这和她路上想的一样。她却抬眸看向神木，问：“请问，雷恩斯·德威尔的神术消失与您有关吗？”
　　莱拉之所以直接问，也是因为她在路上再次想起了一些她曾忽略、或者想过说没想通的事。
　　自重生后，“自然意志”便似乎对她和利亚娜这对二重身展现出非敌对、甚至友好的态度。祂在她的神启咒念诵时，几乎次次生效；而利亚娜复活后，也成为了自然意志的眷者。
　　似乎，她早该想清楚，那些不寻常发生的许多事可能都与自然意志有关。而通过对这些事，莱拉判断出自己直接朝自然意志发问大概也不存在什么风险，所以她直接问了。
　　莱拉目光虔诚地看向上方。
　　“莱拉！”雷恩斯来到她身侧，脸色却变白了。
　　很明显，神院背景的他，并不习惯莱拉这种跟神明直言的作风。
　　然而，一阵轻风拂过，绿叶簌簌，当灰白光芒跳跃时，莱拉竟得到了应答。
　　“是。”
　　那多重的人声从天际传来，却比面对雷恩斯时多了分耐心。
　　莱拉震惊抬眸，想看雷恩斯的神情，却听人声又响起了，“眷者的二重身，你问他也问不出什么，不可以怪他。因为人和规则之外的‘存在’交易，本来就不可以对外说出交易内容。这是交易的条件之一，他没有办法违背。”
　　莱拉：“……”
　　轰。确凿答案的一刻，莱拉大脑传来钝痛。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倏然萦绕在胸膛。
　　莱拉：“那可以……请您告诉我，您与他的交易内容吗？”
　　“莱拉！”雷恩斯也半跪下来，喊住了她。他的语气多了分不明的激动，像是被莱拉的大胆问话震惊了，又是想阻止什么。
　　然而，他们却都被神木的风拂了起来。他们站立于树前。
　　“可以。”神木中的声音再度回复莱拉，“其实，你本就应该知道真相，这让你和雷恩斯·德威尔成为一个整体。这有利于棋局。”
　　“而如今你亲自问起时，我告诉你也不再违背规则。当初让他不要往外说，也只是不希望被‘那位’察觉而已。”
　　棋局？那位？莱拉的大脑倏然迟钝起来，如同拖了层厚重的泥。但现在她却无法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想等待答案。
　　她的喉咙涌起干涸之感，心里亦生出一股无力，仿佛等待的时间越久，她就会越恐惧。
　　神木发出了苍茫的声响：“你大概也猜到了吧，你们的重生不是巧合，是你的身边人用神术为代价换取的。”
　　莱拉缓缓地睁大眼睛。
　　得知真相的这一刻，她只觉心口突然被插了一刀。
　　本不该这样。实际上，知道真相时，人们通常会感觉蒙蔽光芒的幕帘被掀开，光芒进来了。但莱拉的眼前突然升起了一层雾，一层茫然的雾，让她不知所措。
　　她脖子如同生了锈地转开，隔着那层雾看向雷恩斯。
　　雷恩斯低着头，身体的一半映在树荫下，却不言语。
　　莱拉张了好几次口，才发出声音，“……是么？”
　　却不知道是在问自然意志，还是在问雷恩斯。
　　神木之上，声音悠远，说了更多。
　　“时空溯源之前，他于神树下念诵你的名字，愿付出代价，祈求再见你一面。”
　　“于是，我们拿走他的神术，把他的生灵、你的亡魂送去棋局的开始。”
　　“这是一切的开端。”


第240章 镜中人   莱拉摸到了自己重生的真相。……
　　【前世, 355年12月】
　　雷恩斯来到了神木林，浑浑噩噩地眺望远方的阴影。如果要他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大概可以追溯到三日前——他收到了席勒斯的信。
　　距离莱拉的死亡, 已经半年了。这封信某种程度上停止了雷恩斯的混沌状态。
　　说来奇怪, 这半年到底怎么度过的，他怎么也记不清楚了。似乎从某个时刻开始, 时间就对于他变成了模糊的状态。
　　这说起来却也正常，世事就是这样, 当人们身边某个特定的人死去, 他们会暂时失去感知时间的能力。
　　时间总会停顿, 具体在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醒来、思考和看见某些事与物的时候。
　　而收到信的那天, 雷恩斯刚刚在边境的天际下埋葬了三枚染血的戒指，上面分别纹着鹰、蔷薇和时空之眼。艾利安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交给他席勒斯的信。在这半年，艾利安回了趟闇域。对于雷恩斯来说，他的效率无疑是奇迹。没几个人可以这么快地来回闇域。
　　很明显, 艾利安对莱拉的死亡和他一样上心。
　　当他打开信，信上提到：
　　席勒斯查阅了闇域典籍, 进行了半神推演, 觅见了也许可以召回莱拉亡魂的方法, 那就是——去找自然意志求助。但由于莱拉当初被碎魂匕碎去了亡魂, 所以不一定能够成功。
　　……
　　“我可以与您交易, 召回莱拉·奥利维的亡魂吗？”
　　之后雷恩斯的确去找了自然意志。出乎他的意料, 面对他和艾利安这么一个组合, 一位虚伪的光明信徒，一位被传闻邪恶的弃神者，自然意志回应得非常快, 祂应允了交易，但索要的代价超乎想象。
　　“信徒献出宝贵的信仰之物，弃神者献出自身的力量之源，以资意志之永生。”
　　这是祂的答复。雷恩斯试图理解，却发现是：
　　于他，献出神术；于艾利安，是献出闇域流派的奥术。
　　毫无疑问，这些对于他们本身来说，都是与生俱来、与自身相契最为强大的一支力量，也是他们立足世间的根本。
　　“代价太大了。”艾利安说，“……如果只是为了见亡魂，这代价太大了。”这句话单看或许胆怯，但艾利安说得痛苦，雷恩斯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雷恩斯却摇了摇头。
　　“……雷恩斯，再想想。”
　　他最后看了艾利安一眼，走入了神木林。
　　……
　　其实在那时，以及很久之后，雷恩斯都曾多次试图理解自己的这个选择。这个选择其实和两个问题相关。第一个问题是值不值得，而这也与第二个问题息息相关——那就是莱拉对他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过去雷恩斯在情感方面一塌糊涂，他只知道莱拉对他很重要。但也是在莱拉死后，雷恩斯才想得更清楚。
　　莱拉是他的镜中人。
　　在认识她以前，他似乎生活在一面镜子中，被一片玻璃隔离于世界。
　　哪怕他的童年看似曾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他也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席勒斯和他的父母一家三口美满地生活；
　　再后来，他孤身一人，身上被安排了大大小小的“身份”和“责任”，他不过跟着这些事物带来的规则行事。
　　雷恩斯曾试图离开那面玻璃，却从没有成功过。
　　莱拉，大概是第一个成功把他拉出玻璃，让他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人。
　　所以，再见一面亡魂，也许只是一刻，根本不足以留下用以寻找复活的转机，值得吗？
　　雷恩斯却突然能够展望自己的未来。他发现自己的未来似乎又沉回了镜子的另一边。那里晦暗无比。
　　如今的相见，大概是他回忆中，短期内唯一能瞥见的光明了。
　　“信徒愿意与您交易。”雷恩斯最终在风中发出了誓言。
　　自然意志降落了三枚树叶给他。
　　“这对应这三个时空之河中需要追寻的答案。”
　　“……现在，念出你要换回之人的姓名，吾将在时空之河寻找其踪迹和亡魂。”
　　于是，雷恩斯在神木下行祈祷之礼，念出了莱拉曾经拥有过的所有名字：
　　“我愿唤醒之人，是莱拉·奥利维、利亚娜·高登……”
　　风儿醒转，树叶摇动。而出乎雷恩斯的意料，他再度抬眸，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阁楼中。阳光晒入窗台，照亮了满墙的典籍……这是旧日的大学殿。
　　他的侍者在他耳边说，“放心，克拉雷阁下记得您的嘱托，已经带上那些礼物，去找那位不识趣的高登小姐。他说，一定帮你退还，让她再也不来找你……”
　　……
　　现世，353年3月。
　　重生七个月后。
　　真相。莱拉第一次摸到自己重生的真相。
　　而神木林曾发生的事，她已从雷恩斯和自然意志的话语中拼凑出了过程。
　　她的大脑乱极了，有如蜜蜂在嗡嗡嗡地响。她也产生了许多念头。
　　其中有：
　　雷恩斯的神术大概不是被一次性夺取，而是逐渐衰竭的……
　　他当时多喊了一个名字，所以利亚娜的复活会也和他有关吗……
　　然而，这些在现在都不是最重要的。
　　莱拉保持沉默，胸中却升起了一股苍白、难言的愤慨。为她自己曾面对的守秘，也为雷恩斯的过去，为他的未来。
　　雷恩斯站在她的身旁，指节发白，本不言语。
　　但瞥见了莱拉碧眸上的雾，他抿唇，缓声道，“……没那么严重。我也一直修行奥术呢，没事的。”
　　没事。莱拉闭上了眼睛，“……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她又睁开眼，对上雷恩斯的眼睛。
　　失去了神术，雷恩斯的确还有奥术。但神术对他意味着什么？莱拉只能说雷恩斯绝对比她要清楚。
　　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力量。
　　那是他和他的家族在南境神院的立足和生存之源。
　　“你说得简单。”
　　莱拉眨眼，“没了神术，你怎么在南境立足和生存？”
　　“神院一旦发现，你将会被神院除名，不能再担任神官职务……神院也会把你打成弃神者，你回不去故土……”
　　雷恩斯却摇头，“不，这其实和前世没太大差别。重生的确是意外，但我在回来之初，就想好了退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莱拉，“我这次本就不打算留在南境了……我刚重生时，是想和你一起回柯塔林的……所以，这也是我以为你没有重生记忆、只记得自己是‘利亚娜’的时候，那样追求你的原因——我想快点和你熟悉，等你恢复身份后带我回去。”
　　“……”
　　许是又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雷恩斯忙纠正，“当然，莱拉，我追求你不是仅仅为了让你在柯塔林收留我，更多是本来就想追求。”
　　莱拉：“……我知道。”
　　她再度闭上了眼睛，手指却酸软了几分。
　　“而且，就算你不收留我，我还有地界或闇域可以去。至于家族内，我早开始提拔留在千圣城的人，问题不大……”
　　雷恩斯的声音持续在耳边响起。
　　莱拉的脑中，却再度浮现了一句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语——哪有他说得那么简单？
　　他说的所有地点，条件远比不上南境优渥。
　　就算她是北境的领主，她也不可否认，南境因为如今的政体和环境，是明域及闇域里最适合人居住的地方了。她曾在那里接受明域最自由的思想，最快乐的时光。
　　雷恩斯这么做，虽短期内可以瞒下，却无疑失去了长期风光霁月的过法的可能。
　　如今，他还失去了一半的力量，他……
　　莱拉思考雷恩斯的后路，胸口却传来窒息般的压抑感。
　　“莱拉，我只是想选择我的活法。”雷恩斯却牵起了她的手，对她说。
　　他们对视，阳光掩映他们的发。
　　……
　　最终，莱拉也没有彻底理解雷恩斯说的“活法”。但她明白了一些。
　　世事无法完全满足他们的愿望，而如今他们关系的情形，那对于他们过去晦暗的生活便是光亮了。
　　晨光漫漫，莱拉对雷恩斯说了谢谢。
　　“只要我的声音在柯塔林算数，你的声音亦可在那里长存。”她对雷恩斯说。
　　也是在这一刻，她感到她和雷恩斯的距离比以往都要近。真相的确是使人忧伤和遗憾的，但他们总要面临未来。这一次，换他们一起。
　　莱拉重新站直了，观察四周的情形后，打算告别。
　　她不忘对“自然意志”虔诚地说：“谢谢您的提示。让我过来，知道了这些。这对我很重要。”
　　她拉紧了雷恩斯的手。
　　然而，当风卷走近处芬芳时，莱拉却突然看见“自然意志”的下方跳出了一排灰白光芒凝聚成的字：“什么提示？”
　　其快速跳动变化，伴随着多重人声：“我们没有给出过任何提示。按照规则，这应该由你自己推测出来，不是你推测的的吗？”
　　莱拉不解：“我是推测出来了，但是……”
　　雷恩斯却渐渐抬起了眉毛。
　　他突然回忆起了他在来到这里前，因为追寻莱拉没来得及深究的细节。那时降落在地面的光芒，虽然灰白，但光芒消失之末却显出隐约毫无生机的黄，那与自然意志的力量的确很像，但……似乎有差别！
　　然而，怎么可能？
　　……谁又能调动和模仿这种近神的力量？
　　砰！却听一道地震山摇的巨响，雷恩斯只见数道硕大的光芒突然出现在了结界后。
　　其如同一颗颗聚拢的陨石，陡然间从神木林结界的四面八方突破，朝他、莱拉和神木剿来。
　　轰！撞击。


第241章 规则之域   莱拉拍了拍雷恩斯的蛇头。……
　　那股光芒的力量来源未知, 却在扑面之际，显示出霸道的压制性。
　　轰！撞击之后，爆炸, 雷恩斯和莱拉面对压制, 根本避无所避，那光芒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把他们就地碾碎。
　　飓风四起, 一只半透明的巨手突然伸出从神木底部伸出，挡住了耀目的光芒。另一只手却拉住了莱拉、雷恩斯, 狂风四起的同时, 卷起了灰白、纯净的光芒。
　　他们被拽住了神木的根部。那里, 时空之河所在的地方再次星空般的水源再次开始涌动, 却不是逆流，而是混乱的波动。星河泛滥, 他们似乎被陡然拽入了另一个空间。
　　……
　　轰隆隆，轰隆隆……雷恩斯再次睁眼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像是上千公斤的金属在规律地震动。他发现自己正在一个银白的房间中，地上铺陈了绿色的地毯, 绒毛靠近一看, 却是真的嫩草。地面正在震颤, 似乎这个房间在拖着他移动。
　　他甩了甩头, 抬起眼睛, 却望见窗外风景不断地变化, 雪白的山峰、连绵的层峦……都被明净的窗抛到了后面。
　　莱拉。雷恩斯突然想起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立时环顾四周，发现莱拉也躺在她的身边。
　　莱拉缓缓地睁开眼睛，碧绿的眼眸蒙着雾气, “雷恩斯？”
　　但当她看到眼前的事物，瞳孔一缩，噤声了。
　　只见这是个非常奇怪的空间，外面的风光虽然正常，四周的法力场却都在隐隐地晃荡，似乎这里的时间和空间极度不稳定。莱拉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
　　他们的确没见过。
　　苍白天幕下的雪山，一条形状如银蛇的长车快速移动，表面的合金淡出血色的光芒；靠近它的地方，时间和空间都在扭曲。
　　雷恩斯和莱拉站在窗前，却看到前方有两条延展的金属，上面淡出灰白的光芒，似乎在为他们所在的移动工具引路。
　　“……这是‘古列车’？”雷恩斯不熟悉，莱拉认了出来。
　　这个异能道具叫作“古列车”。她曾在地下城的遗迹见过；听说那是神创纪人们的交通工具，但后来传送阵作为公共交通普及，便不再用这种机械了。”
　　雷恩斯听到莱拉的话后，却微微蹙起眉头，因为这个工艺在他看来的确很奇怪，像是非常成熟的工艺，但明域历史中并未记载。
　　为什么这个“古列车”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们又出现在这里？
　　雷恩斯想不通。他再度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们在自然意志遭遇了袭击，但那袭击的压制性近神，紧急的时刻，自然意志把他们拉入了这个空间……
　　这到底是什么？“……这里似乎是自然意志让我们避难的。”
　　莱拉：“嗯。”
　　换以前，莱拉可能早隐匿踪迹，准备战斗。但这次她没有出手，因为她自醒来就进行了感知，这个空间的力量根本不是她或雷恩斯足以抵抗的。
　　“那是什么？”莱拉突然抬眸，她发现一张羊皮卷轴突然浮现在了空中。
　　“欢迎来到‘规则之域’。”
　　卷轴上浮现了这一行字，随即却突然转变，上面竟出现了一个简单的地图。
　　那是他们所在的异能长车的地图，这个长车分为了四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他们所在的地方，叫作“终点”。
　　第二个部分叫“自然意志之像”，第三个则叫“亡者丰碑”，最后一个叫作“归途”。
　　每个部分由门连接，而莱拉发现，这四个空间都拥有独立的门，但她却无法打开。
　　“这个空间似乎是受了什么力量的保护和禁锢……”莱拉皱眉，“……这上面的力量竟超于半神。”
　　这意味着，除非是半神，才能打开这个空间。
　　莱拉抿唇，最终放弃了从这个“终点”就出去的念头。而卷轴上，继而浮现了一条血红的长线，从“终点”划到“归途”，似乎在告诉他们，他们想要的信息在前方，想出去，也只能往前走。
　　……
　　雷恩斯、莱拉进入了第二个空间。“自然意志之像”。但发现这里的场景比“终点”还要诡异。
　　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像，上面和光明神的神像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却大大不同——这个石像没有身体，无数张被抹去了面目的人脸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脸五官本来所在的地方正在流血。
　　莱拉诡异的情况见得多了，但是这时，却感到一条冰冷的蛇窜入了心脏。她从没见过比这更砭人肌骨、令人心扉冰冷的场景。
　　万重人声同时开口，发出“嗬嗬”的声响。
　　莱拉和雷恩斯对了个眼神，没出声，却悄然在雷恩斯身上种下了“深渊赐福”。这次，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随时感知到他的位置。
　　石像没动，他们也没动。
　　但人声却先出声了：
　　“这里是‘规则之域’。”
　　“我们没想到，‘那位’竟然直接设置陷阱出动了。我们为了保护你们的性命，只能把你们送入这里。进度比我们想象中快了许多，完全打乱了部署。”
　　人声说的话莱拉根本听不懂。
　　她碧眸闪过暗光，经过思考，却开口问了：“那位？”
　　按理说，遇到这种状况，冒险者都讲究少问。然而，莱拉经过思虑，认为她和这个空间构造者的实力差得太多，对方如果可以害她或雷恩斯早就害了，还不如直接问，多得到一些信息。
　　原本属于“自然意志”的人声说：“因为被对方用‘规则’限制，我们无法直接告诉你他的真名，但在这里，我们同样设立了机制，可以让你们更清晰地接近真相。”
　　“……”莱拉根本不想知道什么真相，她只想快点出去。她想念外部的平静，还想带雷恩斯一起回柯塔林修行。
　　她眼珠一转，直说了：“那请问，我们可以出去吗？”
　　“可以出去。”
　　万重人声道，“但是，这里早在规则的战争中被设置了重重关卡，于你们现在的法力，只有一个方法能够出去，那就是通过前方的‘亡者丰碑’。但其实，你们也完全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儿，这里拥有你们无法想象的力量宝藏，或许，能让你们足以应对出去‘以后’。”
　　以后。莱拉在这时，并没有意识到人声口中的“出去以后”藏有多么严峻的意义。
　　她的思绪放到了人声话里的其他信息。“亡者丰碑”，莱拉记得是长车第三个部分的名字。
　　……这里过于诡异，她当然想出去。
　　就在这时，时空突然开始了再一次的扭曲，似乎外部有力量在猛烈撞击长车。莱拉和雷恩斯对视了一眼，明白他们的想法一样。
　　——优先摸清这里的状况。
　　石像在撞击后归于沉寂。但不知道为什么，连接第三个部分的门，突然流出了血液，发出腥臭的味道，两人心中都产生不详，不由都紧张了几分。
　　莱拉却听雷恩斯突然说：“兽骨。”
　　他手中出现了“诅咒之骰”，翻到了镶嵌有蛇鳞和人蛛巨目的那一面。下一刻，雷恩斯的全身迸发出蛇鳞，但不同于上次保留人身，他继而化成了一条巨大的蟒蛇，鳞片继而生出蜘蛛绒毛和附足，莱拉瞬间感受到了他增强的力量。
　　雷恩斯用蛇尾劝住了莱拉，附足晃动空间，给莱拉形成了一个屏障。
　　“……”莱拉无语了三秒，明白了雷恩斯的意图，说，“雷恩斯……不用。”
　　她知道雷恩斯想保护她。
　　……但说实话，她平时单打独斗惯了，还不太习惯战斗时被人保护。
　　雷恩斯的声音从蛇头身上传来：“不，莱拉。我现在的鳞甲和厄德那之甲一样坚固，我们一起过去。”
　　他的蛇尾卷住了莱拉，把她送到了身上。
　　莱拉摸上他背后的鳞片，也这才反应过来，雷恩斯的“兽骨”竟然比上次他们一起面对蛛后和进入西隅区时还强大了许多。
　　……可见，他没了神术，但在奥术上估计下足了功夫，也是这种禁术，才能如此快速地修行。但这终究在南境神院是见不得光的。
　　莱拉目光微垂，抱紧了雷恩斯的蛇身。
　　现在也无法多想，莱拉念出奥语，把自己变成了虚态的影子人，方便随时位移，躲避意外。
　　于是，他们一蛇一影，朝着那硕大的木门移去。
　　莱拉、雷恩斯早准备好了应战。
　　覆过鲜血，他们轰然打开了那扇门，却发现，想象中的危险或攻击都没有降临。那里竟真的是只是一块巨大的石碑，静止伫立在长草间，底部流出了血液。
　　而奇怪的是，长碑上似乎本来有很多字符，却都在扭曲的空间中让人看不清楚。
　　唯一能看清楚的一句是：“解出谜底，即可离开‘规则之域’。”
　　莱拉：“…………”
　　什么意思？？解出谜底？这题目都没给他们，让他们解开谜底？？
　　雷恩斯似乎也疑惑了，把尾巴卷到莱拉的手腕上。
　　“我先下去。”莱拉皱眉，拍了拍雷恩斯的蛇头。
　　作为影子人的她被放了下来。“轰”的一声，她念出一道旧语，靠近丰碑前，“灰烬”散落、融入了她的身体。
　　这就是“灰烬”的能力之一，其不止可以变幻形态，还可以根据主人的需求诞生不同的主动技能；此时，其与莱拉相融，令她的深渊力量达到顶峰护身，感知力变得敏锐，但不能再用以战斗。
　　而莱拉落地的瞬间，突然灵感一动，察觉到似乎是自己身上的某件东西在与墓碑产生感应。她追溯来源后，从储物戒中召出了“规则法”。
　　但之后的场景却让莱拉“啊”了声。
　　只见这古朴的书页上，淡出红光，力量场波动，似乎正与“亡者丰碑”互相连接，互相感应。
　　“雷恩斯……它们的法力场竟相融！”
　　雷恩斯抬起巨蟒之头，眸中也透露疑惑和震惊。
　　《规则法》，那是闇域里德·奇尼给他们的。他们也没想通怎么会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和这个石碑产生相容反应。
　　就在这时，莱拉再度看见了奇迹、古怪的场景。
　　她从没翻开过扉页之后的《规则法》，书页纷飞，突然翻到下一页。
　　出现了血红的字眼。
　　“此为规则法之誓。”
　　“唯有规则可以对抗规则。”
　　“我们愿用无数规则对抗未知，让让人类不遗忘被掩埋的过去。”
　　“此书通往‘传奇’。”
　　传奇。
　　这也是半神阶段的另一种说法，在过去，这当然是无数修行者向往的境界。但雷恩斯在这时看到这个词眼，却觉得过度诡异。
　　他上身化出了人形，拉住了莱拉。
　　“等等，不太对劲。”
　　雷恩斯记得过去，神院的人是如何形容半神。一半艳羡和敬仰，一半却是恐惧。因为神院人都知道，明域半神的死亡率非常高。
　　那明明应该成为接触规则的高光时空，却如同被降临诡异的诅咒，也曾被认为是充满厄运的境界。因此南境许多宗师因为各种原因都停在了原本的境界——当然，也有个人能力的原因，因为宗师在明域便已经能享受极高的地位，游走在众人仰视的顶端了。
　　然而，雷恩斯话音刚落，莱拉手中的《规则法》却突然震动。
　　很奇怪。血红的字眼淡出光芒，连接上了石碑，石碑上也突然浮现了排字。
　　“此碑通往‘传奇’。”
　　“我们曾用规则对抗过去，解除此碑，则可触碰规则。”
　　“需揭开谜底：论神术、奥术的关系。”
　　这排字眼下，竟出现了三行字，神术和奥术并行，中间和微末却有空白，明显是要让答者填出这三句话。
　　这一切更诡异了。雷恩斯屏息，莱拉的反应和他大同小异。他们凝视这行字，眼中透露迟疑，四周的空间却突然晃动了起来，这里的法力场并不稳定。
　　莱拉抬头，“雷恩斯，我想，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我们总得想办法出去。”
　　雷恩斯脸色发白，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现在根本无法与所在的空间相抗，环境也在不断变化，要出去，必须要试图去接触这个未知的东西。
　　许多念头陡然闪过雷恩斯的脑海。他按下了眼中的光，回头说出的话却是：“莱拉，我还是不认同。也许还有其他方式……或许，这里的法力场可以寻找出漏洞，我们最后观察下……”
　　雷恩斯的声音却猛然停止，目光凝在了远处的结界上，似乎果然发现了端倪，“……你看！”
　　莱拉的影人立刻朝雷恩斯所望的方向看去。
　　然而，雷恩斯却突然念出一道咒语，触手缠上《规则法》，他夺过来的同时瞬移向了墓碑。
　　按照计划，他把另一只手先于莱拉按向了冰冷、血红的石面。
　　然而，就在他要接触的瞬间，这个墓碑却消失了。雷恩斯发现莱拉原来所在的位置空无一人，群鸦四起，连环法阵爆出力量，他被撞向了后方。
　　“……雷恩斯。”莱拉的叹息声传来，和墓碑同时出现在雷恩斯的远处。
　　“莱拉·奥利维！”雷恩斯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抬头生气地喊道。
　　很明显，莱拉和他想的一样。这种情况一般需要一人接触“亡灵丰碑”，一人外守，但他们都想要先于对方接触丰碑。
　　……然而，莱拉又预判了他的预判。她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构建了基础阵，用幻术困住了他。
　　在雷恩斯还没来得及过去时，莱拉已经一把把手按上了“亡者丰碑”。
　　“莱拉！”
　　莱拉却看见自己所在的空间陡然变了。


第242章 亡者丰碑   莱拉：“雷恩斯，辅助我进行……
　　“神术、奥术的区别是什么？”
　　莱拉再次睁眼, 窗外冬风肆虐。她坐在一个石堡中，许多身披大氅的深渊贵族少男、少女围绕着她。他们正在上课。
　　莱拉吃惊地发现……这竟然是她的童年。九岁。
　　那时，她的父亲想从柯塔林重回权力中心鬼稽城, 便带着一家来此发展, 她也进入了鬼稽城的贵族私学上课。
　　今天的课上，老师提到了南境的神术师、奥术师的差别, 也提到他们是深渊最大的敌人之一，是身材矮小、性格虚伪、但极度聪明的魔头。
　　而说到后面, 老师又讲到了深渊和南境术法的相似之处。
　　“然而, 据观察, 奥术跟深渊法术的原理有部分相似, 那就是——它们都是与生俱来、每个人能自行摸索修行的。换句话说，不依赖于神赐, 而是依赖于自身的天赋和悟性。”
　　老师同样提到，比起南境人，深渊人似乎天生可以操纵更多的力量。不过因为南境人过于聪明, 且一直在研究和发明各种机制提升他们的修行效率，所以现在能够并驾齐驱。
　　“所以, 我们不要完全反感南境的文化, 奥术的思维是可取的。这也是的上上代古根海姆大尊者要贵族们开始了解奥术的原因, 奥术思路融入深渊术法, 不是坏事。”
　　莱拉一般并不喜欢听这些南境的无聊事, 但这次难得提起了兴趣。
　　她抬头, 举起了手, “老师，按你这么说，奥术的出现很伟大。”
　　“……是的, 奥利维小姐。”
　　莱拉又问：“既然奥术伟大，为什么它在南境的地位比不过神术呢？”
　　她话音刚落，嗤笑声却此起彼伏。不过……莱拉小时候本就是说话不怎么动脑筋的类型，她被家里宠坏了，后来纯粹是因家族的意外、席勒斯的毒打强行训练出了高强度的思维模式。
　　如今，嗤笑她的人是梅芙·克兰兹——莱拉的表姐，以及梅芙的姐妹团。
　　那时，莱拉由于血统在鬼稽城也备受歧视，梅芙却是天之骄女；她们在童年时期并不合，也是在后来经历了内战带来的灭顶之灾都转变性格后，才重新开始交往。
　　莱拉在老师那儿也是遇冷的，老师没回答。
　　梅芙便用她一贯的高傲语气，说出了几乎每个深渊贵族都知道的公理:
　　“莱拉，你怎么这么问呢。人天生是受神赐予和分化的，就像我们深渊伟大的血脉体制一样——受主宰恩赐，我们克兰兹全体生来就是一等公民，而有些人，没有血脉、没有天赋，一辈子只能当蝼蚁，这就是‘天择’。”
　　“奥术再怎么样，毕竟从人产生，那是窃取了神的伟大思路，所以当然比不上奥术咯。”
　　莱拉无声地看向前方，窃窃私语却继而撞入耳中。
　　“是啊，她竟这都不懂，明显南境血弄坏了脑袋，太呆了……”
　　“你闭嘴！”莱拉撅起嘴，直接一团影子甩到了说话人的脸上。她现在惹不起克兰兹，其他贵族还是可以的。
　　说完，她转身就跑出了教室。
　　……
　　莱拉眼前的场景却突然转变了。她发现自己长大了，坐在晦暗的街道角落，这是个没有光芒的地方。她却只能这样，躲在这脏乱的地方。因为这是地下城的贫民窟，定期会有土著来清剿外来者。
　　席勒斯和艾利安匆忙回来了，“……莱拉，快来吃。”
　　她留守，他们带来了食物。席勒斯取下了斗篷，擦拭干净手上的血迹。艾利安帮莱拉剥开了食物。
　　但远方的钟声响起，他们昂头，看到天边滚出了一道血红的太阳。
　　混沌、邪恶。
　　“假日。”艾利安说，“假日又升起了。”
　　这也是“荒芜之阳”的别称，地下城制造出的光源。
　　过去，他们看到假日都会伤感几分，因为知道再也回不去环境优渥的明域了。现在，却逐渐习惯了。
　　艾利安感叹：“真讨厌，那群土著，又派人来追杀我们。为什么老动外来者？”
　　席勒斯取下了斗篷，露出了和雷恩斯极度相像的脸。
　　他皱眉，“艾利安，你早知道答案。是这群土著编造了历史，把罪恶推到了明域人身上。”
　　“他们说是邪恶的明域人一直在维持禁制，封印他们，不让他们出去。谁知道有几分真。”
　　莱拉没怎么听他们的话，因为她很饿，快速地把食物吃入腹中。
　　……
　　“亡者丰碑”外部。
　　雷恩斯屏住了呼吸。
　　情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莱拉并没有消失。
　　她躺在石碑前，一只手搭在了石壁上，血色光芒连住了她的手掌和石碑。她竟是被强制地进入了冥想的状态。
　　雷恩斯进行感知，发现了她的灵体极不稳定。
　　莱拉不知道遇见了什么，眉头渐渐地紧蹙起来，似乎经历了令她极为吃惊的事。
　　雷恩斯紧抿嘴唇。
　　他想……十分钟，最多十分钟，如果莱拉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他会强制让她和“亡者丰碑”分离。
　　……
　　莱拉发现自己看到的场景再次变了，不再是她的过去。
　　在她意识所在的空间，时空陷入了混沌，无数空白的魂魄从她的身旁游过，泛着脆弱光泽的灵竭碎片也尽数朝她涌来。
　　与此同时降临的，是不属于莱拉自身的记忆场景。
　　她看见……天外的陨石降落。
　　不久后，一群人来到了一片荒芜、废墟遍布的土地上。
　　“总算逃过了啊。我们还拥有了奇异的力量。”
　　一位女生站在人群的最后。她叫沙莉，腼腆地垂眸，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示出充沛的生命力，乌发柔顺，眼中载着新生的快乐。
　　莱拉跟随她的视角……看到她和人群载歌载舞，围绕着荒芜的废墟搭建起新的住址。
　　不久后，人群后中溢起流言。
　　“那个男孩的力量是什么……就是那个怪男孩，他叫法，法什么来着……”
　　“他似乎可以操纵规则，那天，我看到他使用出了格罗斯少校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难道他还能吸收旁人的力量？”
　　中途，莱拉再次感受到时空的变化，她看到的画面支零破碎，似乎被什么干扰了接收。
　　但场景再次出现，这位叫沙莉的女生被抛到了一个盛满青绿液体的池皿中，诡异的气泡瞬间腐蚀了她的肌肤，旁边还漂浮着其他的尸体。
　　沙莉的眼中流下血泪，冲着上方哭喊道：
　　“你们再怎么扭曲‘规则’，欺骗也不可能一直进行下去，欺诈者必死——”
　　她的声音却渐渐消失了，化为了虫鸣。不知道怎么回事……场景指令破碎。器皿似乎被什么打破了。
　　沙莉逃出了家园，跑啊跑，最终扑倒在了一片血色的土壤上，背后却陡然升起了可怕的屏障。
　　回不去了……她的血拖了满地，皮肤灼烂得不成人形。似乎是液体的作用，她的脸上慢慢浮现了十二只眼睛，身上长出了二十四只附足。
　　怪物。她变成了怪物。她朝那腥臭的荒原爬去，逐渐失去了人的意识。
　　……
　　莱拉骤然陷入紊乱。
　　雷恩斯感受到了她灵体的冲撞，深吸一口气，想把莱拉的手从“亡者丰碑”上拿下来，却发现怎么也拔不开。
　　他正考虑把自己的手也按上墓碑时，莱拉如从溺水状态陡然脱离般，猛地睁开了双眼。
　　“莱拉，你怎么可以自己先接触石碑？！”雷恩斯喘了口气，悬起的心脏总算落下，却忍不住叱过去。但说到一半，他的话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莱拉躺在那里，胸口起伏，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在喘气。
　　“莱拉？你怎么了？！”
　　莱拉摇摇头，却突然坐起来说：“雷恩斯，我用幻术投影给你展现一个场景和一个人，你看你是否有印象？我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
　　雷恩斯点了点头。
　　莱拉手指调动影子，雷恩斯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场景，那是在一个在建造的建筑。莱拉在丰碑里，看见那些男女载歌载舞建造了这些。
　　雷恩斯皱眉：“……这像是神创纪的建筑。你看到的？”
　　“……是的。”
　　莱拉念咒，建筑消失，沙莉的模样浮现。她问：“你记得她吗？”
　　雷恩斯凝神一看，“我记得……这是‘蛛后’？！”
　　雷恩斯的记忆很好，他看书基本上一遍就能记住内容。
　　而他也记得，这个女人曾经和莱拉在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见过，那时蛛后死亡产生了灵竭反应，这是他们在记忆碎片中看见的蛛后的模样。
　　雷恩斯茫然……莱拉是看见蛛后了？
　　莱拉却碧眸沉如深渊，明显看见了什么复杂的事物，在进行思考。
　　雷恩斯抿唇，想了想，没有打断她的思路。
　　只听莱拉又说：“雷恩斯，当时我们在第一零九号裂缝秘境的‘诞流村’中，里德·奇尼给我们展示的村中故事，可以为我复述一遍吗？”
　　“……”
　　雷恩斯再度不知所措，但还是按莱拉说的做了。欺诈的村长，从不存在的巫女，被掠夺、本属于村民的钥匙，水源，无法言语却给予他们提示的长老……他尽力挑重点都说了遍。
　　莱拉：“我明白了，我想，我可能有头绪了。”
　　“莱拉，到底是什么意思？”雷恩斯忍不住发问。
　　莱拉抬头，出现的却是雷恩斯从未见过的眼神，极度空洞、茫然又极度冷静。她仿佛正目睹一个极为恐怖的事件。
　　“雷恩斯，你有没有想过，诞流村发生的事，实际也真的发生过？里德·奇尼编造、呈现这个寓言，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我不知道。”
　　莱拉却突然拉起了雷恩斯的手：“我现在思路还很乱。雷恩斯，你把手放上去，你也去看看，我进入了，那里不会伤我们的灵体。”
　　雷恩斯看莱拉的反应，照做了。然而，他几乎经历了和莱拉一样的事。
　　雷恩斯躺在石碑前，眼珠快速转动，进入了精神的紊乱，直到再度睁开眼睛。
　　“雷恩斯，你看到了什么？”
　　雷恩斯：“我看到了……自己在南境，回廊学厅里瓦伦院长中在讲述奥术、神术的历史，随后又跟随不认识的人进入了其他记忆，看到了陨石毁灭地面，随后一个男人被投入了一个奇怪的水池，他和蛛后的灵竭碎片里显示的遭遇一样，被腐蚀了，随后进入了闇域。”
　　雷恩斯、莱拉曾在第二十七号蛛后秘境就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当时他们认为神创纪太远，这种远古的秘密又对他们的位格来说太危险，他们没有进行深思。
　　这种场景下，他们重新经历了思考，阴霾盖过他们的眼睛。
　　在莱拉询问了雷恩斯看到的场景细节后，她“哦”了一声，“雷恩斯……我大概有点头绪，还不太清晰，线索太乱了。我想，我们可以尝试一起进行推演。我主，你辅助我补充吧。”
　　雷恩斯抬眸，与莱拉四目以对后，点了点头。
　　这时，他们都察觉到了什么。
　　莱拉这次的推演却不是在纸上的进行的，她以车壁为基，将巨大的阴影和法阵共同组合形成了推演需要的最基本的幕布。
　　巨大的字符不停地于法阵组成幕布上流动，列出了数条信息。
　　莱拉现在只是为了出去。
　　但她却不知道，她和雷恩斯的这次推演，被后世记载入了所有的史书，成为了明域历史上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
　　这次推演，在后来的史书中被称为——“353年奥利维-德威尔破神论推演”。


第243章 归途   雷恩斯献出树叶，问出了第三个问……
　　法阵攀踞在银白色的车壁上, 字符流动于边角，如同浩瀚宇宙中的星辰在升降转移。
　　莱拉和雷恩斯立于推演的法阵之下，完成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共同推演”。
　　……推演, 这一向是极为私人的行为。因为其需要把个人脑中的所有信息在极致专注的状态下高速调动, 不可再分心去思量某种信息隐瞒与否，所以只有彼此极其信任的人才会共同进行。
　　流转的光芒下, 莱拉、雷恩斯首先列出的是两个词组，分别为——
　　“奥伯伦解剖报告”。
　　“里德·奇尼’诞流村’寓言。”
　　【奥伯伦解剖报告】
　　这是两个月前, 莱拉和雷恩斯在柯塔林南区地下矿区袭击事件中发现的。这篇报告被奥伯伦藏于地下室, 里面提到了关于神术师、奥术师极为惊世骇俗的观点。
　　——为什么要现在列出这篇报告？这是因为莱拉、雷恩斯经过了思考, 隐约感知到了这个报告的结论和他们将要探寻的事物拥有某种联系。
　　其内容是：
　　“一, 奥术的起源并非对神术的“模仿”，奥术师和神术师的力量同源；而且, 他们灵体中都拥有隐藏的基点，会在法术产生之初吸收和阻截初始的力量，仅有部分返还体外。
　　奥术师和神术师的差别则是, 前者被阻截后返还的力量远少于后者。
　　二，血尸的原理：打破这个阻碍的基点, 人就可以拥有超凡的力量, 但身体会快速衰竭, 继而爆炸。”
　　雷恩斯的蓝眸映着光芒, 却如深蓝的海底般昏沉。
　　“这篇实验报告……我离开柯塔林、回到地界后试验过。其实没有错。”
　　莱拉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她记得很清楚……雷恩斯那时离开, 身上还中了她布下的“灵哨”。饶是他是有一半解药, 但要完成这种复杂的实验绝不是轻松的事。
　　不过, 想到后面雷恩斯在那种状态下还状若无事地跟她去了闇域、裂缝秘境，莱拉紧抿嘴唇。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他是个神人。但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莱拉的目光却重回推演的幕布。在不断升降的字符间，她的目光向下游移, 从“奥伯伦实验”朝“里德·奇尼’诞流村’寓言”看去。
　　【里德·奇尼’诞流村’寓言】
　　“内容：
　　传闻中，在诞流村，村民只能依靠’水源’在血色荒漠中的那恶劣的环境中存活。但随着一位携带诅咒的’巫女’到来，水源被恶血污染。她大开杀戒，用结界困住了村民，一半人死亡，一半人被夺去了言语的能力。
　　直到一位老巫术师的到来，噩梦才出现了转机。他发明了可以净化’水源’的钥匙，并把‘钥匙’交给了村中的土著老人管理。老人为诞流村带来了希望，他被当成救世主，最终被奉为信奉的对象‘村长’。”
　　“但经过调查，以上却只是传闻。
　　真正的结果：’巫女’为村长伪造，从不存在。村中的屠杀为’村长’亲手所为。他为了在恶劣的环境生存，掠夺了本属于村民的净化水源的’钥匙’。他夺取后，为隐瞒真相，以屠杀和致哑的诅咒为基，控制了所有村民。之后，他返还部分钥匙于长老，改写历史，欺瞒众人。”
　　——这个寓言中，所有的重要人物、要素和事件已经被莱拉用灵网呈现。
　　返还。
　　……返还。莱拉凝注着这个词语。只觉其边缘突然多出了一道血意，如升起的星般连向了上方。
　　——这个寓言和奥伯伦解剖报告有什么重合的地方，已经可以通过这个关键词瞥见冰山一角了。
　　“影。”
　　莱拉念出一道旧语，以影为墨，开始了两组信息间要素的连接。
　　灵脉未阻截过的力量——钥匙。
　　奥术师——被夺取钥匙的诞流村村民。
　　神术师——少部分被赐予钥匙、无法言语的长老。
　　“雷恩斯，你觉得这样可以吗？”莱拉抬头。
　　她下笔时并未确认。但推演通常就是在不断的猜想和试错中得出结论的。
　　雷恩斯的瞳孔却猛地变大，记忆变得明晰起来。
　　——人总有这个时刻。某时，撞见某事，大脑便如突然被扎入了灯塔，照入了原本混沌的地方，那些藏在晦暗角落中的东西从此无所遁形。
　　雷恩斯的嘴唇动了动，“……也许可以。”
　　目光却落到了最后一排。
　　长老……
　　雷恩斯恍然间，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莱拉，你还记得吗？？我们当时在诞流村看到的那几个长老……”
　　雷恩斯的眼前突然浮现了他和莱拉被带到诞流村长的帐篷外的那晚。
　　夜色苍茫，冷风卷着血意，苍老的长老从中走出，一位腰上缠蛇、一位裹着兽皮……撩起幕帘后，掌灯的阿婆在等待他们，她灯中的火焰跳弹。
　　蛇、兽皮、火……
　　“这难道是指……德威尔，克拉雷，奇尼？！”雷恩斯瞳孔猛然收缩，苍白染上了他的脸颊。
　　他当然注意到了奥里的缺席。但这不是立刻可以得出答案的。他和莱拉把这个线索标注在了幕布上，随后开始了下一轮的补充。
　　……
　　这是场浩大的推演，信息之多，猜想所需要的勇气之巨，超乎莱拉、雷恩斯的想象。他们的头上仿佛压着一块石，似乎随时会落下。但随着推演的持续，那如星盘般的幕布却也愈发明亮。
　　“在神院，半神的意外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且已经二十年没有半神的出现。他们的死亡细节也……”
　　他们开始添加各自渠道才知晓的信息。
　　对于雷恩斯，是神院密会的内部记载，其中包含南境半神死亡的详细统计和细节记录。
　　他提到，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半神会在突破时死去，百分之十在前往闇域后失踪不归。
　　而对于莱拉，她能够补充的信息主要来自闇域。
　　如地下城没有神术，只有奥术；以及闇域一直被禁制所限，无法和明域轻易互通，归者回归，也大都会如遭遇诅咒般惨死。
　　“但这真的是诅咒吗？还是说……有人在惧怕能从闇域带回的信息？”
　　推演进行得越久，莱拉的语速变得越慢。她缓缓抬头，手指敲击地面，脑中却突然横亘了“诞流村”村外——那潺潺流动的血色水源上坚固的屏障。
　　“而我在闇域，一直听到一个传闻，这关乎闇域土著仇视明域外来者的来源——他们认为是明域人最先设立了禁制，才让他们无法前往环境优渥的明域，只能生长在没有太阳的地下城。他们以此为由对外来者进行屠杀，这也是我和你哥哥在地下城战争应对的事。”
　　莱拉的手撑上了下巴，没有说太多关于闇域战争中发生的细节。她一向不爱提。
　　而如今，一条条如天文典籍上连接散漫星辰的长线，逐渐连接了幕布上所有的信息，令其变成了磅礴、复杂的星盘。
　　雷恩斯、莱拉最后连上的，则是他们在“亡者丰碑”中瞥见的神创纪记忆碎片。那似乎来自隐匿丰碑内的亡魂。
　　而在之前，两人所见的故事几乎相同：
　　一群人在陨石群击打土地后，出现在了荒芜的废墟中。
　　他们自称拥有了新的力量，随后开始了秩序的重建。
　　但好景不长，他们被暗害，被投入了毒池或凶林，或死亡，或逃至闇域，变为了怪物。
　　这是个令人恐惧的故事。莱拉经历过闇域，鲜少对什么产生恐惧，但这时却遍体生寒。
　　她面前仿佛有一扇寒冷的门，只差一点就能打开，但打开后，迎来的会是摧折希望的寒冬。
　　呼呼……寒风似乎真的在莱拉耳边升起了。
　　但随风而来的，却是她跟随“蛛后”沙莉的记忆碎片，听见、却还未来得及深思的细节。
　　那是灾后重建，众人的议论声：
　　“那个男孩的力量是什么……就是那个怪男孩，他叫法，法什么来着……”
　　“他似乎可以操纵规则，那天，我看到他使用出了格罗斯少校的力量……难道他还能吸收旁人的力量？”
　　这些声音，窸窸窣窣，如虫蚁在莱拉的耳朵里爬行。
　　她的瞳孔猛然一缩，迎来的是静谧。
　　“雷恩斯……”莱拉安静了几秒，突然问，“光明□□字是什么。”
　　雷恩斯凝眉，他不知道莱拉为什么明知故问，明域人都知道。
　　但现在不是需要揣度用意的时候……雷恩斯又答：“圣主之名为……法弗·叙鲁斯。”
　　饶是推演至此，他依旧习惯称其为“圣主”。
　　然而，当莱拉把那两句议论声以文字模式投入推演的巨网，两人之间陡然陷入诡谲的静谧。
　　缓缓地，缓缓地，一条线爬上了幕布，最后一条猜想线连成。
　　“村长——‘欺诈者’——法弗·叙鲁斯。”
　　……
　　法弗·叙鲁斯。
　　这是个入侵了雷恩斯童年、少年、青年所有阶段的名字。准确说，是所有南境人的这些阶段。
　　自他出生起，他便在光明神双面的神像下接受圣洗。“法弗·叙鲁斯”，是神像下标注的名字。
　　再长大点，父母告诉雷恩斯和席勒斯，这就是他们——所有南境神术师需要用一生、甚至付出生命来信仰和守护的名字。因为这位神明在神创纪的危难时刻出现，带领南境人在龙部的入侵、闇域的夹击中生存了下来。
　　祂驱赶兽人去了北部荒地，魔兽到闇域。最后在信徒中选择了神眷者，让他们作为凡人拥有了神的力量，可以自己守护自己。
　　很幸运，德威尔就是被选中的信徒。他们因神眷获得了力量，成为了最为高贵的神官血脉，从此和另外三个大家族担起了代光明神执掌南境和守卫光明教廷的责任。
　　“我愿为光明和信仰献出生命。”这是每个南境神术师都要发出的誓言，也是神院在建立下院之前的院训。每个德威尔都这么说。
　　轰隆隆。雷恩斯只觉大脑在震颤。那里的荒土在震颤中浮现了一条裂缝，似乎要把他从前花了二十几年建立的稳固大厦顷刻推倒。
　　他感到自己在坠落。
　　但裂缝中，却继而生出了一根粗壮的树枝，牵引雷恩斯到时空的深处。
　　他突然看到了两片树叶，那两片他曾经用来询问“自然意志”问题的树叶。
　　雷恩斯陡然回到了三个月前。
　　——那时，他被莱拉下毒和重伤，却因为还没来得及处理北部暗钉的事和与“自然意志”曾做下过契约，无法直接言明真相。他精神萎靡，却前往了“自由意志”质询到底还有没有重生者，防止更多的意外。
　　然而，“自然意志”回答他时，写到了除他外的第三位重生者时，却一股不可对抗的力量打断了。
　　雷恩斯脑中突然浮现了那写到了一半的符号，那是——一横、一竖、一横。
　　F！
　　法弗·叙鲁斯！
　　……只有神可以对抗神。
　　这句话突然跳入了雷恩斯的脑海。
　　“莱拉……”
　　雷恩斯回头，脸色苍白。
　　因为才告诉莱拉自己和自然意志的交易，他还未与她说过细节。雷恩斯这时才想起来补充。
　　“……什么，还有另一位重生者？？”莱拉睁大眼睛，明显也对此错愕。
　　雷恩斯点头。
　　但下一秒，他手指上的储物戒灼烫起来，似乎里面有什么正与他发生感应。
　　雷恩斯感知后召出，却发现出现异常的竟是“自然意志”赐给他的第三片——他还未来得及使用的树叶。
　　其边缘燃烧着如星辰般明亮的火，如造火术的再现。
　　似乎在催促他进行第三个质询。
　　“第三片树叶……”雷恩斯愣愣地低头。
　　但却已渐渐有了基本的想法。
　　“莱拉。我要问第三个问题。”
　　在莱拉凑过来时，雷恩斯说。
　　于是，在这时空颠倒的“规则之域”，在这鲜血淋漓的“亡者丰碑”和诡谲的“自然意志之像”之间，雷恩斯抛出了第三片树叶，微风吹拂起了它。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光明神是否真的存在？”
　　但这次，回答他的不是万重人声，也不是灰白的纯净光芒。
　　而是“亡者丰碑”下那汨汨流淌的鲜血，其突然扭转了方向，化为了一排血字。
　　“所有神，从不存在！！”
　　神，从不存在！
　　……
　　“奥术先于神术。”
　　“奥术大于神术。”
　　“奥术被盗于神术。”
　　在“亡者丰碑”的空白之处，莱拉和雷恩斯写下了这三排字，这是他们对谜底的答案。
　　他们的心跳在疯狂地跳动。莱拉的手顿了顿，才从最后一个字符上离开。
　　呼……石碑倏然开始了剧烈的颤抖，夹带着千人、万人的悲泣。
　　“掠夺者、掠夺者……”
　　其伴风而起，前方的门轰然打开了。
　　一道明亮的光芒出现在了莱拉和雷恩斯的面前。
　　他们通过了第三个部分“亡者丰碑”，如今面临的是第四个部分“归途”。
　　但与他们的想象不同，“归途”的地面如雪一样白，一片虚无，只有一圈灰白的光芒在柔和地跳跃，六芒星若隐若现。
　　莱拉和雷恩斯认出是连接外部的传送阵。
　　“可以出去了吗？”莱拉低声道。
　　“……我想，是的。”
　　雷恩斯却没有动。莱拉也是。
　　因为他们刚才看见的，接收的，推出的……都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立时消化的。
　　他们的大脑仿若生了锈，双手牵在一起，保持着静谧。
　　“雷恩斯。”
　　莱拉眺望前方的光芒，却突然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太巧了。”
　　雷恩斯：“嗯。”
　　莱拉：“自我们重生以来，经历的一切似乎都是巧合。’自然意志’一直在帮你和我，奥伯伦的笔记也出现的很是时候。过去发生的一切，似乎有什么都在故意促进我们进行到这个时刻。”
　　雷恩斯与莱拉目光相接，他们同时屏住了呼吸。他们都看到了对“宿命”的不安。
　　莱拉又说：“而上次在闇域，’规则’便袭击了我们一次，但我们被拉入裂缝秘境、以及回到明域后，袭击就停止了，直到刚才……”
　　“刚才，便是有某种存在把我们引去自然意志的，还发动了袭击，那到底站在哪一方，又想干什么？”
　　莱拉皱起眉头，暗流在她的眼中涌动。还有太多的疑问了。
　　但莱拉、雷恩斯知道他们没办法就地解决所有的困惑。
　　“归途”中的传送法阵愈发明亮，“规则之域”却如在经历一场风暴般愈发不稳定，似乎在告诉外来者们——外面才是他们的归途。
　　莱拉、雷恩斯共同踩入了传送阵。
　　但在那一瞬间，莱拉的耳边又飘起了呓语，那仿佛来自许多未知的亡魄，“保重……”
　　“保重……”
　　他们的声音同时盈着担忧、喜悦、希望、惊惧、绝望……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响起。
　　莱拉的头又痛了起来。
　　但伴随声音持续，一道纯白的光芒倏然融入了她的身体，她感到了疼痛的瓦解，强大的暖流冲入她的四肢。她经过感应，发现那竟是一股近乎半神的储蓄力量，可以临时调动！
　　“这是规则之域的规则，通过者的奖励……”
　　“保重……”
　　“保重……”
　　莱拉回眸，看到了雷恩斯抬手，表情同样诧异，他似乎也经历了一样的事。
　　但如果在平时获得这种力量，莱拉大概会她和雷恩斯感到高兴。
　　但现在，她的胸口沉甸甸，那些呓语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令她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似乎要跳出胸腔。
　　……结束了么？不，出去后，我又会面对什么呢？她想。
　　莱拉没有忘记她来到规则之域前，看到的那股诡异的力量。
　　但随即，微风拂过，“规则之域”的传送阵发动了。
　　微风化为了狂风，莱拉和雷恩斯站在传送阵里，感到了时空的异位。
　　再次睁眼，他们发现自己重回了神木林。
　　风、深林，和过去一样熟悉……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产生了变化。
　　那本生命力茁壮的神木，正在渐渐地失去生机，绿叶凋零，树根在萎缩。
　　莱拉屏住了呼吸，却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枯萎的树根上，温柔地抚摸着树干。
　　她拥有一头浓密的金发，如同浸染过阳光；她的脸颊如瓷人一般精致，眼眸如母亲一样温柔。
　　她凝视着他们，似乎等待已久了。
　　“莱拉·奥利维。”
　　“雷恩斯·德威尔。”
　　梵妮·安霍尔德抬头，“你们好，我在等你们。”
　　她如传闻中一样的优雅，轻轻勾起唇角，语调轻柔，不过坐在那里，身上便散发蔷薇的芬芳。
　　不过阳光下，她的手上拿着一柄匕首，在太阳的照耀下荡出一片冰冷的光。
　　上面长着一只没有眼睑的眸——黑洞洞的，似乎在监视着一切。
　　“我是守秘人，也是规则维护者。好久不见。”
　　她甜甜地笑着说。


第244章 守秘人的棋局（上）   世界起源
　　在触及梵妮目光的那一刻, 莱拉的后背陡然传来冷意，但那不是普通的冷意，那是与种内心相连的寒冷。
　　梵妮轻声说：“你们看上去很吃惊。我本应该首先恭喜你们发现世界之秘, 但是, 我想了想，还是打算告诉你们——你们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她叹了口气, 抬起了手。
　　雷恩斯喊道：“小心！”
　　一股浩荡的波动从梵妮的手传来，如海洋中浩瀚的海浪般荡开, 雷恩斯、莱拉瞳孔一缩, 几乎当即念出咒语, 乌鸦、触角卷向波浪, 但那却如昆虫遭遇高厦一般。
　　“规则。”梵妮念出了一道古语。
　　她的声音轻细，是他们听过的最标准的古语, 伴随着古韵，随风掷地。
　　砰！莱拉被撞倒在了枯干上，雷恩斯摔到了她的身旁, 破碎的法阵光芒同时散落在地。
　　梵妮起身，要降落到他们身旁时, 一股幽暗的光芒突然从那本已枯萎的神木树根中射了出来, 化为了一道圆弧状的结界, 横亘在了莱拉和梵妮之间。
　　盾。莱拉意识到那是盾。她喘着粗气, 却觉得全身灌了铅一般, 随梵妮迎面而来的是她从未领略过的压制性, 令她几乎动弹不得。
　　“自然意志。”梵妮冷笑了一声, 这面圆弧般的结界的确阻碍了她的脚步，但是却似乎依旧没有撼动她分毫。
　　她轻声笑道：“‘自然意志’在帮你们，但可惜我已经引你们到这里来了。”
　　“引？”莱拉抬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也注意到了梵妮的神情，她空洞又冷静的眼神。
　　那绝不是一个母亲看到杀害亲子凶手的神情，而像是巨人在注视蝼蚁。梵妮像是来自一个她不知道的世界。
　　“什么意思？”梵妮回答了她，“那我可以再重复一遍，我是‘守秘人’。”
　　……
　　重启，353年3月。
　　莱拉才第一次在记忆中接触到“守秘人”这个概念。
　　这个概念，背后藏着浑浊和晦暗。
　　守秘人，顾名思义，守护秘密。而梵妮口中的守秘人，则是以隐瞒世界之秘己任。
　　“我们的职责，是剔除一切所有有可能撼动和破坏我们最初建立的世界规则的人……”
　　莱拉盯着梵妮，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他们说清楚这些。饶是有自然意志的力量帮助相抗，她依旧无法采取对抗的措施。
　　她和雷恩斯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随即目光一转，喘了口气，抬头问：“你就是……法弗·叙鲁斯吗？”
　　莱拉想到了雷恩斯被自然意志告知的那个“F”。
　　“不，我谈不上‘是’……不过，你也可以说我的部分意志是。”
　　梵妮轻笑着说，神情与她在神院做祭礼时一模一样，正如一位虔诚的信徒，“守秘人从法弗·叙鲁斯开始传承，在四大家族的血脉中随机挑选下一任，随后我们继承了前者的记忆和操纵规则的能力，对秘密的守护职责也一代一代的传承下来。这就是‘守秘人’。”
　　她看了眼雷恩斯，“如果不是德威尔家族弃神者太多，可能我的下一代就会落到德威尔家族了。真可惜啊。”
　　雷恩斯大脑嗡嗡嗡地响。他早认识梵妮，因为梵妮也来自奥里家族，是一个外支的小姐。但目前所说的话，却无疑让他过去了解的四大家族历史蒙上了层灰蒙蒙的雾，此时还渗着血。
　　梵妮站立在他们面前，她继承了前任数代守秘人的记忆，大令她现在看上去不是个人，而是个诡异的集体。
　　“……南境半神的死亡是你们做的？” 莱拉又问。
　　“是，半神会接触规则，我们会提前观察和推演可能识破世界之秘的人，对于试图揭露的人，我们把他们拔除，或者使用手段。”
　　“……”
　　梵妮的话语轻松，像是在讨论如何在除去美丽花田中的野草。
　　莱拉的大脑却浑浑噩噩，她再次看了眼雷恩斯，又抬眸，“自然意志”撑出的结界在他们的身前流动。那本一片代表着生命力的灰白光芒隐隐泛出了血色，光芒朝晦暗、松散倾斜，血液的形状从圆弧上流出。
　　“保重……保重……”
　　“规则之域”中的呓语再次在莱拉耳边响起，一股直觉突然直入她的脑海。
　　她感到自己正撑在一片血泊中，“亡者丰碑”在她耳边呼啸。
　　莱拉吸了口气，手悄然按上储物戒，低声问：“‘自然意志’到底是什么？”
　　“你大概察觉到了，那不过是一群‘失败者’。”梵妮看向自然意志，原本平和的脸部，却倏然浮现了某种隐匿的冷淡和憎恶，但那转瞬即逝。
　　“一群抨击神名、却也自己盗用神名的失败者。”
　　梵妮轻声说出了那几乎令莱拉忘记呼吸的事实，“自然意志，就是那群不识趣的、死亡半神的集合。失败后，他们的意志不散，找到了法弗忽略的漏洞，自行在灵域合成了这个所谓的‘神’，试图继续以残缺的意志对抗呢。”
　　“……”莱拉屏息。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那关于自然意志的历史。在新月历前，边境部族的人因为不信奉光明神而被神院进行血腥迫害，这个叫“自然意志”的“神明”突然以五棵神树的形式出现在了南境边境。“祂”为边境生活的人类形成庇护，让光明神院的人无法进入祂庇护的土地，“祂”继而成为了边族人的避难地和救世主。
　　以神名，行人事。莱拉心中突然响起了这句话。伴随着的是她自己也难以理解的郁窒和联想，她想起来她在地下城的时候，那些土著高层为外来者安了一个无谓的万恶名头，便对外来者进行大肆迫害和镇压。外来者结成一体，进行探路。
　　“自然意志是人……”莱拉的脸色苍白，“但你……法弗·叙鲁斯……也是人。”
　　“人？”
　　梵妮抬眸。
　　但下一秒，一道锐利的光芒突然刺破了自然意志的屏障朝着莱拉袭来，虽然自然意志隔去了大半，但那灼目的光却根本不按普通规则运动。
　　砰！明明还在远方，下一秒，莱拉的胸膛流出了血。
　　“啊——”那竟是股撕裂般的疼痛，她全身都痛得颤抖起来。
　　“莱拉！”雷恩斯奔了过来，梵妮抬手：“规则。”
　　她再次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他。雷恩斯眼眶发红，梵妮却冷冷道：
　　“我们的确是人。但人不配被人名支配，那只可能是虚妄的灾难。”
　　“我们没有错。但为什么非要阻止？？”
　　“莱拉.奥利维，雷恩斯.德威尔，你们知道以前到底发生什么了吗？——我是说，神创纪。”
　　……
　　也是从梵妮的话中，莱拉和雷恩斯这才知道……原来在神创纪之前，人类就拥有一段历史。
　　据梵妮所说，那时的人类便拥有发达的文明，但却与现在截然不同。他们本没有灵体和力量，而是奉人和人脑为上。
　　“他们讲究所谓的平等自由的虚妄，但最后滥交和享乐蚕食了他们的大脑……”
　　“他们拥有高超的技术，一切努力为试图创造最高效的以人为基本的社会机制，但情感、家庭这些概念都被最高领导者抹灭，到处都是思想治安官。”
　　“后来，他们以人为本的大肆掠夺，引来了大天灾。”
　　不过梵妮提到，因为那个世界的对客观规则的信奉非常的狂热和成熟，有人通过观察预测到了。
　　“于是，一部分人修建了地下城，撤往了地下城避难；而一部分人飞往天外，只留下了军士、大部分难民和没有资格进入地下的底层留在了地面。”
　　“所以说，我们都是被抛弃人的后代，不需要对闇域的人存什么怜悯的心态。”
　　但之后，梵妮又说，可以说运气好，也可以说运气不好的是，虽然地面上人类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一，但他们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比地底变化得彻底。
　　“在大灾变前，人只有属于物质的身体，但之后，精神却获得了实体化的资格，那可以让人与特定的外部物质相连，操纵原本没有的力量。元素系，时空系……总而言之，这都是原本没有的，这拯救了地表人类。”
　　“但竟然有人又想构建之前那样的社会。”
　　“法弗，他却正好获得了扭曲规则的能力，于是他对此制止。他借鉴过去历史，发现了神名对人类的钳制作用，于是他以此为规则，开始对社会进行分层，建立稳定的真正的规则。”
　　这，就是如今文明的真正起源。
　　……
　　莱拉的心中却已惊起了惊涛骇浪。面对这样的历史，她来不及想自己能不能存活，也无力分辨过多真假。
　　梵妮却抬头说：“所以，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阻止，还说法弗是‘掠夺者’？他如果真要掠夺，大可以掌控规则，把你们的所有能力都自己揽去，但他返还了你们，他只是想要更好的社会。”
　　她抬脚往前了一步，“奥利维，你知道吗？守秘人并不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我们只是为了守秘。”
　　“只要发出守秘的誓言，你们就可以活下去，只不过要一直沉默下去。”


第245章 守秘人的棋局（中）    莱拉看到了超越……
　　“莱拉·奥利维, 你身为深渊人应该也明白力量的作用，整个人类集体就是根据力量的物竞天择中不断进步，法弗不过是因为拥有力量, 改变了分配的方式。”
　　沉默。真相如同一把血淋淋的刀, 悬在了莱拉的头上。她明白了沉默是她和雷恩斯活命的条件。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是为了人类。”她抬起了猩红的双眼, “而只有选择沉默，雷恩斯和我才能活下去。”
　　“这是我的职责。”梵妮轻声说。
　　莱拉不错眼珠地凝视着梵妮, 一瞬间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光明神殿上慈悲母神像的影子。
　　不对劲。莱拉却告诉自己, 不对劲。
　　她的手悄然按上了储物戒, 却突然喊道：“雷恩斯！”
　　幽沉的天幕下, 雷恩斯召出了“逆焚之赐”，那是来自里德·奇尼的赠予道具。火舌如长蛇般攀延, 带着令莱拉、雷恩斯自己感到压制性的灼热，窜向了梵妮，似乎能瞬间毁灭午夜长空。
　　与此同时, 莱拉的手上召唤出了《规则法》。
　　她低声念道：“冰给你火。”
　　《规则法》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奇异的介质。当雷恩斯的“逆焚之赐”绽放出如长龙飞舞般盛丽的火焰时, 《规则法》字符浮空, 扭曲了火焰旁侧的所有空间。那一刻, 火焰穿过《规则法》, 化为了如同利刃的冰雨, 带着扭曲空间的压制, 朝梵妮瞬移而去。
　　梵妮瞳孔一缩, 淹没在了火中。
　　莱拉抿唇……她知道，她赌对了。
　　…………
　　“逆焚之赐”、《规则法》。这两个物件都来自里德·奇尼。很长一段时间，莱拉和雷恩斯都没有觅见《规则法》和“逆焚之赐”的真正使用要领, 却在刚刚出了“规则之域”后发现了蛛丝马迹。
　　那就是，在刚才莱拉和雷恩斯进行对视时，都感觉到了体内那股半神的力量似乎在隐隐和这两者感应。而他们配合使用，发现的确是转机。
　　轰！火焰缭绕，突破了梵妮设下的压制，莱拉浮空。
　　至于梵妮刚刚说的话，莱拉一个字也不会信。
　　过去的经历早教会莱拉一个道理——不要相信一个人的言语，而是要看她/他的作为以及其造成的后果。
　　莱拉只看到了守秘人掠夺后造成的灾难；对于其他，她无从查证。
　　“冰给你火。”莱拉再次念道。
　　这是突然漂浮在她脑中的咒语，但当然，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规则法》连接她的手指，源源不断地把思路供给至莱拉的脑中，那一刻，她感到了自己与这本书内在力量的融合。
　　“我以深渊之名，赐汝泯灭。”
　　喷薄的火焰从脚底射出，莱拉的身体四周浮现了近百法阵。
　　但并不是按过去的演绎规则，由于和可以操纵规则的半神力量融合，法阵时而逆转，时而顺走，竟是突破了梵妮意图破解的扭曲之力，瞬间吞噬了后者设下的所有压制，如风卷残云般卷向了所有空间。
　　呼……体内的半神之力在消耗。莱拉抓紧时间设阵。
　　雷恩斯再度化为巨蟒。用诅咒之骰“逆时”上的力量进行法阵辅助，并随时追踪梵妮，为莱拉查探视野。
　　火焰中，梵妮缓缓抬头，眼中沉着怒火。
　　面对被侵蚀的结界，她低声道：“莱拉·奥利维……你发现了。”
　　“是的，我发现了。”莱拉说，“梵妮·安霍尔德，你现在并非全能。”
　　“以及，我理解了一句话——只有规则才能对抗规则。”
　　莱拉的目光落到了梵妮的脸上，“这句话说得对吗？”
　　……
　　让莱拉发现不对劲的，却也不仅是她发现梵妮的话与历史不符的事实，还有其他的信息。
　　比如，梵妮说她继承了法弗为初代的守秘人的记忆和能力，责任是为了守秘。
　　但是，莱拉面对的状况却是这样的……很明显，是梵妮亲自把她和雷恩斯是被引到了神木林，她似乎了解“规则之域”中的某种规则，随即故意让他们发现秘密，对他们进行绞杀的。
　　这里却存在三个问题：一，梵妮为什么要引莱拉和雷恩斯故意发现世界之秘？二，她是冲着他们来的吗？三，如果梵妮真冲着他们来，又为什么非要等到神木林？
　　莱拉初步判断，梵妮要对她和雷恩斯动手，可能是通过某种机制观察到他们有发现秘密的危险——比如她，莱拉，拥有从闇域回归的特性，可能从地下城的毫厘细节中发现神存在的端倪。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梵妮应该早就判断出了她有危险，如果要清除她，大可以在神院、千圣城、甚至古泽尔龙骨坟墓就动手。因为那时她没有恢复血脉，动手轻而易举，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莱拉想不通。但当她刚刚翻开《规则法》、听到梵妮对她好言相劝，却回忆起里德·奇尼也曾说过的一句话——“只有规则才能对抗规则”。
　　莱拉突然反应过来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梵妮的守秘行动已经受到某种限制，极大可能是来自其他半神设立的规则，让她不能直接杀有风险的人灭口。
　　但这会是真的吗？
　　……
　　梵妮冷冷盯着莱拉，眼中攀起一股毒蛇般的怨毒。她知道，发现了，莱拉·奥利维还是熟悉的模样，她和从前一样发现了。
　　这的确是守秘人费尽心力意图守住的另一个秘密。
　　那就是，在过去近千年的守秘过程中，他们利用特殊力量杀死的半神的确不计其数，但是，半神并不是白死的。
　　他们的大多数人除了死后化身为“自然意志”，也在临死前用他们刚刚接触规则的头脑，用最大努力为守秘人增添了一两道规则和禁制。
　　一个人，一两道，或许失败……但是，两个人，三个人……死去的上百、上千半神中，总有成功设立的。他们摸索规则法，分别在守秘人身上增加了一两道禁制和规则，累积起来，却已上百，已经成功为守秘人的行为造成了桎梏。
　　这是个下了千年的棋，如今已成残局。
　　而追溯先代的记忆，梵妮永远记得里德·奇尼为他们设立的规则，那也是她最痛恨的规则：
　　“在宿命的视线中，必须扮演宿命中的你自己，不可违逆。”
　　宿命中的梵妮·安霍尔德，没有成为守秘人的梵妮·奥里，善良，温顺，慈悲，嫁一个贴心的丈夫，生三个可爱的子女，拥有灿烂的一生。
　　然而，这些特质，绝对不属于守秘人！
　　也不适合守秘人！
　　梵妮不会忘记这个规则多么让她痛苦，甚至痛恨其造成的恶果。
　　而另一个让她和先人痛苦的规则是：
　　“杀害，必有条件……”
　　不过，守秘人也一直在为了他们的使命对抗。杀害，的确需要条件。但他们保留了部分条件。
　　持神名太久，是不可能瞬间变回人的。
　　梵妮眼中的冷光逐渐消失，她望着莱拉，却悄然地勾起了嘴角。
　　……
　　莱拉四周的火焰与暗影涌动，她和雷恩斯的影子如沉在绚丽的油画般，随着斑斓的色彩若隐若现。
　　在雷恩斯的配合、辅助和传递力量下，莱拉把不按规则扭动的法阵不断地扩大，竟成功地把梵妮压在了影中，梵妮四周的结界也在不断地碎裂。
　　这的确是艰辛的战斗，莱拉却已经觅到了光明。
　　“蛛后。”“沙流。”她对雷恩斯送去暗示，意图告诉他，他们现在的确成功了部分，接下来需要进行最后一击来分梵妮的心，再攻击结界的薄弱点，如“地狱沙流”的天灾那样逃出这里。
　　雷恩斯瞬间领略了莱拉的要领。
　　他手握钥匙状的逆焚之赐，低声道：“烈火终将燎原。”
　　那是逆焚之赐上标注的咒语，很巧，和他进入卡塔尔的钥匙咒语重合了一句。
　　火焰再一次被《规则法》转化为其他介质，带着半神之力，朝结界的边缘攻去。
　　“瞬移。”雷恩斯掐住手诀，正打算移动莱拉时，却突然发现不对劲。
　　火焰中，梵妮抬起了头，原本蒙上的霜却缓缓化了。她盯着他们，柔声说：
　　“莱拉·奥利维，雷恩斯·德威尔，你们太天真了。”
　　“你们真的以为我是个喜欢和人交流半天，给人机会思考的愚蠢之人吗？我可不是。你们的那些半神才是。”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本来在进行的所有逆转规则的法术都瞬间被梵妮扭曲。
　　雷恩斯、莱拉试图再次使用法术对抗，却发现，梵妮像是突然有了许多只监视心灵的眼睛一般，把他们的变化和战斗都预测得清清楚楚。
　　砰！冰棱逆转，阻隔了莱拉被瞬移到的空间，她的四肢被钉在了地上。
　　呼……火焰逆行，法阵爆破，自然意志的结界被攻破，雷恩斯的鳞片被火焰灼烧剥离，他重新化为人形，却是倒在了血泊中。
　　“雷恩斯！不！”莱拉试图再次召出规则法。
　　然而，她身旁的空间再次涌动。诡异的事也又一次发生，当莱拉试图使用扭曲规则的进攻时，梵妮似乎早明白了她的思路，她成功化解了她扭曲的部分，同时空气挤压，卷走规则法的同时，莱拉的肺部被气体夹住了，几乎喘不过气。
　　她满脸涨红，梵妮却再次落到了她的身前，手中拿起了《规则法》：“这就是里德·奇尼给你们的东西啊。”
　　莱拉的心中却浮起了恐惧，不止因为雷恩斯没了声响，还因为现在，她再次因为被气体压制动弹不得。
　　而那恐惧似乎来自悠远的记忆，令莱拉感到熟悉和窒息，竟像是某种恐惧的事在重演。
　　“我看到了。”梵妮说，“我看到了你猜出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猜测都是对的。半神们的确设立了条件，让我不能直接对判断有风险的人动手。”
　　“不过，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达成被我审判的条件了。”
　　“我们的条件是：知道世界之秘或拥有半神力量后，拒绝守秘。恭喜你，你都达成了。”
　　“……为什么？”莱拉嘴唇哆嗦，强忍五脏六腑都快被压碎的疼痛，问，“……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是她和雷恩斯？为什么要他们主动发现？
　　电光火石间，莱拉突然联想起了什么，瞳孔收缩，“难道……是因为我杀了欧文和动了莉兰妮吗？但，但这和雷恩斯·德威尔没有关系，是我自己……”
　　然而，一道如利刃的风突然抽到了莱拉的脸上，带来刺骨的疼痛、淋漓的血，也止住了她的话。
　　“你在说什么呢？……你觉得是因为我用这具身体和奥伯伦·安霍尔德生的那些杂种？”
　　梵妮冷笑了声，“当然不是。”
　　梵妮的目光冷了几分，很明显，莱拉的话触犯了某种她憎恶的禁忌。
　　但看到莱拉闭嘴后，梵妮却又放柔了眼神，似乎已经遗忘了刚才的对话。
　　她面露温柔，如同母亲赢了与孩童的游戏，开始了安慰，“不用灰心，莱拉·奥利维，我们之间，我赢了很正常。因为自然意志那里的规则，本来就有问题。”
　　她低语道：“他们最早创造了一个‘规则之域’来进行最终防护，设立了规则，意图让所有进入者知道了真相才能出去。而这其实是个巨大的漏洞，在他们设立了守秘人清扫知情者的条件后，我们利用了一次又一次……这，可以让我们认为觉得有风险的人提前知道秘密，达成条件，进行清除。”
　　“不知道现在，规则之域的创造者知道，会不会很失望呢。他成为了他们的罪人呢。”
　　梵妮依旧没有回答为什么是她和雷恩斯……莱拉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由于四肢被制住，她连触碰脸上的伤痕和走向雷恩斯都不能做到。
　　而她预感到了什么，冷冷抬眸。
　　梵妮说，“而刚刚，我等了那么久，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不过，里德·奇尼却让我失望了。他曾是最让我讨厌的亡灵，我们曾用伊芙·奥里的身份花了很多心力才杀了他。但是，他的亡灵竟然独立长存，上次你们被他救入裂缝秘境后，我就一直想看这次里德·奇尼给了你们什么，结果，也不算什么嘛。”
　　她垂眸看向规则法。
　　莱拉已经明白了，梵妮刚才的等待，是想套出他们的底牌。
　　她强忍疼痛，费力抬眸，再次试图询问：“所以，你是为了了解里德·奇尼给我们的东西……才对我们动手？”
　　但是，这也说明不了在闇域有形“规则”对他们的袭击为什么发生。
　　“啊，不是。”
　　梵妮摇了摇头。
　　“问得好。不过，我想我现在也可以回答你了，莱拉·奥利维，你的确不是第一次死在我的手上了。之前还有好几次呢……”
　　莱拉抿唇，脸上失去了血色。她只记得一次，是前世，她死在了梵妮·安霍尔德的手中，她以神院、安霍尔德家族对柯塔林的恨为掩饰，利用碎魂匕杀了她，死前还告诉她是雷恩斯出卖了她。
　　“前世，是你……”莱拉颤声说。
　　“不止是你以为的‘前世’呢。这其实……是个多次开启、重启了时间线的棋局。”
　　梵妮却对她笑着说，“你，雷恩斯·德威尔，是主要参与者，这也不是你们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了。”
　　“所以，为了规避风险，我要再次杀你们。”
　　莱拉猛地睁大眼睛，梵妮口中的话让她无法理解，那诡异的恐惧却再次将她席卷，和过去头疼时一样，那是超越记忆尽头的恐惧。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突然闯入了许多画面。
　　她看到了……部分超越了记忆尽头，更遥远的记忆。


第246章 守秘人的棋局（中-2）   原来的原来（……
　　那是一段崭新的人生, 被零零碎碎地展现，在莱拉原本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
　　那段记忆，主角同样是她和雷恩斯, 事物发展的框架和要素几乎和莱拉记忆中的“前世”相同……如柯塔林之乱, 闇域，安霍尔德, 潜伏，梵妮……但许多细节却发生了扭转, 导致许多地方与原来大相径庭。
　　但她童年的苦难似乎是无可避免的, 依旧发生了。事情在进入闇域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在这后面才出现了第一个分支。
　　……
　　这个分支大概是, 在这段崭新的回忆里，莱拉发现自己竟在十六岁就认识了雷恩斯。
　　他们在闇域就认识了。
　　那时, 距离席勒斯和他们进入地下城已经有四年，他们经历了残酷的战争，刚刚成功稳定局势, 结果雷恩斯竟然突破血色荒原，成功来到了这里。
　　他怎么来的呢？莱拉后来听说, 雷恩斯在明域前往了一个叫“地界”的地方寻找方法, 又因为认为自己在明域之中已经是佼佼者, 拥有准宗师的力量, 所以靠着极好的运气、冷静、莽撞并存的古怪脾性, 竟真的误打误撞地成功进入地下城了。
　　席勒斯看到雷恩斯后, 说出了他的第一反应。“我要杀了你, 雷恩斯。”
　　但那当然是假的。他们两兄弟彻夜长谈，至于谈了什么，莱拉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席勒斯把雷恩斯带到了她和其他伙伴面前，把他们互相介绍了一番。
　　“这是雷恩斯，我提过的……那位弟弟。”
　　“这是莱拉·奥利维，最早跟在我和艾利安身边的人。她会带你熟悉这一带。”
　　于是，之后的一段时间，由于席勒斯忙于处理领域内各方事宜，就由莱拉带着雷恩斯熟悉地下城的环境。他们穿过了地下城的大街小巷，用法术潜行，共同躲避土著的追击来获取物资；后来，在会内有人需要材料时，他们一起探索秘境。
　　其中就包括第二十七号裂缝秘境，在这段记忆里，他们十六岁，却依旧走狗屎运般地碰到了苏醒的蛛后，又奇迹般地杀了蛛后。
　　而相处的开端，本是几个人一起行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最后，逐渐变成了只有莱拉和雷恩斯两个人同行，他们也更倾向于这样，两人同进同出……
　　而大概两个月后，事件再次发展了。这发展，倒与莱拉记忆中的“前世”有部分相似——她再次对雷恩斯主动了。
　　两个月的熟悉和出生入死的交情，她对雷恩斯产生了好感。在一天晚上，她把雷恩斯堵在了地道中，表示想和他在一起，并说希望他快答应。
　　结果……和记忆中的“过去”一样，雷恩斯拒绝了。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他既红着脸、又冷着脸地说——莱拉至今都不知道雷恩斯是怎么同时做到这两者的。
　　“我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接下来想专心修行。”雷恩斯磕磕绊绊地又说了很多理由，大致意思是他们不合适……比如他们都是不同的种族，在明域还是敌人；还有他要回明域修行等等。
　　但莱拉，这里的处理却与“前世”在神院的“利亚娜”完全不同，又产生了偏差。毕竟，她现在没有“情感认知偏差”的影响，不会如“利亚娜”一样委曲求全。
　　她的反应是……当场气炸了。
　　“所以，雷恩斯·德威尔，你说你不喜欢我？”
　　“如果是你指的那方面……是。”
　　“……你有病啊？？”
　　“……什、什么？”
　　莱拉脸都气红了，冲雷恩斯骂道：
　　“你不喜欢我，那你之前在黑山区运货时主动牵我的手干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在裂缝秘境时主动抱着我走？又为什么每次和其他人进餐时非要坐我对面、偷偷看我笑？害人误会很好玩吗？！没有想法，就不要做这些让人误会的事！”
　　雷恩斯的脸再次又红又白，这次红偏多，像是煮熟了的坏鸡蛋。他没吭声。莱拉走了。他们不欢而散。
　　之后，她没有再见雷恩斯。莱拉那时的想法很简单，经历了柯塔林之乱和看到了姑姑露西娅在欧文身上发生的事后，她认为人生短暂，不想再在任何让她不愉快和纠结的感情问题上浪费时间。毕竟，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莱拉修复了十天，便决定忘记雷恩斯。随后转头就直接去和闇域的其他人约会了，她找了个借口，把雷恩斯的事甩给了艾利安，没有再去管他。
　　直到有一天，她听说雷恩斯在席勒斯的帮助下通过了回归的试炼……离开闇域了。
　　“雷恩斯回明域了。走之前，他在这里等了你挺久的……但你没来。”
　　席勒斯回来后告诉莱拉，“我告诉他你有其他事。他又等了会儿，才走的。”
　　“……哦。”
　　后来的发展，便又和记忆中的“前世”重合了。
　　地下城中的形势在战争中渐渐稳定了。莱拉不久后也通过了试炼，回到了明域。
　　杀都哈、入主柯塔林、三域之乱、潜入神院……这之后的两年发展和记忆中的“旧人生”一模一样。
　　只不过，偏差再次产生了在了进入神院后，她这次没有失忆多久就恢复了记忆。
　　莱拉谨慎地在神院潜伏，寻找对付欧文和奥伯伦的机会。期间，她避开了雷恩斯等人。
　　却没想到，有一天，当莱拉结束下院的古巫术课业时，经过一个幽僻的角落，却被人猝不及防地堵住了。
　　是雷恩斯。
　　他挡在她面前，锁住了她可以前进的所有空间，问：“你怎么来南境神院了？……是不是来找我的？”
　　“你回明域后……我向你写了好几封信，你怎么都不回？”
　　他连着质问了好几句。
　　“……”
　　这见面过于突然，莱拉反应半天，才来得及装腔作势地回应，“哦，德威尔阁下，您在说什么？您是认错人了吧？我……是下院的‘利亚娜·高登’。”
　　她自认表演得完美，雷恩斯却道：“不，你别想瞒。你进神院后我就注意到你了，也观察你很久了。”
　　他锋利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如一把刀，“是有调整。但这伪装不至于让我认不出来。我没瞎。”
　　“你难道是来复仇的，是不是？我帮你。”
　　“哦，德威尔阁下……我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次见面，莱拉到最后都没有承认她的身份。但雷恩斯却像是吃错了药剂般，认定了她的身份，之后频频出现在她面前。
　　第二次见面，他便干脆借着她伪装的身份，说要带新“边族同学”熟悉千圣城和神院，带她去了千圣城北区一日游；第三次见面，又带她去了大学殿上方的藏书阁，说是要让她了解神院查找典籍的规则……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莱拉数不清了，雷恩斯为她介绍了许多南境的规则和形势，这的确为莱拉提供了许多便利。
　　再后来，莱拉看雷恩斯的确认出自己了，也干脆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不装了。
　　他们相处时，阳光似乎重新降临。
　　但事情却最终迎来了转变，通往黑暗。
　　莱拉在潜伏过程中，逐渐接近奥伯伦·安霍尔德，却正好在接近计划的行动时间时，发现了重伤的后者。莱拉没有放过那个机会。她杀了奥伯伦。
　　但再次和记忆中“前世”不同的是，虽然莱拉是判断时机成熟后、才在千圣城动的手，这中间似乎产生了厄运般的偏差。她杀死奥伯伦后，直接在南境神院中暴露了身份。
　　南境对莱拉进行了围剿。由于杀死奥伯伦已尽全力和身受重伤，莱拉根本无力抗衡。而这次……又是雷恩斯。
　　雷恩斯又一次抛弃了身份。
　　他背着全身染血的她，从神院内庭起，用他过去建立的所有情分和威望为代价让部分家族住了手；而面对不愿意住手的家族，雷恩斯一手“肃寰者”，一手“诅咒之骰”，拼出了一条路，虽身负重伤，却也把她全须全尾地带出南境了。
　　当然……他再也回不去了。
　　“没关系，莱拉……我家族中的许多人也早就弃神了。”霜寒的森林，凝注着莱拉蕴藏在碧眸中的眼泪，雷恩斯把德威尔家族的笔记翻给了她看，但这并没有让莱拉好受。
　　之后，他们在一起了。雷恩斯跟莱拉回了柯塔林。
　　一番波折后，他们秘密成婚。婚后，雷恩斯协助莱拉进行改革。他们搜集各方典籍，调整政策，网罗利益相同的势力；在一年的花灵节，他们成立了柯塔林的第一所针对全阶级的奥术学院。
　　后来，局势稳定，他们为了寻求更高的境界，重回闇域探索。
　　但在一次秘境探险后，他们经历了和莱拉记忆中“现世”同样的事。
　　在一个半神遗迹中，他们发现了对方留下的只言片语，从中推出了奥术和神术中可能存在的端倪。不过，那一次发现像是纯粹的命运的巧合。
　　不久后，梵妮·安霍尔德出现了。
　　“嗨，莱拉，雷恩斯，我是守秘人。”她不是来报夫仇和子仇的。她宣告了世界之秘，记忆中，他们重复了在神木林的对话。
　　梵妮问莱拉是否愿意守秘，莱拉和雷恩斯都拒绝了。
　　结果就是，哪怕他们尽最大的力量抗衡，期间觅得零星希望，却依旧无法抵抗维持了千年、可以篡改凡世规则的力量——他们被梵妮一一杀死了。
　　死前，他们被灰白的光芒包裹，梵妮看到后，眼中却出现怨毒。
　　“有意思。选中他们了啊。”
　　她低头，“那莱拉·奥利维，如果他们要做的和我想象中一样……那你们可有得受的了。”
　　对上梵妮那渗透了阴影的眼睛，莱拉瞳孔一缩，心中传来恐惧。她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但由于死亡迫近，她根本无法发声。
　　而最后的最后，莱拉拼尽最后力气，试图对自己布下超越时间的心理暗示：“相信他，相信他……”
　　“无论如何，哪怕魂魄游至时间尽头……”
　　“也要相信他，相信……雷恩斯·德威尔。”
　　梵妮察觉到她的伎俩，冷笑了一声。她抬手。
　　碎魂匕刺入了莱拉的胸膛，彻底粉碎了她的魂魄。
　　她彻底死了。
　　……莱拉的暗示，也失败了。
　　……
　　这段记忆零碎极了，莱拉看不清全貌。但陡然想起，她抬起猩红的双眼，瞪向了上方。


第247章 守秘人的棋局（下）   四条规则，一世悲……
　　梵妮。莱拉在心里又念了遍这个名字。但和刚刚不同, 除了恐惧外，还有种似乎潜匿已久的仇恨突然在心头喷薄。前世的一切，原来是这样。
　　她在最早的人生中死去, 出于不知名的原因被自然意志复活, 有了记忆中的“前世”。
　　但怎么会变成那样……那都是梵妮的错吗？莱拉不知道。
　　手掌被刺穿的剧痛贯彻心扉，活了几十年, 莱拉都没有过这种感受，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和雷恩斯的血, 那过去的痛苦。
　　她的眼中只余仇恨, 梵妮却像是看透了她的心理一样, 低声道：“奥利维, 你可不要都怨我。上一次重启，我的确做了些手脚。但最终造成那样结果的, 还是你们自己。”
　　“……是么。”莱拉冷冷地说，嘴唇却已经咬出了血。
　　“是的。我想，你们大概会很在意我做过的改动。如果你想知道, 我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们。”梵妮笑着说。
　　莱拉已经看出来了……梵妮之前说的必定大多数是谎言。因为她现在的模样，明显把她的痛苦当成了快乐的来源……那绝不是为了人类集体好的人会做出的反应。
　　“奥利维, 你祈求我, 我就告诉你我做了什么修改。”
　　莱拉闭眸、侧头, 却用余光看到了雷恩斯的血。他的血已经流了满地, 她已经不到他的生息和状态。
　　但她想知道, 梵妮的确捏住了她想知道的答案。
　　她和雷恩斯的前世……到底……
　　“……求你。”莱拉抬眸, 冷冷道。
　　梵妮笑了：“这才对。”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我真正干涉成功的规则只有三条。”
　　“第一条和第二条是连在一起的。
　　第一条，我让雷恩斯·德威尔惧怕黑暗；
　　第二条，我让赞恩·克拉雷憎恶奥术。”
　　梵妮一词一顿地说。
　　……
　　而这两条规则的篡改如果要认真追溯, 实际上可以追溯到新月历343年的龙部战争后。
　　那是南境集体共同面临的噩运，以克拉雷、德威尔两家为首。两家的家长都被害死。雷恩斯、赞恩为余苗，饶是刚刚从战争回归，但魂魄却也依旧沉浸在阴影中。
　　“梵妮。”那时四大家族中，只剩下凯伦·奥里可以挡事。她带着雷恩斯、赞恩找到了梵妮·安霍尔德。
　　后者那时已经嫁给奥伯伦十八年了，家族刚刚有了起色，优秀的长子却又在柯塔林被俘虏。凯伦抱歉地苦笑，“我知道现在找你会困扰，但我想不到其他信任的人了……我记得，你在神院主修的治愈术，特别是精神方面……我希望你能够好好照看他们。至少，让他们脱离阴影。”
　　梵妮也来自奥里家族。她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家族的事不会影响自己履行应做的事，随后把雷恩斯、赞恩拥进怀里。“太不幸了……一切都太不幸了。”
　　她天生具有亲和力，得到了两个孩子的信任。凯伦提到本来想把诺拉也带来，但被诺拉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没关系……预知系的孩子需要守的秘密本来就很多。”
　　梵妮目送凯伦离开，随后把雷恩斯、赞恩都带到了她的地下室。在蔷薇的芬芳中，他们听话阖眸，在她的法术帮助下陷入了冥想。梵妮却知道时间到了。
　　她突然按住雷恩斯的双眸，轻声道：“还记得席勒斯的离开吗？那是昏暗的幽空……黑暗，那里全是黑暗……”
　　“黑暗是畏惧之源。”
　　“克服，即远离。”
　　梵妮对赞恩如法炮制。
　　“记得龙部的战争吗？你父亲的死，谁的错？”
　　她令赞恩不断地回想父亲死前的场景——特别是那自以为是的奥术师布错的法阵。她用暗示不断地提醒他：“你的父亲死于奥术师……不，死于奥术。”
　　“他的错……不，他们的错……”
　　在此之前，梵妮由于受其他半神设立规则的限制，修改规则没有尽数成功。
　　但那次心理治愈像是几率上的奇迹。
　　都成功了。
　　【343年，成功篡改规则：雷恩斯·德威尔恐惧黑暗。】
　　【343年，成功篡改规则：赞恩·克拉雷憎恶奥术。】
　　……
　　“畏惧黑暗……我至今都认为这是我在这局棋里的杰作。那时，我可是专程提醒了雷恩斯·德威尔，是要去恐惧虚空中的黑暗啊。”
　　梵妮低笑了声，“所以，他在16岁那一年，没有再选择踏足闇域。我抹灭了你们本来该有的初识。”
　　莱拉眼尾猩红，没有说话。
　　梵妮继续道：“至于对于赞恩的调整，我也很满意。我其实……真的很担心你们在神院再次发生什么状况……毕竟，从之前看，你们两人在一起后的信息融合是推导出‘世界之秘’的必要条件。我可不想再惹上什么麻烦。”
　　“于是，我试图提前为你们的关系设置一些隐晦的障碍……后来的发展可真是奇观呀！你永远无法想象身边人的改变对于一个人的命运整体能产生怎样的影响。”
　　梵妮没有夸大。赞恩·克拉雷那里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想象。
　　赞恩变成了守旧的神术师独尊主义。
　　此后，他的作用不仅体现在莱拉进入神院后、对身为边族的她和雷恩斯的交往造成可观的阻碍。最关键的是，赞恩在固步自封、无视奥术师集体的情况下，投注在神术师的目光也发生了与原本千差万别的细微变化。
　　神术师……高级神术师需要在内部延续……赞恩的目光变了，集中在了他的好友雷恩斯和妹妹诺拉之间，不断地逡巡。
　　……
　　“雷恩斯，什么时候你能成为我们的家人就好了。神术师之血需要延续。”
　　在星火花盛开的回廊下，赞恩不止一次对雷恩斯这么说道，“下午是诺拉的预知祭礼，你们好久不见了。我带你去，行吗？”
　　潜意识。一切选择都是潜意识。甚至赞恩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么做的背后含义。
　　但事情的发展通常如蝴蝶撼动翅膀，虽然开始仅造成微小的变化，最终却能够让事件的发展与原本的形态相比大相径庭。
　　……
　　莱拉闭上了眼睛，痛苦填上了她的心扉。现实如同顽石，让她难以吞咽，难以承受。
　　“所以……让我失忆时间不同的也是你。”她的眼中彻底失去了温度，麻木地看向梵妮，“是不是？”
　　“哦，这可不是我做的。奥利维，你动动脑子，可别什么都怪我身上。”
　　梵妮却这么说，“你那时又不认识雷恩斯·德威尔，如果早点恢复记忆，就能早点复仇，你和他因立场不同产生的矛盾就会提前爆发，我为什么要改？”
　　“……所以，是巧合？”莱拉困难地说。
　　“是。血统剥离的效果本就不稳定，更不用说你前面的命运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偏移。”
　　命运。莱拉舌尖轻触牙齿，却觉得这个词如今已化成一柄冰冷的刀，让她察觉浓厚的血意。
　　“你……到底还篡改了什么？”
　　“哦，第三条其实准确说……谈不上篡改。”
　　“自然意志曾经对我们设立许多限制规则，其中一条，让目标没有达成审判条件时，我们必须按照自己的身份行事。但很好，那次是身份帮了我呢……我可要谢谢你和奥伯伦·安霍尔德之间的仇恨。”
　　莱拉抬眸。
　　梵妮回答了她：
　　“那时，我发现你和雷恩斯·德威尔即使在那种情况下都又在一起了，于是，我试图再给你们增添了些障碍。353年的那个春天，我对奥伯伦说了一段话——
　　‘亲爱的，莱拉·奥利维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这真令人不安。我们也许可以把边族的计划提前，并把穆叶族改为下巫族……这既可以对抗克拉雷，又可以试探她对南边的态度。’”
　　梵妮轻言细语，似乎在还原那时的场景。
　　353年春……莱拉瞳孔一缩。她陡然想起了这对上的是哪个事件。
　　比斯顿被冤一案。
　　常青镇之乱。
　　……
　　常青镇之乱……这对于梵妮来说已经谈得上久远。
　　说完后，她的目光却浮起了一层雾。她依旧可以记得她当时告诉奥伯伦时，对方答应她后那窗幔后散落的阳光。梵妮，谢谢你的提醒。奥伯伦那时说。后来的结果也的确让她很满意，雷恩斯和莱拉因此分崩离析。
　　但想到这里，梵妮却突然低垂下眼眸。
　　她想起她其实瞒了莱拉一件事。
　　那就是，她其实修改了的还有第四条规则，也是当时最困难的一条，前世成功了，这一世没有，影响了后续。
　　按理说，她本该和之前一样乐于在败者面前炫耀，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说。
　　那就是——
　　【新规则：莱拉·奥利维可以杀死奥伯伦·安霍尔德。】
　　……
　　林中刮起了微风，枯萎的树干中隐约传来蔷薇的香气。梵妮这一刻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缓缓地抬起眼睛，美丽的金眸镀了层阳光，安静地注视莱拉。
　　几秒后，她说：“所以，这就是我篡改的全部，对于你和雷恩斯的内在精神，我可什么都没动。”
　　“……你以为你们情比金坚吗？但其实你们很脆弱，比你们想象中脆弱许多。大多数人自以为的坚定之情都是这样。”
　　“造成前世那样的，是你们自己。”
　　梵妮无情地嘲弄道。


第248章 最后一颗棋子（一）   莱拉不想和雷恩斯……
　　梵妮的话其实没有说错。
　　前世的事的确可以说是莱拉和雷恩斯的性格共同造成的。
　　莱拉陷于仇恨, 刚愎自用，暴躁多疑；
　　雷恩斯情感迟钝，不喜交流。
　　而那经过篡改的“前世”如同一面破碎的镜子, 照出了他们两人之间最不相容的地方。锋利的边角成功地将他们剐得鲜血淋漓。
　　莱拉在颠倒的记忆中, 只觉自己的身体化为了兽笼，痛苦化为了巨蟒, 在体内莽撞地乱窜。
　　她抬起冰冷的双眼：“这就是你想做的？……把我们变得这样痛苦。”
　　“哦。”梵妮轻笑，“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我再说一次, 抉择都是你们自己做出来的。我只是命运的修饰者而已, 让你们看到其本来的形态。”
　　“人就是这样, 从来只为自己。爱, 信仰……这都是人类为满足自己的快乐而创造出的虚妄。”
　　莱拉胸口起伏。
　　她突然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滋味。冰火交融的末日，五内俱焚的苦楚……同时在她的心头浮现。她又想起了雷恩斯离去的那个雨夜, 还有她冷漠对待他时，他的血和痛苦。
　　这是他们应得的吗？
　　莱拉感到自己有一瞬间的失明，从外部至心扉, 带着灼烫般的痛苦。
　　但她突然再次意识到不对劲。
　　不对，不该这样。她怎么会这样自我厌弃……这或许正是梵妮想要的。
　　莱拉冷冷地睁开双眸, 看到梵妮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她如同被泼了盆冷水般, 突然意识到了真正在发生的是什么：
　　自己和雷恩斯的确有错, 但世上没有完人。他们已经努力捡回了破灭的美好, 为什么还要被梵妮的话左右？
　　……真正的错误者是梵妮和其他守秘人, 他们以掠夺和制造他人的痛苦为生。
　　“我看出来了, 你之前说的都是假话……你就是痛苦播撒者。”莱拉面无表情地看向梵妮。
　　似乎是察觉到了莱拉的神情变化，梵妮愣了一瞬，却翘起嘴角, “那又怎样？”
　　“我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莱拉的手指绽放出了光芒。
　　不是她善于操纵的深渊暗影，而是纯净的灰白光芒。那代表边境部族的力量。
　　剧痛从双臂传来。那光芒化刀，刺出了血。
　　竟是莱拉毫不犹豫地积攒出最大的力量，自内朝外的炸向了自己的双臂。
　　——那也是灵体的灵脉对应的地方。
　　梵妮的金眸猛然染上血光。
　　“奥利维……你竟然是想……”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血和光瞬间围住了莱拉。如圣迹再现般，她体内爆发出比先前所有时刻还要强盛的法力，风卷残云般地冲破了梵妮的“压制”，解除了禁锢。
　　梵妮：“……你炸了灵脉。”
　　“是的，我炸了我体内的基点。”莱拉召回“灰烬”，“你忘了吗？我有四分之一的边族血脉。被你、法弗等守秘人掠夺千年的部族之血。”
　　“这意味着……我可以把自己制作成半具血尸。”
　　说话的瞬间，她的身影消失了。梵妮的脸猛地上了白。
　　……
　　血尸。莱拉曾在奥伯伦的笔记中读到其制作原理。
　　如今，莱拉结合这个原理与其他信息，想通了关于奥术、神术以及人体内力量来源的更深层原理。
　　那就是——人本身就拥有巨大力量。但法弗·叙鲁斯却利用篡改规则的能力在人体内设置了隐藏的基点，以其为介质，他进行力量转接和掠夺，并对选中的“神术师”适当返还。
　　因此，可以推断，破坏基点就可以得回力量。
　　莱拉还自己在地下面对叛臣之子阿曼克·塔博尔的场景。他当时被输入了南境人的血脉后，变为了活种血尸。他本只有尊者以下的实力，力量却在与她对战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可以相抗。
　　莱拉对此记忆尤新，认为现在或许可以借用这个方法。
　　唯一的问题是，炸掉基点后人体会快速衰竭，最后进行爆炸。
　　但莱拉已经没时间想更多了。
　　她至少得撑过现在，努力把雷恩斯带出去。
　　……
　　“风暴之眼，木神之怒，迷雾之征。”
　　“今日结阵，以吾血为契。”
　　那力量的确像是久经囚禁后遭受解放，开始喷薄，虽然只受莱拉四分之一血脉的影响，竟远比她的想象中还要强盛。她使用出了诺拉曾教她的奥术咒语，狂风、树藤从地底蔓延，攀上了莱拉用深渊法阵铸成的铁壁。
　　轰！法阵爆发之际，火焰、树藤、狂风、暗影卷在了一起，一半袭向结界，一半袭向梵妮，仿若末日再临。
　　与此同时，莱拉的身体化成了无数道幻影，充斥空间，其中一道退到了躺在血泊中的雷恩斯身边，抱起了他。
　　“雷恩斯，雷恩斯。”
　　莱拉把雷恩斯按在怀里。他像是依旧在昏迷，脸被血和苍白盖住。似乎对她的声音有感应，睫毛轻颤，却没有睁眼。
　　很明显，他的伤很重。因为刚才在兽人形态被梵妮生生刮走了全身鳞片，他全身是血。莱拉心疼得不得了，她一边施展治愈术，一边抱着雷恩斯闪避到了被攻击的结界边界。
　　然而，梵妮的声音遥遥传来——
　　“不错，这种情况下……都可以在我身上种下‘深渊赐福’。但可惜，我不是你过去的敌人，奥利维。”
　　梵妮缓缓从火焰中走出，发尾燃火，却没有伤她分毫，反而徒增美丽。这种对抗下，她不过脸色白了些，手却灵巧地掐起一朵“暗之花”，正在绽放。
　　莱拉瞳孔一缩。
　　梵妮竟然能用规则操纵“深渊赐福”！
　　而那一刻，她们的力量再度相抗。
　　那坚实的结界本在莱拉的努力下隐约出现一道裂缝。但当燃着强盛光芒的扭曲空间如铁门般晃下，莱拉意识到梵妮要再度封锁这里。
　　不！莱拉用灰烬扫去，那用了她余下的可以调动的最大力量，然而依旧只砍出了一个仅通一人的裂缝。
　　电光石火间，莱拉把雷恩斯甩了出去。然而，结界再度关上了。
　　轰！梵妮的光芒冲向了莱拉。
　　“不错，你把他带出去了。但可惜，他要让你失望了。”梵妮冷冷地看了眼外面，雷恩斯依旧在昏迷。“我杀了你后，会杀他。”
　　莱拉冷汗淋漓。很明显，饶是她余有力量，能短暂对抗，梵妮依旧略胜一筹。而在持续的较量相抗中，她逐渐感受到力量的不支，□□、灵体似乎都即将崩溃。
　　梵妮说：“我要进行审判。”
　　……
　　接下来的场景，可以说是一场壮丽的奇观。无数只监视的眼睛浮现在天幕上，遮掩住了莱拉的法阵。
　　“审判。这才是守秘人的最终力量。”梵妮说，“审判中，也没有人可以靠谎言以求迂回的存活，因为审判直达心扉。”
　　“明智的守秘人将活，愚蠢的秩序破坏者将死。”
　　梵妮居高临下地凝视莱拉。“审判”的时间已到。
　　而她没有告诉莱拉的是，“审判”需要条件，也需要时间。
　　审判时，审判者会对被审判者产生强有力的最强压制，但那需要专注。她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一次又一次试探莱拉·奥利维的底线，以防审判被打断，那会造成她的虚弱。
　　但很明显，时机成熟，雷恩斯·德威尔生死未明，莱拉也在炸掉灵脉后成了真正的强弩之末。不用她杀，她也得半死不活了。
　　梵妮冷笑了声。
　　这将是属于神的时间。
　　“莱拉·奥利维，我再次宣告，审判将至，神圣烈阳落下之时，破坏秘密者将死有所得。”
　　她的声音似乎透着自带的神圣之感。紧接着，莱拉感受到了威压的猛然加剧。
　　她面临的本是巨石……如今变成了山。莱拉的手传来剧痛，精神也似乎在刀山上被碾压。
　　不，我得撑住……
　　莱拉……不想和雷恩斯一起再死一次！
　　她想他们活！
　　她咬紧牙关，却觉血味从胸腔溢出。不过对抗了一瞬，她已经察觉到了她和梵妮之间的差距。绝望在莱拉的心中蔓延。
　　“你将以死亡，偿还对秩序的轻蔑。”
　　梵妮居高临下，“残局下了千年了，也该彻底结束了……世间需要稳定的秩序。”
　　“不过，我其实没想通，‘自然意志’怎么会这么多次选择你和雷恩斯不断复活。他们把你们当成最后的棋子，不明智啊。”
　　“你看，你们不又输了吗？虽然翻出了花，但依旧是废棋啊。”
　　莱拉咬唇，她能察觉到梵妮的轻蔑目光，能感受到四肢的剧痛，亦能发觉她最后的屏障即将崩塌。
　　“死后……我也会加入自然意志……努力把你拖入真正的地狱。”这是莱拉认为自己能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然而，天空突然传来了一道巨大的风啸。
　　不，准确说，不是一道风啸，是很多道。伴随其降临的是一道道金属长柱。钢铁森林如同巨人的手从天而落，精准地穿刺过梵妮的结界，直接冲梵妮的位置撞去。
　　而这个力量……莱拉睁大了眼睛，这是她在明域几乎没体会过的强大力量……若说有，只在一个地方见过，那属于神院的一个家族，那就是……
　　呼！那攻击带着冷静的恨意，施展者的计算明显精密到了极点。梵妮被冲开了。而这道对待前者的攻击，似乎也浑不在意会不会伤了莱拉；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架势活像是在说“顺便直接杀了莱拉·奥利维也更好。”
　　莱拉瞬间撤力，却发现自己余下的力量比自己想象中多。她立时躲开了。
　　躲开的还有梵妮。然而，她被打断了审判，脸色苍白起来，却似乎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更白了。她立时抬头，无声地看向了远方。
　　迷雾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他的金眸映着金属的血光，蔷薇的芬芳由风传来，却又同时卷着浓厚的血腥之气。
　　“不。梵妮，你弄错了。我才是最后一颗棋子。”
　　奥伯伦·安霍尔德站在破裂的土壤上，脸上如同戴了疏离、冰冷的面具。而他的手上是一根金属法杖，附魔的光芒流转，“血中蔷薇”在杖尖绽放。
　　他凝注着梵妮说道。


第249章 最后一颗棋子（二）   兵升变·蔷薇与神……
　　奥伯伦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那人身着乌黑的宽大斗篷, 浓重的暗影卷住了身体，令旁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模样。他唯二具有标识性的物件，是肩膀上的一头棕褐色猫头鹰和腰间别住的一面银网。莱拉认出那都是异能道具。
　　在他出现的瞬间, 他对莱拉施展了治愈术, 也把同样的法术施展给了雷恩斯。
　　随后，他抬头：“奥伯伦, 来之前不是说好不动奥利维和德威尔吗？你怎么动手？”
　　奥伯伦却面无表情地回道：“ 莱拉·奥利维杀害了我的儿子。”
　　然而，虽然奥伯伦提到了莱拉的名字, 却没有再在她身上浪费任何眼神。奥伯伦无声地立着, 凝注浮在高空中的梵妮。
　　“……奥伯伦。”梵妮的金发映在光中, 却显苍白。她嘴唇翕动, “你发现了。”
　　奥伯伦的目光如同结了霜。“是。”
　　他的银发同样在阳光下照出了蓝宝星石的光泽，眸中淡出一层迷雾：“准确说……无论是你杀了我的初代时间线, 还是后来你借莱拉·奥利维之手想除掉我的二代时间线，我都想起来了，梵妮。”
　　梵妮：“……”
　　她的脸色逐渐变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似乎是因为虚弱的状态, 也似乎因为奥伯伦的出现。
　　“所以……他们一开始就找的你。”
　　“是，梵妮。”奥伯伦说。
　　“所以, 你答应‘自然意志’杀我？”
　　“梵妮。”奥伯伦说, “是你先杀我的。你杀了我两次。我没有办法。”
　　梵妮无声地盯着奥伯伦。
　　但旋即, 她的脸色更苍白了, 手部却传来了淡白的光芒, 如刀般延展, 这法力竟卷带着比她面对莱拉时还要猛烈的杀机。
　　而这片光芒如同化形的“规则”般撕扯、扭曲着空间, 直冲奥伯伦。
　　“金墙术。”奥伯伦念出了一道咒语。
　　而他不愧拥有南境最强大的神术师之名，布咒之力，精准而强悍。
　　坚硬的金属高墙拔地而起, 映着如夕阳边缘般的淡金色，与梵妮的“规则”撞在一起，把这神木林陡然撕扯成了一片乱梦颠倒的幻境。
　　……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奥伯伦？莱拉躲在一边。她刚从重伤后得到一丝喘息机会，却无法理解现在发生的一切。
　　奥伯伦……在刚刚梵妮出现后，莱拉就思考过他的作用，或许是陷阱，或许是被利用后的卸磨杀驴……独独没想到，他竟像是“自然意志”的人。
　　怎么会这样？
　　此时，莱拉却突然看到结界内地面上失去生气的破裂地面突然再次被灰白的光芒充盈，盘根错节的枯萎树根亦重新饱满，延展开来，撑出了一个光芒强盛的空间。
　　“进来……”
　　“进来……”呓语响起。
　　一道风声后，莱拉所在的场景猛地变了。
　　“……雷恩斯！”莱拉刚才正试图看去雷恩斯。她不放心。陡然历变，她蹙紧了眉头，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个幽暗的虚空。
　　“自然意志之像”再度出现在中央，不过不再是固定的雕塑，而是变成了可以活动的巨人。
　　他们如同走下了高台，构筑其表面的却不是肌肤，而是那千人的脸。他们每走一步，人面上沥出的血流淌在地上。最终，血停在了莱拉的面前。
　　“莱拉·奥利维，恭喜你。你和雷恩斯·德威尔已经完成最重要的任务。”
　　莱拉：“？？什么？？”
　　自然意志之像低下头，“哦，准确说，也谈不上任务。毕竟，没有让你们提前知道。”
　　莱拉凝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要莱拉形容今天的经历，大概是她陡然发现了深海中的恐怖一角，与之抗争后绝望又重新生起希望，但希望如一团迷雾，让她再次不知所措。
　　万重人声却回答了她：“我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时刻，一个守秘人真正虚弱的时刻，一个她忽略外界的时刻。这是我们经过上百年的推演，认为最可能战胜守秘人的时机。但现在，谢谢你们，我们达成了。”
　　莱拉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咬牙摇了摇头。“所以，这到底……”
　　“你想起来部分第一个时间线的事了吧。”自然意志却突然说。
　　“是。”
　　“这一切要从第一个时间线说起……”巨人的人像靠近了莱拉，“我把你召进来，就是想告诉你。之后，还想请你继续帮一个忙……”
　　一抹光芒自人像的指尖泛起，靠近了莱拉的额头。她没有躲避，一连串的信息进入了她的头脑。她感觉自己恍若漂浮在虚空中，接下看到的事情，解释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竟是盘棋局，一盘利用了她和雷恩斯掩护，意图靠升变解决最后接近残局的棋局。
　　这个棋局维持千年，历经三个时间线，莱拉知晓时却已经来到了最后的最后。而她之前没想到，自己参与已久。
　　没有想到，故事的转折点与她的两世仇人——大神术师安霍尔德有关。
　　……
　　“316年12月12日，第一号实验，开始。实验名，卡兹·卢德利。”
　　冰冷的地下室，奥伯伦剖开了一个男人的胸膛。阴暗郁窒的气息弥漫，无论对方如何哀求，奥伯伦都眼神未变，如同最冷酷和严谨的杀手。
　　而这并非是棋局的开端，只是转折的开始。
　　莱拉从自然意志给的信息中得知，这时的奥伯伦才19岁。
　　如倒退日记一样的信息回溯，则破碎地交代了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这一切可以追溯到之前的四年，四年前，奥伯伦刚刚加入神院。
　　和莱拉记忆中相同，奥伯伦在少年时期并不富裕，安霍尔德也只是个在南境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事情的发展却又与那时的背景又有关。
　　当时在神院还没有“新贵族”，只有旧贵族和“保令派”——那是个极度推崇《四大祭司血统优先法则》的神术师团体。
　　而那条法令的内容，所有明域人都知道，莱拉也知道——其明确表示了由“光明神”选中的四大祭司血脉的优越性，称他们永为南境的上层，享受最好的条件，统治南境。“保令派”，顾名思义，崇拜和保护这个法令。
　　这个团体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但其在当时的产生，则可以和社会环境挂钩。
　　那时，南境刚刚经历了几次权利运动，巨大的动荡稍得平复后，疯狂的年代又催生疯狂的人群，以安德里·奇尼为首（莱拉记得这位正是后来为夺权在龙部战争害死了雷恩斯父母的人），一群贵族神术师为捍卫自己的权力，以《优先法令》为基，要求所有人坚定对四大祭司血统的信奉和服从，并诡异地在神院施展起了片面的□□——仅对神术师小家族和下院人（不针对其他神术师大家族）。
　　他们疯狂而暴力，令整个神院都沉浸于郁窒的恐怖氛围中。
　　但别误会，奥伯伦并不是因为愤世嫉俗才出头做神术师实验的。
　　真正影响他命运的是他在那个疯狂年代的经历。
　　一切发生得极为晦暗，却又极为合理。奥伯伦，彼时刚入神院，来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却因出众的天赋和勤奋崭露头角。这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
　　一部分“保令”人把他为定位夺取、压榨、打压的目标。初时，奥伯伦依靠出色的情商和智慧，对他们忍让、迂回，进退有度，顺利度过了。但事情却在后来发生转变，他被夺走了资源。
　　在独立庆典，面对他出生入死才获得的名次成果被夺取，年少的奥伯伦并没有忍下这口气，他第一次撕破脸，依靠天才般的集结能力结交非保令派人士，并学习各项法令、一层层地告上去，竟真的奇迹般地夺回了他自己本该得的东西。
　　但事情却并没有好转。
　　那年冬季，奥伯伦的母亲死了。那是位退役的军人神术师。她因在战场中深受重伤而患长期之疾脱离了军人身份，却又优秀地捡起了母亲的职责，把奥伯伦带大。他被她教导成人，懂事得很早，离开家乡前，他已经能熟练地照料母亲。
　　但那一年，曾令奥伯伦的母亲退役、却备感荣耀的那场战役被神院重新翻了出来。她被自己从未见过的“铁证”打成了叛境者。
　　一天后，当被封闭消息的奥伯伦赶回了家，他的母亲已经“畏罪自杀”，除了狗屁不通的“自白书”，没有为他留下只言片语。
　　毫无疑问，这是“保令派”的手笔。
　　——这也成为了奥伯伦初时进行实验的理由。
　　卡兹·卢德利，他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就是当时参与了伪造罪证的神术师。
　　是的，奥伯伦最开始只是为了复仇。在查明母亲的死因后，奥伯伦经过五年的沉寂、等待和筹谋，查出了所有的“保令派”参与者姓名，以及推出了那些人他动得了、且能全身而退。他从他们开始。
　　而在等待的过程中，或许是过于折磨人，他突发奇想地想到了一种惩罚和复仇的方式，堪比人类创意之最。
　　那就是——“保令派”不是信奉不同阶层的神术师血统造就人种的优劣，且决定了他们使用法术的天赋吗？
　　那他就来证明给他们看。
　　奥伯伦决定要记录这些人活体使用法力的模样，并把记录的全貌献给下一个濒死的目标看，如果真有不同，罢了；如果并无规律可觅，那或许能证明他们守护的所谓血统只是虚妄。这必定为他们的死亡增添色彩。
　　奥伯伦开始只是艺术般的报复。发现神术师那里的结论如他所想，他嗤之以鼻。
　　但后来，当奥伯伦抓来了一位投奔了保令派的奥术师，诧异地发现对方产生法力时的灵体反应竟然和之前的神术师极为相似时，事情的发展再次扭转，彻底变了。
　　……
　　“……所以，这是一切的开端。”莱拉的灵体浮于虚空，讷讷道。
　　“转变的开始就在这里。”万重人声回答莱拉，“但真正的转变在之后，在奥伯伦认识了梵妮·奥里后。”
　　“那真是场悲剧，对他，对我们。”
　　莱拉继续往后看去。


第250章 最后一颗棋子（三）   兵升变·蔷薇与神……
　　出乎莱拉的意料, 在发现奥术和神术的隐秘差异后，奥伯伦变了。这个变化的过程大概有一年，他的重心由复仇化作了真正的探讨。他一头扎入了实验。
　　而当时, 奥伯伦不过二十出头, 就展现出了他未来同时成为枭雄和犯罪者的潜质。
　　他行事冷静、富有智慧。复仇时，他的目标并不限于真正的仇人, 而是广撒网于保令派的成员。这一度在南境引起了恐惧，许多人以为是不知名的犯罪团体在针对“保令派”开展了“猎杀者恐怖”。再后来, 奥伯伦努力扩展门路, 开始购买奥术师、神术师的死囚和北境南民。
　　在这数量浩大的实验中, 奥伯伦真的发现了蛛丝马迹。但是事情在两年后变了, 那一天，他认识了梵妮。
　　这一天在信息中叙述得很清晰。那时, 奥伯伦刚刚完成实验，却在据点所在深山的出山的隘口遇到了坐在石块上的梵妮·奥里。她的眼睛和头发都如黄金一样灿烂，柔弱地告诉奥伯伦她在独行修行中受了伤, 并询问他是否可以护送她回千圣城，可以给予报酬。
　　毫无疑问, 结合后来的信息, 可以得知梵妮那时是冲着奥伯伦的实验去的。但莱拉在这里并没有真正理解梵妮的逻辑。
　　因为按照她对常人做事章法的理解, 她认为梵妮应该在察觉实验后就立刻对奥伯伦下手, 寻找审判或催促死亡的机会。但很明显……她后来并没有。
　　奥伯伦认识这个奥里家族的小姐, 护送了梵妮回去。自这件事后, 不知命运的作用还是人为, 他们频繁地交往起来。三个月后，他们坠入“爱河”。又过了两年，他们结婚了, 又在某年光明神祭的那天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欧文。
　　这时，在外人看来，他们无疑是非常幸运的一对。梵妮虽然下嫁，但在奥伯伦的照顾和关怀下，一天比一天光彩照人，远比她嫁给大家族男性的其他表姐们幸福；对于奥伯伦，梵妮的家族势力无疑帮助了他的发展。要在过去，莱拉大概会怀疑奥伯伦迎娶梵妮的目的是不是或多或少算不算单纯。
　　但往后看去，她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她眼见奥伯伦在成家后逐渐放弃了复仇和实验，把心思投回到了家里。面对梵妮的需求，他尽力满足，并因希望她恢复过去的地位，大力发展个人事业。
　　至于神术师、奥术师的秘密探索——那太危险了，奥伯伦自然清楚这点。有了家庭后他不愿再去犯险。他唯一留下的是部分有利于制造血尸的笔记，这让他在后来制造了自己的秘密武器。
　　他们可以说过得非常幸福。
　　直到那一天。那一天，是奥伯伦在初代时间线死的那天。
　　那是一个太阳久久不落的黄昏，刚刚完成血尸试验的奥伯伦在光明神殿中找到了梵妮。她在神像前祈祷，膝旁放着羊皮卷轴，奥伯伦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的某篇实验报告。
　　梵妮抬头，压低声音说：“奥伯伦，你还在进行那个实验吗？我们当时不是说好，你不再碰了吗？”
　　奥伯伦抿唇，却说：“梵妮，你放心。这不会影响到你和孩子，只是为我们的未来防范。”
　　“不，奥伯伦，只要你依旧在做这个实验，做和那隐秘相关的实验，你就脱不了身。你永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梵妮却摇头说。
　　她的神情变了，有一瞬间让奥伯伦觉得自己在面对陌生人。他喊了一声她，却听她又说：“奥伯伦，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或许对于你个人来说……是坏消息。”
　　梵妮的声音很温柔、很轻缓。“我今天总算突破了限制，那过去一直困扰我的、必须‘扮演梵妮·奥里’的‘我自己’限制。这真不容易。”
　　“对不起，奥伯伦，我对你迟来的审判要开始了。”
　　奥伯伦根本没有听懂梵妮的话。但当时，她以他几乎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发动了守秘审判。那是直接审判人内心想法的审判，判断人是否会真的守秘，奥伯伦没有通过。那时，他对一切难以置信。他这才知道了梵妮是守秘人、真正的“世界之秘”的全貌。但他最难以接受的，是梵妮要杀他。
　　“梵妮，为什么……”
　　梵妮的脸上却是他从没见过的无情和无情。她的眼睛冰如金石，似乎只因最后的怜悯，流下一滴眼泪，“奥伯伦，过去只是荒谬啊。你不知道你的出现为我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和痛苦。你死得其所。”
　　奥伯伦却没有像被梵妮对待其他知秘者一样直接杀死。他在审判中被留了口气。但那也令他成为了让“归者”莱拉暴露身份的陷阱。莱拉发现了濒死的他，因为梵妮的布置，她以为他只是修行时出了意外。她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却也因暴露了险些身死。
　　而奥伯伦死去后，亡魂飘至灵空，却被指引到了“自然意志”所在的地方。
　　自然意志问他：“奥伯伦，我们都眼见了人类历史上的最大恶行。他们奴役人的信仰，限制人的自由，却不愿意让人揭露。你愿意帮我们对付‘守秘人’梵妮·奥里吗？”
　　……
　　“这就是初代时间线里，发生在奥伯伦身上的故事。”莱拉漂浮在虚空中，依旧在接收信息，却听自然意志说道。
　　莱拉只觉大脑胀极了，摇了摇头，“所以……奥伯伦那时就答应你们了？”
　　“是……也不是。”
　　自然意志告诉莱拉，奥伯伦其实没有立刻答应。直到经历了一次重启，他知道自己再次因为梵妮的干涉死亡，才说愿意加入。
　　“你那时的实力，的确可以和奥伯伦相抗。结合天灾和半神遗迹，的确可以和奥伯伦相抗，能重伤他，但要杀他，始终差了一口气。是梵妮帮你补上了这口气。”
　　“不过，我们都预料到了。总的来说，第二世的布局很成功。”
　　布局……助杀……今天经历的一切，对莱拉实在是信息量过大，她甩了甩头，“……能说清楚点吗？”
　　“嗯。别急，我会试图与你说清楚。”万重人声漂浮。
　　“这样吧，我们的三世都在尝试一个局。而第二世，我们主要想达到两点。第一，让奥伯伦对于梵妮的态度扭转；第二，放任你和雷恩斯内耗至仇敌让梵妮放松警惕……幸运的是，我们都做到了。”
　　……也是自然意志继续补充下去，莱拉才摸清了他们的布局。
　　这竟是一个重启三次的棋局。她和雷恩斯是明棋，奥伯伦是暗棋。
　　在初代时间线中，他们死后，自然意志便挑中了他们，多次重启生命线，装出看中了他们最初对抗梵妮时觅得零星希望的表现、准备用他们来放手一搏的假象。也正是这样，梵妮被误导了。她把防范中心放到了他们身上。
　　第二世，莱拉、雷恩斯因隐秘的离间而分崩离析，而第三次复活他们，伴随而来的则有各种各样的明示、暗示、保护，似乎都在说明他们，自然意志咬死了他们是最后之棋。
　　“不过，还有个关键的举措，第三世重启时，我们索要了雷恩斯·德威尔的神力才进行重启。这某种程度，大概让梵妮再次被误导了——她或许会认为，我们力量即将枯竭，才会用外部的力量。”
　　自然意志告诉莱拉：“但这不是现实，我们在积累力量。在明处帮助你们获得信息，却在暗处把力量和布局交给其他的暗棋。”
　　很明显，这里的暗棋指的是奥伯伦。
　　但莱拉没有想通：“奥伯伦……但他离梵妮那么近，理应很危险才对。而且他也跟随时间线复活了，梵妮不警惕他吗？”
　　自然意志却说：“不，不是这样的。有句俗语，危险伴随安全而生。”
　　自然意志提到，奥伯伦的确离梵妮很近，这样抹灭了她对他部分的怀疑。因为这样自然意志选择奥伯伦将过于犯险。
　　而他两世的死亡和对家庭的忠诚，已经让梵妮认定了他是囊中之物。她对他放松了警惕。但当然，有一点很重要，这是第三世做到的，奥伯伦放任了欧文的死亡和莉兰妮的受伤，以此来真正迷惑梵妮他并不是棋，一切照样被命运碾压。
　　“…………”
　　莱拉已经懵了，“……等等，我杀欧文是他放任的？”
　　“准确说，是，也不是。”自然意志说，“在第二世他决定参与后，推出了你极可能会再次对他的子女动手，但也看得出这是最能让梵妮放松对他警惕、并转而完全关注你的发展。于是，他用了些手段，把自己的记忆埋葬在了自己才知道的地方，等欧文死后才通过暗示恢复。”
　　莱拉看不懂奥伯伦。
　　……她过去对他的认知，他像是以家族和家庭为大，南境都可以出卖，却不知为什么会愿意去为了揭秘牺牲自己的子女？
　　她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明白，只隐约产生了些念头。
　　或许，保令派让他的心中有个结。也或许，他不愿再永远当被梵妮摆布的棋子。
　　不过，现在莱拉却才想通一件事：“所以，我和雷恩斯就是你们的靶子？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拿来吸引火力？”


第251章 最后一战（一）   "我们争取一起活下去……
　　自然意志忙让莱拉不要生气。
　　然而, 莱拉想通这一切后感观复杂。诚然，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了，但也是自然意志给了他们重生的机会。而自然意志所作的事也是为了对付当初害死她和雷恩斯的罪魁祸首, 梵妮。
　　莱拉抿唇, 终究不再说什么，只是脑中突然闪过那乌黑的人影, 又问：“等等……不是还有位法师来了吗？那也是你们的棋子吗？他当时一上来，就给我和雷恩斯施展了治愈术……”
　　“那的确是我们的隐棋, 为了以防一些万一。”自然意志说, “不过, 他的身份特殊, 要等他自己愿意后再说。”
　　莱拉张唇。
　　却在这时，空间内突然开始了天塌地裂般的震动, 似乎要撕裂一切物体。莱拉脱离了接收信息的状态，向上望见快速流动的光，意识到在刚刚自然意志是动用了能力压缩时间。
　　这时, 虚空的边缘隐隐出现数条裂缝。大概是梵妮开始了对这里的打击。
　　巨人“自然意志”头部扭动，身体却倏然开始震颤起来, 似乎随时会分崩离析。
　　“不好了, 我们作为亡灵被镇压……”
　　它语气很快地说,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交代所有了。奥利维, 刚才告诉你一切, 只是希望你暂时放下和奥伯伦的私仇, 帮我们最后一个忙。”
　　帮最后一个忙……莱拉抿唇，瞥见天外的一抹血色后，却问：“什么？”
　　“我们的力量, 其实储存在规则之域中，撕裂规则之域，你们把梵妮推进来，亡灵之力会把她镇压，运气好，可以吞噬。”
　　似乎瞥见了莱拉的犹疑，自然意志的语气迫切了几分，“守秘人，他们欺瞒世间，是造成如今大部分世人信仰上痛苦的罪魁祸首。许多人，因为他们的谎言，一出生就失去了本来应该有的价值。他们像闇域土著一样残害和迫害划定的‘末等血脉’。那是人世的毒瘤。”
　　“想要个纯净的人世，真正健康发展的人世，我们必须除掉他们。”
　　“奥利维，你是如今明域的最强者之一……你如果参加，我们无疑会多一分胜机。”
　　外部的动荡加剧了。莱拉脑海中却闪过了很多人的脸，有雷恩斯，有她的祖母和罗妮，有南民，甚至有在闇域和她一起在“恶血区”生活的外来者。她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愧疚和渴望，有对她的南民，也有对其他人。
　　这时，她明白了自然意志诉说的道理，却也想通了更多。个人层面上的影响——
　　那就是，梵妮，某种程度上是她和雷恩斯、以及其他许多人的痛苦之源。如果这是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抓住。以后，则可能迎来更多的痛苦。
　　莱拉缓缓抬眸：“……好。”
　　……
　　地面传来轰响，莱拉破除虚空来到外部时，却发现雷恩斯在等她。他半跪在那里，全靠用兽骨铸成的刀撑持，全身染血，正在焦急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莱拉？”看到莱拉，雷恩斯猛地睁大眼睛，却又开始咳嗽。他的状态似乎因为被施展治愈咒好了些，但依旧谈不上痊愈。
　　“雷恩斯！”莱拉抱住了他。
　　而待她望见他身上的血，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莱拉明白，雷恩斯如今没了神术师的力量，会比之前要虚弱许多，更别说在兽骨状态被剥去鳞片，那绝对是遭了不少罪。
　　莱拉扶住他的手臂，却突然看到雷恩斯眉头一皱，一股热流撞入了她的身体。竟是雷恩斯对她进行了感知。
　　雷恩斯：“莱拉……你的血脉？”
　　莱拉抿唇，交代了，“你昏迷时，我刚才为了抗住梵妮……炸了自己的血脉。”
　　雷恩斯却摇头说：“我知道，但你打算怎么办？”
　　莱拉再次紧抿嘴唇。这也是她之前想过，但来不及深思的。不过，她是混血种，总比纯种人办法多得多。问题是，她必须捱过对抗梵妮的这段时间。
　　轰！天际上方传来了炸裂的声响，莱拉瞥见了那如同染了血色的昏暝，如烈阳爆裂才会产生的白芒和参天的金属高墙再度撞在一起。
　　等不了了。
　　莱拉回头，看向雷恩斯的眼睛，“雷恩斯，我得走了。”
　　“我答应了自然意志要帮助奥伯伦对付梵妮。她不会放过我们的，这或许是我们都能活下来的机会。”
　　雷恩斯的蓝眸陡然蒙上了一层雾，似乎在恐惧什么。
　　莱拉又说：“雷恩斯，你的身体和力量都比不上以前。你答应我，尽量不要进入上方的战场中央，好吗？”
　　“如果看见不对，立刻离开。”
　　她微微停顿，虽然后面的话难以启齿，依旧说了，“这次，我们走一个，总比以前一样两个都深入泥沼好，不是吗？”
　　雷恩斯却猛地吸了口气，冷冷地回应了道，“莱拉·奥利维，你在说什么呢？”
　　他明显生气了，呼吸不匀起来，眼中燃起冰冷的火。
　　“你当我献祭神术来这么一次，是为了什么？？”
　　“为了再一次的独活？”
　　上方再度传来震动，莱拉呼了口气，知道等不了，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她连忙踮起脚，在雷恩斯唇上印上一吻，“那好，在今天，我们争取一起活下去。雷恩斯，你一定保重好自己啊。”
　　一道风啸声自上方传来。随后，一道空间旋涡浮现在了莱拉的面前，其间幽深，如直往午夜长空。莱拉认出了是空间传送阵，她抬头，看到了乌黑斗篷的一角。这大概是另一位神秘人传给她的。他的力量……像是操纵空间。
　　“我走了。”莱拉最后吻了次雷恩斯，跳入了那个旋涡。
　　……
　　莱拉通过旋涡到达上空的战场时，望见天空已经被撕裂了。
　　虚空呈现扭曲的形态，和真实的天幕混在一起，却不停地变幻映射的形态。这场景让她回忆起了古泽尔龙骨坟墓那幻境与现实相接的场景。
　　但这里却有更多不同，青山、河流、沙漠……那竟像是通往另一个空间。莱拉最后看到了古老的列车在雪地中驶过，意识到那竟像是被撕裂的规则之域。
　　“奥利维。”她身旁倏然出现了一个影子，是那位神秘人把自己传了过来。


第252章 最后一战（二）   被撕裂的规则之域。……
　　他脚踏漩涡, 空间术出神入化，一下来就说道：
　　“那里就是被撕裂的规则之域。在刚刚被自然意志唤醒了，他们的力量就贮藏在里面, 如果要打败梵妮, 我们需要彻底打开它，再把梵妮推下去, 这可以让后者被封印。”
　　“怎么彻底打开？”莱拉抬眸，她发现了, 被撕裂的虚空如的画布般延展、扭曲, 但又是紊乱、断开的, 其不过裂出了零星裂缝。
　　神秘人又说：“入口被梵妮撕裂了, 要真正打开，需要连接规则之域表面所有的法力场。所以, 这里需要你。”
　　“你是明域最擅长法阵的人——法阵爆破瞬间产生的力量则是很好的工具。奥伯伦的附魔爆炸时产生的能量也是。你因此可以配合他，把断开的地方当成锁孔，你的法阵是钥匙, 插入后，一切相连, 规则之域打开。”
　　“明白了。”
　　“我会掩护你们。”神秘人语气极快地说。
　　而下一刻, 一道光芒如怒吼的烈阳袭向他们, 时空漩涡再度在莱拉脚底出现, 神秘人把他们和梵妮的攻击传开了。莱拉抬头, 发现神秘人的空间和奥伯伦的金属森林在与梵妮对抗, 但那并不容易, 这里的所有规则都被扭曲了，根本不能按常态来战斗，只能靠预判和超强的计算。
　　莱拉抿了抿唇, 念出一道咒语。“灰烬。”
　　呼！这次，她手中的“灰烬”化为了巨大的罗盘。但与先前不同，其亮起了耀目的灰色光芒，如同燃烧的火舌般跳弹。
　　力量……莱拉想到了她刚刚离开虚空，自然意志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奥利维，这是我们能赐予给你的力量，会辅助你战斗……”
　　那力量，最终融合入了灰烬。光芒刺裂天空，引出了数道法阵。
　　莱拉加入了战场。
　　……
　　天幕中央，梵妮和奥伯伦遥遥相对。
　　寒光四湛的金属、融化、流淌的熔浆河流……这组合的力量可以瞬间毁灭明域边境一座山。此时，它们为梵妮形成了囚笼，却在如破箭一般的规则干扰下不断地被击垮和重组。
　　“这就是你们的救兵吗？”梵妮看了眼莱拉，对奥伯伦冷笑了声。她的容貌依旧如神祗一样高贵，目光却如寒冰。
　　“真让我吃惊，你和她可以联手。是为了你的什么高尚理想吗？真可笑，在我的印象中，你和莱拉·奥利维一样，可都不是什么高尚的人。”
　　奥伯伦却没有立刻有任何反应，回答梵妮的只是新的一轮攻击。
　　奥伯伦，不愧是最强大的神术师，法术强度和操纵都恰到好处。
　　钢铁森林被他精密地操纵，随之而来的，血红的浪潮扑面而来。那是血尸，如今也成为了攻击梵妮的工具，在“规则”所到之处恰到好处地爆炸抵消力量。
　　奥伯伦缓缓地抬眸：“梵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问。”
　　梵妮：“……”
　　却听奥伯伦又问：“不过，我始终有个疑问想问你，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你是否能解惑？”
　　“那就是……你第一次杀我时，说你突破了‘扮演自己的限制’，但因为这个‘限制’，我给你带来‘无尽的困扰和痛苦’？这到底什么意思，梵妮？”
　　他的语气竟像是在对妻子闲话家常。
　　梵妮猛地睁大眼睛，却没有回答。
　　“……”因为，这或许算是她不愿回答的问题。
　　错误，其实一切都是错误。
　　梵妮永远记得遇见奥伯伦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打算处理了他，结果里德·奇尼布下的“守秘人必须扮演和遵从自己每个身份的宿命”的规则倏然生效，把她限制了。
　　梵妮·奥里……本来的宿命中会爱上奥伯伦，和他结婚生子，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但她从不是真正的梵妮·奥里。
　　……她是守秘人。
　　梵妮永远记得这条规则对她的困扰，她不得不扮演梵妮·奥里，中间有没有生出过一点对奥伯伦的“爱”她记不清楚了。但总而言之，这被她视为桎梏，令她耻辱的桎梏，长达几十年她才找到漏洞将其破除。
　　梵妮的眼中浮现了怨毒。
　　但以上一切，她也不准备告诉奥伯伦。
　　“这有意义吗？”
　　梵妮缓缓地抬眸，如果不是她与奥伯伦如今都在施展置对方于死地的杀招，她会以为他们再度回到了玫瑰园，正在午后散步的谈话。她倏然温柔一笑。
　　“奥伯伦，这没意义。不过……我们好歹做了几十年的夫妻了，我突然愿意再给你个机会。”
　　“你再认真考虑一番世界之秘后的利害关系把。如果对‘守秘之责’进行臣服，我留下你的生命。毕竟我亏欠了你。”
　　破天荒地，这是梵妮第一次在守秘中放松话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奥伯伦的回应却干净利落。
　　“不。”
　　“……”梵妮的脸猛然结了霜。
　　“……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顽固不化？”
　　“你是什么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有多聪明……就有多自私。”
　　梵妮冷冷地睥睨奥伯伦：“你还不明白吗？神名的存在是有理的。人类的自由和高尚只是空中楼阁，力量的抉择带来精英的统治，只不过形式用的神名。”
　　“这和物竞天择有什么区别？在过去，你也从不在意他人的灾厄，你为什么非要和守秘人抵抗到底？”
　　奥伯伦却又说：“不，梵妮，你根本不懂凡世、也不懂我。”
　　他的声音低沉又冷峻，如同在安抚不懂事的妻子。
　　“……”而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梵妮最讨厌的就是奥伯伦的这个模样，仿佛他能懂和主宰一切。
　　“奥伯伦，你还是和过去一样自以为是、不自量力。”梵妮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不再和奥伯伦费口舌了。
　　她低声念出咒语：“我以规则主宰世界。”
　　亮如白昼的烈焰带着颠倒的空间朝奥伯伦翻滚而去，其间力量可以瞬间撕裂奥伯伦布下的“金属王国”。然而，几十道法阵突然如星辰炸裂般横亘于烈焰和金属中央。
　　莱拉到了。
　　她挡住攻击，护住了奥伯伦的布局，再度用传送漩涡离开。
　　……
　　接下来的战场，无疑是混乱的。莱拉第一次和奥伯伦联手，暂时放下了私仇。
　　天空中，如乌云般翻滚的元素搅在一起，深渊之影……钢铁徽记……木、影奥术之光……它们与撕裂的规律相抗，如巨龙在进行史诗的舞蹈。
　　呼……莱拉发现神秘人竟可以不断地召出带有攻击性能量的空间。当火焰、飓风扑朔而来，他为他们干扰了梵妮的进攻。
　　而莱拉在奥伯伦身上，体验到了一个非常奇妙的道理。
　　什么样的人第一次共战，效果会出其不意的好？
　　答：仇人。
　　因为仇人一直想致对方于死地，他们或许也是除了亲人最了解对方的人。
　　莱拉和奥伯伦正是如此。他们无比了解对方的技能——至少大部分都知道。他们又是计算能力强的人，如今的配合几近天衣无缝。
　　“群鸦之征。”
　　“暗之花。”
　　“扼杀阵。”
　　莱拉一边用法阵掩护和补足机械附魔爆裂和金属高墙伫立产生的力量，一边暗之花引导各大法阵在空缺处相连。
　　呼！当暗之花绽放，法阵爆炸却如同簇簇繁花又一次盛开，莱拉竟真的逐渐用法力补足了规则之域，其封闭的结界遥遥欲坠，梵妮也在一寸寸地被他们朝那里逼去。
　　然而，这却是与守秘人的战斗，不会轻松。
　　“想让我去规则之域？不可能的。”梵妮倏然冷冷地抬头，语调嘲讽。
　　她又念出一道咒语：“我以规则主宰世界——要有光。”
　　呼！光芒如炸裂的烈阳倏然撕裂和占领了空间。
　　强大的压制下，莱拉看到离梵妮较近的奥伯伦倏然全身染血，用法阵感知的同时，她意识到他的灵体似乎受到了重创。
　　不好。然而，莱拉的灵体也传来剧痛。光芒以她难以躲避的速度推向了她，那一瞬间，除了巨大的光芒，她看不见其他，失去了对位置的感知。
　　这可不妙。
　　面对光芒充盈的空间，莱拉屏住了呼吸，在过去，她都习惯在黑暗中战斗。“荒芜废墟”在这里却不会生效。
　　然而，她却突然听到一道声音。
　　“莱拉。”
　　一只冰冷的触角却倏然触上了她的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
　　随即，莱拉倏然发现自己的四周猛地浮现了奥术冰阵、白骨囚笼和陨星。它们出现得又快又急，但似乎由于使用者状态不好，旋即消失，但那已经够了，那为莱拉提供了“坐标”。
　　呼！莱拉踩上传送阵，重新在颠倒的方位中躲去了梵妮的攻击。
　　而之后，她意识到……是雷恩斯！
　　莱拉忙低下头。
　　地面上，雷恩斯看不到人影——他似乎如她所说，躲起来了。而由于他力量较弱，之前似乎也没有引起梵妮的真正注意，此刻他陡然提醒莱拉，她的攻击才如流星般击下去，却只留下混乱的痕迹。
　　他……也躲过了。
　　莱拉松了口气。
　　然而，接下来，她却看到奇迹。
　　禁术的冥青色光芒和乌黑的触角持续翻滚与闪烁，从她那里蔓延到了奥伯伦和神秘人那方。
　　雷恩斯……竟然也在对其他人做同样的事。
　　他的力量如今可以说因为重创变得微弱，但当那些光芒闪烁时，却为他们提供了稳定的坐标，消除了梵妮的干扰。
　　呼，呼……光芒如星辰般环绕她、奥伯伦等三人，他们作为中央，被群星环绕。
　　其光芒微弱，却似乎隐藏着什么。
　　这时，莱拉笑了，她再度操纵灰烬，火焰般的光芒于长剑上喷薄。
　　“造火术！”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以造火术为基，莱拉施展出了百阵连环。
　　暗之花站立在雷恩斯为她设置的基点上，围绕梵妮绽放。
　　那如同完美的艺术品，在附魔力量的同时，漫无边际地漫展开来，那如同群星的绝唱。
　　轰！巨大的爆炸声中，规则之域被打开了。
　　梵妮在合作的力量中被推了过去。


第253章 最后一战（三）   她破除了她的心魔。……
　　梵妮却咬牙, 冷冷说：“渎神者，你们想得太简单了。你们将为现在的作为付出代价！”
　　她抬起了手。
　　“不好！”神秘人吼道。
　　莱拉瞳孔一缩，因为她发现, 梵妮操纵的规则倏然变得更加无迹可寻。
　　而一道化形的规则卷带扭曲的空间, 以莱拉难以躲避的速度行进。
　　她正要躲开，一道光芒却横亘在传送阵和她之间。而那空间出现在她眼前时倏然扩大, 张牙舞爪，如同巨兽的口。
　　呼！莱拉被吞噬了, 只余下那空间的入口泛出的如星空般的微末光芒。
　　那一刻, 空间震荡。
　　奥伯伦：“……那是什么？”
　　神秘人：“……精神之域。”
　　听到“精神之域”, 奥伯伦却怔住了。
　　精神之域, 这是一个古典中叙述过的空间法术，也是幻境之一。
　　但那并非普通的幻境, 那是由攻击者施展出、会根据被吞噬者心灵而变化的幻境，展现其恐惧或心魔，意图让后者精神崩溃, 以达到力量的被献祭和吞噬。
　　梵妮……则擅长精神控制。
　　这幻境又为人而生，绝对不是能够轻易突破和摆脱的。
　　奥伯伦如果在平时当然不介意让莱拉死一死, 但现在……
　　“我们必须打破那里！”
　　莱拉之前用法阵连住的“规则之域”表面结界不再稳定, 开始震颤。
　　那位神秘人操纵空间攻去, 那处空间却纹丝不动。
　　“没用的。我知道你的确擅长空间术, 但那不是你可以一时半会儿破除的。”梵妮嘴上露出了笑意, “要破除, 只能靠莱拉·奥利维自己。”
　　“但我想, 那可对她有点难呢。”
　　她的目光如毒蛇般游转。
　　而被莱拉稳定的法力场再次震动，不稳定在加持。
　　“那是规则正在缝合，”神秘人对奥伯伦说, “不行，就算奥利维出不来……我们也得把梵妮推进去！”
　　……
　　痛。莱拉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行走在一片混沌中，灵体在阵痛。她却无法停止脚步，看到了许多东西，有柯塔林死去的南民，有荒墓山的血雾，也有从铁笼中落下的父母尸体。
　　莱拉屏住了呼吸……她大概意识到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但她在闇域就曾在类似幻境中受过训练，这些东西并不足以真正地影响她。
　　但走到混沌的尽头，莱拉却看到一片荒芜的大地。那里是黄昏，一个男人坐在冰冷的巨石上，正忧郁地眺望前方。
　　他的金发金眸如太阳般灿烂，纯白的法袍上跳跃着光。他的容貌如雌雄莫辩的天神般美丽，浑身透着强大却神圣的气息。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他回头，喊出了她的名字：“莱拉·奥利维。”
　　“是我告诉梵妮，我想和你谈谈的。我们需要交谈。”
　　莱拉屏住呼吸，她通过直觉认出了面前的人。
　　“……法弗·叙鲁斯？”她难以置信、声音嘶哑地喊道。
　　“是我。”初代光明神——不，“伪神”法弗用金石般闪耀的眼眸盯着莱拉，“我想和你谈得是，我认为我们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他的声音冷峻好听。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破坏我设立的秩序。因为我认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莱拉嘴唇动了动，却立刻摇头：“我们不是。”
　　……她不知道法弗为什么这样说。莱拉的头更痛了，却也感到一股无力从四肢传来。
　　“不是？你为什么否认？我们不是都为了力量和高位来达成个人心愿的人吗？”法弗笑了。
　　他面对莱拉，没有再用梵妮那套高尚的人类进步的说辞，似乎明白对方早已看透，因此开诚布公。
　　他又缓缓地说，“在我原来的文明，阿道夫、卡利古拉……[注]他们都是我最崇拜的人，是伟人，看到你，我觉得你和他们很像……我们应该是一个真正的集体。”
　　“我说得再清楚点吧……物竞天择没有错，我们都拥有自己的信仰和信念，人首先为个人而生，才是集体。集体也是为个人的力量而牵绊的，所以一个人足够强大，为什么不能为所欲为？”
　　“我只是因为拥有力量，在用我的方式统治人群。这不和你很像吗？”
　　“你过去的行为是什么，让我数数……你为了复仇，当了柯塔林领主，制造军团，在两个领地开始滥杀。但你并不打算像你的祖父母一样，在自己的领地做出什么丰功伟绩。你对大多数人漠不关心，任性地生杀予夺，这就是跟我对被限制的人做的一样吗？”
　　莱拉张了张唇，她本能地想反驳，却倍感无力，没有说出话。
　　准确地说，法弗的话如同一把刀，戳中了莱拉的心扉。
　　不，不是那样的。莱拉感受到了自己精神的紊乱，明白自己不该纠缠下去，但脱离不了和法弗相对的状态。
　　她的确没像祖父母那样管理领地……但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莱拉突然发现自己骨子里是守旧的。
　　她猛然忆起了自己当时的心路。
　　那时，她眼见伐荆战争的混乱后，认为旧有的秩序不该被轻易尝试破坏，因为那极可能引来反噬。一旦出了差错，保护者离开，那对其他人可能是灭顶之灾。无论是对他或她的亲人，还是其原来想要保护的人群。
　　“我们不一样。”莱拉声音颤抖了许多。不对，她明明想通了，为什么依旧无力。
　　“哦，我们是不一样。”
　　法弗站了起来，凝视她的眼睛，“你还在给自己找借口。我现在看出来了，你就是个不愿意承认真正内心的懦弱者，用创伤来当逃避的令牌。”
　　“我问你，你在杀人和掠夺时，快乐吗？”
　　“你一次次地看着敌人的血，快乐吗？”
　　莱拉张了张唇，她竟难以否认，但是，情况不一样的。
　　“我对付和掠夺的都是我的仇人。”
　　“我对付的也是我的反对者，仇人。那和你有什么区别？”
　　莱拉愈发地虚弱起来，她感到法弗有一面镜子，映照了她的全貌。
　　法弗却又说：“所以，我很欣赏你。我现在告诉你，我们还有个解决方式，你可以考虑。”
　　“你把部分力量交给我，作为认同的表现。我把梵妮的部分力量也很给你，你将也成为规则的主宰，只需要为我守秘。”
　　“那可是无尽的力量啊。我答应你，雷恩斯·德威尔也可以活下来，你们能够厮守。”
　　“此后，你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并拥有新的力量建造你自己想要的规则。只不过保留我的旧有秩序就好。”
　　“世界就是物竞天择的，掠夺无错，不要用空中楼阁粉饰，莱拉·奥利维。”
　　力量。莱拉缓缓地抬眸，吃惊于法弗提出的交易。
　　操纵规则，那当然是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他们都想站在世界的巅峰。
　　但莱拉在法弗的话语却感到越来越虚弱。
　　面对他伸出的手，想到他说的他们相似，她四肢瘫软无力，坐了下来。她突然生出一股自暴自弃之感，认为自己也许不该留在世界上。
　　但突然又变得自信起来，增加了对其他人的恨意。
　　是的，她拥有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还要去负责任……那不是逃避，那是抉择……鬼使神差地，莱拉想点头。
　　然而，一道飓风倏然吹来，似乎由她手中的灰烬泛起，她听到了无数声音，他们在念诵名字……
　　“莱拉·奥利维……”
　　“阿迈尔·奥利维……”
　　“里德·奇尼……”
　　“佩妮洛普·奥利维……”
　　这就是莱拉记忆中的一个个名字。
　　大多数人已经死了，她却突然看到了他们的影子。
　　她看到了，自己的祖父母正在埋骨堡的广场中，吩咐旁人制定关于奥术修行资格的法令。她看到了造火术的星星火焰扑灭了魔兽；她又看到了，在奥利维一族死后，柯塔林民众在地下悄然为他们唱诵的哀歌。
　　不……个人或许的确先有个人的力量，但人却不仅仅是为个人而活的！
　　莱拉意识到正是这些影子，在支撑着她、其他人前进。
　　而幻觉在持续，莱拉看到在下巫族时，下巫族蒙冤，她喊雷恩斯不要离开。他却走了。但后来，雷恩斯在柯塔林求她能不能放过南境人，她也那样走了。最后，一切变化为神木林，雷恩斯失去了神术，却抱着她说：“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了。”
　　莱拉突然意识到……她或许曾经和雷恩斯犯过一样的错误。
　　盲目与逃避。
　　然而，过去的错误和选择已成定局。最重要的是，人既然意识到自己在黑暗中行走，那么该走回来。而不是继续这么走下去，一错再错……
　　“不，你错了。”莱拉这次抬头，语气镇定了很多。
　　法弗·叙鲁斯怔住了。
　　然而，灰白、耀目、灵动的光芒再度跳出了灰烬，灼热了莱拉的手。
　　那是自然意志的力量，莱拉却隐约发现了灰烬的变化。
　　她感到一股由她自己而生的力量在武器中酝酿，下一秒，燃烧的火炬映照了莱拉的碧眸。
　　呼！她猛地划断了法弗的脸。
　　“灰烬”再燃，光芒刺裂了幻境，莱拉陡然坠入虚空般的通道。
　　……
　　呼呼！虚空中，莱拉闭上眼睛，却能感知到自己在朝外部坠去。
　　这个过程中，她发现更奇异的事发生了。
　　“灰烬”不断地燃烧……而那股酝酿的力突然爆发，与她的灵体相连。
　　那竟是“灰烬”觉醒了主动技能！
　　莱拉震惊地睁大眼睛。
　　……
　　在过去，“灰烬”作为奥利维家的传世武器，闻名世间的能力就是灵活的形态变幻和深渊力量的超强增益。这已经足以令他们行走深渊。
　　不过，由于“灰烬”出名的灵活，其位于每位掌“烬”者手中也会有微妙的差别。
　　有人变幻能力更强，有人被增强的力量更强，那与他们的性格有关。然而，也有少部分人会觉醒主动技能。
　　如入主过鬼稽城的二代奥利维王，他们纯血却强大，灰烬会燃起巨大的风暴。但他死后，这个技能就消失了。觉醒的人少之又少。
　　莱拉都几乎对此遗忘了。
　　……
　　此时，莱拉屏住呼吸。
　　她从未想到，“灰烬”会在她手中产生如此变化，毕竟她并非纯血。
　　而且，其被以她没有想象过的方式被唤醒了——与自然意志的力量融合。
　　而唤醒的“灰烬”，似乎总算找到了它能和作为混血种的莱拉融合的真正模式，来自奥术的力量卷带灰烬燃烧，似乎要灼烧天际。
　　莱拉感到，那是股撕裂时空的力量！
　　“撕裂者。”
　　莱拉的脑海中猛地浮现这个名字。
　　而这力量，似乎也可以撕裂时间，空间，规则，旧日。
　　……
　　上空，规则之域在震颤，梵妮与奥伯伦、神秘人相抗，一切都在濒临崩塌的边缘。规则之域将崩塌，梵妮去也被逼至边缘。
　　呼！莱拉破幻境而出的那一刻，长剑燃出火焰。
　　梵妮抬眸，瞳孔收缩：“不可能！”
　　然而，莱拉却一剑劈向了她，暗之花剑尖绽放，组合法阵冲破了梵妮的对抗力量，一路直前，在梵妮的身侧炸出漩涡。
　　撕裂者……也是规则撕裂者。
　　而望见梵妮吃惊的脸，莱拉心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知道，自己在今天突破了缠绕个人已久的心魔。
　　又是数十道法阵，把梵妮逼退。
　　冰阵和触角再次在她身边出现，那是雷恩斯又一次为莱拉引路。而她再次看到了那包围自己、奥伯伦和神秘人如星辰般的冥青色光芒，如同在隐藏什么。
　　莱拉却扭头看向梵妮说：“再见了。”
　　规则，瞬间被撕裂者爆发的力量撕裂了一道缺口，虽然立刻黏合，但却来不及了。
　　莱拉持“灰烬”，靠空间传送阵冲至梵妮面前，来了最后一击。
　　“我以深渊，自然意志之力，赐汝湮灭。”
　　呼！百阵爆炸，或许不止百阵……总之那爆发的力量如山洪般汹涌而来，梵妮被冲下了规则之域。
　　“……不！”梵妮的一只手操纵规则，抓住边缘，目光却对上了奥伯伦。
　　奥伯伦目光幽暗地望着她，重复了与莱拉一样的话语：“再见了，梵妮。”
　　梵妮用规则拖拽的结界边缘断裂了。因为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攀上了数具可怖的血尸。巨大的力量，冲击了梵妮的法力，折断她的手。
　　“不！”
　　梵妮瞳孔一睁，却落下了深渊般的虚空。
　　“掠夺者——”
　　“掠夺者——”
　　亡灵的呓语在虚空响起，那是自然意志权柄所在的地方。莱拉听到了一声女人惨叫，随后传来了有什么在被蚕食的声音。
　　那是汹涌的对抗声，却没有再卷起什么风浪。
　　梵妮，被巨大的规则之域吞噬了。
　　……
　　结束了。
　　……结束了吗？
　　莱拉松了口气，没忍住呆呆地望着“规则之域”。
　　如释重负的感觉传来，她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感觉。
　　如同一场噩梦倏然结束，她还无法回过神。
　　“太好了，结束了。”她低声念道。
　　“规则之域”许久没有响动，那似乎真的封印了梵妮。入口也在缓缓地消失。
　　然而，一股剧痛却倏然传来。莱拉感到自己的身体传来阵痛，她根本来不及做其他反应，就跪了下来，发现疼痛出于她被爆裂的灵脉。
　　……是炸灵脉的后遗症要发生了吗？
　　莱拉吸了口气。
　　……
　　“结束了。” 神秘人说。
　　奥伯伦凝注规则之域，点了点头，眼中蒙上晦暗不明的雾，似乎正在为失去的“妻子”惋惜。
　　“或许吧……结束了。”
　　然而，他却突然抬手，附魔爆炸的瞬间，一道强大的力量如凶悍的箭刺向了猛然跪地的莱拉。


第254章 新世界（正文完结）   经历今天，明域的……
　　这道攻击让莱拉措手不及。利刃破空, 直接朝她刺去。
　　但她却因为炸裂灵脉的后遗症发作动弹不得。是的，莱拉早该想到奥伯伦会她动手。她之前的确闪过类似的念头，但没办法, 那时的局势迫使她必须先击败梵妮, 才能走一步看一步。
　　莱拉睁大眼睛，却突然听到：“逆时。”
　　“陨星。”
　　诅咒之骰的血色荡过莱拉的碧眸。那巨大的冥青色火焰突然延展成了一面长盾横在了莱拉面前。
　　“不, 雷恩斯……”
　　是雷恩斯出现在。他在她身前撑起了结界，身上还在流血。
　　莱拉震惊地看着她, 却意识到一时雷恩斯对付不了奥伯伦。
　　“雷恩斯, 你打不过他。他现在要杀的是我……你快走。”
　　雷恩斯却没有动, 他用一种饱含恨意的冰冷眼神凝视奥伯伦。奥伯伦却似满不在乎地轻慢一笑。
　　然而, 雷恩斯突然念了道咒语：
　　“末日之雪，冥青之焰, 引爆。”
　　接下来的场景，再次让莱拉毕生难忘。
　　她看到，之前环绕她和奥伯伦的那些冥青色火焰“坐标”倏然再度开始燃烧, 以迅雷之势绽放成了一排排硕大的法阵。
　　那竟然早就准备好的预设冰雪大阵，雷恩斯奥术、禁术的力量缠绕于上, 强大的力量竟似从明星爆裂般喷薄了, 直冲中央的奥伯伦而去。
　　“ 雷恩斯·德威尔, 你在南境的年轻一辈中的确是佼佼者。但也只是年轻一辈。”奥伯伦淡淡地说道。
　　那力量根本不足绞杀他。
　　然而, 奥伯伦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猛然发现, 这法阵的爆发并不是冲着绞杀他来的。而是冲击。
　　冲击的方向正是那正在关闭的规则之域。
　　轰！！
　　巨大的火焰和冰雨交缠着冲向奥伯伦。
　　在刚刚, 他全然在注意梵妮, 没有注意旁边的异动，根本来不及防范这股冲击。
　　呼！奥伯伦被冲进了规则之域。
　　而那里的法力场如同沼泽般，一踏入便如陷泥沼。
　　莱拉扶住胸口, 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奥伯伦的影被一道雪卷走，就消失了。那像是自然意志保住了他，他却也没能出来。
　　轰！那濒临崩溃的结界彻底封锁住了。但是……
　　“没事了。奥伯伦跟梵妮一样被封在下面了。”
　　这样的结界，本身就拥有规则，为封印和吞噬梵妮而生，绝不是轻易能再次打开的。
　　莱拉吸了口气，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事。她张了张唇，本想问雷恩斯什么，却感到灵体传来剧痛。
　　“莱拉，休息。”雷恩斯抱住她说。
　　莱拉晕了过去。
　　……
　　莱拉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长草的芬芳和四溢却逐渐散去的血味，那可是奇异的味道，让她感觉自己似乎从地狱中走出来了。
　　她缓慢地睁开眼睛，入眼的是明亮的阳光。
　　远处就是一片草地，长草朝山巅蔓延，但眼前那本茁壮的神木却枯萎了。
　　莱拉试图起来，却发现头痛欲裂，且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她抬起眼睛：“你是谁？”
　　抱住她的雷恩斯愣住了。
　　“莱拉？你是……你想不起我是谁了吗？？”
　　他的眼中闪过紧张和错愕。
　　莱拉的头痛却在持续。这感觉和她刚刚来到南境时相同，那时，她对自己进行了血统剥离，精神陷入了紊乱。
　　但她眨了眨眼睛，当一股陌生的热流涌上大脑，她感到疼痛和紊乱感稍微消退了。那破碎的记忆在她脑海中重新连通。
　　莱拉深吸了口气，喊道：“雷恩斯！”
　　如同陡然从溺水中脱离，她回忆起了过去发生的一切。
　　规则之域、“守秘人”梵妮、奥伯伦、还有雷恩斯最后出其不意的反击……这到底怎么回事？雷恩斯不是已经重伤了吗？奥伯伦现在又……
　　而面对莱拉不稳定的状态，雷恩斯忙又检查了次她的灵体，并给她服用了药剂，莱拉状态才稍微好了些。
　　之后，她不由问雷恩斯怎么回事。
　　“我给你做了血统玻璃。”
　　“……什么？”莱拉低声说，“哦，的确该这样。”
　　这也是莱拉之前在想的方案。她作为混血种，炸掉与南境血脉相关的灵脉，却也许可以通过剥离南境血统存活。不过，剥离过程，大概会吃一些苦了。但好在，她昏迷后……雷恩斯帮她达成了。
　　而可能是南境血只有四分之一的原因，莱拉感到自己这次的精神状态没有上次差，至少，她现在还想不到有什么被自己遗忘了的。
　　劫后余生的快乐姗姗来迟，莱拉的心头却又继而涌现疑惑。她想起最后的场景，抱住了雷恩斯的肩膀问：
　　“你之前对奥伯伦使用的那波法阵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受伤了吗……”
　　……
　　而从雷恩斯的叙述中，莱拉才发现自己之前并没有完全看清战况。
　　“……还记得我们被梵妮重伤的时候吗？我当时，其实还有意识。”
　　雷恩斯告诉莱拉，他其实当时看到了一切。
　　他的确伤重，但没有旁人以为的那么重。
　　在梵妮逼迫下、莱拉觉醒初代记忆时，雷恩斯其实也看到了零碎片段。只不过他被梵妮压制时受限更大，动弹不得罢了，便干脆装晕。
　　而那些片段，雷恩斯看见的并没有莱拉完整，因此没有她所受的影响大。于是，他当时却就察出了不对劲。
　　很明显，他们从第一世就打不过梵妮。如今就算被加注了力量，似乎也还是无法跟她匹敌，自然意志为什么会复活他们？他们真的是最后一颗棋吗？？还是说……会有其他的情况发生。
　　于是，雷恩斯当时打算等待，看是否会生变。
　　雷恩抱住莱拉，语气却痛苦和愧疚起来：“不过，在当时……奥伯伦还没出现时，我们面对梵妮，你引爆灵脉如果再晚一秒，我可能就自己先行引爆了。”
　　“但莱拉，原谅我的私心，我不到最后一刻，不想引爆。我的愿望是和你一起活下去……”
　　莱拉震惊地睁大眼睛，呼吸也不匀了起来。
　　她当然明白，纯血种和非纯血种的差别，按照奥伯伦的笔记，纯南境人炸裂灵脉是死路一条。想到雷恩斯的念头，她也生出了后怕，抱住了雷恩斯，轻声说：“没事，我明白你想的。但后来，你……”
　　“嗯。后来，在意料之中，真的有其他人出现了；但意料之外，我没想到奥伯伦。于是我……”
　　后来的事，莱拉看到了。雷恩斯叙述得更详细。
　　在终战时，他在治愈下已经恢复了部分力量，但观察后发现自己的力量或许不足以真正地和梵妮对抗，加入了也作用不大，所以没有参与攻击梵妮。
　　但奥伯伦不一样。他早为莱拉研究过奥伯伦怎么杀。
　　那时，雷恩斯敏锐地判断，终战之后，奥伯伦或许不会太平。他和他与莱拉只能活一方。于是，雷恩斯就借助打“坐标”的机会来掩护，提前学习亡灵法师的做法，给奥伯伦设下了上百个阵眼。
　　由于不是同时下阵，以及个数不算多，这一切在雷恩斯的能力范围内。
　　而由于其他人在打梵妮，他当时又在装伤弱，所以没人想到这一点。
　　毕竟……少有人想到会，有人竟在那那种场景，还在藏拙用最大力量防范“自己人”。至于梵妮……她或许察觉到了，但针对奥伯伦，她怎么会管呢？也或许她以为胜券在握，根本不想搭理。
　　总之，雷恩斯成功了。
　　“哦，雷恩斯……”
　　莱拉已听得目瞪口呆，最后了揽住他的后背，眼眶倏然酸涩起来。
　　今天太凶险了。
　　她或雷恩斯，任意一个人少走任意一步，或许就会在再次天人永隔了。
　　但好在，在这场混乱的恶战中，他们一起活下来了。
　　……
　　莱拉的状态慢慢好转了，但依旧谈不上很好。
　　因为她经历了血统剥离，又作为主力参与了最后的恶战。
　　她在雷恩斯怀中休息了好一会儿，感受着慢慢降落的阳光，只觉身体舒畅。
　　但不久后，却听到一阵咳嗽声。
　　“ 咳咳……”
　　那从树林的后方传来。
　　“那是……”
　　莱拉看过去，发现是那位神秘人。他依旧裹着乌黑的斗篷，身上染血，躺在一个治疗法阵中，似乎也在那里修养。
　　“我看……他刚才一直在帮我们。所以，我没有像对奥伯伦那样管他。刚刚也给了他一些药。”雷恩斯对莱拉说。
　　“嗯。”
　　莱拉感觉自己可以行走后，边杵着“灰烬”走了过去。
　　黑衣人似乎状态并不好，气息有些微弱，毕竟他刚才也耗费了巨大的力量对付梵妮。莱拉则也召出了药给他，毕竟……她记得当时他和奥伯伦一起出现后，就来救助了她。
　　“关于奥伯伦……你的朋友，对不起。”
　　莱拉说着，目光却隐隐闪过防范。感谢是真，她想再套出些信息也是真。
　　然而，对方之后说出一句话，却让她把所有的问题都忘了。
　　神秘人呼了口气，声音嘶哑地说：“奥博伦才不是朋友。我和你、雷恩斯才是。”
　　莱拉：“……？”
　　雷恩斯：“……？？”
　　就在这时，他们望见黑衣人脸上的雾消失了，露出了张陌生的脸庞。乌黑的眉毛，宽大的鼻头，不过一双棕眸却是明亮有力的。莱拉正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打算看雷恩斯的反应，去见到神秘人突然对他们挤眉弄眼起来。
　　“嘿。好久不见。要不要喝杯酒，叙叙旧。”
　　这语气让人感到神奇的熟悉，神情也是。
　　雷恩斯、莱拉对视了一眼，却同时认出了这语气来自什么人。
　　“哈夫林？？”
　　“玛格哨岗的哈夫林？？！”
　　“是我。”
　　莱拉长大了嘴巴。
　　……
　　于是，前所未有的震惊袭来……请原谅今天再次出现这样的叙述，但莱拉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了。
　　她吃惊地望着神秘人，但过去的许多画面和声音却倏然闯入了她的脑海。
　　“嘿，我是哈夫林？想和你交易克林草。”
　　“嘿，那伽，好久不见，你总算回来了。炔鹰最近在隔壁还问起你了呢。”
　　“炔鹰、那伽，你们回来了，秘境探索顺利吗？”
　　第一世，莱拉和雷恩斯并不在黑市相识。后来，他们相识后，友情却因为有了哈夫林的加入而增色。
　　莱拉在过去，一直以为是巧合。
　　但莱拉现在发现，那或许是早就设置好的——命运的纽带。
　　……
　　“不……哈夫林，如果真是你，那你就是自然意志的人，那……那你以前是误导我干嘛？”饶是哈夫林已经简短地解释一通了，莱拉也连起了各项信息，依旧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
　　她永远记得哈夫林那热衷打听和探讨各类消息的性格。而前世，他拉着她讨论却告诉了她关于炔鹰的错误信息。哈夫林说，炔鹰在南北战争死了。以致于那时她完全没有察觉到雷恩斯的身份。
　　“哦，我不是还告诉过你，他当时在为一个女人心伤吗？那不就是你。这可是对的消息。”哈夫林再次挤眉弄眼地说。
　　“……但你告诉我那个女人死了。”
　　“等等，你们都背着我在议论些什么？？议论了多少次？”雷恩斯深吸一口气，却忍无可忍，突然插嘴。
　　“……”
　　“……”莱拉和神秘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不过，一番交流后，他们这也对之前的事更为明了了。
　　哈夫林，是自然意志为他们埋的暗线。卡塔尔黑市，因为特殊的建立机制，守秘人的手只能触到部分规则。而这条暗线后来也的确起了作用，没有让他们真正地因为离间分崩离析太久。
　　“好吧，那伽，我承认，我告诉了你一些错误信息，但是有原因的，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第二次重启时，我的确要放纵你们分手，这样才能真正地迷惑梵妮。”
　　“第二，守秘人某种程度可以感知在世上发生的事件。为了不让梵妮察觉，我当然得藏深点，这也是必须错误、正确消息交错输入给你的原因。”
　　莱拉、雷恩斯再次睁大眼睛。相识多年，他们才对过往了巧合第一次生出些许通透。
　　却发现，一阵微风闯来，一只红褐色的猫头鹰突然落到了哈夫林的肩头。
　　雷恩斯凝眉，一道奥语，召出了自己的钥匙，发现和猫头鹰上的羽毛色泽竟一模一样。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问：“你到底是来自……”
　　“我就来自卡塔尔黑市。”哈夫林一笑，和他们握起了手，“让我重新介绍下自己吧。我的名字不值一提，但我的姓氏传自祖先，是‘卡塔尔’。”
　　莱拉、雷恩斯屏住了呼吸。
　　“卡塔尔？”
　　那偌大的黑市光景如泡沫般的幻影重新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他们才意识到，过去到底有多少他们忽略的细节需要深究。而这一刻，莱拉也察觉到了哈夫林身上深不可测的力量，那竟似乎是半神。却不知道他到底久驻闇域，还是明域。
　　哈夫林扫了眼他们，却轻声转变了话题，“不过总而言之，这场漫长的战役中，你们受苦了。”
　　“但如今，我们封印了守秘人，旧的关于神名和欺诈的‘光明’已死，新的关于人的‘光明’将至。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目光落到了他们的手臂上，“你们应该还记得，自然意志往你们体内输入了力量吧？”
　　“这应该也会永久保留给你们，当作你们遭受的数代苦难的补偿。不过，力量来之不易，到你们真正吸收和操纵，可要花费些时间和苦头。有什么，以后都可以来黑市问我。”
　　莱拉和雷恩斯忙抬起手臂，感知灵脉，若有所思。
　　哈夫林的指尖触上的地下的治愈阵，那阵法的光芒却突然变了，由浅淡的幽光化为囊括着午夜长空的虚空，似乎要把他吸去另外一个空间。
　　“我要走了。现在是走的时候了，对我，也对你们。”哈夫林看向前方，“我刚刚留下……其实就是想和你们告个别。”
　　“不过，我之后要去休养一段时间，可能有段时间不会见面了。”
　　“多久？”
　　“说不清。也许真的光明到达世界之际，我的影子会从晦暗的海中归来。”
　　这是哈夫林最后留下的话语。随后，他消失了。
　　……
　　不久后。
　　莱拉和雷恩斯才明白哈夫林说的“你们也该走”是什么意思。
　　只见那远方的神木已然枯萎，远山却倏然传来狮鹫、马匹、鹿鸣等坐骑的声响。
　　莱拉可以猜到，这里结界破除，经历了这么大的变化，大概已经有神院和边境部族的人集结寻觅而来了。
　　但她，一位深渊的亡灵法师；雷恩斯，一个失去了前“神术”的禁术师，不适合在这种场景和他们碰面，会说不清。
　　“我们走吧。”莱拉说。
　　“去哪里？”
　　“跟我回柯塔林？”
　　“好。”
　　微风徐来，他们一起骑上了狮鹫，飞上了天幕，朝北部的森林而去。这时，明域的壮阔江山都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那青葱的山脉连成一条青绿的细线。南部，是一排炊烟，那是南境的人民正在安居乐业；
　　而北方，石堡内的人群出入如星星点点，似乎正等待号令建造他们的家园。
　　一切看上去跟过去一样。
　　但莱拉知道，经历今天，明域的一切都将改变了。
　　莱拉：“雷恩斯，我们将一起面对新世界。”
　　雷恩斯：“是的，新世界。”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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